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网游之苦力 作者:酥油饼

    自投罗网（上）

    长六米，宽四米的大屏幕上放映出关眠的生平事迹，几百把椅子上发出哄然大笑声。

    关眠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他们谈话的内容。因为之前的年时间，他直都坐在几百把椅子中间听着他们对别人的照片评头论足，吐槽他们曾经的生活经历是么的枯燥无味，未来的路又是么晦涩艰难。

    “恭喜你出狱。”顶着张石膏脸的监狱长破天荒地露出几分含蓄的微笑，然后伸出手，亲自将他脖子上那条绣着犯人号的领带解开，换上条银灰与黑色相间的斜条纹领带。

    这是鼎丰监狱的传统。

    关眠低头看了看打好的领带，心想，即使这条传统已经延续了几十年，监狱长的手艺依旧十年如日地坚持着粗糙本色。

    “希望你出去之后，牢记狱中的切经历。真诚、和善、谦虚、热情、勇敢地面对未来人生。”监狱长顿了顿，身体突然微微前倾。

    关眠配合地低下头。

    监狱长在他耳边低声道：“记得，千万不要再在市政府门口揍人！哪怕那是个纯人渣！”

    关眠眨了眨眼睛，“好的。”

    监狱长咳嗽声，将头缩了回去，手指按下旁边的通话钮，“关眠，出狱。”

    从监狱到门口有条长达百米的走廊，被狱友们戏称为自由之路。自由之路尽头有间冲凉房，在那里，监狱为每个出狱的犯人都准备好了泡澡用的柚子叶，以及套干净的休闲服。

    关眠慢悠悠地洗完澡，穿上那套米白色的休闲服，顺手将监狱长送的领带收进裤袋里，转身跨出特别为他准备火盆，大步走出自由之路。

    监狱门口停着辆黑色的空轨车，司机从驾驶座冲他招手。

    关眠空着两只手坐上车后座。

    门关上的刹那，电子广播被激活，柔美的女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尊敬的关眠先生，欢迎回到和谐、美好的社会生活，我是您的生活辅导员张可爱。尽管我们的相聚可能只有短短天的时间，但我依然希望我们能够拥有段难忘的旅程。”

    空轨车升空，发动机滴滴作响。

    司机激活导航系统，设置目的地，然后等候交通导航台的指令。

    三秒钟后，导航台指令下达。司机调整好自动车速和路线，车缓缓启动。

    “今天是三零年四月十日，当前室外摄氏温度为十八度，晚间室外预计温度为八度，日落时间预计为十八点十八分。”

    关眠打断它，“我们去哪里？”

    张可爱顿了五秒钟，然后是读进度条的声音，过了会儿，才道：“我们前往的方向是星星星工作介绍所。”它直接从天气预报台跳跃到星星星工作介绍所介绍人员，“它成立于二八年六月日，是所历史悠久，口碑极佳的综合性工作介绍所。它的创立人是……”

    “你的开关在哪里？”关眠面无表情问。

    它又沉默了会儿，才道：“请问您是出于好奇的目的来询问，还是想要关机？”

    “关机。”

    ……

    嘟。

    车厢安静了。

    历经半个小时的车程，监狱空轨车终于在星星星工作介绍所前面停下。

    关眠打开车门，自动阶梯从车厢旁垂落，刚好与地面相连。他抬脚踩在阶梯上，转头对司机道：“谢谢。”

    司机回头咧嘴笑道：“你对张可爱小姐可点都不友好。”

    关眠道：“如果有天它能分清友好和不友好的区别，也许我会内疚的。”

    司机大笑。

    关眠踩着阶梯下到地上。

    “他们会为你安排住所！祝你好运，伙计！”司机大声嚷嚷完，迅速驾车离开。

    关眠进门之前，就听街边的路灯突然亮起，个低沉的男声道：“路上大声喧哗者，请自重。”

    ……

    为什么本市的市长总是热衷于实施这些古怪的发明呢？

    关眠皱眉。

    “关先生，欢迎来到星星星工作介绍所。我是客服十号，喜欢粉红色的明亮小星星。”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手捧鲜花，冲他露出极为热情的笑容。

    关眠默然地接下鲜花，跟着她往接待台走去。

    接待台很长，初步目测大概在百五十米到两百米之间。他依稀看到两个黑点在很远的那头。

    明亮小星星带他在把粉红色的沙发上坐下，送上盘削好的苹果，然后无声离开。

    关眠将鲜花放到旁，调整了下坐姿，就看到接待台后面慢慢升起个笑容亲切的老者。“关先生您好，我是老古，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想要继续在本市工作，还是准备去外地工作？”

