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的婚约[综名著]》 内容简介 《(名著同人)莉齐娅的婚约[综名著]》作者:千寻客 文案: 穿到百年前的摄政时代是什么感受? 美貌buff叠满,金发蓝眼,大美人配置 还很有钱,五万英镑嫁妆不愁吃喝 出身上层阶级,养父是有钱有地位的大乡绅 万人迷,每天参加各种舞会晚宴,伦敦社交季上人人都爱 来往都是贵族乡绅,幸运到了成了当时英国1%的那一小撮人。 简直什么都不缺,就是太无聊了。 那就多谈几场恋爱吧。 谈腻了就搞事业,努力搞钱+名声 ——来自穿越到19世纪初的一位伯爵小姐 只是一不小心好像招惹多了。 有个被悔婚的初恋情人,从战场回来后虎视眈眈。 还伤过个黑发绿眼美少年的心。 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跟在左右。 阴郁苍白的小公爵对她痴迷。 某位用她的名字命名了新发现的星星。 财富?地位? 这个时代婚姻的两大要素,都被满足了。 但她不太想要。 有爱情好像也不足以让她步入婚姻。 “我自始至终只想找到一个能和我肩并肩同行的人。” 注:摄政时期背景下的玛丽苏,基于简奥斯汀小说主角人设写就 女主是百年后爱德华时代穿来的伯爵小姐 女主有过前任,男的都是c,阶段性1v1 综《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诺桑觉寺》《爱玛》《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霍华德庄园》等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成长 主角视角:licia elias suitors 其它:阶段性1v1社交聚会唯美主义爱 一句话简介:多谈几场恋爱不一定要结婚 立意:把握选择的主动权 第1章 第1章 明亮的烛台映照着光洁的银镜,反射的光芒在装饰华美的房间里熠熠生辉。 镜中对照呈现的眼瞳鬈发闪闪发亮。 拥簇在最中心的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眸。 “莉莉。”身旁的笑语声银铃一样,“你真美啊。” “我要是像你一样美貌就好了。”一声夸张的哀叹。 “你一定是舞会最耀眼的明星。”情不自禁的感慨。 被称做莉莉的女孩抬起头,她相貌不像名字一样的柔美,一头浅金色的秀发梳成时兴的发式,衬出天鹅似的修长的脖颈,高傲矜持。 她点着头,露出恰好的笑容,“谢谢你们。” 她转而看向镜中的自己,金发蓝眼,白皙皮肤,当下最标准的美人配置。 莉齐娅轻轻地笑了。 她确实很美,但是一种陌生,看了十几年,总还是莫名恍惚的美。 她印象中的自己,应该是一头栗褐色的浓密秀发,微黑透明的健康肤色,和深绿色的灵动眼眸。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她是生活在百年后的爱德华时代,标准的一个吉布森女孩。 穿着时髦,举止优雅,热爱运动,醉心艺术,受过良好的教育,四处旅行。 有着高挑的身材和不乏曲线的优美线条,栗褐的头发颜色,几乎样样符合当时的审美需求。 但是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和自己的未婚夫订婚后,乘上渡轮前往大洋彼岸。 是的,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她死于这场祸事之中,再一睁眼成了襁褓中的婴孩。 经过几年的观察,她确信自己来到了百年前的摄政时期,多么不可思议。 往上数她曾曾曾曾祖母才会生活的年代。 或者说简奥斯汀笔下的文字所处的时代。 莉齐娅很感激自己喜欢这位女士的小说,对这个时期也有一定了解。 当然,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也足够熟悉许多,就像是本来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她把自己活成了最标准的淑女形象。 摄政时期的礼仪标准,远比她之前所处的爱德华时代繁琐,而且尤为克制、拘束。 久而久之,她会怀疑,那个百年后的时代真的存在吗。 她觉得镜子里的纤细漂亮的美人很陌生,她的蓝眼睛总是如此矜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下巴永远高抬着,脖子优雅修长。 她的脸具有一种内敛的古典美,如同雕像一般,精致十分。 明明如此端着,笑起来却满是少女的柔情蜜意。 但这也是她。 莉齐娅十七岁了,事实上她上一世也只活到了二十三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年轻还是有了一定阅历。 她单薄的人生轨迹好像几乎一样,不同的是上一世局限在欧洲,这一次局限于小小英国,甚至一个郡间。 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马车能到达的距离有限,连夜颠簸的旅行对她也吃不消。 现在的莉齐娅有个柔弱的身体,也许因为她穿的低领裙——露出大片的脖颈胸脯。她总是生病,而往往一场伤风感冒有时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莉齐娅只能小心。 对于现在的英国,绝大多数土地还是乡间,唯一能被称为城市的只有伦敦,此外繁华的还有巴斯。 她原以为简奥斯汀小说里总提到巴斯是因为只去过那,现在发现好像也只有那了。 莉齐娅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间度过,养父约翰·伯伦特爵士不爱旅行,只有偶尔去巴斯疗养。 但当她到十六岁的时候,社交季的需要使他们每年不得不赶往伦敦。 以便在各种舞会晚宴上,为莉齐娅寻觅一桩合适的婚事。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初入社交季,就为伦敦增添了相当的光彩,毕竟她是难得的美人,又样样挑不出错处。 在首次的舞会上她表现十分得体,几乎像个贵族,是的,虽然她的养父有准男爵的称号,但他们仍然只属于乡绅的阶级,并不算真正的贵族。 实际上,莉齐娅上辈子虽然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但也是伯爵的女儿,因此初登社交界,就得以觐见国王,收到邀请参加了元媛舞会。 她在这个旧时代,一切都是游刃有余的。 莉齐娅去年在伦敦的社交季上大放异彩,但她并未定下任何婚事,也并未与任何年轻人举止亲密。 这个时代,男方不会有明确的举动,如果女方不予以接受暗示。 莉齐娅和去年认识的几名不错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友好恰当的距离。 婚姻婚姻,好像差了一百年,女性的出路和人生大事也都是婚姻。 莉齐娅有点厌倦,尤其摄政时代毕竟早上一百年,更加严苛。 女性的财产只来自于嫁妆,由父亲给予,婚后交由丈夫,无非是从一个男人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从来不属于自己,也无权支配。 婚姻的选择便显得尤其重要,总不能选择一个婚后会挥霍财产的丈夫。 还有个选择是,一生不婚当个有钱的老处女,莉齐娅觉得,也许这是个合适的办法。 莉齐娅小姐,拥有着足足五万英镑的丰厚嫁妆,虽然约翰·伯伦特爵士收入颇丰,但对于一名养女这么慷慨实在难以置信,也不免使人对她的身份浮想联翩。 即使约翰爵士一直宣称她只是友人委托照顾的遗孤,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死在战争之中。 这份嫁妆很大一部分是他代为管理的财产。 这似乎可信起来,约翰·伯伦特爵士的二儿子当年就死于战争。 莉齐娅猜想过她出身的可能,或许是个私生女,她并非天真纯洁、不谙世事的少女,事实上上流社会的混乱她也领会过一二。 不被承认,接纳的私生女,所以送给别人抚养。 莉齐娅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得益于她没少看的罗曼小说,有的甚至惊世骇俗。 她上辈子是完美的贵族淑女,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离经叛道。 或许是富家子和被欺骗的少女?她的诞生让家族蒙羞。或者门第高贵的淑女和下层人,一场不相配的冲动的恋爱……最现实的,贵族男女间偷情的产物。 莉齐娅庆幸,至少她被送到了一个富有体面而有名望的家庭长大成人。 只要没有实际的证据,对她身份有所猜想的人,都不会贸然地说出来。这有失礼貌和体面。 莉齐娅有点感激,这种摄政时期传统朴素的风情人貌。 但言语是有的,她的出身还是不够体面,即使她足够美貌优雅,又有丰厚的财富,却还是难以吸引更高层次的求婚者,他们总有顾虑。 去年社交季上,最炙手可热的莫过于塔尔顿男爵的长子,尊贵的乔治·弗雷阁下( the hon ge frey ),虽然没人会口头这么称呼,一般叫做弗雷先生。 他虽然被莉齐娅小姐着实惊艳了一番,主动邀请她跳了开场舞,但在了解家世后,几经衡量,最终还是向一名子爵的女儿求婚。 即使她只有一万英镑的嫁妆,但足够高贵。 这是莉齐娅两段人生以来,第一次被挑选剩下。 她闷闷不乐了一阵子,对那次社交季上远不如弗雷先生的其他绅士,也没了兴趣。 社交季结束后,莉齐娅回了乡下,随后去巴斯过了秋,圣诞节过后守在壁炉边读书,等到冰雪消融又能外出散步后,她意识到四月,又要去伦敦了。 莉齐娅一直以来都不喜欢社交季,从上辈子开始就不喜欢,要跟那些浮夸实际上满是欠债的贵族和拼命爬上来的富人交际,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去欧洲大陆旅行,意大利罗马佛罗伦萨,希腊雅典,她的足迹遍布四处,但是现在这显然不太可能。 社交季是如今不能旅行的这种乏味生活中,最值得快乐的繁华经历了,足足有四个月。 时隔多年,莉齐娅去年再次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喜欢上,因为乡间的生活一向单调,接着她沮丧地意识到,她更想待在乡下跟朋友散步。 这时她突然开始考虑,要不要草率地接受一次订婚。 这次伦敦之行,她交到了新朋友。 隔壁新搬来的泰勒一家,听说原先是商人在战争中发了财,置了土地成了新的乡绅,但总的来说还不够体面。 莉齐娅不是很在意,泰勒家的三位小姐她都挺喜欢,可以当做是在伦敦的朋友。 她们叫她莉莉,虽然她姓伯伦特的家人一般都叫她莉西,但是莉齐娅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她听她们谈论一位男士,因为她们来伦敦较早,在舞会上已被引见,这样交谈不算无礼。 她们叫他亨利·莱克先生,据说是威尔福德子爵的次子,称赞他非常英俊,风度翩翩。 而且性格又十分讨喜,嘴甜风趣,温柔妥帖。 目前在军中任职。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她们说。 缺点是他身为次子,没有太多的财产,日后的进项全看他父亲的意思。 亨利·莱克先生今年二十一,迫切地需要找到一名出身体面,并颇有资产的妻子。 泰勒家的小姐并未受到别人言论影响,打心眼里认为莉齐娅会是最好的对象。 无论如何,莉齐娅厌倦被挑选了。 她想这次社交季,主动挑选与游走,即使这对于一个淑女来说有些逾矩。 但她已经做了四十年的淑女,这太久了。 亨利·莱克?莉齐娅记住了这个名字。 康斯顿子爵府上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聚集了全伦敦的适龄男女,泰勒一家和莉齐娅都收到了邀请函。 约翰·伯伦特爵士有一场牌局,他感谢了泰勒夫妇提出对莉齐娅的照顾,她将由玛丽姑妈陪同着一起去舞会。 玛丽姑妈一直未出嫁,当了一辈子的老小姐,如果有钱有地位的话这样也不太糟。 相反过得还很愉快。 莉齐娅对这场舞会并不热衷,虽然很多适龄男女都会出席。 原因是康斯顿子爵的长女,就是被乔治·弗雷求婚的那位——简·费尔小姐。 说实话莉齐娅和这位费尔小姐,只有社交场合上点头的熟悉,但她已和弗雷先生订婚,舞会上一定会遇见他们。 莉齐娅尴尬的点在于,去年弗雷先生先是对她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当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可能会向伊莱斯小姐求婚时,他却转向了新来的费尔小姐的怀抱。 弗雷先生这事做的实在不体面,即使是向来不在乎这些的莉齐娅也忍不住这样想,并隐隐有所不快。 但舞会是要去的。 莉齐娅竭力地想让自己表现不在意。 她把注意力转向了,据说一定会参加此次舞会的亨利·莱克先生,这位社交季上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 一时兴起写的,有些不好考究,有些设定会改一下 就当个罗曼小说看 算是regency romance 最近看多了简奥斯汀小说和电影,刷多了ao3同人突然想写的。 爱德华时代可以参考唐顿庄园,泰坦尼克号。 当时社交季被戏称为“婚姻市场”,婚姻的结合基本是双方家族财产的交换,有少数觉醒觉得需要爱情 但只考虑爱情不考虑地位财产的婚姻是不理智的 女主会有很多单箭头。 但双向只有三段阶段性恋爱 第一段:亨利.莱克,初恋,骑兵军官 第二段:詹姆斯.布朗,灵魂伴侣,阶级差 第三段:菲茨威廉.兰姆,订婚对象,伯爵继承人 目前结局cp暂定亨利.莱克,破镜重圆那种。 欢迎享用~ 《19世纪贵族婚姻》求收藏 威廉.卡文迪许作为他堂叔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从小就知道他必须得娶那位堂妹。 他们同样骄傲美丽,又两看生厌。 * “我们对彼此毫无感情,等生下继承人后,你不许干涉我的生活,堂兄。” “那是当然,没有丈夫会嫉妒妻子的情人,我一向无所谓。” 一夜温存后,他从背后吻她。 艾丽西亚睨着眼,“你真是恶心,堂兄。” 单数日同房,双数日休息。 他们在床上温情,现实中各干各的。 他熟悉她所有的喜好,衣服鞋子的尺码,明明看着她长大,却形同陌路。 “你如果不是我的堂妹,我真的会爱上你。” * 他递来一本名册,“这是我精心筛选的,外貌身材尚可,没有什么不良喜好,你的情人可以从中择取。” 艾丽西亚放下书,奇怪地看着他,“你又出什么问题了,堂兄?” 他偏过头,压住嘴角的笑容。 * 艾丽西亚跟父母抱怨着,“我讨厌威尔。”她指着脖子上的痕迹,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都不能梳最喜欢的发式。” 惹得公爵和公爵夫人面面相觑。 * “我对你究竟算是什么?” 他看着她被婚前的老情人献着殷勤,冷着张脸。 “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堂兄。” “我们是最亲的血脉。” “但我想当你的情人,爱人,见鬼了,艾丽西亚。” * “今天是双数日。”她被吵醒,有些不满。 对方带着酒气,一把将人抱起, “我真的受够了,去他妈的双数日。” “你不喜欢我吗?看着我,你明明很喜欢我的。” * 第2章 第2章 为了这场舞会,泰勒家的小姐一早就来为她出谋划策。 莉齐娅的装扮一向时兴,她有着不错的品味和审美。也许是因为后一百年的积淀,她有时的想法与创意颇为惊艳。 但是这场舞会她只想简单地装束一番。 当然是摄政时代典型的高腰直身的长裙,晚装会是短袖,露出优美的肩颈。 浅蓝色的丝绸长裙,外面罩了层白色的真丝网纱,看上去朦朦胧胧,如今最时兴的穿法。 长长的手套一直到肘上,脖颈是最简单的黑色天鹅绒的丝带,中间镶嵌着一枚白色的宝石。 浅金色的头发高高地梳了起来,没有两侧的小卷,而是蓬松的弧度,发间的珍珠若隐若现。 泰勒家的小姐原本不赞同她的想法,认为这过于朴素,但当莉齐娅呈现出来后她们却是由衷地感叹其恰当的美丽大方,又不失少女的魅力。 也许是因为莉齐娅本身足够的美貌,当她的蓝眼睛望着你,就无暇顾及她的穿着打扮了。 坐上马车后,莉齐娅看着窗外。 十九世纪初的伦敦已经算足够繁华,但对比她对过去的印象,显得如此的古老平常。 她闭上眼仿佛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自行车叮当的声响,偶尔经过汽车的鸣笛。 运行几十年的地铁,与路上畅通的电车巴士。 但是再一睁眼,只有窗外嘚嘚的马蹄声,和四轮马车车厢的吱呀声。 莉齐娅那时候无比熟悉的伦敦,以及现在新认识的伦敦。 她很难不觉得无聊和乏味,即使生活了十七年依旧没有习惯,心中总是隐隐的孤独。 所幸泰勒家小姐的笑语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按年龄大小她们分别是,安妮,伊莎贝拉和凯瑟琳。 安最大也最稳重,贝拉最为活跃,言语风趣,凯特年龄最小,也最活泼,总是咯咯地笑。 当然再怎么样,她们年纪最大也就二十岁,还是少女的年纪。 莉齐娅跟伊莎贝拉年龄相仿,平时也最为要好。 玛丽姑妈与泰勒先生及其太太,乘坐一辆马车,在同样年纪的姐妹面前,她不必顾及什么,可以聊一下长辈们不赞同,对未婚小姐来说不够矜持的话题。 她们谈论起舞会上会来的男宾,那些子爵男爵只是少数,身份地位上的差别也不容再谈多少。 更多更相熟的还是乡绅家的先生。 泰勒家的小姐们,已经参加了不下三场的舞会。莉齐娅来伦敦动身较晚,期间又拜访了姐姐姐夫一家,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晚宴。 说来康斯顿子爵府上的舞会,将会是她此次社交季的第一场。 她们谈起科尔家的年轻人,说他们礼貌体贴。 贝拉玩笑地说那位科尔先生,一定会邀请安跳舞。 安妮温柔一笑,脸上满是羞涩。 凯瑟琳兴奋地说,她今天一定要跳上整整一晚! 莉齐娅没有听到熟悉的名字。 她和去年认识的几位年轻人并未有更大的进展,因此无法有亲密的通信,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近况。 毕竟只在伦敦的社交季相熟,离开伦敦后的去向各异。 莉齐娅发现,她好像没法收获一些挚友,如果不以订婚为前提的话。 很快到了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她们下车后提起裙摆,在泰勒夫妇的引领上走上台阶,随着门口侍从的唱名声,她们脱下了身上的披肩交给一旁的仆人,露出肩颈的流光溢彩,步入辉煌的大厅。 向男女主人见过礼后,莉齐娅跟着泰勒一家去了茶室等候,以期通过中间人的介绍跟在场的男士结识。 摄政时代的规矩繁琐,未婚男女只能通过双方都认识的中间人介绍才能交谈。 甚至舞会上认识共舞过,也只是第一次,以后大街上遇到还得装作不认识,直到第三次的介绍后才能自主交谈。 私人舞会上的男女不通过介绍也能共舞,但若能通过中间人认识对方也是项不错的选择。 泰勒先生没有溜去棋牌室,而是担起了这项责任,既然跟约翰·伯伦特爵士承诺好照顾他的养女,他就要把一切安排妥当。 泰勒家的女儿也很漂亮,莉齐娅拥簇其中,无疑是最亮眼的那个,四个装束精致,满是青春美貌新来的女宾,自然能引起在场人的注意。 他们打听她们的名字,泰勒家的小姐,啊,商人发家的新贵,没有什么历史和底蕴,但每人足足有两万英镑的嫁妆,加上美貌,好像也能弥补。 这个是谁,最漂亮的金色头发的那个,她的蓝色眼睛如此甜美,风度无可挑剔,美丽纤长的脖颈束着一条丝带,叫人移不开眼。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之前的舞会好像没见过她。 去年才入社交界,好像大出风头,有的人还记得她。 他们对她很感兴趣。 旁边的知道些许内情的朋友劝道,可别,她会让你心碎的。 去年她拒绝了几位年轻人想有更亲密举动的请求,她如此挑剔、薄情。 但毋庸置疑,她有这样的资本。 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这场舞会办的尤其妥当盛大,邀请了足够的男宾,避免在场女士无人可跳的窘境。 莉齐娅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英俊的男子,他多么的漂亮,一双柔软的眼睛和精致的鼻子下巴。她以前还没见过这么讨喜,让人一眼就不由得信任喜欢的年轻人。 他明明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外套,打着领结,袖口衬衫却点缀着精致的蕾丝,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挺拔的身材,手持酒杯在人群中兜转游离着社交,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模样,最为突出,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笑起来歪着头,嘴角弯起,带着一股贵公子的风流气。 莉齐娅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也看过来了,对她绅士地点头一笑。 她不由得想去年伦敦的社交季上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吗?这种外貌风度,只要出身不差,哪怕没有足够的财产,也是人们讨论的焦点。 她被领去一旁,坐在位子上,经过泰勒先生的介绍后,低头在舞会卡片上记好预约的名字。 她没有拒绝任何前来预约的年轻人,大抵是她自身气质冰冷的缘故,敢上前邀请的都是自身条件还不错的绅士。 一个绅士一般不会和一位淑女连续跳两支舞,除非他想明确地大献殷勤,这往往不合礼节。 当然不排除一些不拘小节的人。 她看到了那个实在漂亮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对她有些好奇。 莉齐娅知道他们是一类人,在人群中总是能被第一眼看到记住,不同的是她冷冰冰的,他却开朗极了。 她看到那个恰好弧度的笑容,听他说着自己的名字,“亨利.莱克,小姐。” 被介绍后,莉齐娅想起他是一位子爵的次子,心里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赢得所有人的喜欢。 继承不了财产的次子总是这样,富有的女继承人会是他们的追逐对象。 她抬眼打量着莱克先生,说出了自己姓名,“莉齐娅.伊莱斯。”听到这句后,他好像轻轻重复了一下,莉齐娅听到了一句小声的“莉莉”。 她终于见到了泰勒小姐口中富有魅力的年轻人,他确实十分英俊,而且知道自己的魅力。 他好像总要讨所有人喜欢。 一头金褐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聪明活跃。 但是莉齐娅没在他眼中看到对金钱和美貌的渴求,也许是单纯因为快乐,因为社交所需。 他跟其他绅士一样,约着她跳舞,莉齐娅意外地发现他预定了两支。 “两支舞吗?”她抬头确认道,随即一个微笑,“亨利·莱克先生?” 他的灰蓝色眼睛止不住地看着她,莉齐娅看出满满的好感。但她没觉得被冒犯,他身上没有股花花公子的气质,只是单纯的讨喜风趣的年轻人。 总有男人因为美貌对她上下打量,毫不顾忌,但是亨利.莱克却是很友善的眼神。 大抵因为他柔和长相的缘故。 “是的,伊莱斯小姐,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 他微微一笑,言行举止间格外迷人。 他确实是场上最英俊,又有气度的那个。 莉齐娅答应了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她的心被微微牵动,因为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莉齐娅在泰勒姐妹的帮助下,把漂亮的长裙摆别在了手腕上,现在流行起了短的晚礼服裙子,但是莉齐娅还是很喜欢这种拖地的设计,她穿起来就像一朵亭亭的蓝色鸢尾花。 