然而，桂叶等人亦曾经将规则与禁忌刻进周延的身体里。它们崩坏了。周延人前可以遵守，但人后，规则与禁忌纷纷无效。
    柳凛给予的规则与禁忌，客观上更正确，也更有利于周延的生活与感觉。可它们同样来自周延的外界。
    类似拐杖可以帮助人行走，却未必能帮助病弱的腿恢复功能。来自外界的规则，可以让周延在存在一方明确外界时表现良好，却不能让周延在无紧迫要求际，亦具备相应功能。周延经历她自我情绪被无视与压抑的青春期。对她，来自外界的规则，基于某种忽略她本人情绪的原理，在她身上运作。但真正有效的规则乃自发的、自己制定的规则。该来源于周延的自我觉知与自我管理。
    柳凛训练周延，周延因为柳凛而做自己生活中的事。周延仍旧不会因为自己而做自己生活中的事。
    柳凛训练周延，依照柳凛各方面的偏好与要求，而非依据周延本人的偏好与需求。因此，暗地的崩坏继续发生。
    于是周延愈来愈无法满足柳凛的规范。于是柳凛的容让愈来愈少、规范愈来愈加码。柳凛亦被消耗情绪，遂减少体贴。
    福尔马林鲸与高阳苗裔，是柳凛与周延冲突最重的一次。先前，音乐群组内众人分享各自年节食物时，一众杂煮、抓饭、七草粥中，周延拍自己精神药物的照片。因为周延没有吃特别的食物。柳凛教育周延，说希望周延不要在私人的纯朋友的交际中表现得像一颗地雷。
    大概在周延几次表现不妥之后，柳凛还道，下不为例，在群组里周延不该让大家感觉奇怪，否则将把周延移除群组。
    周延很需要彼音乐群组。当时，那乃周延为数极少的，周围人不病态、周围人亦不诱发周延之病态的生活。周延与群组内另几人也是好友。但，私下交流，不及群组里交流氛围轻松、主题多样。
    高阳苗裔即构成下次。从正常人的角度，观一位熟人自诩高阳苗裔、公子、大人，颇类癫狂的角色扮演。
    尽管，桂叶有时喜欢作为内亲王、倾向别人同她保留等级差距。
    柳凛不感兴趣桂叶。故周延少对柳凛提桂叶。即便周延自己颇苦于桂叶。
    桂叶的精神与物理，处在与柳凛很不同的世界。柳凛明哲保身，控制交际圈，不时就桂叶之类人同朋友私下乐几句。
    周延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发高阳苗裔。从客观讲，倘若周延身边有若干人持续对周延用公子、大人那种刺激、扭曲一套，周延难免用他们的有伤害性的风格审视自己。
    但，柳凛说到做到，哪怕对方是周延——因为对方是周延。
    这是柳凛对柳凛先前所说“下不为例”之遵守。
    柳凛“彻底坏掉的贱货”之语一出后，周延惊警与伤心极。她不再同柳凛讲话。周延努力那样久，若干病态、异常的情状却好像还是逃不脱。
    她们吵到那一步，是由于柳凛的确做过一些与桂叶等人性质类似的事。有些经周延许可。有些大体经周延许可，但具体未经周延许可——因为已经有大体的许可。有些对周延有覆盖既往创伤的好处。有些有好处亦遗留新的、潜伏的创伤。
    或者讲，是由于桂叶等人太刺激人，所以应激中的周延看待谁、何都仿佛看待桂叶。
    可当时的周延确实恨柳凛。且当时的柳凛话已出口。以此为契机，周延意识到自己之病症所需的乃其他更专业的疗法，而非仅有精神药物与柳凛。她去办。
    周延与柳凛冷处理一阵。一度，周延以为自己将稍后主动同柳凛分手，暂时不提分手仅由于处在冷静期，且仍旧对柳凛有绵延的情感依赖。然而，最终周延没有提。
    没有柳凛，周延就再也没有柳凛这样的人。而独立生活对周延既痛苦、也对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安全。
    周延表现好一段时间。柳凛先前说，因为周延屡次犯错，所以移除是永久性。但，由于周延持续表达希望与请求，在周延生日时，柳凛作为给予礼物，将周延放回去。一切悄悄。群组内总数极少的众人表现如常。