    这个问题关眠早就已经想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想找份不用出门的工作。”

    老古笑道：“您的专业是数据分析，并已经获得高级数据分析师资格，完全能够满足这个需求。”

    “不。我不想当数据分析师。”关眠无视老古讶异的目光，“我想要换个工作环境。”

    老古没有问，“不用出门又没有专业需求的非数据分析师……”

    “最好能接触电脑。”关眠补了句。

    老古将手工类勾掉。

    时间分秒过去。

    “有了！”老古先是笑，随即皱眉，“不过这份工作……”

    关眠看着他。

    老古抬起头，为难道：“您确定不放宽下条件吗？”

    关眠疑惑地看着他。

    老古道：“有份与您要求相符的工作。但是……”

    关眠见他吞吞吐吐，忍不住问道：“什么工作？”

    “是……网游。”

    关眠上线，就发现自己在个圆形的大棚中，东南西北各有根直径两米的白玉柱子。

    带着丝丝凉气的风迎面拂来，微冷，就像在现实中。做这份工作必须把游戏中的感官调节到百分之九十六——最高等级，所以，他在游戏里感受基本和现实中模样。

    面前出现半透明的面板：

    【系统】恭喜第93号员工登录【梦大陆】，请输入昵称。

    半透明键盘出现在他小腹前。

    关眠啪啪地打下【春梦不醒】四个字。

    面板下出现进度条，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系统】恭喜春梦不醒来到梦大陆，为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努力。现在请选择工作模式：

    矿工。

    船夫。

    铁匠。

    旅店伙计。

    木匠。

    或者游戏模式：

    游泳比赛。

    拔河比赛。

    长跑比赛。

    跳绳比赛。

    俯卧撑比赛。

    关眠想了想，选择了矿工。

    他很快被传送到座光秃秃的山上，四五个衣着华丽得与手中所干的活极不相符的矿工正在下下得用铁锤敲击山石。

    【系统】请选择工作服与工具。

    面板中出现百种颜色。

    关眠随手点了个天蓝色。

    然后面板又出现百套不同样式的衣服，每套剪裁都很别致，各有特色。

    他选了套圆领短款。

    面板又出现放着二十种大小不的铁锤工具栏。

    关眠拿了个较小的铁锤，在手上掂量了下，然后点确定。

    【系统】你选择的是第十六号铁锤，请试用次。

    关眠拿起铁锤在旁边的山石上敲击了下。

    【系统】能量输出96jq，不及格，请换第十五号铁锤。

    关眠撇嘴角，重新抡起铁锤，用力敲向山石。

    【系统】能量输出112jq，低级，是否确认？

    关眠按确定。

    【系统】第九十三号员工【春梦不醒】选择第十六号铁锤，能量输出约112jq，属于低级范畴。现在进入工作时间，初设为四小时。是否确定？

    关眠再点击确定之后，面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拳头大小的钟表计时器。

    他拿着铁锤，抡起胳膊，下下地敲起来。

    大约坚持了十几下，他就感到上臂又酸又痛，几乎抬不起来，敲击的力度越来越小。

    【系统】提醒：刚才下不附和最低能量，不计数。

    【系统】提醒：刚才下不附和最低能量，不计数。

    【系统】提醒：刚才下不附和最低能量，不计数。

    ……

    连续六条之后，个穿着大红袍的青年走过来，笑眯眯道：“第次吧？你这样可不行。”

    关眠用铁锤支地，累得直喘气。

    青年拍拍他的肩膀，“系统设定每次敲击之间的最长间隔是三十六秒钟。也就是说，你可以敲下，然后休息会儿，只要在第三十六秒之内敲下下就行。”

    关眠抬头看时间，三分二十四秒，然后抡起铁锤用力敲下去。

    【系统】连续七下失败，重新计数。

    关眠目瞪口呆：“会扣除？”

    青年苦笑道：“你以为呢？我们这份工作可是被地下网称为三十世纪最廉价的苦力啊。”他似乎算着时间，抡起铁锤重重敲下去。

    同样的敲击声，他的明显响亮很。

    关眠郁闷。

    他事后查过资料。在号称全面发展人权的三十世纪，这份工作出现得十分无厘头。它起源于当代领袖祖父的句话：没有娱乐性的工作就是苦力！

    没过久，不具有娱乐性的工作必须支付十倍工资的提案出炉，并迅速通过票决，记载在劳动法上。

    作为极端依靠人类体力产生的能量的迅猛能量集团遭遇重大危机。在支付了将近年的十倍薪水之后，迅猛能量集团充分发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精神，推出了符合政策的充满娱乐性的体力工作——全息网游式的工作。