先是跟早就来预约的先生们跳了几支舞,有人想跟她多说会话,莱克先生却早早地过来伸出了手,莉齐娅说了一声“抱歉”,轻盈地被他带走步入了舞池。 等真正地跳起舞来,莉齐娅确认了这个事实。她在亨利.莱克的身上看到了过去。 上辈子少女时代步入社交季后,源源不断的舞会,圆舞曲下的华尔兹。 优雅繁复的蕾丝s形裙,薄纱轻掩的脖颈和精致镶嵌的银色花冠,镂空的铂金钻石样式。 她想到了曾经梦幻的爱恋。 转动间他们相互交谈,对视中他们的眼神接触,又似乎灼热地短暂分离。 但出于礼貌要继续对视。 亨利·莱克先生确实像她想象的那般幽默风趣,又并不高傲,相反格外体贴可亲。 摄政时代流行的是双人队列对跳的英国乡村舞,旋转换位交换舞伴,跟着旋律的各种动作。 一支舞之中有各种间隙交谈,这种恰好的交谈对男女来说是必须的礼节。 也是他们了解彼此的途径。 他们聊着天气,聊着伦敦最近的茶会和晚宴,还有巴斯,亨利·莱克先生去年也去了巴斯。 对了,最近出版的书籍,一些钢琴曲,还有诗集。 莱克先生知道很多,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但莉齐娅仅限作为一名摄政时代的淑女跟他交谈。 聊着她应该知道的。 其余跟这个时代大为不同的,丝毫不提,通通埋葬在一个关于百年后名为爱德华的幻梦中。 她过去了解的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 莉齐娅小姐说她喜欢散步,亨利·莱克提到他不久前刚完成了学业,准备离开伦敦后去乡下他父亲的产业度假。 还有打猎,等社交季过去后就是回到乡间的狩猎季。 莉齐娅亮起眼睛,说她喜欢骑马。 莱克先生谦虚道,他的兄长父亲更擅长打猎,他更喜欢读书。 还有跳舞?莉齐娅打趣道。 亨利·莱克惊讶于这么一位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小姐,居然也会说玩笑话。 他很快给了回应,原先彬彬有礼的谈话开始松动,他们更多地说起彼此。 “您跳的舞好极了。”莉齐娅毫不吝惜地赞叹着。事实确实如此,莱克先生几乎是她遇到的最好的舞伴。 “伊莱斯小姐,我应该感觉非常的荣幸,然后赞叹是啊,您跳的舞也如此之好。”亨利·莱克笑着拉着她的手转了个圈,“那样我们就能没完没了地夸赞下去啦。” 莉齐娅忍不住笑着,她的蓝眼睛如今格外明亮,像是刚绽放的玫瑰花一样。 亨利·莱克在烛光中的神情难得地错乱了一瞬,他向来从容不迫,一向游刃有余地行走在男女交往间,很少有这样的失态。 他背着手往前走着,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这些永远不会有尽头的交谈,到最后显得两支舞短暂许多。 莱克先生恋恋不舍地将莉齐娅送回了自己的座位。 临别时他突然诙谐地在耳边道,“伊莱斯小姐,其实我想跟您一整晚地跳舞。” 他的蓝眼睛望着她。 “但这不合礼节。”他们异口同声道。 亨利·莱克促狭地眨眨眼。 他向伊莱斯小姐鞠躬致意,告了别。 下一位舞伴前来邀请,莉齐娅稍微休息了一下,起了身。 在步入舞池时,她与现在的舞伴进行着最基本的交谈,头回出神地在想着刚才的莱克先生。 莉齐娅对亨利·莱克身上矛盾的气质很感兴趣,一方面他如此礼貌风趣,诙谐健谈,另一方面他总隐约地显现出一丝年轻人的羞惭,却转瞬即逝。 他永远都是这样大大方方,不会害羞犹豫吗? 莉齐娅这么想着。 她都没发现,她几乎想不起来那位让她难堪的乔治·弗雷先生了。 ———————— 两个人有种不自知的一见钟情吧,但是知道彼此都是相似的人,一开始没意识到 爱德华时代首饰镶嵌工艺变得很精细,相比于之前的金银用起了铂金,喜欢蝴蝶结花状镂空网状,而且钻石也有了打磨工艺那种很多面跟现在的一样闪闪发光的,比起其他宝石折射的光很漂亮,应用也开始变多。 之前的珠宝端庄典雅,爱德华时代变得纤细柔美。 预收《贵族少女的童话》求收藏~ 爱德华时代1910年英国 罗莎琳德.布莱尼奥小姐年方十七,红发绿眸,出身名门,美丽动人。 是一朵正在盛放的娇艳玫瑰。 她天真纯洁,富有感情,本该这么无忧无虑下去。 可是她那富有名望的父亲去世后,却留下了一大笔债务。 母亲为了维护优越体面的生活,只能把她打包卖给大洋彼岸的美国新贵。 美国的坎普家族,近几十年来靠石油铁路发家的暴发户,挤不进上流社会老钱的圈子,迫切地需要与一门和英国古老家族间的联姻。 身无分文,但有着高贵姓氏,绝佳名誉,如今正落魄的布莱尼奥小姐成了最好的选择。 阿尔弗雷德.格温内.坎普,家族的长子与未来的继承人,被迫去大洋彼岸迎娶自己门第高贵的妻子。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只把这当成场交易。 黑发蓝眼,自小受到完备精英教育,举止优雅,英俊十分。 慢条斯理的,因此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他把未来的妻子,那位叫罗莎琳的女孩视作装饰品,花大钱买来的。 报以十足的轻视与嘲弄。 * 只是后来,却发现这位未婚妻有点不一样。 她对他有着最真挚的爱意,热烈滚烫到足以把一切融化。 她叫他弗雷德,虽然他的昵称是埃尔菲。 他以为是小女孩的把戏,最后却甘然在她的深绿色眼眸中沉沦。 他们在草地上共舞,在夜色的花园中嬉闹接吻。 他甚至像个愣头青一样,深夜爬上了窗台。 只为在她的怀抱中一遍遍亲吻。 阿尔弗雷德发现,他爱上了这个既定的妻子。 他定制了最闪耀的整套钻石首饰,刻上了所有的爱意,只为送给他这位月光下的缪斯。 一切美好的化身。 但是一次惯常的幽会中,他的未婚妻却神色哀伤地提议私奔。 她说她将要被嫁给一个冷漠无情的未婚夫,他是个市侩的商人,满身金钱的味道。 她说,我最亲爱的弗雷德里克,我们私奔吧,逃到苏格兰去,没人能找到我们。 阿尔弗雷德冰冷了脸色,他不知道他的未婚妻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她一直把他认成了别人。 她口中充满深情的弗雷德,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那个可笑的未婚夫。 他嫉妒发狂。 注:女主摔坏了脑袋,因为巨大的痛苦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角色,把男主认成爱人。 男主无法自拔爱上,他超爱。 第3章 第3章 莉齐娅喜欢跳舞,她舞跳的一向最好。 虽然在这个时代不能跳她最喜欢的华尔兹,十九世纪初的英国,华尔兹因为男女两人对跳,从不交换舞伴的亲密行为被视为伤风败俗。 即使现在宫廷里已经悄悄流行,但对于乡绅之间最好的选择还是乡村舞会。 莉齐娅的养父非常慷慨,她的舞蹈是由法国请来的有名老师教导,这是相当一笔大的费用。 另外还有绘画、音乐等等一个小姐需要学的一切,几乎每个老师都说她很有才华。 这是当然,毕竟领先了百年的成果,她作为伯爵家的女儿从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 后来入学女子中学学习的更加系统,熟练的法语德语,以及拉丁文、希腊文。 她母亲是个美国人,当年远渡重洋的百万新娘。 也是她最后支持她继续高等教育,得以进入伦敦大学(因为它授予女性学位),学习地理专业。 她对旅行着迷,也因此订婚后踏上去彼岸的渡轮,结果一去不回。 这个时代女性所接受的教育都是为家庭服务,政治法律哲学神学相关只有男人能涉及。 多么难以忍受。 但莉齐娅不是完全的反叛者,她不想成为被整个社会排斥的异类,这意味着她会失去优渥的生活。 她很矛盾。 她跳着欢快的舞蹈,每一个动作有恰好优美。 心中却莫名烦躁,似乎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只想快快逃离。 她在被挑选,被视为装饰品。 她像个娃娃一样问候对面天气,讨论起今天的茶点,散步,伦敦的音乐会、剧院。 眼前的年轻人并不像亨利·莱克一样有趣,跟他聊天只觉得乏味。一个礼貌的微笑后,莉齐娅突然明白,是因为他的轻视。 他不把面前的女孩当成有着同样品格和智力的同类,他只认为她是个美丽无脑的尤物,不肯跟她多谈论一点其他东西。 跟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男人一样。男人们总希望妻子美丽,不必拥有智慧。 莉齐娅被送回座位后,松了口气。中途她和亨利·莱克相遇,互相点头致意。 他邀请每一个女孩跳舞,从不想冷待任何人。 这显得他尤其绅士,温柔妥帖。 莉齐娅认识到,他也是这个时代的男人。 穿着长尾外套,马甲衬衫和领结,马裤长袜,奇特的她过去只在画像上看到的造型。 祖辈的人物。 她看了看自己的长手套和高腰裙,好吧,她也一样。 莉齐娅决定不再想了,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学会的。 也是过去二十三年的经验。 她喜欢跳舞,舞蹈和音乐、画画一样,总能让她忘掉许多不快,压抑的情感也能得以流露。 可惜现在的身体状况,难以支撑她跳一整晚的舞,最多半晚。 莉齐娅决定休息一会儿,她站在桌边吃茶点,舞会上的人无论是跳舞的,还是不跳的,都在彼此礼貌交谈。 她身边没有人,心想总算能歇歇了,不用再找上话题。 一杯茶,一块烤苹果。 莉齐娅低头小口吃着,她的脖颈修长,在烛光下映成美好的侧影。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轻轻的朗诵声,满是诗情画意。 莉齐娅皱了皱眉,抬手看向声音的方向。 茶点摆放的角落处,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是本来在那,坐着一个人。 黑头发的青年,手上捧着本诗集。 他相当漂亮,却因为腼腆的神色少了些许魅力,此时因为被发现,苍白了脸色。 他忙站起身,手无处安放,想伸出来行礼却发现手上的书籍,又收了回去,不知所措。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并未被介绍,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青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窘迫极了。 莉齐娅没有开口,这种情况一般由男士先说。 “爱德华·费尔,小姐。”他捡起了仅存的礼貌,鞠躬致意。 莉齐娅回了个屈膝礼,“费尔先生。” 她顿了顿,“莉齐娅·伊莱斯。” “您好,伊莱斯小姐。” 爱德华·费尔磕磕巴巴,一时也想不到为莉齐娅的大胆惊讶。 一位年轻小姐,未经介绍,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莉齐娅对他有印象,去年康斯顿子爵的次子不在伦敦,正忙碌学业。 爱德华·费尔,是他吗?他看上去倒不像个子爵的儿子,当然她从未听说过这位费尔的个性。 爱德华·费尔今年十九岁,但他看上去远比年纪要轻,莉齐娅不免想到了她另一个世界的弟弟,不过他们个性截然不同。 “伊莱斯小姐,我……”爱德华·费尔反应过来,为自己刚才的唐突感到抱歉,“请原谅我刚才的行为,这对一位年轻小姐来说……” “实在冒犯?”莉齐娅挑了挑眉,这使她的神情格外生动。 费尔先生低下头,“是。” 莉齐娅瞧见他耳朵一片通红。 “是莎士比亚吗?”对于不同性格的人她总有不同的反应,如果对方健谈她就沉静少语,如果是费尔先生这样,莉齐娅不介意多说两句。 爱德华·费尔抬起头,他的黑眼睛闪闪发亮。 “是的!伊莱斯小姐。”他兴高采烈,“您也读诗吗?” 莉齐娅抿着唇,“不,我不喜欢诗歌。” 她少有这样,为了有趣胡说的经历。 “它们很乏味,您知道,像我的这样的女孩可不喜欢读书。” 她想到了上一位跳舞的绅士,他对女性的品味嗤之以鼻,并拒绝同她讨论所谓的小说。 他认为谈起书本,女孩一般只会说哥特小说。 她露出讥讽的笑容。 果然费尔的神色有了大波动,他难以置信。 “噢,怎会这样!” 莉齐娅以为要听到一番高谈阔论,没想到爱德华·费尔满脸恳切,他真诚地赞美着,“伊莱斯小姐,你是为诗歌而生的,抱歉。” 突然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是的。”他鼓起勇气,“我一见到您就想到了这首诗,您简直是诗歌的化身。” 近乎于表白的话语,就连莉齐娅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这个时代的男士会说出的话吗? 她开始审视眼前的年轻人,思考他受过的是什么教育。至于爱德华·费尔还存在底线,他说出这句后面色通红。 换成普通的淑女可能会觉得这是冒犯,愤而离去了,所以感谢莉齐娅至少有个百年后还算新潮的灵魂。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费尔先生懊恼着,“妈妈总说我不懂和女士相处的礼节,原谅我的冒犯,伊莱斯小姐。” 他忽然想起什么,“也许您不喜欢诗歌,是还没读到真正喜欢的,我这里有最新出版的诗集,您懂得的,拜伦勋爵,您要是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或者您愿意再看些更古老的。” 他絮絮地说着,语调悠扬像在吟诗一样,并不讨厌。 说完后,他停了下来。 “抱歉,我平时话不像这么多的,我太嘈杂了。” 莉齐娅摇了摇头,她想说更多,但她想起来她还是个淑女。 “我不觉得,费尔先生,您很真诚。”她微笑着,像夏日的阳光,“而我认为这是最珍贵的品质。”她伸手请求道,“能帮我拿碟糖吗?” 爱德华·费尔忙递给了她。 “谢谢您。”她加了颗糖,搅着茶,“现在我想我们认识了,费尔先生。” 可怜的年轻人总算松了口气。 他笑道,“是的,伊莱斯小姐。” “爱德华!”能这么亲昵地唤他名字,一定是很亲近的人了。莉齐娅背对着,一下就猜到是简·费尔小姐,爱德华的姐姐。 “噢,伊莱斯小姐。”到跟前发现了她的存在。 莉齐娅看着挽着手的两个人,回了礼,“你们好,简·费尔小姐。” 另一边,“乔治·弗雷先生。” 他们是未婚夫妇,能有这样亲密的举止。 可能是晚上结识了其他人的缘故,莉齐娅意外地没有因为这次会面感到不适。 乔治·弗雷先生如同记忆里的一样高大健美,留着长长金发的美男子,笑起来嘴角都是骄矜。 莉齐娅看到他心中再无半点感觉,只想到了他的傲慢轻浮。 比起来腼腆青涩的爱德华·费尔,要顺眼上十倍百倍。 简·费尔小姐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终日活在书本之中,总是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日常相处上格外笨拙,总会冒犯到别人。 这时看他和伊莱斯小姐一起,生怕两人闹出不快。 莉齐娅见此大方从容,只笑吟吟道,“费尔小姐,我是请这位绅士递给了我一碟糖块。” 她示意着手中的茶杯。 爱德华·费尔正愁怎么解释,接过了这个台阶,“是的。” 简·费尔懂得事情不会只是这些,他们看到爱德华和这位女士站一块有点时候了,这才上前,结果发现是伊莱斯小姐。 但她微笑得体,默认道,“噢,多么美好的相遇,那伊莱斯小姐,请允许我有这个荣幸,介绍我的弟弟——” “爱德华·费尔。” “爱德华,这是伊莱斯小姐。” 他们彼此行了个礼。 莉齐娅抬头时眨眨眼。 爱德华·费尔抿嘴一笑,他们可是早就认识了。 ———————— 啊,男配之一出场,外表有点孤僻,留着黑发的浪漫诗人 可以点点收藏吗,好冷呀qwq 另后面流行的华尔兹,和我们熟知的那种不一样(这种世纪中才有了),可以b站搜视频看看,挺古典的倒是 因为后续查阅资料,对这里面收入有所上调。 财产设定(上) 这个时期英国通货膨胀收入变高,所以把收入夸大了一下,女主养父的三万多英镑很合理。 另外看资料说,达西的一万英镑是1795年左右了吧,地产稳定收入,每年还有欠收什么的,实际上价值一万二甚至一万五,而且单一万不足以支撑他那种生活,只能是说少了,地产收入外还有投资的利息收入,过上十七年加上通胀估计三万朝上。 总之女主养父是很富裕的那种类型,不过不全是地产收入还有金融方面,来往层级较高。 女主的五万英镑,带来的每年利息收入是两千五百镑。 约翰爵士子女多,女主的嫁妆按理说跟她姐姐们一样大概两三万镑,但是嗯她身世比较离奇以后会说。 预收《19世纪贵族私生女》求收藏 父亲未来大英首相,母亲是公爵夫人。 她穿过来可谓是人生赢家。 但不幸的是,她是个私生女。 1792年,伊丽莎.考特尼小姐出生。 作为上流社会私情和丑闻的产物。 出生即被抱给祖父母收养。 她父亲于两年后结婚。 母亲要重新回归家庭。 伊丽莎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她会被说成是伯爵亲爹的外甥女。 可人们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还好她是穿过来的,写写小说,长在乡间,有足够的抚养费,和差不多的嫁妆。 偶尔爸妈会来看一眼。 不用被迫联姻,自由自在也还不错。 衣食无忧地躺平,对于一个社畜来说可太幸福了! * 身为上层淑女,伊丽莎没法经商开办工厂。 但可以写作。 冒险探案,恐怖奇幻,婚恋风俗…… 后世的人不止把她称为格雷伯爵的私生女。 还有19世纪初知名女小说家:伊丽莎.考特尼小姐 * 伊丽莎管自己那个死傲娇的青梅竹马叫“小达西”。 无他,她跟他说不想结婚,每年有个两百镑足够过单身生活时——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想有万镑啊。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就像达西先生那样! “怎么?” 容貌美丽的男孩眨了眨眼。 “可我都有八万镑。” 凡什么凡,老天不公! 第4章 第4章 莉齐娅并不抗拒他们之间客气的交谈,但这显然比她和爱德华·费尔此前单独的对话显得乏味。 简·费尔有如印象中的一样优雅从容,她身材修长,褐发黑眸,脸色比常人白皙一些。 她和爱德华十分相像。 至于乔治·弗雷很照顾她,出于一种怜惜的态度,他向来高傲自大,莉齐娅觉得有些讨厌。 但是始终礼貌地应答。 一番交流后,莉齐娅发现简是受过良好教育,相当聪明的女性。 虽然因为这个时代准则,表现得很是内敛。 比较起来她竟觉得乔治·弗雷是种高攀。 他们并不登对,更多的是简对他傲慢与无知的迁就。 莉齐娅又看到了一种婚姻模式,她开始思考起未来的丈夫。 乔治·弗雷精力充沛,对彬彬有礼的谈话显然有些不耐。 他提议他们去跳舞。 舞会女主人的女儿们往往不会下场,但在场女宾都有自己舞伴还有男宾剩下时,跳跳也无妨。 订婚的男女在一块待久了会引起非议,但显然乔治·弗雷很迷恋他这位未婚妻子。 迷恋她的优雅得体,她的娴静温柔。 他感情充沛,极易变动。 上一支舞曲刚好结束,乔治·弗雷拉着简·费尔要去跳舞,并建议爱德华邀请伊莱斯小姐共舞一曲。 莉齐娅看了爱德华一眼,自然地伸出手,爱德华再拘谨也得做出一个绅士的品格,让她搭上。 “费尔先生,我在想您为什么不去跳舞呢。”莉齐娅仰头同他交谈,她很自然地熟稔,“每个绅士都在跳舞,您却坐在角落。” 爱德华眨了下黑眼睛,他很认真地思考后才回答,“我想是因为我舞跳的不太好,又对跳舞不太热衷。” “真的吗?”莉齐娅惊讶道,“您看上去不太像舞跳不好的年轻人。” “但,事实确实如此。”爱德华·费尔就像他的姐姐一样内敛。 他并不健谈,也不风趣,如果是亨利·莱克这时应该接过话头,侃侃而谈了。 他们站在舞池中央。 乔治·弗雷和简·费尔作为领舞站在首列。 男女们相互行礼,莉齐娅抬头时看到了亨利·莱克先生,两个人眼神示意。 他对面是一位笑容甜蜜的小姐,显然很为莱克先生倾倒。 他跳了该有多少场?从未休息。 莉齐娅忍不住想,莱克先生是多么追求热闹,热爱跳舞的人啊。 前奏响起,爱德华牵起了莉齐娅的手,两个人对视着,缓缓随着旋律转动。 薄手套透过的温度让他越发羞惭。 他才十九岁,没有跳过多少舞,没有接触过多少女性,身上有种全然的青涩和无措。 莉齐娅看着这一切,她轻轻地笑着。 啊,看多了游刃有余混迹在社交欢场上的年轻人,眼前的这位多么少见啊。 “好了,先生,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舞技吧。”莉齐娅跟他对话并不顾及什么,相反有些肆无忌惮,“看看是否真像您说得那样。” 她眨着眼,生动的眼睫掠过蓝色的眼眸。 看得可怜的爱德华·费尔呼吸一屏,晕头转向地跳起了这支舞,同时应付着各种交谈。 …… “您为什么会不喜欢跳舞呢?”他们手拉着手转着圈,爱德华并不像他说得一样舞技太差,莉齐娅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踩到脚的准备。 实际上只是有些生疏和笨拙。 “我以为喜欢诗歌的人都是浪漫随性的,会从舞蹈的欢快中汲取灵感。” 她停下来,两个人进行又一轮的交换舞伴。 等他们再拉上手时,爱德华不无激动地说道,“事实上,伊莱斯小姐,认识你之后,我才发掘到了舞蹈的乐趣。” 他眼神发亮,面色通红。 他以前一直觉得舞蹈是无趣的社交,是年轻男女间交谈的途径。 虽然确实快乐,但他更喜欢独处的安静,对于舞蹈本身没太多感觉。 可伊莱斯小姐跳的舞蹈像精灵一样,爱德华从中看到了隐藏的活力与激情。 为什么优雅的舞步,她却能跳得格外生动。他眼中的莉齐娅并不像她外表一样的冰冷,爱德华坚信他看到的灵魂,就像是流动的诗篇一样。 可以被吟唱出来,无拘无束的灵魂。 “噢,那我只能说,先生,这是我的荣幸。”爱德华平时很内敛腼腆,但一谈论诗歌时,会迸发出别样的热情。 莉齐娅确认了这个事实。 至于爱德华这边,他意识到,他并不变得喜欢跳舞,但喜欢跟伊莱斯小姐跳舞。 …… 爱德华激动地想再邀请莉齐娅跳上一支舞,但幸运的是简·费尔小姐及时赶到。 她明白自己的弟弟有多么冲动和无知, 看到爱德华的神情时,她明白他已经迷恋上了伊莱斯小姐。 但经过去年社交季的洗礼(爱德华去年社交季并不在伦敦),简·费尔对这位伊莱斯小姐的名字了解过一二。 去年她拒绝了起码两个不错年轻人的求婚。 有着这样一笔巨额财富的年轻小姐,即使出身有些争议,但也不会选中像爱德华这样的次子。 简·费尔了解爱德华的品格,比他们那位花花公子的大哥要高贵,但也只是个次子。 并未幸运地有个远方叔叔或者阿姨留下遗产。 更何况康斯顿子爵经营不善,留给长女的陪嫁也就一万英镑,他子女不少,除了长子长女次子,还有两名次女和小儿子。 爱德华依托他父亲和未来的职业,进项最多不过每年一千多英镑。 更何况爱德华太过理想,从不考虑现实,对如何获取财富并不感兴趣。 父亲在时还能有符合门第的生活,等走后那点微薄的遗产甚至不足以支撑一名绅士的排场。 像爱德华这样出身贵族门第的小儿子,当务之急就是找名富商人家有着丰厚陪嫁的妻子。 莉齐娅·伊莱斯有着足足五万英镑的嫁妆,但是太多,多到她完全可以向上考虑。 他们并不匹配,而且简·费尔小姐很明确地看到,伊莱斯小姐并未被爱德华倾倒。 她不曾有任何爱情的迹象。 相反只是把爱德华当做一名谈得来的朋友。 好在爱德华向来纯粹,也还年轻,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以为只是对伊莱斯小姐有所好感,想认识她作为挚友,没有想过会是所谓爱意。 简·费尔及时地支开了爱德华,说是母亲有事情找他。 至于伊莱斯小姐这边由她招待,不过没有多久,因为两位先生来了。 费尔小姐告了辞。 来的人是熟悉的亨利·莱克先生,虽然他们只跳了两支舞。 他身边的是个典型金发蓝眼,看起来就很活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莉齐娅熟悉这个流程。 他们彼此行礼,果然亨利·莱克先生介绍起身旁的男士,“伊莱斯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他笑盈盈的,莉齐娅注视着他,并未从他眼神中看到别样的神情。 “这位,是我的朋友。” 那位金发蓝眼的先生满是殷切。 “弗兰克·奈特先生。” “弗兰克,这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您好。”弗兰克·奈特兴致勃勃,他充满着年轻人身上永远不会被讨厌的特质。 活跃、自信、夸耀。 “您好。”莉齐娅知道了亨利·莱克的来意,她一时竟然有些失望。 “原谅我贸然充当了中间人这个角色。”亨利·莱克的灰蓝色眼睛,总让人信服,“但是奈特先生,好吧,弗兰克,该你自己说了。” 弗兰克·奈特满是期待,伸出手邀请道,“您好,伊莱斯小姐,不知我可有荣幸与您共舞?” 他身上有种气质,跟亨利·莱克一样亲和,但是多了许多贸然的热情和活力,不够持重更为轻率。 莉齐娅没法拒绝,虽然她往常也跳不够一晚,但是拒绝了就没法再接受下一位绅士邀请,直到舞会结束。 她并不讨厌弗兰克·奈特,但很遗憾奈特先生不会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喜欢复杂的特质,而不是一眼能看透的坦然。 亨利·莱克亲手把她送到了弗兰克的手上,莉齐娅偏过头,看他和既定好的女士跳舞,不肯冷落任何人。 她有点轻微的恼怒。 莉齐娅小姐不会承认,但事实上她是个非常骄傲任性的小姐,深知自己的魅力,只要她想,大部分男人都会为她倾倒。 或者说她就像翻版的乔治·弗雷一样,但她比他更聪明,也更含蓄。 同时自省并不为自己的虚荣心洋洋得意。 但是她这时还是情感占了上风。 亨利·莱克先生很欣赏她,他们很谈得来,但是他不喜欢她,不会考虑进一步发展。 因为什么,他太多理智谨慎,还是什么,但是他明明那么风趣温柔,洞悉女性的需求,一副完美情人的模样。 莉齐娅来自百年后的不矜持压倒了一切,她突然出现一股胜负欲,她想让莱克先生先爱上她。 在她之前。 奈特先生的舞步也很不错,但是不够沉稳,太着急了些,莉齐娅明白了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冲动冒失,会随着感情行事。 聊天中她知道了奈特先生是位子爵的长子,她有点意外。 他并不为他的出身骄傲,但愿意把它作为吸引女士孔雀开屏一样的利器。 奈特先生的谈话,什么也不顾忌。 同时莉齐娅听说他并非是莱克先生的朋友,他们前不久才认识,而是他表兄大学的同学兼挚友。 亨利·莱克先生的表兄? 奈特先生在她耳边抱怨着,“我的那位朋友,伊莱斯小姐,你知道的,他非常古怪,可怜的菲茨威廉,他居然不喜欢跳舞。” “他也在这吗,我是说——”莉齐娅顿了一下,直呼一位绅士的名字是不礼貌的。 “兰姆,菲茨威廉.兰姆。”奈特先生提示道。 莉齐娅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位兰姆先生?” “你也可以叫他菲茨威廉勋爵。”奈特先生眨眨眼道。 莉齐娅十分意外,勋爵的称呼说明他起码是伯爵的长子,或者公爵侯爵的次子。 但也只是意外,她前世的社交圈这种勋爵的称呼多得不能再多。 奈特先生观察着莉齐娅的表情,很惊喜地发现她并没有半点震动,或者少女的憧憬期待。 “他是伯爵的长子,我想亨利应该没跟你说,他的一名姑父正是霍德尔伯爵。” “没有。”莉齐娅轻盈地转了个圈。 霍德尔伯爵?听说非常富有,拥有着大片地产。 她话并不像跟亨利或者爱德华在一块多,奈特先生说着她就听着,刚刚好的性格淑静的小姐。 “哈。我等下一定要把你介绍给菲茨威廉,他这个可怜虫,一直以为全伦敦的小姐听到他勋爵的名号,都会上赶着去。”奈特先生的话语,正如他的性格一样不讲究什么,他朗声笑道,“等他见到你,伊莱斯小姐,他一定会惊讶的。 ———————— 舞会还没结束,出场人数好多。 。 。 现在是1812年,当时摄政裙裙摆变短,拖地已经过时了,但是我觉得拖地的裙子跳舞时别在手腕上真的很好看就保留了。 财产设定(中) 亨利.莱克的四千镑,大部分看他父亲,他继承自母亲的庄园+职业一年只有两千镑(总共大约四万英镑财产),如果他不按父亲意思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就会被剥夺财产权一无所有。 这个钱够他一个人活了,事实上在乡间也是很富裕家庭了,但是对于贵族,原本的四千英镑也不够,好像看说很奢侈的那一批一次晚宴就要花掉几百上千镑,另格罗夫纳广场租金1776年五百镑打底,现在估计上千了吧。 当时长子和次子的悬殊就是这样,他兄长继承后一年估计会是五万多的收入。 第5章 第5章 莉齐娅总觉得自己被人注视着。 事实上,她不在意这些注视,她深知自己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是人们眼中瞩目的焦点。 但是有一道目光不一样。 冷冷审视着的,直接的,令人不快。 却只是一瞬间。 她转身后什么都没看到。 莉齐娅都要以为这是一时的幻觉了。 但她对评判的注视很敏感。 弗兰克.奈特先生,还不错的舞伴。 对她也挺照顾,但不多。 比起女士们关注的,他更愿意聊起他的赛马猎犬。 夸夸其谈,因为太热烈真诚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可总有点兴致缺缺。 莉齐娅莫名又想到了亨利.莱克。 他总是会倾听的,愿意聊书籍音乐,也会说衣料花边,啊多么不可思议。 一位绅士居然对什么蕾丝,印度棉布,印花布,细纱布之类的,如数家珍。 他的眼睛总是温和的,嘴角永远挂着合适的微笑。 他对她的品味表示赞赏,却也会提出一些巧妙的小建议,比如帽子的绸带式样,腰带的配色。 说明他听得很认真,且并不觉得这和其他高尚的事物有什么差别。 一支舞跳完,奈特先生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见那位菲茨威廉勋爵。 莉齐娅对这的兴趣不大。 她不用见面,就能猜想到那位勋爵,该是有多么骄傲,这同乔治.弗雷不同,后者是洋洋得意,他只会是全然的高高在上,傲慢冷淡。 莉齐娅向来了解这类上流人士的性情,他们有地位久了都是这样,包括她自己曾经也是。 她不认为百年前的贵族会有什么区别。 但是因为奈特先生的坚持,她只好也微笑着表现出兴趣。 出了舞池后,她挽着身边男士的手臂,眼见着弗兰克东张西望,最后沮丧地道,“哈,菲茨威廉,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估计躲到棋牌室里去啦。” 他偏过头来,一头金色鬈发闪闪发光,“莉齐娅小姐,很遗憾我不能带你见我这位古怪的朋友啦,等哪天我一定带他跟你请罪。” 奈特夸张地鞠了个躬,表示歉意。 他用了一种更亲昵的称呼,莉齐娅并不惊讶也不受宠若惊,她想弗兰克.奈特天性本是如此。 很符合这个时代花花公子的形象。 “噢。”她露出个迷人的笑容,“别担心,奈特先生,这只让我对这位菲茨威廉勋爵更感兴趣了,很期待以后我们的正式见面。” 她的白色丝绸手套长至肘部,包裹住优雅的手臂,直至修长的手指。 在灯火下仿佛流动的月光。 弗兰克托着她的指尖,低头作势要在她的手背吻上一下,随即轻巧地收回。 “好呀,莉齐娅小姐,我也期待以后的见面。”他眨眨眼,在把莉齐娅送回位子后,来不及等她惊讶,就点头后转身匆匆走开。 莉齐娅看着他的方向,应该是去棋牌室,找那位菲茨威廉勋爵了吧。 她看了眼手背,这位奈特先生还是调情的老手,还真是大胆。 这也符合他的性格。 可惜莉齐娅已经不是个懵懂的小姑娘了,她懒懒地垂着眼,端起杯酒浅啜了起来。 亨利.莱克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不能拒绝他这位新朋友的请求,但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出于担心他一直关注着伊莱斯小姐。 亨利.莱克并不是把舞会上的所有淑女都作为可能求婚对象的人,对于伊莱斯小姐他的定义是跳过舞的一位小姐,以后的社交场上还会时不时地遇见。 只是太漂亮太迷人了些,和她谈话也如此愉快,很难不加深印象。 他意外地发现伊莱斯小姐并未受影响,甚至在那个冒昧的吻手礼后,神情都没太大的触动。 弗兰克.奈特人并不坏,但是太过感情充沛,也就是说太容易移情了点。 他会因为一时的热情,对某位姑娘有超乎寻常的举动,但他生活里还有更多有趣的事物,打猎赛马,社交季后他会很快地遗忘和女士们的相处,再全身心投入男人们的活动中。 这样的结果,往往会是一位迟迟等不到求婚,心碎的姑娘。 亨利.莱克并不赞成这种态度,但他也不能强行指责改变别人的秉性。 他隐隐觉得伊莱斯小姐不会这么容易倾倒,事情确实如此,但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只会让弗兰克.奈特更感兴趣。 希望他们在伦敦不会呆太久。 亨利.莱克有些抱歉,心想是不是不该答应这个引荐的请求。 跳完舞后他没有继续,而是倚在远处的钢琴边,看着这位伊莱斯小姐。 她真漂亮,他忍不住地看她。像是件艺术品,他想到了祖宅中的一件件大理石雕像。比起那圆润美好的肩颈,和那张完美的脸—— 他总是注意那双眼眸,可以说是冷淡的,也可以说是一双觉得乏味的眼眸。 甚至有些疲惫厌倦。 她才十七岁。 比他的妹妹艾丽莎还要小上两岁。 她为什么有那样的眼神。 亨利.莱克很好奇,但只是止步于好奇。 他小心地隔着人群看着,却瞧见伊莱斯小姐一起身,浅蓝丝绸的裙摆荡漾,轻敏地溜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迟疑了,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莉齐娅看到了之前跳过舞的男士走了过来,他叫什么,拉什沃斯? 他有钱有门第,但是相当愚蠢。 她受不了他,一支舞就足够了。 即使莉齐娅很会装模作样,也不想再忍受这额外的一支舞了。 她迅速地放下酒杯,起了身。 一半是因为多喝了杯白葡萄酒的缘故,她的行为就越发,怎么说,不合乎礼节。 她还想跳舞,可不想因为拒绝这个蠢货,下半场干坐着。 莉齐娅灵活地在人群里走动,她手中提着碍事的裙摆,摇曳着像一朵蓝色的鸢尾花。 沿途许多人想跟她搭话,但看出这位女士很急切,应该是跟人有约,只是礼貌地点头。 莉齐娅一一回礼,而那位拉什沃斯先生,却毫不放弃地跟在了背后。 他动作笨拙,引得路过被妨碍到的人连连皱眉。 莉齐娅偷笑了一声,为自己这不寻常的举动暗暗高兴。 她像是步行在一根绳索上的杂技演员,从容地上演着这场好戏,直到—— 撞上了一个人。 “噢。”莉齐娅很快地站稳了身,那位绅士下意识想扶稳她,见到这样停在了半空。 迅速收了回去。 实在……冷淡。 这可不像一位绅士对淑女该有的举动。 “实在抱歉,先生。”莉齐娅很快厌倦了这场追逐的游戏,她决定直接搭话。 一般女士在和身边绅士谈话时,其他男士是不会贸然上前的。 果然,拉什沃斯先生放弃了意图。 莉齐娅抬起了头,果不其然,她看到了一张冷漠矜持的脸,没有半点笑容。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灰色的眼瞳,好像呲呲地冒着冷气。 莉齐娅被自己这番形容,逗弄得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是极生动美丽的少女模样,再配上那张漂亮的面孔,倒有点像是刻意卖弄风情了。 果断,那位绅士皱起了眉,他眼窝偏深,这样一看倒有点像审视的模样。 莉齐娅想到了一开始背后的那种眼神,止住了笑容。 他把我想成借机来搭讪的小姐了。 他一定觉得轻浮、虚荣、可笑。 他真是自以为是。 她突然猜到是谁了。 即使眼前的男人十分高大英俊,风度又无可指摘。但是莉齐娅对他并无半点兴趣。 她讨厌自视甚高、傲慢的人。 她收敛表情,冷冰冰地行了个礼,“先生,很抱歉不小心撞上了您。” 男人欠了个身,没有说话。 莉齐娅皱起了眉,又转瞬即逝。 “我想出于礼节,先生,我们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男人终于开了口,“菲茨威廉.兰姆。” “噢。”莉齐娅露出个礼貌的笑容,“我听奈特先生说过您了,菲茨威廉勋爵,有幸能见到你,我还以为再见您,得是下次或者下下次呢。” 她说话带了一点讽刺,又刚刚好的程度。 在触怒对方之前,又恰好道,“莉齐娅.伊莱斯,我想我们是认识了。” 菲茨威廉.兰姆退后了一步,算是表示认同。 气氛十分尴尬,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 莉齐娅打算行礼告辞,舞会上男女单独相处久了,被人看见也会引起议论。 没准明天就有人说那位伊莱斯小姐眼高于顶,如今却也苦苦追求起伦敦的菲茨威廉勋爵呢。 她正要开口,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表兄。”来的正是亨利.莱克先生。 他匆匆站直后,看了过来,挑挑眉,“伊莱斯小姐,您也在这。” 他在这可真稀奇,毕竟舞已经开始了一半,她还以为他还在那跳舞呢。 莉齐娅心里虽这么想,还是知道莱克先生怕是来了有一会了,现在是出来替他俩解围的。 于是回答道,“是啊,莱克先生,可真巧。” “要我给你们做介绍吗?表兄、伊莱斯小姐。”亨利.莱克的笑容格外讨喜,尤其有这位冷冰冰的菲茨威廉勋爵的对比,显得更为温暖了。 莉齐娅的心情好了不少,同时又不忘对这位菲茨威廉勋爵的排挤,“我们已经认识啦,不过这位绅士还在为刚才不快呢,如果能麻烦莱克先生您,再正式介绍一遍,没准会原谅我呢。” “我这个实在愚蠢笨拙的小姐。” 她这么说,纷飞灵动的蓝色眼眸却毫不掩饰。 亨利.莱克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不知怎的,他觉得伊莱斯小姐变得活跃,同时也生动了不少。 就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走下神坛。 不过对于他这位表兄,亨利叹了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女孩会爱上菲茨威廉的,即使因为他的家世外貌风度倾心,也会被这副脾气性格吓退了去,他不用担心会像弗兰克.奈特一样把人诱拐了去。 亨利.莱克觉得自己几乎成为伊莱斯小姐的保护人了。 他决定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伊莱斯小姐,这位是菲茨威廉.兰姆,我的表兄,你也可以叫他菲茨威廉勋爵。” “表兄,这位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正式的介绍后,亨利.莱克突然道,“噢,这支舞曲快要结束了。” 他眼睫很长,笑起来纠结的格外温柔。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转过身提议道,“表兄,您为什么不邀请伊莱斯小姐跳舞呢,她是如此可爱迷人的一位小姐。” 莉齐娅走不掉了,她愤愤地瞪了莱克先生一眼。 亨利.莱克浑然不觉。 菲茨威廉勋爵也不说话,他简直傲慢到一种无礼的程度。 既然这样,莉齐娅抢先回答道,“我听奈特先生说了,菲茨威廉勋爵不喜欢跳舞,是吗?” 她很期待菲茨威廉借此拒绝,那她可以顺理成章地—— “可以。”菲茨威廉却意外地答应了,他伸出手,那双灰色的眼睛,让人摸不透情绪。 “伊莱斯小姐,你要跳舞吗?” 莉齐娅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种很漂亮的褐色,恰好的造型显示出刚刚好的矜贵。 但这一切,都避免不了他是个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的人。 “好吧。”莉齐娅搭上手,她没有看向菲茨威廉,第一次觉得跳舞也是种负担。 临走时她悄悄往莱克这边偏头说了一句, “莱克先生,您下次再也邀请不动我跳舞啦。” 他又把她推向给了别人,还是她新讨厌的人,莉齐娅有些恼怒。 亨利.莱克看着她终于有了小姑娘的神气和一股子小气在,抿着嘴笑出了声。 ———————— 菲茨威廉在看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他听说过这位小姐,但是没意识到一见钟情 财产设定(下) 霍德尔伯爵拥有着大片地产,这意味着他十分富有。他靠伦敦地产开发+祖产+投资,一年十万英镑打底。 跟公爵一样。 菲茨威廉勋爵还是独子,只有一个妹妹,所以这些年,伦敦的夫人们争着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女主太年轻刚进社交界不太清楚。 莱克如果能在战争中活下来建立功勋发笔横财+奖金,应该能再多十万英镑,有起码一万镑年收入,但是这太理想化了哈哈 康斯顿子爵一年不到两万英镑,平均水平,但是他挥霍无度 奈特先生未来也能有两万多接近三万镑收入,他对找位妻子不太上心。 至于男二,就算辩护律师转正,在政府任职一年也只有八百镑收入,贵族乡绅和中产阶级之间的鸿沟是这样的 除了王室,最富有的应该是德文郡公爵,地产开发+矿产,惊讶发现他一年能有二十五万英镑收入朝上。 他大概是全国最富有的那四个人之一,其余的还有萨瑟兰公爵,格罗夫纳家族,贝德福德公爵。 乔治.弗雷以后能继承一年三万多收入,所以他骄傲自大 埃德蒙选择当了牧师,加上母亲那边的财产,一年大概接近两千英镑。等结婚后他父亲再补助些,应该能有三四千镑到中等水平。 菲尔德先生传统土地乡绅,他祖产很多经营得很好,一年三万出头 第6章 第6章 莉齐娅很高兴这支舞曲比较平缓,她不用拉着菲茨威廉勋爵跳来跳去。 只需要在旋转交换的动作中,抬首交谈就行了。 但显然年轻勋爵对这种谈话兴致缺缺,莉齐娅也很愿意地少说几句。 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想说的。 出于礼节,出于礼节。 该死的出于礼节。 简单地关于天气,舞会的茶点,几句不会出错的话题后,他们再也无话可说。 莉齐娅想她也许能聊一下共同的朋友,比如亨利.莱克先生或者是奈特先生。 但她不想被看轻。 她像是个急于求偶,忙着在舞会上寻找合适对象,把自己嫁出去的女士吗? 虽然她确实是要找个对象,以获得自己的财产,但并不着急。 因为财产到手也不是可供她支配的,而是属于丈夫,现在法律中还没有关于已婚女性财产保护的规定,这项还要等到起码七十年后。 如果零用钱也算财产的话,莉齐娅不能理解她带去五万英镑的嫁妆,最后却只能每年得到一两千英镑的零用花销。 如果她的丈夫挥霍无度、经营不善,可能这点都没了。 人人生而平等。 财产权是人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但跟女性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家庭的附庸者。 人权宣言很明显地只针对于法国男性公民。 一位女士提出异议,最后在那片混乱与暴力中被送上了断头台。 甚至到她的时代,女性还没能获得全面的选举权。 她像个礼物一样被打包好横跨大西洋,即使她挑选的丈夫已经很合适,很通情达理了。 莉齐娅对政治上一向激进,但可惜现在不谈这些。 这种想法,在酒精的加持上,使得她的话语变得言辞尖锐。 “菲茨威廉勋爵,我想您对我很有意见。”她毫不客气,直率地说了出来。 即使是表情冰冷的年轻勋爵,脸色都不由得因此变化了一下。 他们手掌相合,面对面地转着圈。 菲茨威廉.兰姆的舞蹈也跳得很好,这符合他的身份和教养,如果不是之前的冲突,和他这冷淡的性格,莉齐娅想她或许也是会喜欢他的。 但现在不了。 一圈后菲茨威廉后开了口,“小姐,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莉齐娅偏了偏头,她脖颈上的黑色丝带,衬得她像是只高贵的天鹅。 “您总是对我报以审视的目光,还很挑剔。”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您似乎对我哪哪都不满意。” “我能问句这是为什么吗?”她轻盈地离去,给了勋爵足以思考的时间。 换回舞伴后,菲茨威廉对此表示否认,“我想,小姐,你误会了我的态度。” “我想也是,勋爵您也许对每个人都是这个态度,是我自作多情了。” 莉齐娅抢先开了口。 她表现很无礼,对于这样的人莉齐娅不在乎。 “但我很不满。” 她看起来像是个被惯坏的小姐,高高地抬起头,金发闪亮,脖颈修长。 “您也许要学会宽容,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完美,符合您对人的准则要求。” “所以,告诉我,菲茨威廉勋爵,您眼中值得尊重喜爱的女性形象是什么?” 她没有给勋爵发言的时间,但显然菲茨威廉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眉间皱起浅浅的痕迹暴露了这一点。 但现在,他被这位年轻小姐的大胆惊异到了。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双蓝眼睛,很漂亮但并不空洞,里面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跟她的形象完全不同,不是优雅的淑女,而是激情、莽撞。 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菲茨威廉要回答莉齐娅的问话。 他沉吟了一句,“我认为比起外表,我会更欣赏一位女性的品行头脑。她足够聪明,却又谦逊宽容,并处于高尚的美德之下,有着怜悯与同情心。” 他意思是莉齐娅太咄咄逼人了,而且在他眼中,也是个美丽但是实在愚蠢的姑娘。 甚至缺乏品德。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太高高在上,已经习惯了如此,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察觉不到。 毕竟像他这样地位的人都是别人迁就。 莉齐娅仿佛看到了自己,她有点脸红,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有多讨厌。 “露西娅小姐( lady lucia ),你太骄傲了。” “你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你总会伤别人的心,噢,你不会承认的。” 飘渺的话语转瞬即逝。 她由此慢了半拍,舞步不像之前一样从容不迫。 菲茨威廉以为她是因为这话受了伤。 看着那双蓝眼睛,他突然有些不忍。 稳住了两人间的舞步,年轻勋爵开了口, “但是,我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后期学习的,而且单一的评判标准不足以概括一位女士,我想伊莱斯小姐,你至少在别人眼中都是足够可爱的。” 莉齐娅回过神,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她想这位勋爵说了不如没说。 他不会说话,至少是不会说恭维的话。 不知是真不会恭维,还是没有人需要恭维。 真的会有人喜欢这位菲茨威廉勋爵吗? 莉齐娅想到。 他最后的称赞,是如此地别扭勉强。 “况且,无需获得所有人的喜欢。”菲茨威廉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想,这会是种负担。” 莉齐娅对此表示赞同,头一回觉得勋爵说出了句动听的话。 “是啊,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勋爵你总是这般的态度了,您不必讨别人喜欢。” 她眨眨眼。 咄咄逼人的对话,因为勋爵的软和就此停住。 要不然她高低得说一句,勋爵你可不像你的准则一样,待人宽容又富有同情心。 这支舞总算跳完了。 菲茨威廉勋爵欠身把她送了回去,他依旧的冷淡,没有想着继续跳舞,而是匆匆离开,估计要躲进棋牌室或者台球室。 莉齐娅没有继续关注他,他们注定不会是有交集的那一类人。 如果以后有交集,肯定是有人强行撮合。 就比如—— 她看到了来人,莱克先生穿着深色外套,沉稳端着,脸上却满是甜蜜的笑容。 他不太时髦,比较起奈特先生的宝蓝外套、时新发式,最大的魅力来自于本身。 莉齐娅可能因为和菲茨威廉说多了话的缘故,直接了当道, “莱克先生,您真是热衷于把我介绍给别人呢?” 