    ——原来自己想要正常的社交生活，亦需要长期请求别人允准。
    周延从不认为，柳凛是一个客观上精神操纵的，一边亲密关系暴力一边爱的人。或者讲，倘若柳凛是，那周延更是。虽然有时周延的亲密关系暴力是症状所致而非主观故意，但柳凛的亲密关系暴力亦非主观故意。倘若一方不像话，来自另一方的互动必然被影响。
    柳凛，从各方面判断，依据各种来自柳凛、不来自柳凛的证据判断，都是真实与周延相爱。
    很难讲，情感上，她们谁更依赖谁。但亲密关系内，不好的事未必只有实际更有权力一方才能做。
    周延逐渐健康。周延与柳凛的关系逐渐往健康的方向转变。“我不该说‘贱货’。”柳凛承认，“但我当时说你‘彻底坏掉’，是中性的。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怎样都不会好，我好像做许多事都没有用。”
    周延在莫德林，除却辅导学生功课，还打过一份给残疾学生办公室的工。但周延几乎不对其他学生露面。一次，工作外，周延的上司在聊天时对周延道：“有时，人也许需要接受，若干状况就是将永久伴随人剩余生命，人需要在学习存在这些状况的前提下继续生活。”
    对一些残疾学生，这大概很痛。因为他们的残疾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生命某阶段才获得。对周延，这大概是命运。症状从十年前潜伏。周延就是没有好命。
    桂叶是周延之病态与痛苦与不稳定的来源。周延逐渐使自己相对远离桂叶。柳凛的许多生活乃一处周延无法去的世界。但周延可以有自己的、无关奇怪者的生活。
    周延仍旧留在音乐群组。但周延所做的仅限交流业余爱好、在其他人遇事时给帮助与提议、维持群组众人之安全。周延逐渐更能维持群组众人之安全。其余事周延皆不被允许介入。周延亦清楚自己绝不该介入。
    柳凛一度要求过周延不做任何、不换话题，只是听柳凛分享生活、提供情绪价值地接柳凛的话。后来，改成周延定期看柳凛消息。
    柳凛与周延分享的内容，趋于风景、食物、旅行。她们认识太久，已无频繁谈人生与严肃话题的必要。柳凛还讲一些影视制作与拍摄，以及一些她身边的、让她感觉“周延听到或许对周延精神状态与心理发展有益”的人与事。
    一切的原则，皆是不令周延的情绪由于周延无必要处理的信息而过载。周延需要有时间正确发展自己的感受与情绪。
    在周延终于消除桂叶遗留的若干影响，与柳凛发生几次亲密关系后，柳凛说：“你自由了。”
    “我最初所想要，无非是这。我希望有恋人。”柳凛重复几次，对周延有点情绪地道，“可以做正常的、恋人之间的事的，恋人。你终于给我这一点。所以你已不再欠我任何。”
    亲密关系初期与中期的很长时间，周延皆不能满足柳凛的性欲。毕竟桂叶等人是强奸犯，强奸犯的乐趣不在于对方给出的、做爱时的反应。
    然而，周延与柳凛终于有一场满足她们各自憧憬的性爱。富于反应的身体。高潮际的情态。事前事后相处的风格与动作。
    周延与柳凛皆是女同性恋。不过她们喜欢不同类型的女性。周延喜欢攻气、性别感淡漠的。周延在学校有过若干动心的前辈——那些人使用中性人称代词，因此不能称那些人“学姐”。
    柳凛喜欢元气的。她买别国少女偶像的半裸体写真集收藏。柳凛与周延，同样仿佛未经历元气的少女时分。柳凛亦更颜控。她基于职业习惯，挑剔周延的神态与表情。周延不是柳凛自然感兴趣的类型——因为周延与元气全不搭边。柳凛爱周延是因为周延表白她。
    柳凛本人同不能称为元气。她冷。若其名。蕴藏潜流与力量的安静。
    伴侣关系非纯粹爱情。还有友情。周延与柳凛相知相守十几年，亦可算作有亲情。出于各种原因，周延与柳凛这些年都间歇与人约会。不过约会止于约会，约会不必缘于真实情爱。