    同样是依靠人体运动来产生能量，全息式网游所产生的能力比之前直接劳作要减少半，但是这样也比十倍薪水划算得。

    这种网游式劳动很快通过政法机关认可，并在全球通报表扬。迅猛能量集团下成解决人权问题的突出企业。

    “到时间了。”青年催促他。

    关眠下意识抡锤子。

    叮得声。【系统】提醒：刚才下不附和最低能量，不计数。

    青年看他愁眉苦脸，笑道：“又要重来了？哈，别灰心，都是这么过来的。”

    关眠道：“你做这行久？”

    青年道：“我之前就是迅猛集团的员工，拿了年的十倍薪水，值啊。”

    关眠道：“为什么不跳槽？”

    青年问道：“你为什么做这份工？”

    关眠抿唇。

    青年嘿嘿笑道：“有好去处，谁想呆在这里。”

    尽管三十世纪的社会物质极大丰富，基本上国家养人民不在话下，但是为了杜绝人类好逸恶劳变得好吃懒做，政府早在五百年前就取消失业津贴，只会强制分派工作给失业人员。

    青年边敲边道：“不过看你的身材，不应该分派到这里啊。”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有什么力气？

    关眠道：“我自己选的。”

    青年囧，“你不会是被广告欺骗的吧？”

    关眠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中）

    才做了天，关眠就后悔了。

    好不容易坚持住了四个小时，在系统提示音中加加减减地保住了十下的战绩，他立刻从游戏中退了出来。

    目前全息网游共开发出了三种游戏舱。分别是立式、坐式和躺式。三种游戏舱的优劣众说纷纭，但是价格从低到高却是明摆着。作为网游苦力，关眠被分派到的是最便宜的立式。

    他抬手将贴着太阳穴的金属薄片摘下来，又脱掉箍着上臂的金属环和掐着脉搏的数据线，从游戏舱里走了出来。手臂传来明显的酸痛。

    这份工作说穿了就是出卖劳动力。迅猛能令集团利用仪器将每个员工在游戏中做各种任务和运动时产生的脑电波和反射弧造成的肌肉收缩活动转换成jq——上世纪初的重大发现，比风力、水力、电力给力和环保的人力。

    关眠边用两只手互相按摩着左右两边的肩膀，边进厨房打开厨用体机，在菜谱上搜寻了圈，按下培根奶油蘑菇面。

    两分钟之后，厨用体机就将做好的面条和碗起吐了出来。

    关眠随手拿起自动清洗餐具机里的筷子，端起碗走到客厅。

    这是星星星工作介绍所为他准备的房子。百平米，四四方方，卧室书房厅厨卫，符合每个单身汉的最低住所标准。等他结婚之后，工作介绍所会为他重新安排住所——增加卧室面积，餐厅和客厅、浴室和卫生间都会被分开。这是政府用来挽回越来越低迷的结婚率，鼓励单身男女组织家庭的“有力”政策。

    吃完面，关眠将碗筷放进自动清洗餐具机里，任何水自动刷洗，转身进书房。

    书房有半面墙是书架，书架有半是数据分析师的相关读物，这是工作介绍所根据他的学习经历所准备的。

    他随手拿起本，翻了翻。在监狱里呆了年，外面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数据分析的流派依旧是那么几种，连记录都没有被打破过。

    他将书放回书架，伸手打开桌面电脑面板。

    桌面慢慢倾斜，自动调节成最适合他的角度。

    关眠飞快地按键。

    通讯——仅通话——寻常服务——工作介绍所——老古。

    通讯很快被连接。

    老古苍老不失热情的声音很快从那头传过来，“关先生您好。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今天是您第天上班，不知道感想如何？需要任何帮助吗？”

    “需要。”关眠毫不犹豫道，“我想换份工作。”

    老古对此毫不意外，“很抱歉，关先生。由于您选择的是非专业类工作，所以，除非您做满半年，考绩良好以上，不然是不能换工作的。”

    关眠愣住了，“换成本专业也不行？”

    “是的。”老古很是遗憾，“尽管国家目前很需要高级数据分析师，但是这条是国家法律，除非立法委员会重新修正，不然您只能将这份工作进行到底。”

    关眠问道：“如果我天天工作不及格呢？”他不是威胁，而是陈述由今天工作表现所推断出来的预测。

    老古道：“那您将只能获得基本工资。当然，基本工资绝对能解决您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你知道国家法律有没有写明旷工的后果？”