这话有点尖酸刻薄,就算是莉齐娅说出来都愣了一下。 但是她笑眯眯的,显得并没那么刁钻。 亨利.莱克一怔,笑容收敛了些。 “您不喜欢我的表兄吗?伊莱斯小姐。”他顿了顿,显然想到了他表兄那令人头痛的性格,“菲茨威廉,他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不近人情。” “但我敢说,他是足够高尚和正直的一个人。” “所以我要因此原谅他的冷酷了?”莉齐娅弯着眼,伸出手—— 莱克先生勾起手臂,以便她起身挽住,两个人站在一块。 “哦不,不过我想也许您能痛斥他的冷酷,伊莱斯小姐,您想跟我讨论一下我的表兄吗?” “不了,先生,刚才的舞中我已经说的够多了。”莉齐娅抬头望道,“您如果跟勋爵聊聊,可以从他那里听到,啊,我是个多么任性无知的小姐。” “那我倒很期待。如果有机会,我会跟菲茨威廉好好在背后说您的坏话的,虽然他不会答应。” 莉齐娅被逗乐了。 一时的不快烟消云散。 “您不跳舞吗,先生。” “正如您所见的,我跳了一整晚,还介绍了几个舞伴,我想我做的够多的了。也许,小姐,我能再为你服务点什么,以作为我冒犯的赔罪。” 他不用莉齐娅多说,就意识到了自己介绍表兄的贸然行为,惹得了这位小姐的不快。 “那么,用点夜宵?我们去晚餐室,这样就能少了很多注视的目光啦。” 他提议着。 莉齐娅侧着头笑着,她仍然优雅。 亨利.莱克看着她的金发在烛火下流动,就像是剪下的太阳光辉,灿烂闪耀。 仿佛一下有什么破土而出。 他们已经渐渐熟稔了起来。 “噢,先生,所以你有位妹妹?”步入晚餐室时,他们已经聊了彼此间的许多。 “是的,她叫艾丽莎。”当然,亨利还有个哥哥叫亚历山大,不过莉齐娅不感兴趣,她更喜欢年纪相仿的玩伴。 艾丽莎比她大两岁,听莱克先生描述,她是个很温柔内敛的女孩,莱克对于衣料的了解也是因为这位妹妹。 “艾丽莎跟我父亲一起,他们大概几日后会到伦敦。” “对,所以我先来几日是来看伦敦的房子。” “是的,我们租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临近菲茨威廉的住处,这是我父亲的要求。” “艾丽莎一直缺少合适的玩伴,平时她都住在乡间,对,在北安普敦郡。我想等她到伦敦,我一定要将她介绍给您,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表示赞同,她觉得艾丽莎应该跟莱克先生一样讨人喜欢。 她想到了什么,“对了,先生,您的母亲呢?” 这句一出,莉齐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莱克先生一向欢快的表情收敛,他垂着眼眸,一时静默满是忧伤,好像触碰到了一处伤痕。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小姐,我的母亲,于五年前去世了。” “噢。”莉齐娅看着他,也对此感到伤感,“我很抱歉,先生。” 她想能把培养成这样,那位夫人想来也是很温和,充满感情令人钦佩的女士。 “没事,小姐,您也不知道。” 莉齐娅看着他强打起精神的灰蓝眼眸,顿时心中柔软一片。 他们决定跳过这个悲伤的话题。 莉齐娅介绍起了她的家人。 她没有父母,据说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因为未曾谋面她并不伤心,相反养父母对她很好。 “我被伯伦特夫妇抚养大,他们长子长女比我大十几二十岁,等我长大后都结婚了。约翰爵士是个好人,可能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二儿子,伯伦特夫人也没能留下小女儿,所以作为寄托他们对我很好。” 对于她的出身,莉齐娅很坦率。 “我并不了解亲生父母说实话,约翰爵士说如果我想知道,可能会等我成年了告诉我。但是,莱克先生,其实他们,约翰爵士和伯伦特夫人,对于我就像是实际上的父母一样,我会叫他们父亲母亲。” 亨利.莱克认真地倾听着,他并未对莉齐娅不清楚的出身表示遗憾,仿佛在他眼中跟其他的没什么区别,莉齐娅很喜欢他这种不刻意、十分自然的尊重。 “伯伦特夫人,很遗憾,在我十岁时候也去世了。埃德蒙和我都很伤心,所以我想我能明白您的感受。” 他们两两对视着,有了共同经历后自然有种共鸣。 “噢,埃德蒙,我忘了跟您介绍他了。他是伯伦特夫妇最小的儿子,虽然也比我大七岁,但是我从小的玩伴。” “埃德蒙,如果您能认识他该多好,他跟您一样是个极好的年轻人,也是我敬爱的兄长。可惜埃德蒙已经成年,并分得了一片教区,和克尔福德有些距离,他已经好久没回来了,我一直跟他写信,但他对我的感情不像之前一样热络,我能理解,也许长大后兄妹之间很难像此前一般亲近。” 听到这,莱克先生忍不住出了声,“我不赞同,小姐,我跟艾丽莎的关系一向很好,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改变,或许是哪出了问题。” “可能因为年龄差和血缘的缘故。”莉齐娅想到一种可能,“我们毕竟不是亲兄妹。” 她看起来有点伤心,为她和兄长间不再亲密的感情。 “伊莱斯小姐,您可以跟他说个明白。我认为你们之间缺乏一些交流。”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露出了个感激的微笑。 莉齐娅很喜欢他这样,真诚地提出建议。 ———————— 1 1670年英国颁布《分配法令》,已婚妇女在婚姻期间占有独立的财产能力,即丈夫分发的零用钱,数额一般婚前由双方父母商定。 2 1882年英国颁布《已婚妇女财产法》,最终赋予已婚妇女以独立的财产权。 直到1925年颁布的《遗产管理法》、《财产法》和《信托法》等,才废除了长子继承制;废除了男性优先于女性的原则,实现了性别的完全平等;规定了无遗嘱财产的继承原则。 3 1791年,奥兰坡·德·戈兹女士发表了《妇女和女性公民权宣言》,直接对1789年颁布的《人权宣言》提出质疑,因为《宣言》只把公民资格给予了男性。后来她被指控叛国,于1793年10月3日被送上断头台。 4英国女性首次获得选举权是在1918年议会通过的《国民参政法》。 当时英国未婚女性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但莉齐娅才十七岁,处于监护人的保护之下,只能到二十一岁成年后才能完全支配。 她的财产目前是由约翰爵士保管经营的。 伯爵以上爵位的女儿才能被称为lady+姓名 其他的小姐是miss 一个称呼上的差别 第7章 第7章 康斯顿子爵府上的夜宵准备的很充分,符合一个子爵应有的气派。 听说康斯顿子爵是个好享乐,无所谓金钱的人,也难怪给子女留不下太多的遗产。 如果不是子爵夫人的约束和打理,怕是真的要挥霍无度甚至欠债破产了。 夜宵不同于茶点,是稍微正式点的菜式。 所备的都很时髦,有不少法国菜,加了香料,味道稍重的炖牛肉之类。 莉齐娅只吃了些冷盘的熏鱼,加一点白汤,她口味一向清淡。 夜宵一般设置在午夜,跳舞耗费完大量精力后,最好的莫过于好好吃上一顿了。 比如莱克先生就吃的很愉快,他胃口很好,用餐的姿势并不端着,但看着赏心悦目。 莉齐娅吃着块约克郡布丁,蘸着牛肉汤汁。 晚餐室有不少人,莉齐娅看了看,没有找到泰勒家的姐妹,她们应该还在跳舞。 爱德华?她几乎忘了他了。也不在。 想起费尔小姐极力掩饰的担忧模样,她想她把爱德华支开,是在极力阻止她跟他走的近,免得最后伤了这位年轻人的心。 莉齐娅不禁思考着,她真有这么恶劣吗。 她漫不经心地捏着银匙,抬眼却看到个不速之客。 拉什沃斯先生! 她直起了身,手背微微地绷紧。 长眉一弯,又随即松开。 她有些厌烦。 莉齐娅性情本是直率的,因为社交场合的需要被迫变得弯弯绕绕。 遇到那种死缠烂打的男士,只能变着法地拒绝,这真让她痛苦,又不能直说“我不喜欢您”,除非等到那位男士正式求婚。 拉什沃斯先生显然是看不懂眼色的人。 他摸索地来到晚餐室,看到那位莉齐娅小姐在那,便顾不上什么了急急赶来。 说实在的,拉什沃斯先生长的并不丑,相反相貌端正,也算得上是有教养。 但是,实在头脑空空,而且举止笨拙。 这种人,一般不会花时间思考,只有最现实的享受与生活本能。 他只会谈论他的生意,却也说不出什么实在的见解。最关键的是,他似乎认定莉齐娅是个完全合适、满意的妻子,这更让她头痛。 拉什沃斯先生早已继承了财产,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寡居的母亲,每年能有一万两千磅的进项。 相当富有。 可惜对于莉齐娅来说,金钱不足以弥补头脑。 她上辈子出身于亏空的贵族之家,最后要挑选美国那边的新贵作为丈夫。 但还是尽力挑挑拣拣,选出了个智力合格,也对她足够尊重的人选。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她那位未婚夫了。 他确实很有绅士风度,最后没有登上救生艇,而是选择让给更需要的人——妇女儿童。 莉齐娅能理解他,最后也执着地留在了船上。 不过,她总是想,要是没登上那条该死的游轮就好了。 莱克注意到了莉齐娅的紧张。 他回头望去,瞧见了那个身影。 就是之前引得伊莱斯小姐起身逃跑,最后撞上她表兄的那位男士。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亨利.莱克弯着眼,“那么,伊莱斯小姐,您还要再逃跑一次吗?” 他示意着给她让出位置。 莉齐娅忍俊不禁,好吧,那就再交涉两句。 她叹了口气,等着拉什沃斯先生上前来。 只是在拉什沃斯先生眼里,却是这位莉齐娅小姐,眼中满是柔情蜜意,直至他的到来。 他顿时信心十足,致意着,“你好,伊莱斯小姐。”看了亨利这边一眼,“噢,还有莱克先生。” 他们在社交场上相识,也许是打过两场牌。 莉齐娅不认为亨利会和拉什沃斯有什么交际。 亨利.莱克点点头,“拉什沃斯先生。”他示意着,“我要离开吗,好像打扰了您跟伊莱斯小姐的谈话。” “哦不。”拉什沃斯先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失礼,他窘迫道,“啊,不必了先生,说来还是我打扰了,你知道,我是后来的。” “咳咳。”他挺起胸膛,转向莉齐娅,“是这样的,伊莱斯小姐,我刚才想邀请您跳舞,但——” “噢。”莉齐娅愉快地接过话头,没留给他指责的机会,“抱歉,先生,我没注意。莱克先生说要介绍他的表兄给我认识,刚才我和那位先生跳了舞。” 说着她看了眼亨利.莱克,这像两人间的小秘密,莱克先生迅速会意,点了点头。 这样拉什沃斯不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即使他想质疑她是和那位表兄撞上的而非介绍认识,也只能憋回去了。 “那么,伊莱斯小姐,下支舞也快了。”拉什沃斯先生邀请着,“你要来跳舞吗,你知道,之前我们跳得那一场十分愉快。” 第二支舞往往是绅士想要追求,进一步发展的节奏。 但是莉齐娅却突然不想按照这点来了。 “先生,跟您跳舞是我的荣幸,但是很不巧我今晚跳的太多啦,您知道我一般只能跳上半晚,太多了体力不支,您看我现在就正在休息,今晚是跳不成了。”她委婉拒绝着。 莉齐娅的声音很好听,柔和起来像是咏叹调。 拉什沃斯不免沉浸其中,到回味过来,遗憾地发现眼前的小姐拒绝了他。 但莉齐娅的言辞说得实在动听漂亮,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同样表示遗憾。 看到拉什沃斯先生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想加入他们的谈话。 莉齐娅起了身,致歉道,“我想我要去找我的姑妈了,拉什沃斯先生,她是我的监护人,时间不早了,我想该回去了。” 她伸出手,“也许,莱克先生,您能护送我去玛丽姑妈那去吗?” 亨利.莱克自然地送上手臂,他们彬彬有礼地向拉什沃斯先生告别。 留下这位男士呆立在原地。 终于离开视线后,莱克先生乐不可支。 莉齐娅眼中带着些许嗔怪,“怎么,先生,您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莱克先生止住了笑容,转而给她拿了杯饮品。 莉齐娅确实有点渴了,道谢后抿了两口。 “我只是在想。”莱克先生沉吟道,“伊莱斯小姐,原来太受欢迎也是种苦恼。” “噢,先生,你还是在嘲讽我。” 亨利.莱克只是微笑,他的灰蓝色眼眸如此漂亮。 “难道您不受欢迎吗,先生。”莉齐娅转换了矛头,“我可不相信。” “受欢迎?也不算,我只是喜欢和女士们跳舞,无意于其他。”亨利.莱克说起这方面,一副认真的神情,莉齐娅也因此不再想着调侃。 “但是,我表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新朋友,弗兰克.奈特,确实是很受欢迎的,并……乐在其中。” “您在诋毁您的朋友。”莉齐娅不客气地指出。 “不,我是在提醒。” 莱克先生难得的严肃,不过转瞬即逝。 好像他什么也没说过。 莉齐娅一怔,随即对他微笑表示感谢。 他们继续走着,放慢了脚步,在舞厅的角落聊着天,交谈声掩盖在管弦乐的声响中。 “您好奇我为什么拒绝拉什沃斯先生吗?”莉齐娅突然问道。 “当然,很显著,就连我都能看出。”他们对视了一眼,亨利.莱克耸耸肩表示无奈。 “您不觉得奇怪吗,毕竟排除头脑举止,他是很适合年轻小姐的对象,富有体面。” “您是这么想的吗?”莱克看向了她。 “显然不。”莉齐娅撇了撇好看的嘴角。 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虽然我不否认物质对于婚姻的重要性,但它并不是唯一,结婚对象要考虑多个方面。” “至于拉什沃斯先生。”莱克认真想了想,“我确信,他在心智上是跟您是不匹配的。” 莉齐娅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回答,莱克先生的实话总是如此好听。 “您认为婚姻是什么?”她问了个有点贸然,但在此情境下十分合适的问题。 “我一直认为,婚姻是建立在理智和责任的基础上的。”莱克先生不假思索。 “那么,您否认感情的存在了?”莉齐娅轻轻地皱起了眉。 “如果没有爱的婚姻,该有多么糟糕。” “可是,也有被爱冲昏了头脑,最后不愉快的婚姻。” 莱克先生突然说了一句,好像对此深有感触。 莉齐娅仰头看着他,透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好似窥到了柔软脆弱的一角。 两人对视无言,默契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莉齐娅找到了人可以倾诉,自然而然抱怨道,“先生,也许您觉得我无情,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绅士,但实际上,我真讨厌没完没了的拒绝,如果我面对的先生足够聪明的话,不用直说,拒绝一次就够了,那该多好。” 她感慨着,眼中又流露出熟悉的疲惫。 莱克先生仔细听着,好像把这句话记到了心里。 她随即又说道,“好像每个人都认为年轻小姐出现在社交场合上,就是为了找个合适的丈夫,足够有钱和体面,然后迅速结婚。” 亨利.莱克扬扬眉,微笑着,“我想,伊莱斯小姐,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莉齐娅好奇他下句会说什么。 “毕竟作为次子,在人们眼里也是该早早找个富有的妻子,要不然,就是真的大逆不道啦。” 他一摊手,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可能对婚姻的交谈,让莉齐娅和莱克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虽然她不太赞同他的婚姻观,但她也不好说出真实的想法。 亨利.莱克足够地理智清醒,莉齐娅不免觉得自己之前,想让他爱上她的想法有些幼稚。 如果她真这么做,怕是被一眼识破了,莱克先生可不会参与任性小姐的游戏。 但他会是很好的朋友,莉齐娅很满意。 在门口送别,莉齐娅要去找她的姑妈后,她突然回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莱克先生,我们以后还会常见面吗?” “当然,伊莱斯小姐,我一般可不会错过伦敦的任何的社交聚会。” “我毫不意外,先生。” 他们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亨利.莱克记住了伊莱斯小姐薄绸手套的质感,他不相信感情。 但好像有什么,渐渐破土而出。 他现在说的,日后将成为一切纠结的症结所在。 ———————— 看多了同人文,我就糅合了一堆各种背景的西方名著,想写一个关于很多爱情的故事。 里面的人设和剧情都会有点似曾相识,衍生综名著毕竟 可以说,我把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写了进去,可惜的是灵光一闪不会每个都记得,但是嗯写这本就像在编织一场美梦一样。 大概女主只会和三个有感情纠葛,其他几位是单向那种,前世谈过的不算。 都只kiss过,喜欢过心动过,可能因为感情可能因为冲动和欲望,不要对女主有道德指摘。 她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bushi) 鞠躬peacelove 搜集资料发现橙光有个霍尔斯特德小镇,好像就是这种背景,我去玩玩看 去看了发现是b站很喜欢的科普up主做的,开心 第8章 第8章 已婚的女士,或者年长的妇人,大多都在茶室喝茶说话。 少数母亲会在舞厅盯着她们的女儿,有的在棋牌室去看丈夫打牌去了。 玛丽姑妈至今未婚,但她是个富有的老小姐,且出身不错,这使她仍然被人尊敬。 她远远地听到她们的谈话。 “那位卡洛琳夫人,听说她又回到伦敦了。” “难以想象她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啊,就在去年,她还引得两位年轻的勋爵争风吃醋,明明……” “不久前还有位侯爵,为了她的名誉与人决斗。” 她们的语气中一半诋毁,一半确是藏不住的艳羡。 莉齐娅熟悉这种lady+姓名的称呼,这说明她是个出身高贵的女士,已婚可能丈夫的门第不及于她,因此婚后还保留了这个称呼。 听描述她是个相当有魅力,并拥有很多情人的夫人,而且上了年纪,起码三十好几。 社会的标准严苛,但处于顶层的贵族们却往往随心所欲。毕竟乔治亚时代,自上个世纪起就受到了欧洲大陆那边的影响,喜好享乐浮华,并不太为道德约束,直到后面的维多利亚时代开始,英国才步入了一种禁欲朴素的风貌。 至于爱德华时代,慢慢变得开放自由。 莉齐娅对这种有着情妇情人的文化并不见怪,贵族男女间基本都是这样,他们从不在婚姻中寻找爱情,婚姻只是出于利益的结合,一向如此。 她的父母算是个意外,或者说她的母亲很高明。 于是莉齐娅在婚姻上一向有个要求,要求她的丈夫忠贞,她不能接受任何婚前婚后可能的情人。 但她对这位卡洛琳夫人并不了解,虽然这种行为很正常,到明面上还是伤风败俗的。 夫人太太们不会轻易对年轻小姐提起,这会损害她们的耳朵心智,并使她们堕落。 莉齐娅明白这种话题不适合一位未婚的小姐,即使她还想再听下去。 她轻轻地走了过去,直奔她的玛丽姑妈。 姑妈很显然被接纳进了一个圈子。 莉齐娅认出了康斯顿子爵夫人,很显然费尔姐弟都遗传到了这位夫人的风韵。 过分白皙的皮肤,深发黑眼,优雅至极的举止,相当时髦的一位夫人。 莉齐娅看着她的黑色丝绒长裙,缀着红宝石的黑色蕾丝颈带,对这位夫人的品位表示赞赏。 “姑妈。”她出了声,引得了太太们的注意。 “莉齐,我亲爱的孩子,到这来,你不跳舞了吗?” 莉齐娅轻盈地坐到了她姑母身边的空位,动作赏心悦目。 她解释起了自己跳累了舞,准备上茶室休息一会,下半场不再跳了。 玛丽姑妈跟太太们说明,莉齐娅一向身体较弱,获得理解后,对她介绍起这些夫人的名姓来。 莉齐娅一一行礼,并在随后的谈话中,赢得了这些年长夫人们的喜欢。 一位绝对符合审美,哪里都挑不出差错,还温文尔雅(表面上),富有教养的年轻女孩,是很难不被喜欢的。 更何况莉齐娅的谈吐显示,她是个多么富有学识却不轻易炫耀的女孩,她琴弹的好,有一副美妙的歌喉,也会画画刺绣,哪哪都做得好。 还读过不少的书,法语说得很不错。 莉齐娅一下收到了不少邀请,晚会茶会,一些私人舞会,或者是音乐会,再或者上剧院,去公园散步等等。 伦敦的生活总是如此丰富。 莉齐娅礼貌地答应着。 其中康斯顿夫人对她的兴趣最深。 莉齐娅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费尔小姐的影响。 她邀请莉齐娅明晚来府上共进晚餐。 因为是最近的邀请,也很恰当,莉齐娅接受了它。 时间过得很快。 莉齐娅在女士们的邀请下为她们读书,她朗读起来富有情感,却并不泛滥。 还唱了一两首歌。 她们对莉齐娅满意极了,并不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还有可以作为玩伴的女儿。 很乐意邀请莉齐娅加入她们的家庭。 但是比不上这个舞会真正的女主人——康斯顿夫人,她已经抢先预订了,其他夫人只能表示遗憾。 到了告别的时候,来客们一一跟主人家告别,表示这场舞会很让人愉快。 简.费尔小姐站在那,身旁是她的未婚夫。 在边上还站着爱德华。 他黑色的眼睛,全然注视着莉齐娅。 经过时,他低声说,“我听妈妈说了,小姐,你明天会来用晚餐,我已经准备好诗集了,我们能聊上许多。” 莉齐娅忍俊不禁,“那我真的很期待,先生。” 走到门口,泰勒家的小姐们终于跟她聚到了一处,她们彼此交谈,从仆从那接过穿着斗篷和披肩,夜里总会很冷。 莉齐娅远远地看见亨利.莱克先生戴上了帽子,很显然他也看到了她。 莱克先生露出了招牌的笑容,一提帽檐表示致意。 他边上是那两位伙伴。 弗兰克.奈特……还有菲茨威廉.兰姆。 奈特先生笑着冲她招手,一口白牙发亮。 至于菲茨威廉勋爵,即使隔了这么远,莉齐娅还是瞧见了他轻皱的眉宇。 他的灰色眼睛并没有半点变化。 也只是碍于礼面,微乎其微地点了头。 莉齐娅心想,等下次见面,她一定要告诉这位勋爵,他皱眉的样子有多难看。 上了马车后,莉齐娅放松下来,终于是觉得累了,并隐隐有些犯困。 她本来是极具精力的女孩,但奈何这一世的身体格外偏弱,使她力不从心起来。 莉齐娅靠在一边,听泰勒小姐们兴奋地谈论着这场盛会。 确实,康斯顿夫人极具审美,大厅的陈设富丽精美,挑选的曲子也都很好。 她还邀请了伦敦城里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未婚男士女士。 总而言之,是尽善尽美,足够盛大的一场舞会。 极好的一场社交季的开端。 凯瑟琳年纪最小,也最为兴奋。 安妮脸上满是幸福甜蜜的笑容,也许是想到了她那位科尔先生。 她们各说各的。 至于伊莎贝拉,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相视而笑。 他们住在马里波恩区的温普街,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则是在隔壁梅费尔区的汉诺威广场。 这两个都是伦敦顶尖的住宅区,区别是前者住着的多为富裕的乡绅,后者更为大贵族们偏爱。 至于格罗夫纳广场,位于梅费尔区的最中央位置,光租金都是其他豪宅区的几倍。 听亨利.莱克的意思,应该是菲茨威廉勋爵就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不过想来以霍德尔伯爵的财力,在那有祖传的大宅也不奇怪。 他们特地租到附近,想来是为了维护和这位姻亲间的关系。 但是加上亨利的妹妹艾丽莎,以及莱克先生无奈的表情,莉齐娅猜想他们父亲的意思应该是想把艾丽莎小姐介绍给她的表兄,以此亲上加亲。 再想想菲茨威廉勋爵冰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莉齐娅忍不住心里发笑,并为可怜的艾丽莎祈祷。 温普街的宅子,是约翰爵士年轻时在伦敦置办的地产,他颇有财力,曾想再在梅费尔区再买下一栋,但苦于没有机会。 这里的宅邸大多祖传,偶有手头窘迫的贵族大多也只选择出租,因为卖出就很难再赎回了。 