    周延从不给柳凛分享女生照片。无论作为老板还是作为掮客，工作皆归于工作。周延与那些女生的关系，至多停留在短中期的朋友、中长期的熟人。然而，柳凛给周延发送别国偶像照片——之所以发别国，是因为不构成议论同事。别国少女偶像与柳凛不在相同赛道。
    柳凛有时说：“希望延穿成这样。”
    柳凛有时说：“希望延学习她们的生命力。”
    周延喜欢那些少女偶像的身体。健康。适当丰满。有天然的、浅淡的色情。她希望她们未来好。
    桂叶的男性朋友亦喜欢元气女孩，但他们的爱好有保质期，因为女孩的精神被损耗。
    周延不直接给桂叶团伙拉皮条。周延尽力严格管理她所有的风月场所与非风月场所。但，周延之所以有此位置，是因为有人需要与场所内的女生私联。
    倘若说周延给谁充当中间人，周延给不限于桂叶团伙的更广泛群体充当中间人。但周延有双份正经工作，没空找人，更弱势的一方是主动找来或被人送来。然而，成年者，彼此你情我愿。周延算参与运作社交俱乐部，仅偶尔作为俱乐部幕后组织者与出资、出场地者出面。
    也有时，柳凛发送无性别偶像。周延无可能变成柳凛喜欢的少女偶像模样。但无性别偶像或许能鼓励到周延。
    柳凛一直有提，想要与女人约会。她说这话时，周延不构成女人。与柳凛最初秘密谈恋爱的周延是女体美少年，而非女人。与柳凛维持地下关系的、处在地上的周延，不是女人。
    许多年，柳凛都停留在说。因为无合适者。柳凛感兴趣她们，甚至与她们成为朋友。但无机遇，遂错过。
    柳凛最近拍一部悬疑题材剧。讲帝国调查局在南部邻国闵各打击电信诈骗。李李，头衔仿佛是剧组助理。柳凛饰演卧底探员，需要了解角色。
    给演员讲角色，该是导演与编剧之活。但彼剧组的导演与编剧不做事，又出来李李一位自告奋勇、愿意设计剧情纲要的人。李李与周延、柳凛年纪相若，曾经在闵各生活一阵，似乎还玩虚拟货币。剧组同有来自帝国调查局相应案件组的顾问。不过，给剧本支撑情节的是人物与生活，而非侦缉、破案的专业细节。柳凛认识李李，是因为李李负责讲尚未交由编剧精修的剧本。
    去年，帝国破获一起重大电信诈骗并其他犯罪。是以，剧组较为有钱。拍摄周期，他们有充分的沉浸、学习、休息与适应。闵各部分的取景地不在闵各，在帝国南部的伞迭。李李写不来细致剧本。李李仅做角色经历、角色心理与更需要领域内真实知识的片段。不与编剧手下的小编剧交流时，李李与柳凛约会。
    伞迭饮食不错。有众多特产。柳凛多运动且天赋好，不怕吃。她与李李吃野生菌火锅、野生菜、零食。
    柳凛给周延描述李李。一如既往，不发约会对象照片。李李不是元气型，成熟、有活力。能关起门做剧本概要，却也能跑线下与各种人交际、获取实地经验。
    剧组当前尚在伞迭。不日换到北离。周延问柳凛：“你与李李到哪一步？你怎样同李李说我？”
    “我确实一直有在徵生活、有女朋友之愿望。”柳凛回答，“不是说，我最终不会陪你离开徵。我希望同李李开启半长期关系。至少，试一下。我没同她提过你。”
    周延见过柳凛的不少朋友。但时间更久远。周延之身份尚未如今这样肮脏且敏感。
    周延问：“你可愿意告诉我李李的大名？”可以做一番简单搜索。
    柳凛回答：“倘若你愿意见她，我倾向于让李李自己告诉你。”
    但，仅从柳凛已提供的内容，周延已大致能勾勒少许李李的情况。有途径与该剧组接触。相对无业。探索事情。并非帝国调查局的探员，或许亦并非帝国调查局的外聘。
    这仿佛不该是一位被轻易允许获知柳凛与周延有长久、稳定、密切关联的人。然而，柳凛感兴趣这样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