    “如果您的旷是日字旁的旷的话，我必须要告诉你，有的。”老古语气转严肃，“旷工违反了爱国法和劳动法，将会被总工会和您所在的公司联名起诉。而结果很可能是您将在市区兜圈，回到今天您刚刚出来的地方。鉴于您目前还在观察期，二次入狱的量刑会从重。”

    “……谢谢。”关眠放下电话，目光刚好从通讯录上的监狱扫过，心中动，伸手翻找桂市的监狱号码。

    桂市监狱很快被接通。

    关眠沉声道：“我想查找个人。”

    “请说。”

    ……

    查无此人？

    关眠望着暗下的通讯灯，半天回不过神。在分别之前，他们明明做了约定，地点、时间、再见面的方式……为了避免被追踪，他们甚至断了年的联系。但是为什么他会不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出于本能，他的脑海迅速假设了四大可能，并以它们为基点，延伸出数十条小分支。大部分都是坏的。

    关眠按着微微抽痛的太阳穴。

    他不是个容易波动情绪的人，认识他的人送给他最的词是木讷、呆板、反应迟钝，尽管他对贬义的部分相当不认同，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属于情绪大开大合的类型。但今天例外。今天的经历能排上他有史以来最糟糕日子的前三名，他的情绪波动得相当剧烈。

    他手指泄愤似的在电脑桌面上猛按着，从新闻到影视，从影视到游戏，从游戏到……关机。

    静谧的房间像只真空的瓶子，没有氧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他开始想念监狱的生活，包括夜晚吵得他睡不着觉的鼾声。

    关眠在房间里转了圈，重新回到游戏舱前。

    这个认知说起来有点可怜，但除了游戏，他的确想不到第二个有人气又熟悉的地方了。

    重新装配好仪器，他再次进入游戏。

    立式的游戏舱还有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游戏数据与脑电波连接的刹那会产生很大的冲击力，每次进入，脑袋都会被冲击得重重往后甩！

    关眠感到头不由自主地往后撞，随即出现在矿山上。

    “休息好了？”青年竟然还在。

    关眠道：“你直没休息？”

    青年笑道：“今天任务已经达标，现在在赚外快。”

    关眠愣了愣道：“外快？”

    青年向他勾勾手指。

    关眠犹豫了下，稍稍靠近了点。

    “你知道我们这份工作没什么赚头的。”青年压低声音道，“就算我每天超额两三倍的完成，也赚不了大钱。”

    关眠点点头。这笔账他早就算过了。

    “不过呢，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青年得意地笑了笑，“你也知道现在玩游戏的大数是学生和有钱人，他们用矿石通常不会自己开采，都是用买的。只要我把工作任务完成，游戏舱的设定就会转成游戏模式，我就能开采矿石了。”

    关眠学生时代也很少接触游戏。他在入狱前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数据分析的学习与应用上，所以听青年讲得兴奋也没有任何感觉。

    青年问道：“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

    关眠打开控制面板，十六号铁锤就出现在眼前。

    【系统】第九十三号员工【春梦不醒】选择第十六号铁锤。现在进入工作时间，初设为四小时。是否确定？

    关眠按取消。

    “没有。”他道。

    青年叹气道：“那没办法了。”他继续敲敲打打。

    关眠注意到，他之前敲敲打打都是纯敲，现在每次敲完之后都有个拾取的动作。看其他几个人，也是样。

    “他们是玩家。”青年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关眠意外道：“玩家？”

    青年边敲打边道：“是啊。这份工作很少人做的。就算做，很人也宁可选择运动模式，或是船夫、旅店伙计什么的，至少还能看到人，没矿工这么闷。”

    关眠道：“很少人选矿工吗？”

    “除了我之外，只有个人。”

    “……”关眠非常清楚另外个是谁。

    虽然不能赚外快，但有个人起说说话还是不错的。关眠坐下来，靠着大石头，听着青年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废话。

    “收购银矿！金五十个！”有个身高两米左右，五大三粗的红发战士在矿场边，大声嚷嚷。

    关眠看向青年。

    青年压低声音道：“别理他。行价金二十五个，他比系统商行还抠。”

    红发战士嚷了半天没人理睬，又改口道：“金三十个！要交易的快来！”

    矿山上依旧片敲击声。

    红发战士恼羞成怒，喊道：“星月公会收银矿，金三十个！要交易的快来！”

    关眠惊讶地看着有两个人停下手，互相商量了下，竟然真的跑过去了。“你不是说他出的价比系统商行还低吗？为什么他们会卖？”

    青年低头，小声道：“游戏里很难建立公会的，因为注册资金和税费很高。般能够建立公会的，势力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