泰勒一家则是租的温普街的房产,之前买了乡下的地产,加上子女的教育,女儿们的嫁妆,现在的财力不足以购置一栋,他们之前住在东区,朗伯德街附近——这有些羞于启齿。 所以为了女儿们能更好地混迹于伦敦的社交圈,于西区的马里波恩租赁房产是最好的选择。 莉齐娅的二姐和姐夫住在新开发的布鲁姆斯伯里区,她姐夫是个辩护律师。 莉齐娅一直很骄傲她在他们的相爱订婚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那地方聚集着大量的学院,学术气息十分浓厚,莉齐娅上辈子就读的伦敦大学也在那里。 可惜现在只是个雏形,真正建立还要等14年后,建成了再过四十年才有女子能够入学。 莉齐娅总在想,她是否能做点什么。 大抵是因为舞会后,回去的路程要显得漫长些。 这给了小姐们足够的时间来讨论这场舞会。 科尔家是住在德比郡的乡绅,和泰勒先生买的乡下地产在一处,两家来伦敦前算是相识的。 泰勒家是商人,但在三姐妹小时候就搬到乡下给了最好的教育,她们的风度礼仪无可挑剔,简直像个乡绅家的小姐。 所以科尔家的大儿子和泰勒家的安妮小姐,在公共舞会上相识后就慢慢到现在坠入了爱河。 莉齐娅听她们讲述着这个故事,她不得不承认这有点浪漫,但同时也太平淡自然了些。 这个时代,年轻姑娘们总会倾心自己接触到的首个男性,她们很少能有其他机会。 凯瑟琳兴奋道,科尔先生一定会在之后向安妮求婚的。 她在乡下时和一位做牧师的表亲相识,但到伦敦后几乎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莉齐娅看着凯瑟琳可爱的神色与长相,新鲜如水蜜桃一样,心里祈祷她不会被个浪荡子缠上。 伦敦这样的人多的是,不如乡间淳朴。 她们谈论舞会,自然地提到了亨利.莱克先生以及他的朋友表兄。 “我本以为莱克先生够漂亮了,但是他的表兄,显然要还要英俊一些。”凯瑟琳口无遮拦。 莉齐娅想着那位冷脸的勋爵,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就了一副希腊式的面孔,美如雕像一般。 他们有些相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但是他没跟任何人跳舞,他如此的高傲自大,不过想想他是个伯爵的儿子,好像也能理解。” 伊莎贝拉指出了这点。 “他显然看不上舞会上的小姐们,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意思。” 这很正常,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阶级,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莱克先生的表兄,也不会来这。 “可是他跟莉莉跳了!”凯瑟琳看多了罗曼小说,她托着脸幻想着,“会不会对那位勋爵说,莉莉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再怎么傲慢也忍不住一见钟情,然后……” 莉齐娅打住了她,她可不想跟那位傲慢的男士扯上任何关系。 她解释了是因为莱克先生,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介绍了跳舞。 不过最后关系倒没缓和,反而更糟了。 泰勒家的姐妹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她们再也不对年轻勋爵有什么幻想了。 ———————— 女主上辈子的家庭,典型的贵族之家,父母不是貌合神离的关系还行,但也不是很好。母亲热衷交际对子女不太关心,父亲在乎家族荣誉,在他心里家族大于子女。 莱克很漂亮迷人那种长相 菲茨威廉雕塑式标准五官,但是冷冰冰的,少了一点魅力,只看脸是十分英俊的 男二姣好美貌到像一朵花,参考安灼拉和于连 不知道能不能形容出这种微妙差别 本来想存稿的,现在准备申榜了。 所以多给小作者一点支持吧qwq ,好冷没什么收藏 对了可以看看隔壁预收噢,真的好喜欢写西方罗曼 泰勒小姐的名字从伊丽莎白修改成伊莎贝拉。 后面情节理顺了,决定申榜日更。 求求大家的支持qwq 这是最大的动力感谢啾咪 自动感谢不知道为啥设置不了,手打一下。 感谢66745070送的五瓶营养液! 第9章 第9章 “他的那位朋友,奈特先生,他如此的迷人,而且精力充沛,整整跳了一个晚上。” 凯瑟琳继续说道,就连安妮也抬起头神秘一笑。 “他跟贝拉可是跳了两场!” 诚然,伊莎贝拉是泰勒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最聪明。 莉齐娅看向了伊莎贝拉,她正望着窗外,黑眼睛却是止不住的快乐与坦然。 “好了,凯特。”她急急地转过头,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是跳了两场舞而已。” 姐妹们笑闹成一团。 至于莉齐娅想到了亨利.莱克的提醒,为她这位新朋友感到担忧。 她们自然提到了莱克先生也和莉莉跳了两场,之前他从未有过。 伊莎贝拉问莉齐娅,莱克先生是否有追求她的意思。 莉齐娅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至少今晚我们只是朋友,对彼此都没太大感觉。” 她们又讨论起来,莱克先生虽然只是个次子,但是依照他父亲的分配,母亲留下的财产,和在军中日后会谋得的职位,零零总总还是能有四千英镑的年收入。 不多,但是对一位绅士来说完全够用。 要知道科尔先生以后继承祖产,一年也只有七八千英镑左右,当然贵族和乡绅们的标准一向不太一样。 莱克先生的资产很难让他找到门当户对的妻子,他最好向下寻找。 莉齐娅笑着听着。 直到她们打赌,即使莱克先生真的追求莉莉,后者也不会答应他。 “为什么?” “莉莉,你太富有了,足够向上寻找,一位长子继承人或者有贵族头衔的,一般更合适,不是吗?” 这个时代的婚姻,还是建立在资产的基础上的。 他们会毫不避讳地讨论,虽然不会当面。 但一百年后也差不多,莉齐娅对这样的论调很熟悉。 小姐们的想法很自然,总不能婚后让她们过得还不如婚前的生活水准。 也有不少出于一时冲动私奔的情侣,格雷特纳格林一年能迎来几百对。 激情下婚前怀孕的也不在少数。 这是个充满矛盾,实在割裂的社会。 莉齐娅想,她现在足够有钱了。 不用像上辈子一样为了千疮百孔的伯爵府担忧。 她能全然挑选,但也不够自由。 比如约翰爵士一年足足有三万多的收入,也因此莉齐娅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优渥,她可以自由置办任何东西,只要她想,能把克尔福德庄园的装饰一年换上五次。 她不敢想象,以后靠她的嫁妆,加一块收入也只有六千英镑左右的生活。 这显然支撑不了出行的豪华四轮马车,巴黎时兴的剪裁,最好的丝绸布料以及珍稀的食材。 所以婚姻的财产与感情的分配,一直以来都是个难题。 莉齐娅没有否认,也没有发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只是看着窗外,心想自己还要过得跟上辈子一样吗。 后面她们又说到了,康斯顿子爵夫人晚宴的事,得知只有莉莉一个人被邀请了,泰勒姐妹也不伤心,因为明晚正好有场公共舞会。 凯瑟琳可期待了好久,她今晚还没跳够呢。 就这样先到了莉齐娅的住处,她被热情地吻别后,和玛丽姑妈一起,被等候许久的侍从迎接。 进屋后脱下披风,莉齐娅跟姑妈道了晚安,约翰爵士应该也睡了,他一向注重健康。 她跟在持着烛台的女仆身后,提起裙摆上了楼梯。 心里有点怀念电灯,最起码是煤气灯,至少眼睛不会因为昏暗发疼。 进了卧室后,莉齐娅几乎是疲惫地想倒在床上。 贴身女仆替她卸下装饰,脱掉衣裙,洗漱了后莉齐娅总算能穿着舒适的睡袍,进行她的睡前活动。 莱克先生说的没错,年轻小姐总是会写日记的。 他自然地出现了在她的日记之中。 莉齐娅喜欢写作,这至少让她觉得在思考,所以坚持了许多年。 亨利.莱克是个很风趣漂亮的年轻人,他的表兄有些讨厌,至于奈特先生,他好像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表现的没那么浪荡。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到。 她用了一些法语词,漂亮的花体显得很美观。 她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小像,几笔勾勒下来栩栩如生。 莉齐娅想到了一个人,上辈子的人。 她笔下顿住,百无聊赖地画着草稿。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她倒在床上,日记丢在一旁。 深陷在柔软的天鹅绒中,她想到了埃德蒙,她该给他写信了,就像莱克说的一样。 莉齐娅跳下床,打起精神来。 仔细削了削羽毛笔,铺平了信张,支着下巴才在桌边写起信来。 亲爱的埃德蒙: 我很想你,当然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了,你总是不太相信,兄长。姐姐一家我去拜访过了,小爱玛很健康,你好像还没见过她。所以我必须得责备你,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你了,埃德蒙,去年还是圣诞的时候,而且你拒绝吻我的脸颊。为什么,我不再是你的妹妹了吗,我们一起长大,共享秘密,教区的工作有那么繁重吗,你明明可以选择离克尔福德最近的教区,但是你却选了最远的那个,你真无情,现在爸爸身边只有我了。不过我原谅你了,也许我们可以聊聊,埃德蒙,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会变得这样,或许你会愿意来伦敦看看小爱玛,我们见个面。伦敦的社交季真漫长啊,你对舞会什么的也不感兴趣了,来伦敦吧,埃德蒙,我求你了,也许你能找一个妻子,她能融化你那颗冷酷的心。那样我们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啦。 你最亲爱的妹妹:莉齐娅 莉齐娅的信写的很随性,不再追求言辞优美。 她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给埃德蒙的信她向来不在意其他。 因为是家人,她只要表达出心里所想就行了。 叠好信后,她准备明天一早,就让听差发出。 埃德蒙,埃德蒙,他总是如此虔诚,他的黑眼睛满是悲悯。 但是他也是会跟她打板球,笑闹在草坪上的兄长,他们一起闹着爬树,去偷摘米福牧师家的果子,在原野上你追我赶地骑马。 他很少笑了,他现在只是彬彬有礼地拥抱她,她不能跟以前一样飞奔着扑在怀里。 这些都是因为她长大了吗?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 一个吻。 一个炙热而甜蜜的吻。 躲在花园深处,站在黑夜中的年轻情侣,他们低低地诉语,突然一个情不自持的吻。 青年微微欠身,低头往上衔住嘴唇。 笨拙却热情的吻,他合着的金色眼睫微微颤动。 女孩没有犹豫,她品味着这一新奇的感受。 全身心的战栗后,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地揽上脖颈。 她一头栗褐色的头发,鬓边是生动的蝴蝶兰。 他们吻着,短暂分开后又继续。 就像是在做着孩子的游戏,不倦地彼此探索着。 交缠热烈的呼吸中,是女孩咯咯的笑。 “弗雷德。”她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晚风暂且分开了这对年轻恋人,他看着她绿色的眼睛。 “露西,露西。”他生怕弄丢了她,咀嚼着这个名字,“我爱你,真的爱你,全身心地爱你。 “没有你我会面临死亡,但是爱你的选择是死亡的话我也甘之如饴。” “我的爱人,露西,露西娅。” 他忍不住又吻上了那只带笑的绿眼睛。 “我们订婚吧,露西。”在黑夜中,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纷乱却坚定的心跳。 “我爱你。” … 莉齐娅惊醒了,清晨的阳光照她的脸上。 弗雷德。 她胸口起伏着,想起了他紧闭的眼,他微皱的白领结,被她揉乱的褐色头发。 和热烈绵长的……那个吻。 “小姐,您醒了?”进来的女仆拉开窗帘。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一缕缕阳光。 弗雷德,弗雷德。 她还是真正十七岁少女时的,第一个爱人。 一个热烈的年轻人,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两颗心情不自禁地靠近。 他们秘密订了婚。 最后无疾而终。 那个吻之后,他们经常会亲吻彼此,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单纯为了享受快乐的吻。 他喜欢吻她,她也喜欢。 玻璃温室中,绿叶遮掩下的短暂靠近,蜻蜓点水一下随即分开。 他们相视一笑,为着保持着一个秘密。 舞会上的华尔兹,他们紧紧相贴,随着圆舞曲的旋律,裙摆飞扬。 那时候是1906年,莉齐娅,或者说露西娅是个穿着白色蕾丝上衣,裙摆曳地的动人少女。 那个时代的衣服有着美丽的弧形,她永远记得他手指搭在腰肢上的温度。 男士们的头发修理的很现代,露西娅却总喜欢揉乱,他低头虔诚地吻着,吻着她的颈侧,到晚装裸露的肩膀。 他们在花园里跳着舞,懒懒地哼着调,轻轻摇摆。 溜进喷泉一旁,露西娅踮着脚尖吻他。 她忘了很久了,好像尘封的记忆被一下打开。 后来,当然没能在一块。 她的父亲并不同意。 可能因为这个的缘故,她的父亲,那位卡纳文伯爵,最后愿意松口把她送去伦敦,只为了远离海克利尔庄园。 双方的父母都不同意。 他是次子,他得娶个有钱的姑娘。 他们没有钱,空有个贵族的头衔。 他们无法选择。 露西娅取消了他们之前的婚约。 他最后没有吻她,只是亲了下她的手背。 他的眼中满是哀伤。 他不再笑了。 露西娅进了大学,后面去欧洲旅行,再后面被强令找个合适的未婚夫。 她再也没想过他了。 弗雷德,弗雷德里克,她只喜欢叫他的昵称。 破碎的记忆被打断,莉齐娅昏昏沉沉地洗漱,任由着贴身女仆梳理着她长长闪亮的金发。 原来她曾经那么热烈,富有感情过。 她和弗雷德还想过私奔,她提出来的。 两个莽撞的年轻人,最后没能保守住秘密。 被迫分离,后面也淡忘了这份激情。 ———————— 弗雷德,侯爵的次子,二十四岁时候和一位报业大亨的女儿订了婚,那时女主22岁,她对弗雷德感情不深吧,只是怀念初恋那次奇妙的感受。另外因此她也一直认为没有真正永恒的感情。所以后面亨利.莱克刷新了她的认知。 后来她也接受命运了,明明看过世界但是把自己关进了笼子,所以沉船时候能活但是她选择和未婚夫一起留在了船上,因为她苟活下来仍然是被挑选的礼物。 弗雷德就像是被压抑情感的一个出口,让女主发现,啊,原来她是这样的。 女主前世是有过初恋爱人情人之类的,他们更像一种符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第10章 第10章 贝蒂问她今天要梳什么发式,法国式还是希腊式的,她是最会梳头的女佣,莉齐娅也是因此雇佣了她。 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那个梦让她想起了自己原先的模样。 她的脸本来是饱满的,五官鲜明亮眼,下颌却有着明显的线条。 这让她能被一眼记住。 她的眼睛很漂亮,绿色的眼睛,睫毛根根分明,生生不息,充满绿意的眼眸。 她的嘴唇微张着,让人忍不住去亲吻。 抿起时有些倔强,很难被说服或说动。 一张生动的,会说话的脸。 她头发很茂密丰厚,这让她能梳出各种时兴的发髻,随心所欲插上漂亮的花朵。 但大多数时候,她喜欢梳成蓬松的发辫垂在脑后。 她像是山野灵巧的鹿,她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很顺从听话的小姐。 如今镜中是希腊式的脸庞,掩藏不住的冷淡与高傲,完全禁欲着的。 但因为神情,会显得别样的可爱。 莉齐娅知道这是因为她被埋葬的,蠢蠢欲动的灵魂。 随时会彻底占据她这具身躯。 她是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小姐。 “贝蒂,我想梳一种发辫。” 她坐正了身子,突然严肃地说道。 她凭着记忆仔细地描述着,贝蒂果然很擅长梳头,在她们的共同研究下,最后梳出了个和莉齐娅记忆中大致不差的发型。 简洁的,蓬松着的,衬着那张漂亮的脸。 “小姐,居然还能梳成这样。”贝蒂赞叹着,她觉得小姐有时候的奇思妙想真的很有品味。 “谢谢你,贝蒂。” 莉齐娅突然确认,之前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了。 无论她现在怎样,都存在着。 因为被爱和爱人她觉得自己活着。 她决定再大胆一点,每年她都会订做一批新的衣裳。 她始终记得爱德华时代的样式。 早期优雅的衬衫长裙,到后面收掉线条,提高腰线的霍布尔裙。 这些颇具现代的简洁风格,又不失浪漫气息。 但在崇尚新古典,满是田园自然,还没迎来浪漫主义的摄政时期,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但是莉齐娅决定穿上这样的日装。 管它呢,她心想。 这种大体量的发型要是配上高腰直身,偏窄秀美的摄政裙,反而更奇怪了。 她在贝蒂的帮助下穿上了日装,繁复蕾丝却并不累赘的杏色长裙,羊腿袖的小高领,别致精巧。整体同样高腰线但不会到胸部以下,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 精美的刺绣,层层的薄纱,遮掩着她纤长的脖颈,因为没有紧身胸衣,没法凸现出夸张的s形,但莉齐娅显然对这种自然的体态更加满意。 现在的蕾丝工艺不及百年后的精美,她也没有同样精巧的爱德华风格的镶嵌绞丝的亮银色铂金珠宝进行搭配,但这是日装,也不太讲究这些了。 她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红宝石亮晶晶的别针——也是那个时代的习惯。 她看着镜中,仿佛有个百年后的美人缓缓走来。 她觉得好像找到了自己,即使是风格完全不同的长相,过于白皙的皮肤和金发蓝眸。 可惜没有一把蕾丝的阳伞拿在手上。 莉齐娅想着下次要订做一把,还有浅弧形的草帽,上面点缀着真丝花朵和羽毛。 但现在,她也很满意了。 贝蒂看着她的女主人,在一番精心打扮下成了一处艺术品,不再像是雕像,倒像是一幅画,画中人格外生动,随时都会走出来似的。 莉齐娅描摹着镜中的自己,最终下了楼。 没忘拿写给埃德蒙的信件。 将信交给听差后,莉齐娅往早餐室走去。 现在的习惯还是一天两顿,下午会吃点茶点,她可不想错过早上这丰盛的一顿。 约翰.伯伦特爵士果然已经在那,他在那看着报纸,玛丽姑妈在旁边喝着茶。 “爸爸!姑妈!”莉齐娅高兴地打着招呼,如果是外人听她这么叫自己的养父爸爸,而不是爵士,怕都是要被惊吓到了。 摄政时代,父亲是家庭里的权威,甚至亲生的父子,在家里都会用上尊称。 但是约翰爵士家中一向开明,至少对于莉齐娅。 “噢,莉西。”约翰爵士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报纸,“我的女儿,昨晚的舞会开心吗?” “当然。”莉齐娅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爸爸,您怎么没有一大早出去处理事务或者拜访老友?”莉齐娅放松地吃着早餐,不像在外面那么优雅端着。 “莉西,就这么急着把你的老父亲赶出去吗?” 约翰爵士玩笑道。 莉齐娅调皮地眨眨眼,“不,爸爸。” 她吃了一块煎培根,咽下后道,“玛丽姑妈应该跟您说了,今晚我们要去康斯顿子爵夫人的晚宴。” “那肯定,你的玛丽姑妈对我什么都说了。” 兄妹俩相视一笑。 “所以我才早早留在家中,等候着那些年轻才俊上门拜访。” “爸爸!”莉齐娅微红了脸。 约翰爵士这才抬起头,笑看着他的女儿,“小莉西,你难道不期待吗,我可是听玛丽说了,有不少不错的先生呢。” 莉齐娅哭笑不得,“爸爸,您也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不不不,你才十七呢,女儿,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在家里多留一会,但是多认识些年轻人也不是坏事。” 约翰爵士耸耸肩,他后面还表达了今天的晚宴会去的意思,另外以后会多带莉齐娅去拜见其他相熟老友府邸。 莉齐娅无奈地和玛丽姑妈对视了一眼,她这位父亲一旦行使起责任来,最是固执。 “莉西,这是什么巴黎来的新风尚吗?” 约翰爵士总算注意到了她大胆的新装束。 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不过我很赞同年轻小姐穿成这样,保护好肩颈能让她们不受凉,免受疾病的困扰。” 莉齐娅笑出了声,解释道这是她自己新做的衣裳。 约翰爵士转而问了她几句零花钱够不够,又低头看着报纸,他眉头紧锁,莉齐娅猜想多半是出了什么事,估计是关于那位波拿巴。 如今的战争局势下英国人对他自然很是痛恨,直到二十年后,在社会颓废迷茫的风气下,会有一大批思潮重新怀念起这位野心家,称他是最后一位英雄。 大概莉齐娅来自百年后,并拥有良好教育,受到那时历史实证主义的影响,对这位人物保持客观中立的看法,她不讨厌也不赞赏,但为他即将面临的失败不免地感到惋惜,即使她是位英国人。 任何人对于那个令人震惊的伟大事业的陨落,都会惋惜的。 1812年的拿破仑.波拿巴在欧洲大陆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他令隔岸的海上霸主英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关于他的讨论与争议从未停止。 现在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他在两年后面临失败。 莉齐娅想她到时候也许可以买点股票,支持威灵顿的军队。这种投资很不为现在的保守派所接受,但确实万无一失。 现在的威灵顿只是子爵,他获封公爵还要等两年后,少有人相信这位不太知名的将军。 不过她不担心约翰爵士的眼光。 他一向很有远见,不在意金融和商业上的投资有损于绅士的品格,这也是他财富的由来,光靠地产收入是远远达不到这么多的。 莉齐娅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目前正在英国北方从事于工业上的投资,开办了数个工厂,这在战争中恐怕会再发上一笔大财。 另外约翰爵士还看到了,工业化下乡村和城市未来的转变,他由此购入了全国各地的大片地产,这在几十年后会转换成另一笔收入。 其中莉齐娅的部分财产,也被用于这类投资,约翰爵士事先征得了她的同意。 所以莉齐娅的嫁妆,最后能增加到五万英镑之多,也许她再晚点结婚,还会更多。 总有人的眼光是超脱于时代,格外精准的,她并不惊讶。 莉齐娅庆幸她有这样不保守封化的家庭。 她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投资,她的爱好仅限于文学艺术,以及自然科学之类。 不热衷于实务。 约翰爵士对子女们都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比如埃德蒙,他不热衷于从商从政之类,甚至也拒绝成为一名辩护律师,坚决学习神学,去教区当了一名清贫的牧师。 即使约翰爵士会等埃德蒙婚后,给他的次子足够的财产,牧师虽然也算体面,但地位是比不上议员律师,这种更能有成就的职业的。 莉齐娅想埃德蒙他是有追求的,也许牧师的职业,对教区子民的关怀能让他获得心灵上的真正安宁——他乐于行使上帝给予的社会准则。 但她一向不热衷于宗教,对此只能报以尊重,不能以完全的认可。 埃德蒙他多么聪明,多么睿智,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莉齐娅同时忍不住想,为什么亨利.莱克先生会选择从军呢,虽然次子们的选择无外乎这些,但莱克先生那样的人很显然不会喜欢战争。 她庆幸自己没真正经历过小女孩对红色制服盲目喜爱与崇拜,要不然她没准真会不管不顾地倾心于莱克先生呢! 用完早餐后,约翰爵士来到会客室,处理他的事务,莉齐娅得知报纸上刊登的是俄国和英国的联盟新闻,现在是四月份。 和她记忆里的拿破仑将要进攻俄国,突破英国海军封锁,自取灭亡的路线一致。 这会影响到约翰爵士的一些生意。 莉齐娅坐下来进行她日间的活动。 伦敦不比乡下,有自己的独立花园,大都围绕着房屋前的花园广场。 这一习惯直至持续到爱德华时代,那时候人们更喜欢购买城市近郊的别墅住宅,有门前私人的一片花园。 所以她不能像之前一样,去花园里散散步,如果非要去的话,只能是门口走走,或者去南边的海德公园附近,附近的摄政公园才刚开始修建,再或者是逛一些街道商店。 比起这些她更愿意去弹弹钢琴。 这个时期的淑女,良好教养中一种就是要擅长一门乐器,竖琴最好,钢琴也不错。 莉齐娅学过竖琴,她伦敦的住宅里也有一架。 是啊,多么高贵优雅的喜好,但是弹奏起来太正式庄重了,她不喜欢。 比较起来,她更倾向于能随时弹奏的钢琴。 德国造的施坦威牌子,和百年后的现代钢琴有些差别,但还算接近。 莉齐娅打开琴盖后,像往常一样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熟悉的音色在指下跃动。 ———————— 约翰爵士,这个时代相当好一个父亲了,至少关心家庭,但他以后也会是女主婚姻的阻力 女主身世比较复杂,所以约翰爵士不赞同年轻小姐因为爱情失去理智不在乎经济地位不对等的婚姻。 埃德蒙,很可惜,女主偏偏是他父亲的养女,两个人一块长大,女主完全把他视为兄长,有一种很朦胧的依恋,因为女主上辈子有个哥哥,但是很冷漠那种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她缺少亲情和一个孤僻的弟弟在一块,两个人彼此依靠吧,所以这辈子,无忧无虑地长大,遇到埃德蒙那样的人很难不喜欢。 但凡不是兄妹关系,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可能喜欢的就是他了。其实养女也不是不能在一起,但是埃德蒙道德感太强了,意识到感情后就开始逃避。 好冷啊,上个榜单还是好冷,修了一下文案 想蹲蹲更喜欢之前的还是现在的qwq 修文案好痛苦噢 第11章 第11章 玛丽姑妈做着缝纫,约翰爵士看着送来的报告。 两人都很习惯晨间的这一活动,他们喜欢莉齐娅的琴声,再也没有小姐比她弹的更好了。 弹钢琴对于莉齐娅来说是种享受,她无比熟稔百年来各种风格流派的钢琴曲。 很神奇,上辈子的记忆中的谱子已深深刻到了脑海里,永不褪色似的。就算她再也看不到那些精美绝伦的乐谱,也能循着记忆下意识地弹出。 但是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去弹肖邦或者更后面的德彪西——她喜欢的几个音乐家。 他们风格太显著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 莉齐娅装模作样地打开了十二平均律的谱子,但却完全不用看,全凭着肌肉记忆流畅地弹出。 巴赫,很能让人平静下来,多么均衡美妙的旋律。 但是她弹不好,或者说不太能够把握,只有靠无比的熟练下意识地弹出。 她在莫名烦躁时候就会选择巴赫。 熟悉的曲调在房间里回响,莉齐娅没有关心她的指法,没有关心琴键和曲谱,凭感觉流畅地弹着。 她想到了那个梦,承载着早已久远的记忆,巴赫把她拉回了实处。 她还活在现实之中。 莉齐娅回想着弗雷德的脸,但是却格外模糊,她只记得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极富情感,极其热烈坦诚。 他给了一个年青人满腔的爱意与真诚。 但是同时他太过莽撞,太过草率。 他爱她。 她还爱他吗? 莉齐娅恍惚了。 手下的琴声乱了,弹错了几个音后,骤然停住。 巴赫的曲子,断了很难再接上来,她得细细地思考从哪开始继续。 一团乱麻。 她还是弹不好巴赫,她心烦意乱。 很难地再弹下去。 莉齐娅放弃了,再随手弹了半支苏格兰小调,和小步舞曲,挑挑拣拣后。 她选择了贝多芬。 莉齐娅对贝多芬的感觉很一向平淡,他是个非常伟大的音乐家,诚然。 他的作品有如史诗,百年后仍能被人铭记。 但是莉齐娅害怕那澎湃难以宣泄的情感,像是在压抑中要把人击碎,有如浪花拍打礁石。 但不得不承认,在一些心境下,他的作品却刚刚好复杂又能流露,足以表达。 1805年贝多芬的作品流行中整个欧洲大陆,褒贬不一,但人们对他耳熟能详。 莉齐娅对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并无多大偏向,每种她都有喜欢且十分熟练的曲子。 她顺手弹起了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以月光曲的名字被人熟知。 她记得是因为的一位德国诗人,形容这首乐曲的第一乐章—— “如在瑞士那月光闪耀的湖面上一只摇荡的小舟一样。” 在早上弹上这么一支,耗费大量精力,让人疲惫的奏鸣曲,一向少见。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要来到音乐会了。 他们没有打扰,静静聆听欣赏着。 莉齐娅的手指不如上辈子有力。 这让她有些悲伤天赋的不够,并加紧了练习。 虽然现在对小姐们音乐上的要求,大多是陶冶情操而非技巧的纯熟——她们又不像家庭教师靠弹琴吃饭。但莉齐娅对于这方面有一些执拗。 她珍稀自己的才华,并为此隐隐骄傲。 不过她的天赋,不足以到演奏家的程度,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她在普通人中算得上是天才。 她技巧纯熟,又富有情感。 从梦中就开始纠结她的复杂感情,使她第一次领悟并表达出了月光的魅力。 第一乐章,弹的跟往常都不一样。 她在沉思,满怀压抑,表现出了和年纪不符的情绪。 是啊,她上辈子活到了二十三岁,这辈子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但是她并不确信自己是苍老还是依旧年轻。 一阵阵键音,反复击溃和拷问着她的内心。 她复杂纠结,感受着从灵魂深处的共鸣。 如此痛苦,却像梦一般的并不沉重,只是反复缠绕,心弦一下下地波动。 她不再端坐,身体就像浪漫乐派所倡导的一样,跟着指尖的旋律轻轻晃动。 三连音后,她往后微仰,进入了高音区,敲击着宣泄着自己急躁不安的情绪。 这样一来,仿佛好了许多。 莉齐娅突然明白自己,大概是更偏向于抒情曲的。 她再度平静,低头注视着自己手指在琴键上的跃动。 抬起放下,轻诉低语。 这时男仆走了进来,打破了客厅内异样的气氛。 “约翰.伯伦特爵士,玛丽小姐,莉齐娅小姐,有客人来访。” 莉齐娅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琴键仍在手下流动。 她对这首曲子一向烂熟于心。 来客的通报,让她从沉浸的自我宣泄中惊醒。 但一时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这位年轻小姐卸去了平常的伪装,无比真实生动,琴声和神色共振,眼中满是情绪话语。 亨利.莱克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莉齐娅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在第一乐章低音的尾奏中,遥遥相望。 渐渐平和,归于消失结束。 她的眼睛仿佛要说点什么。 满怀生动与期望。 但是却无情地收了回去,像个暴君一样毫不在意,低头继续弹着钢琴,旁若无人。 莉齐娅不知怎么想的,接上了第二乐章。 它节奏轻快,力度加大,连奏与断奏相呼应,一个简短的衔接。 她于是就更不在乎客人的到来,愉快地弹了起来。 来人是莱克先生和奈特先生,他们为自己的贸然拜访表示了歉意。 约翰爵士笑着迎接了他们。 看着仍在弹琴的莉齐娅,无奈地笑了起来。 “请原谅,先生们,我女儿在音乐上总有种坚持。” 奈特先生开朗笑着,“当然,爵士,我想不会有人忍心打断这么美好的乐曲的。” 亨利.莱克一直看着那边,听到这句才恍然回过神来,“是啊,先生,令媛的钢琴弹的真好。” 他沉默着,缓缓道,“十分精巧,娴熟,富有感情。” 他不像往常一样风趣幽默,能说出连篇的话语。 始终注意着耳中的旋律。 贝多芬的奏鸣曲,第十四号。 她喜欢这个。 莱克惊讶于伊莱斯小姐的偏好,并在想第一乐章中那股难言的情感。 他在进门前等男仆通报时,事实上停好马车时就听了整个大概。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年轻。 她在忧郁,不满,思考的会是什么。 约翰爵士对年轻先生们的上门拜访应对的游刃有余,只是会想起他那七年前早逝的妻子,不由得地感到悲伤。 她本是最完美的女主人,负责对女儿追求者们的招待和观察。 现在这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 他看着两位年轻先生,按照玛丽的说法大致对应了起来,只是在想哪位才会是他女儿的追求者与未来可能的求婚对象。 两个都很优秀,且都有着贵族的出身,这让约翰爵士很惊异,今年伦敦的社交场似乎要比去年好上许多。 当然他一向坚信品德才能要大于出身,他决定对这两位先生的品行进行考察,最后还要看莉西自己的意思。 聊天中,他意外发现,自己和莱克先生的父亲,威尔福德子爵之间还有些生意往来。 一时感情有点复杂,那位子爵很有才能,也不同于保守的一般贵族,但十分的现实严酷。 看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跟他那位父亲完全不同的莱克先生,约翰爵士感慨万千。 所幸奈特先生,未来的子爵对莉齐娅表现了更多的兴趣,约翰爵士很满意这样一位长子与继承人,但同时有点担心他是否过于热情,缺乏责任。 这趟拜访意味着以后的回访,约翰爵士很愿意建立这样良好的关系。 只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养女,这么多年他早已视为自己最亲爱,唯一留在身边的小女儿。 莉齐娅早就弹到了第三乐章,那个最为湍急澎湃的部分,之前的两个更像是对比与铺垫。 旋律如同疾风暴雨一般,满含着复杂的钢琴技巧。 亨利.莱克注意到伊莱斯小姐处理的很好,只是过多的情感渐渐夺去了主动权。 她把无处宣泄的内心,倾诉于激动的急板之中,敲击的琴键一下下地,急促紧张。 热情汹涌猛烈地在指下翻涌而出,莱克想到了那双蓝眼睛,想到了总是得体的笑容。 他趁弗兰克.奈特接过了和约翰爵士谈话的任务,起身朝钢琴走了过去。 这一首奏鸣曲,使得莉齐娅的胸脯起伏,她面色微红,调整着呼吸。 但指下仍是不遗余力的敲击,她听着自己的灵魂在共鸣战栗。 短暂的沉寂后,她注意到了来人。 “莱克先生。”她转过头,微笑着。 却并不是恰好的那种。 放肆的,得意的,并着那双燃烧的蓝色眼眸。 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生命力与激情。 她手下复杂的指法让人眼花缭乱,她却毫不在意微微偏头跟他说话。 亨利.莱克注意到琴盖上放着的琴谱,却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 莉齐娅忘了,这时候还没有背谱演奏的传统,直到那位钢琴天才李斯特的出现。 摄政时期流行的,不都是年轻小姐弹着钢琴,绅士们在旁边替她翻着曲谱。 多么浓情蜜意,适合谈情说爱。 她不看曲谱,甚至没有曲谱的行为如此地惊世骇俗。 在那股愤懑冲突的情绪中,亨利.莱克看到的却是伊莱斯小姐轻松的神色。 他心绪随之调动,纷乱如麻。 他不禁想,这位年轻小姐还有多少秘密。 她如此神秘。 乐曲在几枚重音后,随之结束,但热烈的情绪并不会就此停息。 莉齐娅停下手,她眼眸是翻涌的蓝色,她看着身旁面容柔和的莱克先生。 带着贵气却格外亲和,正经却偶尔显得有些风流的一张脸。 他看上去像个大众情人,但是却冷静自持。 她想到了弗雷德,弗雷德没这么复杂,他赤诚坦然,一眼就能看透。 但是她还是在莱克先生的脸上,看到了他。 对视中莱克先生,第一次发现了伊莱斯小姐的眼中,流动出一种难言的悲伤。 她在怀念着什么人。 她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看到什么。 ———————— 建议搭配月光奏鸣曲食用 后续还会有很多歌剧场景见面,很有氛围感嘿嘿 想了想后续情节,贝多芬的奏鸣曲几乎贯穿始终 另预警一下女主,真的会做一些很冲动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要有道德要求,她确实爱过,不过她的爱更像是投影,她只是好奇爱是什么,更关注自己感受 只有最浓烈的爱才能打动她,像文案的那封信,女主是几分爱表现出十分,莱克是十分的爱只表现出了几分 决定放过自己不改文案了,感谢观看 第12章 第12章 亨利.莱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 这种别样的气氛被一旁的约翰爵士打破。 “莉西,奈特先生想邀请你去跟他们散步,去海德公园,你去吗?” “我刚才记得你早餐时,就说想要去散步不过嫌太远了,正好现在有两位年轻先生的马车可以去。” 约翰爵士很乐意撮合女儿和绅士们的相处,至少是他谈话检验过的优秀男士。 莉齐娅回过神来,“好的,爸爸。” 她笑着转过身回应着,“当然想了,我可是许久没去好好散步了,多亏了这两位好心的先生。” 亨利.莱克靠在钢琴旁,他如梦初醒。 “那么就感谢伊莱斯小姐的赏光了。” 他们相视一笑。 莉齐娅低声说,“莱克先生,您还在站在这是想再点上几曲吗,不过恐怕我已经累了。” “不,刚才就已经听到了无与伦比的一场演奏,这是我和奈特的荣幸。” 莉齐娅对他笑了笑。 她起身,走过去回到了座椅上。 这样一场漫长的奏鸣曲,确实让她感到疲惫。 她坐下来喝了点茶,和他们聊了会天。 由于莉齐娅提议再去邀请泰勒家的小姐一同散步作为女伴,玛丽姑妈也不用作为监护人跟着去了。 他们很乐意给年轻人这种适当的自由。 莉齐娅挽着莱克先生的胳膊,吻别了自己的父亲。 一行人告辞后,奈特先生赶紧笑着去往了隔壁泰勒先生家的宅邸,他一向喜欢热闹。 如果能有一群小姐乘坐他新买的敞篷四轮马车和好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莉齐娅出来时,戴了一双短蕾丝手套,以及一顶宽檐的草帽。 草帽上的蓝色绸带随风飘扬。 “莱克先生,我觉得你话好像少了许多。” 她忍不住出声道,眼梢微扬带些玩笑。 “是这样吗,小姐,噢,那真是我的疏忽了。”莱克先生夸张地伸出手,“那么现在,小姐,让我这位话少无趣的先生把您扶上马车吧?” 他眨着眼,莉齐娅搭上了手,她提起裙子上了马车,莱克也跟了上来。 他们相对而坐。 “现在我话说的怎么样,小姐。” 莱克先生扬眉一笑,“也许,我应该再聊聊天气,刚才的咖啡,以及莉齐娅小姐您无与伦比的钢琴演奏。” 他无与伦比说的法语词。 “噢,太多了,太多啦。” 莉齐娅俏皮地回了句法语。 “我觉得我们像喜剧里的人物。”她说。 “莎士比亚还是莫里哀里的那种?” “虽然我们说的是法语,但我不希望是后者。”莉齐娅掩着嘴笑。 正视着恰好能看到蕾丝和缎带下的蓝色眼眸。 亨利.莱克今天总是忍不住看她。 即使她确实艳光四射,但这样有些失礼。 以及不安。 “所以小姐,我们现在是聊莎士比亚,还是贝多芬,或者其他方面。” 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 “莎士比亚太长啦,我们得等奈特先生回来前聊完。”她看着那边,侧脸是美好的线条。 “不过小姐,在问您的音乐品味前,请容许我发一句感慨,您今天不太一样。” 莉齐娅没有惊讶,她看过来,“您终于发现啦。”她摘下草帽,露出那漂亮的发辫,缠绕蓬松着的,发尾是蓝色的纤细锻带。 一如她的漂亮眼眸。 浅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并着那白色的刺绣上衣和杏色的曳地长裙。 在亨利.莱克的眼中,这种奇异的样式,有种格外的端庄优雅感。 这个时代女孩的衣服不提倡过多的蕾丝,这往往是已婚夫人才穿戴的,这让她们会显得成熟。 但是因为浅淡的颜色,却意外地显示出一种少女的娇美来,尤其是那发辫的样式,拥簇着一张漂亮的脸庞,一眼就能看到玫瑰似的弓形的唇和蓝色矢车菊似的眼眸。 衣裙勾勒的若隐若现的线条,使得更为大胆,但如果是伊莱斯小姐的话,他并不意外。 “不,可以说,一进门就发现了。” 他挑挑眉。 看着莉齐娅期待的眼神,他笑道, “非常漂亮。” 顿了顿,“真的。” “不会觉得很不得体吗?” 莱克先生摇着头,“不,相反,非常奇异。” 他缓缓说着,“但确实漂亮,只是好像……不符合这个时代?” 他想了想之前流行的巴洛克和洛可可,也不太像。 这不怪他,这种样式实在是太简洁现代了。 “应该不是最近的样式,我没在任何画报上见过,伦敦最新的时装店我也去过,都不太像,也不像巴黎那边来的。” 莱克先生对布料衣裙了解十分,这实在地把他难住了。 最近伦敦流行的新风气是裁短裙子露出脚踝,袖子更短胸口露的更多,裙摆下沿有大片的刺绣。 包括,他抬头看着莉齐娅的发式,不是复古的希腊式,也不是巴黎那边的,更不是伦敦本地的。 “先生,您说得都对。”莉齐娅神秘一笑。 “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也不全是。”莉齐娅弯着眼。 莱克先生无奈道,“看来小姐您是不会告诉我的了,但我得说,这意外地适合您。” 格格不入的样式。 但是亨利.莱克莫名觉得她就该穿成这样。 “很城市的风格。”他评价道,“很简洁但是不失优雅,甚至更精致了。不过——” 他看着莉齐娅拿在手中的草帽,“我感觉搭配的帽子不太合适,这种蓬松的发辫更适合,浅平的大体量的样式,装饰着一些东西,像是花朵。”他描述着。 莉齐娅惊讶于他的眼光。 她凑过去跟他仔细描述着。 包括那把小阳伞。 亨利.莱克止不住地笑。 “随时随地拿着?” “对,更像手杖一样,当然也有手杖,其实还有更端庄的样式,就像长款的斯宾塞。” 斯宾塞,现在流行的跟摄政裙搭配的短外套。 “真奇妙。” “是啊。” 他们为共享了一个秘密而相视一笑。 她甚至描述了那种纤细铂金的珠宝,柔美精致,跟现在以金银为底托大大方方的镶嵌不同。 莱克先生惊讶于这样的工艺,“把它们绞成丝?丝带网状的样式,多么难以置信。” “镶着细小打磨过的钻石,它们会反着奇妙的光,就像月光一样,但是十分璀璨。” 莉齐娅描述着。 “您在哪里见到的?”谁都会忍不住地去问。 “梦里,或者是想象,先生,原谅一个女孩的幻想。”莉齐娅咯咯地笑着。 她想还有更多,令人惊异的她没说呢。 “我认为这不是幻想,如果实现了会是奇迹。”莱克眼中这种工艺,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进步。 莉齐娅表示认同,她没有说更多。 “小姐,您以后还会穿这种样式吗?” 亨利.莱克忍不住问道。 “不,不会了,太显眼了,再遇到像您一样问东问西的先生,我就要反复解释了。” 莱克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噢,小姐,您现在又觉得我话多了吗?” 莉齐娅只眨眼不说话。 这时奈特先生,终于带着泰勒家姐妹出来了。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 安妮没来,不过莉齐娅想她应该在等那位准未婚夫的拜访。 “你们在讨论什么?亨利,还有莉齐娅小姐。”弗兰克.奈特几步跨到了马车边,伸手绅士地邀请泰勒小姐们上车。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都穿着一身飘逸柔美的裙子,不同于晚宴的丝绸,日装更偏向于棉布。 她们手臂是轻薄柔软的披帛。 两人淡绿和浅粉的配色,十分美丽,田园又不失伦敦的时髦风气。 莉齐娅心想,摄政裙在这个时代下,还是非常合适的,和旁边的长裤外套,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们格外相配。 “莉莉!” “贝拉,凯特!” 她们热情地打了招呼。 对于奈特先生的疑问,莉齐娅端坐着点头道,“我和莱克先生,在讨论……我今天的装束。” “噢,非常漂亮,非常的不同。” 弗兰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进行夸赞后没有再说什么。 只不过莉齐娅在他眼中看到,他不是很赞同,显然认为现在的摄政裙更符合莉齐娅小姐的风貌。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 女孩们对衣裙的讨论更为热切,奈特先生亲自驾起了马车,她们在后面扶着帽子,惊喜地看着莉莉的装束。 “原来蕾丝还能这么用。” “这么多蕾丝和刺绣,一定很昂贵吧。” “它像已婚女士穿的,贝拉,如果我跟妈妈说想做一件她会答应吗?” 七嘴八舌的讨论后,她们说起了现在伦敦新流行的式样,约着到时候去牛津街订做。 泰勒小姐们拿下帽子,跟莉齐娅说她们改了哪哪的装饰。 奈特先生在前面接过话头,说了两句他买的好马,又道过段时间估计会有野餐会。 女士们可需要一件清新的棉布裙啦。 凯瑟琳决定她要去买新的缎带装饰帽子,到时候长长地飘着一定很漂亮。 奈特先生偏过头说,凯瑟琳小姐的秀发要比帽子漂亮,就不必需要帽子啦。 她确实有一头很漂亮的黑色头发。 莱克先生不赞同,他说漂亮的帽子总能让人心情愉悦,而且也能装饰美丽的秀发。 凯瑟琳被逗着咯咯地笑。 一阵玩笑中,奈特先生抱怨道菲茨威廉今早不愿意跟他们来,要不然就能看到莉齐娅小姐弹琴了。 那是多么美妙的琴声,虽然他对说出是第几章节不感兴趣,他仅仅是听过罢了。 莉齐娅很庆幸,那位勋爵没跟他们来。 她今天确实有点忘我啦。 大概身边有人相处的缘故,她也不胡思乱想了。 他们聊起海德公园对面的肯辛顿花园,能开放了可以骑马。 莉齐娅抱怨着她在城里都不好骑马了。 因为骑马的缘故,奈特先生更兴奋了,他说菲茨威廉在伦敦近郊有一处庄园。 他们经常去那骑马。 泰勒家小姐几乎在城里长大,她们将伦敦视为家园,去乡间更像是度假。 她们没怎么骑过马,好奇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莉齐娅描述十分自由,尤其驰骋在原野之上。 奈特先生表示赞同,并大大咧咧说,我以为您这样的小姐不喜欢骑马呢。 “先生,我没准骑的比您还好。”莉齐娅骄傲地笑着。 奈特先生耸耸肩,表达莱克才是他们这群人中骑的最好的。 莉齐娅十分惊讶,她记得莱克说过他不擅长打猎,更爱读书,她以为他马术不精呢。 亨利.莱克只能无奈道,“小姐们,我在军中服役,是位骑兵,我想精湛的马术是我的职责。” 莉齐娅这才想起来,她听泰勒姐妹提过,莱克先生是在军中任职的。 只是他的气质太过温和,不像是会从军的人,她一时都忘了这事了。 不过也能理解,贵族次子职业就那几样,骑兵买官的比例要比步兵高的多,但那些骄傲的贵族子弟可不愿意练习,他们认为打仗只要会骑马坐得稳就行了。 凯瑟琳十分兴奋,她还是十六岁的年纪,没有过了小女孩对军官的憧憬。 “先生,您为什么不穿军装呢?你现在就够迷人啦,穿上军装会迷倒一片的。” 她口无遮拦。 莱克先生十足地有耐心,“小姐,我也想这样,但是军装闪闪发光,实在太重啦,在迷倒别人面前我怕是就要累倒了。我还想多跳几支舞呢。” 他在开玩笑,凯瑟琳天真烂漫地笑着。 亨利.莱克不由得发现,莉齐娅也才十七岁,但对军装制服没有半分着迷。 奈特先生最后保证,到时候一定邀请他们去菲茨威廉的庄园,那样就能自由自在骑马了。 莉齐娅想,如果是菲茨威廉的话,她倒宁愿再忍忍,等回到乡间了再好好骑骑。 ———————— 这本文定位,就是写摄政时代的日常,那些舞会晚宴剧院等等,后面还会写乡间生活 慢悠悠地谈点恋爱 摄政时代伦敦住宅是联排别墅,平时马车马匹放在在马房里,一般离大宅不远,在隐蔽的小巷处,上面住仆人下面住马。 感谢在2024-04-2021:51:41~2024-04-2219: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xm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第13章 很快到了海德公园,两位绅士在马车边将女士们扶下马车。 今天阳光很好,风有点大,吹着小姐们的衣裙。 莉齐娅拥紧了披肩,莱克看出来她有点怕冷,不动声色挡在了有风的一旁。 奈特先生步子很快,他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泰勒小姐们雀跃着听他讲着赛马会。 莉齐娅更喜欢慢慢地散步。 她看着这熟悉的景致,不住地想到去年看到的海德,和上辈子的海德。 大概再过十几年海德公园就会对公众开放,不像现在只对于有身份的人,会热闹上许多。 莱克先生跟在她的身侧。 “先生,您要陪我这个小姐慢慢地走吗?” 她抬起头笑道。 “我能说我是喜欢慢悠悠地散步吗?” 亨利.莱克示意着伸出手,莉齐娅挽住他的胳膊。 “好吧,那我们现在能聊聊音乐和莎士比亚了。” 弗兰克.奈特走的快,和他们距离刚刚好,也不是太远。 他是个常住在伦敦的公子哥,小时候就在伦敦长大,和泰勒姐妹有更多的话题。 “好的,小姐。”莱克先生微微侧头,“这样我们可就有太多的时间能讨论这些了。” “我得先问,小姐,您最喜欢什么音乐,就像我们听到的贝多芬吗?” 月光?莉齐娅刚想说,想起现在还没有这句德语词的评语。 “您觉得的呢,先生?”她笑吟吟反问道。 “第十四首奏鸣曲。我斗胆认为,您对它没有偏爱,但这首曲子那时能表现出您的心境。” “您演奏的很好。”他毫不保留地赞赏道,“技巧不俗又极具情感。它就像黑暗中湍急的小溪一样。” “最后转成了暴风雨。”莉齐娅喜欢他的形容,没有跟他描述月光——这个充满浪漫主义的形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 月光仅仅是个显著的概括词罢了。 莉齐娅知道他想问更多,关于她为什么会有那么郁愤不满的复杂倾诉。 但是他没有多问,保持着一位绅士的礼节。 “我总是觉得贝多芬他的情感我没法承载,太激情澎湃了些,但是我会很乐意用他表达。” 显然这位先生对贝多芬也没太大感情,“我想我会更喜欢在音乐会上听到他。” “交响曲?我也是如此。”莉齐娅觉得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即使隔了百年的距离。 遗憾的是后几部还要等些时候。 “那么小姐,我现在有幸知道,您的偏爱是什么吗?” 莉齐娅看着远方的景色,形形色色的行人,高高的礼帽和漂亮的裙摆。 她沉默了,她能说是肖邦或者德彪西吗,她总不能说是啊,他才出生两年,再过十几年您就能听到他的大名啦,没准还能跟我去音乐会呢。 至于德彪西,等我们快死了还不一定呢。 她突然好奇这位先生对印象主义的看法。 如果莉齐娅一时冲动,身边正好有一架钢琴,她可能会坐下弹奏一支幻想即兴曲,告诉他这就是肖邦。 但是不能,永远不能。 她只能平复好情绪,抬起头露出微笑,“如果我说我喜欢巴赫或者莫扎特,先生,您相信吗?” 莱克先生的灰蓝色眼眸,杂糅着一种很奇妙的,纷乱的色彩。 “不是完全,但我相信您喜欢。” 但不是最喜欢。 亨利.莱克觉得这位小姐很特别,她身上有太多的神秘,她就像个谜底一样。 “作为回应,先生,我想我该问您你喜欢什么?” “我想这也许会被看成奉承,但我不得不说,小姐,我也喜欢巴赫和莫扎特,尤其是莫扎特,这很正常,离我们很近而且有所成就的天才。然后我就该为我们有一样的爱好,感到害羞,并且失去理智傻笑呢。” 他凑过来应景地笑了一下。 “莫扎特?”莉齐娅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莫扎特,即使是弹琴的人。 很难弹虽然,痛并快乐着。 肖邦是巴赫和莫扎特的追随者。 莉齐娅也很喜欢巴赫和莫扎特,她只是不爱弹,所以给了这样的回答。 “先生,您琴弹的好吗?” “怕是没您好,小姐。” 莉齐娅不掩饰骄傲,“我敢说,普通人中没有人琴弹的比我好啦。” 她说起这个,眼中是始终的光芒,她到了让自己骄傲的领域。 “不过我经常会弹它,闲暇时候弹琴是个不错的爱好,虽然现在人们多半觉得适合女士,男人就应该去骑马射击,做些运动之类。” 莱克先生压了压帽檐。 “我很赞同先生,我一向觉得情趣上的爱好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由于我会弹琴,所以很难不喜欢莫扎特,每次就像是个挑战。”莱克先生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同啦,我经常因为弹它皱眉。” “这是当然,因为小姐,您知道的,毕竟我对自己没有太多要求。” 两个弹琴者相视一笑。 莉齐娅很能理解,莫扎特的明快简明,很符合莱克先生轻松愉快的风格。 她不意外听到这个最喜欢的回答。 莫扎特是个天才,但始终像个孩子,他柔软的内核中包裹着痛苦,却以快乐表现而出。 亨利.莱克先生,果然也是个内心复杂但外表简单的人啊。 他们没有继续关于演奏谈论下去,毕竟都不是专业的音乐家。 “我喜欢莫扎特的歌剧。”莉齐娅转而说道,他的钢琴曲也正像歌剧一般。 至于肖邦的像诗篇,德彪西的则像画作。 她一向喜欢这些比喻。 他们讨论费加罗的婚礼,唐璜,魔笛,说起里面的咏叹调,二重唱。 并约定着等伦敦歌剧院上映时,一同去看。 莉齐娅感慨莱克先生没有接触更后世的剧作,他一定会喜欢它们的。 这个时代的上层阶级,在艺术上的喜好是共通的,他们不必为生计烦恼,只要愿意了解就能成为一个博学多才,很有趣味的人。 聊到戏剧,自然而然说到莎士比亚。 讨论完常见的那些,又说到十四行诗。 既然都到诗歌了,离不开贝奥武夫,乔叟蒲柏。 加了点歌德席勒,还有现在流行的拜伦,稍早一点威廉.布莱克,再到华兹华斯,柯勒律治。 莉齐娅总忍不住说雪莱济慈,可惜这个时候他们还没发表那些让他们举世闻名的诗歌。 至于象征主义,魏尔伦兰波,她从未想过有任何提起的可能。 莉齐娅发现莱克先生是相对于新古典主义的审美风格,很符合现在的品味(因为摄政时代对于他来说就是现代),也喜欢更久远点的审美,但他对于一些更超前的,比如浪漫主义拜伦之类也并不否定。 他很能接受许多,非常包容好学,莉齐娅只痛恨他们隔了一百年的距离。 他们还要说上更多,聊些小说散文之类。 奈特先生却回头说他们走的太慢了,笑着让他俩加入了大队列中。 奈特先生一群人为了多走一会,决定从东北角的拱门进入。 莉齐娅印象中,那附近是演讲者之角。 正如其名,是公众们自由发表演说的地方,垫几层肥皂箱就可以站在上面慷慨陈词,所以又被说是“肥皂箱上的民主”。 只要不攻击王室,不进行人身攻击,人人都能上去表达自己的思想,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民族解放,是社会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在她的年代,这里多是工人阶级集会游行的场所。 站在上面的演讲者要接受住一切诘问,要不然只能在喝倒彩中灰溜溜下台。 莉齐娅以为这里直到后半个世纪才开始约定俗成,确定下来并有相关法案支持,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规模。 但远远地,她就看到拱门边那熟悉一角就站着一群人,十分喧闹噪杂。 他们成分复杂,穿着打扮,看着不像是完全的上等人。除了里面少数绅士的打扮,其他是属于中产阶级那一类。 工人商人,律师医生,还有学生。 多么奇怪的混合,更有普通好奇的市民,手工业者,小商贩,部分知识分子。 但是他们已经相当体面了,下面还有贫民,流离失所者,东区的穷人乞丐,流浪汉,猖獗的犯罪分子,像是伦敦这颗明珠上的一块烂疮。 她听到旁边的绅士跟身边女士抱怨道,“噢,他们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远远绕路。 奈特先生用保护者的姿态守在里面,让泰勒姐妹们从身边过。 今天不是星期日下午,莉齐娅认识到他们相当于一种,非法集会。 她挽着莱克先生的胳膊,抬头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 莉齐娅提起裙摆,跟着奈特先生的带领,绕着路走。 但是她牵了下披肩,偷偷地听着那边的争论。 罗伯斯庇尔,共和,暴君。 绝大部分人的民主。 绝对理性的代表者。 距离隔岸法国那场革命过去了十年,人们有了更新的观点和看法。 他们不会公开地讨论拿破仑,毕竟他在发动战争,但是罗伯斯庇尔,这个有争议的人,是可以说的。 百年后人们还在讨论,不同于现在的诋毁,左.翼.右.翼.都对他抱有公正的态度。 他们赞赏他。 时间过得越久,越能明白他的伟大。 他身上强烈矛盾的冲突,不由得让人想起拿破仑,先后时代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是个英雄式的人物!” “他给人民带来了真正的共和!” 她听到了如同领袖者的声音。一听你就会意识到,是真正的领袖。十分地具有号召力,满怀着理想与激情。 他的演讲生动,情感并不会影响逻辑的清晰。 他用演讲带动着人们的情绪。 莉齐娅扶了一下帽子,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詹姆斯.布朗!” 人群有的在欢呼着,有的在喝着倒彩,发出质疑。他们质疑他的暴政,那骇人听闻的黑色恐怖 他没有否认,却是剖析了另一面。他引用的史实信手拈来,慷慨自信。 他的声音和神情忍不住让人信服。 他是对的。 莉齐娅看见高台上被拥簇着的,是个神祇似的人物,他身材修长,他有一头罗马式的黑发。 他的容貌意外地姣好,像是一朵花。 他的肢体语言却是富有号召性,因为领袖似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神肃刚毅。 他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直直的尖锐着的,锋利充满着侵略性。 他们对视上了。 ———————— 存稿快用光了,好痛苦ww 男二吧,一开始写这本文动力,出身不好,一边理想主义一边又有野心往上爬,有时候很割裂矛盾。 如果他们要在一起,双方都要抛弃一切,失去自由,但这样他们就不是相爱的彼此了。 他想要的太多,有自己的事业,如果要实现理想只能去当政客,但是当时从政是没太多钱的,补贴很少,要本身很有地位财富才能承担 他的错误就是早生了几十年,现在的阶级差还是很严峻的,如果遇不到一个资助人很难跨越,哪怕经商获得财富这一辈还是被人看不起() 第14章 第14章 他正在倡导共和,他痛批贵族们的精英政治。而路过的他们,就是典型的上层社会的人物。 他们的打扮精致,他们从不考虑职业,只用社交玩乐。他的眼神看来后,只报以不屑。 莉齐娅一时躲开,竟有点羞愧。 她继续听着。标准的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的言辞。 他说不该把大不列颠作为贵族牌桌上的游戏,他宣扬争取下议院更多的席位,甚至争取普选权。 他倡导立法的改革,保障更多人民的权益。 下面有人嘲笑凭什么。 他坚定地说北方工厂的开设,说未来会有一批新的更强大的工业资产阶级。中产阶级的规模正在扩大,他们会争取权益,会争夺政治上的话语权,未来会有议制改革让他们获得位置,不止步于掌握土地与金融的贵族乡绅。 这个世界正在改变。 莉齐娅低着头,他说的是二十年后的议会改革。他预见了。他们不会有交集,除了这个偶然的对视。 奈特先生抱怨着,“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谈论政治。” 他未来继承子爵爵位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上议院,却对政治毫不在乎。有的人却要拼尽一生才能在议院里拥有一席之地。 莉齐娅想这也许就是贵族的傲慢。 莱克先生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伊莱斯小姐的反应。 他们放慢了步伐,回头好奇地看着人群。 莉齐娅看着最中央那位领袖气质的人,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拜伦式英雄。 他很适合成为一个政客,在议院中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说,但她怀疑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否愿意回归现实。 远处巡逻的义务轻骑兵队好像发现混乱,要朝这边过来,至于演讲者之角这里,簇拥着那位詹姆斯.布朗的看起来是一群学生模样的人,他们纷纷高喊着, “共和万岁!民主万岁!” 随即撒下了手中的一堆传单,造就了一片混乱。 然后大笑着,奔跑着向另一个方向逃脱。 演讲和听演讲的人,一哄而散。 “真是一场闹剧。”旁边有老先生嘟囔着评价道,“我就说太自由了也不好。” 莉齐娅突然想到了悲惨世界里的abc ,缪尚咖啡馆,街垒起义等等。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十九世纪这一动荡自由的百年,是源源不断的迷思与追求。 人人好像一无所有,又好像拥有整个世界。 现在欧洲大陆正在战争,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伦敦和乡下的绅士小姐们,他们依旧平和,享受生活的惬意。 多么不可思议,分裂的年代。 这只是他们散步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莉齐娅和莱克先生之前的谈话中,没有涉及到政治之类的雷区,只限于文学艺术之类。 她即使感慨万千,最终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进了公园,虽然现在伦敦还没被过多的工厂污染,但公园里的空气总比其他地方新鲜一点,这让他们不免地想到了乡间。 莉齐娅很感慨现在的乡间还是绝大部分,再过几十年就是大片的城市化了。 事实上因为他们家族保留的庄园领地(对土地的投入和收益不对等也带来了巨大的亏空与债务),莉齐娅上一辈子才有了童年在乡间度过的生活,后来去读书直至上大学,都是呆在城市之中。 她还住过一阵子公寓,就在布鲁姆斯伯里区。 她更习惯工业化的生活,什么都触手可及,电灯电话电报收音机留声机之类,比现在写信要方便许多。交通方式便捷多样,自行车电车地铁火车汽车什么的,那时候旅行可比现在简单多了。 娱乐方式多样,至少她能看看新流行的电影之类,就连小说,可消遣的类型也比现在要多。 莉齐娅叹了口气,但她还是很眷念乡间的生活,和这种原始自然的风貌。 谁能想百年前仅存在于历史书小说里的生活,最后会在身边呢。 其实她如果重活到维多利亚时期,也能享受到这些便捷的一部分,但莉齐娅对那时候的繁文缛节感到恐惧,女性更被禁锢于家庭之中,穿着紧紧的束腰和膨大的裙子,把自己打扮成洋娃娃。 喜欢被紧束,窄到不自然的腰围。 追求苍白的脸色,用蚂蝗吸血。 又渴望自然的红晕,宁愿染上肺结核。 因为束腰和女性脆弱审美的缘故,动不动喘不过气晕倒,随身要带着一瓶嗅盐。 至少现在的摄政时代,审美还是偏向于自然健康的,也有不好的地方,但至少不用穿束腰。 莉齐娅上辈子只有小时候穿过,大概十一二岁,她母亲对细腰没什么执念,就没替她紧紧束过。 她自己年轻时候也差不多,因为过于健康和红润的脸色,时常被上层的贵妇人讥讽为野蛮的美国人,北方佬。 但是她足够有钱,百万美元的嫁妆,她不在乎。 “小露西,我出身不够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跟她们站在了一起,成了伯爵夫人。” “他们缺钱,我缺地位,这是等价交换。” 她母亲一直是时尚的领头人,顶着夸张的鸵鸟毛对她言传身教。 莉齐娅看着海德公园里的风景,她去年经常来散步仔细看过,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和记忆中的不一样。看不到成群的游人,尤其是看不到那座宏伟的,举办过万国博览会的水晶宫。 它本该在阳光下闪耀,全用玻璃加金属框架,制作出的精美造物。 因为工业化的进程,玻璃被大批地制造,面积也能更大,不同于现在的珍贵。 后半世纪的上流社会甚至有巨大的玻璃温室,在里面举办宴会舞会之类。 圆舞曲响起,流畅灵动的维也纳华尔兹下是飘逸柔美的裙摆,遮掩在温室满满的绿叶花枝中。 莉齐娅在克尔福德只有小小的一个,里面种着她喜欢的一些鲜花种类。 她有时会剪点回来插瓶。 菲尔德先生的温室就不错,里面种满了精心培育的各种花卉,可是没见过他送给哪位小姐过。 他是个老单身汉了,算是她父亲的朋友,也是她二姐夫的亲哥哥。 也许也算是她的朋友,不过他老把她看成个孩子,虽然他确实看着她长大。 他才三十三岁,明明足够英俊也有气度,完全的绅士模样,舞会却从不跳舞,只和一群老头呆在一处。 莉齐娅看着海德公园里新鲜开的花朵,比较起来自然中的花草比温室里的要蓬勃生机很多。 现在正值四月份,正好是春意盎然的时节。 她抚摸着鲜花在手中柔软的触感,突然觉得这种天气就适合散步。 她做了一个绝好的选择。 “当四月带来它那甘美的骤雨” whan that aprill with his shoures soote 让三月里的干旱湿进根子去,” the droghte of marche hath perced to the roote, 莉齐娅下意识地念了出来。她最近在读坎伯雷故事集,这是序章的前两句。 她对中古文学兴趣不算大,之前都是草草读了,现在因为能看的太少就又拿了起来。 亨利.莱克低头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眼睫,和露出的金色发尾。 “春天,一个刚好的开始。”他对她笑着,“'四月将勃勃生机注入万物',四月是春天的开始。” april hath put a spirit of youth in everything. 就像这句诗是那本书的开始一样。 四月也是故事的开始。 奈特先生满脸头疼,“你们又在讨论诗歌了。” “来吧,莱克。不要总和女士们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林中大道这边有不少人骑着马,附近有马场可以租赁,弗兰克.奈特突然奇想要带女士们骑马。 莉齐娅和莱克相视一笑。 两人跟了上去。 来伦敦后,她好久没骑过马,在乡间她有个小马驹,经常骑去原野驰骋。 她喜欢绿色连绵的原野,和湿润的雾气。 在公园骑马总有点不自由,但是解闷也行。 凯特琳跑的欢快,伊莎贝拉在后面紧紧追赶着。 奈特先生也哈哈追了过去。 “小姐。”莱克先生始终保持着和莉齐娅差不多的步伐,即使他个子要高大的多。 莉齐娅上辈子的身材很高挑,现在的不算娇小,但也不高,只到莱克的肩膀左右。 而且她整体偏向于纤细,看着就差距就更大了。 亨利.莱克今天穿着双排扣的茶褐色外套,因为紧紧扣住,显出挺拔劲瘦的腰肢,和宽阔的肩膀,以一种优雅休闲的角度,正微微低头,露出高挺的鼻子和柔软轮廓的下巴。 他身上有股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气质。 理性从容,而又青涩羞惭。 摄政时代的男装,比起爱德华时代的休闲西装,廓形倒更能勾勒出男性身材,刚刚好的那种。 莉齐娅看着他出着神,可能因为莱克先生从军的缘故,他的身材并非那种单薄可怜的模样——她那个时代,她见过不少。 她的未婚夫就是这种,刚刚好的身材,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戴着夹鼻眼镜,就像是从画报里剪出来一样,一丝不苟,幸好他身材足够高大,弥补了没有线条的这份不足。 标准的绅士,放在上个世纪刚好,放在1910年后有些……乏味。 莉齐娅知道他爱她,但是她打不起精神爱他。 查尔斯.布鲁特,她记起了他的名字。 可怜的查尔斯,可怜的她。 “小姐?”莱克的声音刚好把她拉回实处。 莉齐娅露出个礼貌的微笑,这其中又浮现出熟悉的疲惫,她之前在订婚宴后应付每个人都是这样,不自觉地被带入现在的有些场合中。 不像少女的,倒像更年长人的微笑。 亨利.莱克甚至觉得比他的年纪都要长。 “您为什么满是忧愁?”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两人走在满眼的绿色春光之中。 “我也不知道。”莉齐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眸中的色彩回归,她不知道是感慨着还是回答亨利.莱克的问题,“也许我的灵魂早已苍老。” 她的金发犹如最好的阳光,这样看起来更像是玩笑。 但好像也是现实。 莱克看着她,喃喃道,“我总感觉,您有一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世界。” “或许吧。”莉齐娅微仰起头,她抿着漂亮的嘴唇,像是最娇嫩的蓓蕾。 弓形的唇,再怎样抿着,都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更饱满的那种,会隐隐地带些倔强。 她脸上仿佛有另一个影子,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加快了脚步,“我们去骑马吧,先生。” ———————— 这时候英国还没有警察制度,由民间志愿的骑兵团巡逻,后面才设立的但是懒得写这么复杂了。 为了后续剧情改了一下 另英法国情不太一样,我这里喊的共和民主太法国了因为真的喜欢abc。 辉格党中的激进党派赞同法革,詹姆斯.布朗的思想主张偏向于此但有不同,因为他不是贵族乡绅出身顶多中产阶级,站的角度不同。反正是个激进分子。 女主之前未婚夫没那么不堪,很文雅的那种类型,典型旧世界绅士,瘦瘦高高,同时很乏味。不算暴发户,是传了几代的美国新贵。 亨利.莱克身材确实很好,那种看起来很sexy的,脸也是,可惜晋江太绿了什么都不能写tt 詹姆斯.布朗是男二,因为严峻的阶级差和个人追求,我思考了一下他们没在一起的可能,当时脑补了挺遗憾的 感觉摄政时代也算是贵族和土地乡绅最后的荣光吧 感谢在2024-04-2518:49:08~2024-04-2712: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糯米团子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第15章 等他们赶到,泰勒家姐妹在奈特先生的带领下已经挑好了马匹,他可能因为要帮助两位小姐骑马的缘故,自己没有选上一匹,转而在底下拉着缰绳,颇为体贴。 看到他这样,莱克先生无奈地笑笑,转而对莉齐娅道, “小姐,您来选一匹马吧。” 莉齐娅选了一匹白色的小马,十分的漂亮,她喜欢白色。亨利.莱克挑中了很矫健俊美的一匹。奈特先生则说这些马没有俱乐部里的好,更没有他的好,不过还是爽快地付了租金。 大概一路的习惯,他转而去了泰勒家小姐那边,跟莉齐娅道别后,把她留给莱克先生照顾。 莉齐娅看人安好了女士们专用的侧骑马鞍,眉头微微蹙了蹙。她那个时代有言论,开始说侧骑并不是十分安全,有许多摔断脖子的案例。 女士侧骑是最基本的礼仪,也有像男人一样分.开腿.跨骑的,她们成了异类。但莉齐娅一直想尝试一下跨骑,以及穿上裤子,就像男人一样,但她知道如果她这样做,她那最开明的母亲也会立即昏过去的,至于她那古板的父亲,估计会把她赶出家门。 可能只有塞巴斯蒂安会赞同她这么做,他是她的弟弟,两个人年纪相仿,他是个怪诞孤僻,活跃浪荡的青年,也是她最喜欢,最亲爱的家人。 她一直很想他。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莉齐娅没有选择说出来,虽然她现在对亨利.莱克无话不说,但这个在百年后仍旧匪夷所思的言论,还是不说出来好。 她怕会吓晕这个可怜的百年绅士。 莉齐娅已经暗暗在心中给他起了这个外号,她一向不是个很宽容的小姐。但不能否认,她挺喜欢亨利.莱克的,如果他求婚的话,她没准真会答应,但先晚个几年,她现在不太想结婚。 这位绅士想把她扶上马,莉齐娅看了他一眼,蓝色眼眸一笑,随即轻松地上了马。 即使是侧骑,她也毫不费力。她上辈子经常跟着去打猎,她马骑得比她父亲和长兄都要好,她会用枪,也能打到一些猎物。可现在狩猎季好像没有女士跟着去的传统,要是跟着去看赛马压注,这群男人都会大惊小怪,别说打猎了。 莉齐娅上了马后,给了莱克一个骄傲的眼神,这个配上她修长的脖子,越发显得出是个实在高傲的小姐。 但是亨利.莱克觉得她很可爱,她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止不住的生命力。他还记得她刚才眼中的阴霾和疲惫,这一刻却又一扫而过,好像没有什么能真的打倒她让她伤心。 他在地上抬头望着她,在阳光和树叶破碎的阴影中,好像在仰望一位女神。 “先生,您为什么站在那?快上马呀,要我扶您吗?”莉齐娅玩笑道,她俏皮一笑,拉起缰绳骑马走了。 现在的淑女没有百年后衣服换得多,爱德华时代贵族女子要骑马还得换专用的骑服,外出服都不太够用。现在却不讲究这个,如果想骑马穿飘逸裙摆的常服没什么不可,于是莱克先生就眼看着那个漂亮的裙摆晃晃悠悠,逐渐远去了。 他一笑,嘴角一弯,随即也上了马,很快地跟了上去。 莉齐娅骑得很快,这个速度在乡下原野中算不得什么,但是在伦敦的公园里有些快了。这里骑马的绅士淑女,大多都是慢慢地骑着,彼此交谈。她却在那上马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自由起来。轻快地勒紧了缰绳,俯身加快了速度。 前面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要避让,但是莉齐娅骑得很稳,等人们反应过来,就看到有匹漂亮的小银马,轻快地带着蹁跹的裙摆过去了。他们还得赞叹这位小姐马骑的真好呢。 到了蛇湖边,莉齐娅松了口气,她帽檐上的飘带在身后飞动,她几乎想尖叫,骑马多么自由,就像随性地弹钢琴一样,就像跳舞一样,虽然乡村舞蹈也不错,但其实她更想跳华尔兹。她足尖不自觉地划着圈,她跳得可好了。只要是她想做好的东西,没有人能比她更好了。 她是个多么骄傲,自信的小姐,永远不懂谦卑,但这无伤大雅。 莉齐娅放慢了马步,湖边总是很惬意的,她漫步着看着湖面粼粼的微光,这时候她才想起,她不知道把泰勒家姐妹以及奈特先生他们丢在哪了。 更别说莱克先生了。她正这么想着,却听到了马蹄声,原本很快的速度却在她身后轻盈地停下。她回过头,看见了那顶熟悉的帽子,和帽檐下的灰蓝色眼睛。 “先生。”她笑着,为他跟了上来很高兴,“您来了!”她那双蓝色眼睛因为短暂的骑马后,显得更亮了。她帽子上的缎带在微风中飘动,亨利.莱克眼神几乎离不开那些美丽的飘带。 他驭马跟她齐头并进,两个人慢慢地走着。并顺势脱了帽子,俏皮一笑。 “所以,我是不是该说'日安,小姐。'”莉齐娅喜欢他微笑的弧度,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这笑得实在刚刚好,但她仍认为他是真诚风趣的。 “当然可以,日安,先生。”她顺着话头也玩笑道。莱克先生戴了帽子,莉齐娅低头能从地上看到他美好的侧颜,在日光下投成刚好的剪影。 他马骑得很稳当,没有因为刚才的追赶,有任何波动,他骑马就像走路一样轻松,姿态是非常优雅惬意的。莉齐娅感觉他无愧于“百年绅士”这个称号,她忍不住抿唇笑着。 “小姐,我怕我要进行无趣的称赞了。”莱克先生望着她,“但是,您的马骑得真好,我刚才都看到了,像风一样轻巧灵动。” “谢谢您,先生。”莉齐娅蓝色矢车菊似的眼睛看了过去,她的帽子在脸上投出阴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亨利.莱克很快移开了眼神。 莉齐娅笑得特别肆意,不像她之前总是恰好抿嘴的笑容,莱克忍不住看着她粒粒漂亮的白牙,就像珍珠一样,头发像黄金,牙齿像珍珠。 “抱歉先生,恐怕我不能做出更好的反应啦,因为有太多人夸过我了。” 听到莉齐娅俏皮的发言,莱克先生跟着笑出了声。 “小姐,您说话真是时时刻刻这么有趣。” “那要感谢在我身边的这位先生。”莉齐娅眨着眼,“另外,礼尚往来,先生,您的马也骑得很好,居然能追得上我。” 莉齐娅毫不客气。 “谢谢您的夸赞,小姐,接下来我是不是该夸夸其谈,开启骑马时的话题?” “也许我们该接着刚才的聊聊,毕竟我们还没聊到文学。”莉齐娅笑着,转而道,“但是先生,请容许我是一位普通的小姐,再怎么样也对您的职业有些好奇。先生,您是位骑兵吗?” 亨利.莱克装模作样地提直了腰板,即使他的腰板一直很直,用着夸张的措辞,“当然,小姐,我现在应该很荣誉地说出我的部队番号以及军衔。是这样吗?” 他一压帽子,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是的,在第一皇家龙骑兵团服役,军衔少尉。小姐。” 他看着莉齐娅的漂亮眼瞳。她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点惊讶与好奇,“难以置信,先生,您看起来可不像军官。” 莱克先生扬着嘴唇,“多么令人伤心啊,小姐,我想我明天就要把军装穿来了,以期扭转我在您心中可怜的印象。” 莉齐娅没有接他的玩笑,只是严肃地看着,抿着漂亮的嘴唇,最后缓缓地摇着头,“先生,您读过很多书,而且有种谦卑的态度,始终在生活中保持思考,我以为您会是一位学者。” 亨利.莱克收起了笑容,他的玩笑一向只为了让社交更愉快,涉及到严肃的话题,他也会变得从容正经起来。 他点点头,那双灰蓝色眼瞳中,莫名多了几分莉齐娅看不懂的情绪,“您说的对,小姐,我该成为一名学者。”他低头笑着,莉齐娅觉得他有些难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还是亨利.莱克开口道,“小姐,我是家族的次子,必须得选择合适的一门职业。我父亲,我很尊敬他,但我不得不说他是个自我意愿很强的人,他总希望子女按照他安排的路径,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莉齐娅很能理解,不是每个父亲都像约翰爵士那样宽容,她之前的父亲就是,非常的固执己见,想要安排好每个子女的人生轨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他们就应该奉献给家族。 莉齐娅最后也没选择叛逆,她并不是软弱,只是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离不开优渥体面的生活,她永远只会在乎她自己。她永远无法背弃自己的家族,阶级。 他们都生活在父权制的阴影之下。 “我明白,先生。”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低声道,“这就像我的婚姻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相似却不同的蓝色眼眸,好像在隔着时空对话。莉齐娅忍不住想,果然百年前后人们的烦恼都是一样的呢,这是不是在说明这个社会没什么进步。 亨利.莱克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使得话题和气氛显得没那么沉重。 “在我从牛津大学,那个美好的象牙塔毕业后,我的父亲给了我两个选择。”莱克看向洒向阳光的湖面,莉齐娅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平静,以及平静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一个是从政,一个是参军。”他说出了这个事实。莉齐娅不意外,次子们的职业往往只有这些,律师牧师什么的,其他的就……不够体面了。这也是确保他们继承不了财产的情况下,阶级不滑落太狠的一种方式。 “我的兄长,我想我跟您提过他,亚历山大,他选择了从政。我父亲以为我的选择会是这个,他的意愿也是,但是很不幸,我违背了。”莉齐娅看到他的眼中有种隐秘的快感。 她很能理解,她上大学后也做过,这种背弃一切的感觉令人着迷,但是无法走到底,无法继续。 “所以我就选择了参军。我的少尉军衔,我想小姐您肯定了解,是买来的,并非我自己建立的功勋。”亨利.莱克十分坦然,莉齐娅也能感觉到他不是很能接受这个职业,但他却是会为了这个去学习训练,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责任感。 她终于开口问了,“先生,您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呢?” 亨利.莱克看了她一眼,缓缓说,“我的父亲一开始想让我选择神学或者法律,但是老实说,那时候我就不太听话,最后我选择了历史,他想也许什么专业,出来都是可以从政的,毕竟这更看出身而并非真的学了什么,于是他答应了。” 莱克先生微笑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心中的秘密一连地吐露而出。 历史?莉齐娅想着她刚才不经意的话语,那无疑中戳到了莱克先生的痛处。 “所以先生,您确实,本该成为一名学者。” “当然,这是我的梦想。”莱克先生挑着眉,他眼中片刻的悲伤,现在却消失了。 ———————— 男一父亲很有控制欲,很在乎地位财富,只买了少尉军衔也是怕上校之类的有足够收入,他儿子会脱离掌控。 当时牛津的教育偏向于古典语言和文学,像是爱德华.费尔就是接受的这种传统贵族教育,历史和法律、自然科学等实用性的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莱克学科侧重上也有偏向于新潮叛逆的一方面 (懒得找太多资料了,那时候大学本科好像没太细分专业,会说学什么拉丁文希腊文之类的学科,拿到文学/神学学士学位,如果想要深造可以读硕士,比如詹姆斯.布朗就是从格雷律师学院毕业) 只要付得起学费,贵族/乡绅阶级的很好拿到牛剑学位的,就是培养这层阶级的一个必经流程 另因为当时社会风气博雅教育的流行,牛津的还是挺狭隘的只侧重于古典学,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去游学 我榜单没赶完,完蛋啦,不过没事正好这周攒个存稿 所以这周估计会更四千字,下周正常更新。 感谢在2024-04-2712:44:30~2024-05-01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柳依依xb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第16章 她看着眼前满满的绿意,湖中的黑天鹅悠闲地在那游动。 她应该追问下去,莱克先生身上值得挖掘的还有很多。但莉齐娅突然决定不谈论这个让人难受的话题了。她的兴致很容易随着一些东西转移,比如眼前看到了远处一棵笔直的枫树。 她高兴地扬起下巴,笑着看了一眼莱克先生, “先生,我们来比比谁能先骑到那去吧!”她昂起头,示意着那里,说完后,压了压头上系着飘带的草帽,就直接捏着缰绳骑过去了。 亨利.莱克愣了一下,随即一夹马肚,也跟了上去。两匹深浅不同的马,几乎拉不开距离,莉齐娅眼里只有那棵枫树,来伦敦这些天流连在晚宴交际上的烦闷烟消云散。 年轻漂亮的一对少男少女,骑着矫健的马匹,争先着毫不相让,自然是美妙的一处风景。 即使园中游客会感慨他们的莽撞,也不会说有失体面,因为实在是赏心悦目。 掠过的一处,是个梳着时髦法式头发的美貌夫人,她一头亚麻棕的秀发,绿色的眼睛格外狡黠,面容不再年轻也因此多了十足的风韵,又不失独特的魅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扇子掩着唇笑,“噢,现在的年轻人,多可爱。” 她用的法语,一口语调格外轻柔,迷得对面的男人神魂颠倒。 …… 至于莉齐娅这边,她骑到跟前,才发现面前有个石墩,她本该绕开或者是放慢速度,但当即的胜负欲让她来不及想,勒紧缰绳就想让她的小马跳过。 但这匹临时租赁的马,显然不如她常骑的受过训练听话,它被勒令着跳过,因为跳得不够高惊吓了一下,当下便再也停不住,即使到了笔挺的枫树前,仍然挣扎着马蹄不停地向前面奔去。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心一下跳得飞快。以前不是没遇过这种状况,但不会是一个人,而且通常是在草地上,摔下来也不会太严重。 现在,她突然怀疑自己真会摔断脖子。 一开始还能冷静,莉齐娅俯下身去安抚这匹可怜的小马。 但这匹受惊的马怎么也停不住,反而不受控制地速度也越来越快。 莉齐娅只能拉紧手中缰绳,侧坐着确实不如双腿夹住稳重,她抓住马鬃,尽力地保证自己不被颠下。 勉强坐稳后,她绕了几圈,想拉住缰绳控制住这匹小马。 但它毫无反应,嘶鸣着直直地往前面奔去。 莉齐娅的掌心被磨得生疼,直至出血,但她无可奈何。如果前面没什么,可能等马跑累了自己停下她还能有救。 但偏巧不巧,她看到蛇形湖蜿蜒的一处湖面,正直直横在面前。如果她没法避过,让这匹该死的马停下,她就会摔倒,被绊倒拖在地上,甚至溺死在湖中。 多么可怕的死法,她想到了那次沉船事故,想到了冰海里彻骨的冷意。 事实上莉齐娅记不清她是怎么死的了。现在也容不得她想。 莉齐娅解开马蹬,避免到时候被马拖行的悲惨局面,这让她没法坐稳,只能手臂紧紧抱着马背。 她思索滚到旁边草地的可能性,也许会摔断腿,但是…… 她身体微微僵硬,动弹不得。她不确定怎么能成功地滚到草上,怎么会不被甩下来受伤。 天知道那草地离她多远。 来不及想了,莉齐娅正准备下定决心松开马背,孤注一掷。 就在这时,救世主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姐,把手给我!” 裹着风的,听不太确切,莉齐娅匆匆地回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一只手。 他终于追了上来,马依旧骑得很稳,他急急地呼唤着,“小姐!”就在那一瞬间,莉齐娅搭上了手,他飞快地松开缰绳,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揽住腰际。 以极危险的角度半起了身,只留双腿夹住奔跑的马匹,他抓紧了莉齐娅,将她整个人从马上提起,悬在空中又迅速地抱在了怀里。 没等松口气,下一刻,那匹可怜的白马已经奔到了水里,狂奔了几步后,蹄子一折倒了下来。 莉齐娅腰间被紧紧揽住,经过天旋地转的那一遭后,她以斜坐的姿态倒在了马上。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喘不过来,挣扎中扯松了衣领。 她惊魂未定,漂亮的蓝眼睛圆瞪着,最后再也支撑不住,上身失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倒进了男人的怀里。 这位绅士往前疾驰了几步,稳健地控住了马,停了下来。 女孩处在极度的惊恐中,她胸口大幅度地起伏,扯松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莱克看了一眼后随即移开。 莉齐娅的瞳孔皱缩着,她紧闭了双眼,金色的眼睫不停地颤动。双手先是搂住男人的脖颈,但随即无力地慢慢下滑,碰到了马甲上堆满的什么,紧紧抓住,不自觉地攥开了那位绅士可怜的领结。 “小姐?miss?”亨利.莱克觉得出脖颈间的领结被扯开,这使得他的喉结和胸口暴露在空气中,但他无暇顾及。眼前的紧要是这位受了险的小姐。 他轻声安抚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语调,“没事了,小姐,您还好吗?” 莉齐娅摇摇头,她记起了濒死的那种可怕感觉,眼泪瞬间就涌上,她很少哭,但现在再也顾不上什么,她想要流泪,于是摸摸索索,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埋在了眼前宽阔的肩膀上。 刚才的事故中她的帽子和发辫早已乱了,这一低头露出柔软的金发。 亨利.莱克身体微微僵硬,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任由这位小姐缠绕上来,紧紧地不愿松开。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动作,直挺着腰,既不太多亲近又能让她有所依靠。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些什么,低头看着那面对他的单薄的脊背,被贴身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能瞧见蝴蝶的形状在轻轻颤动。 尤其可怜。 他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脊背安抚一下,看到这幕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他总觉得这样随意触碰……不太合适。 最后只能伸出空出的手臂给莉齐娅紧紧抓住。亨利.莱克从来没有和女士这么亲近过,他妹妹会寻求他的安慰拥抱,但也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他能感觉这位小姐,正俯在他身上哭泣。他不知道怎么做,尤其是感到莉齐娅有股强烈无力的悲伤。 亨利.莱克直觉这种悲伤的来源要大于坠马惊惧的缘故。他决定不出声打扰,让莉齐娅小姐先自由哭泣,宣泄一下。 但在女孩低声的哭泣中,他心中柔软的一块被始终触动。 莱克不自觉地也为莉齐娅小姐感到难过,虽然他并不懂这股悲伤更深层次的含义。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白马倒在湖边无力地哀叫。 莱克先生表面冷静,其实现在还没松下口气。 刚才真是惊险极了。他见过很多骑兵从马上摔下,在战场的时候,他们痛苦呻.吟——这种还是只摔断了手脚的,摔断脖子的早就没了声。 他并不确认自己能真的赶上莉齐娅小姐,成功救下她。即使做到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骑兵,他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他晚了片刻,没有及时抓住,没有把人稳稳地抱下马,被马蹬绊住,那么…… 莱克先生心突突地跳着,想到了刚才的场景。他看着莉齐娅轻松地越过障碍,没来得及惊艳,就又看到那匹马失了控。他当即顾不上什么,也跟了过去,尽量地加快马步拉近距离,这才赶了上来,恰恰好救下了莉齐娅小姐。 也多亏莉齐娅小姐稳重地坐在了马背上,没有被甩下,还有及时解开了马蹬。亨利.莱克发现了这位小姐身上的奇妙,她仍然像谜一样,即使现在在止不住地哭泣,他能看到她细长的脖颈,和柔弱的姿态,却并不觉得她软弱。 旁边的人群早就围观了这一幕,有女士惊叫晕倒,有人早早找来帮手——假如这匹马没能停下。直到有位英雄,看上去是这位小姐的同伴挺身而出,把人救了下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因为礼节围了上来问候,递上了这场慌乱中莉齐娅掉落的披肩帽子手袋等物品,更有人急急地叫着,“医生,快请医生!” 莱克先生跟他们点头致意,解释这是他的一位朋友,另一边接过披肩展开将她仔细围住,保护着免得他怀里的小姐被看清那惨淡的面容。 他们现在这样在外人看来实在太过亲密,但想想这位年轻小姐是刚刚脱险,正处于惊吓之中,也能理解了。 人们彼此交谈着,讨论刚才是有匹马发了狂,那样子有多可怖,幸好有这位绅士,要不然没准真会摔断了脖子。还有人去看倒在水边那只可怜的白马,马场那边想是也是有人匆匆去通知了。 亨利.莱克压低帽子,礼貌地跟他们说这位小姐需要新鲜的空气,请他们让开一些。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虽然很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还是纷纷散了开来。 莱克先生趁他们找医生的时候,骑马悄悄地带着莉齐娅溜了出来,远离了这块是非地。 他轻盈地拐入林子里。等走远了才低声解释道,“原谅我,小姐,如果被人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对您有所议论,所以我选择先行离开。现在我这就送您去找医生。” 过了这么久,莉齐娅总算平静了下来,她觉得喉咙就像是被紧紧扼住一样,喘不过气。 她身上出了好些汗,额角沾着绺绺的发丝。她觉得自己虚弱极了,还是勉强地抬起头,“谢谢您,先生。” 因为半阖着眼,眼前有点迷蒙,她没能看到莱克先生复杂纠结的神色,他那柔软的眉眼难得地多了些严肃,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唇。 她浑身疲惫,无力到抬不起来身子,仍然斜靠在怀里。 他们依靠在一起,沉默地在林中骑马散着步,女孩的裙摆如花似的展开,搭在了年轻先生的腿上,映着从林间撒下的阳光丝丝缕缕。 “您觉得还好吗,小姐?”莱克先轻声地开了口,打破了这个奇怪的氛围,“我指您有没有受伤。” 莉齐娅一下惊醒,这才发现她手中捏的什么,讷讷地松开手来。那系得漂亮的白色领结,早就被她扯开,长长的松垮地挂在了莱克先生的脖颈上。 她下意识想系上,手臂到指头却找不回力气,略动了动就停了下来,恍惚几下缠绕上了指尖。 亨利.莱克没有等到回答,他低头瞧见了这幕,忍不住笑了声,他宽慰道,“没事的,小姐。” 莉齐娅的脑袋还有些迷茫,听到这句才回过神来。亚麻材质的柔软领结被她放开,晃悠悠地从那指尖飘下了。 她记起了莱克刚才的问题,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亨利.莱克的眼神却跟随着那根领结和托着它的指尖轻柔的弧度,飘移了一阵。 离他的喉咙如此之近,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心绪微乱。 “我不知道,先生。”莉齐娅开合着嘴唇,最后勉强回上了一句。她确实思绪还没理清,要不然第一时间可能就是在懊悔自己在莱克面前丢了大脸了。 在那一片光影中,莱克先生抬起眼睫,这在他脸上投出好看的阴影。 他没有顾及脖子上被扯松的领结,竭力让自己不想到刚才。 再一低眼,他注意到了莉齐娅蕾丝手套上的血迹,伸手摘下后,发现了掌心磨出的伤口。 “您受伤了。”他一手握着缰绳,实际上刚才的事故中,他手掌也被磨出了伤口,但莱克并未注意,他只是看着莉齐娅小姐漂亮颀长的手——这双手早晨还在弹着钢琴。 但是现在正中有着可怖的血痕。 另一只手得空抓住,拇指摩挲着掌心,上面带着些薄茧,他确认着伤口的严重程度。 紧皱的眉毛略舒展了开来,“幸好,小姐,不是很严重。”他说出口后,才发现忘了眼前是位年轻小姐,他去过战场,这也许对士兵不是很严重但是…… 莉齐娅刚才哭泣过,现在却没有因为掌心的伤口掉下眼泪。因为刺痛感,她略清醒了过来。 她觉到了掌心奇异的感觉,低头就看到了握着她掌心的那只大手,比她的要大上不少,带着薄茧的拇指触感格外明显。 一下一下的,似是不自觉地安抚着她。 莉齐娅直直地看着那只手,再一抬头看到莱克先生满脸忧心忡忡,他正抿紧了嘴,带着少有的严肃神情,脸上夹杂着些自责,“这样吧,小姐,我得赶紧带您去医生那。” ———————— 所以现在只有菲尔德先生没出场了,就是奈特利先生哈哈哈哈,我在想要不要把名字改回去。 怎么说,他现在也才33 ,英俊有风度,却是个打定主意不婚也不社交的老男人。父母早逝养大弟弟,忙于地方事务很有责任感很成熟绅士的那种。 我之前在想女主经历那么多,这样的人物是不是很合适,写了大纲后发现他的问题跟埃德蒙差不多,年龄差从小看着女主长大,前期基本基于长辈心态,一点没意识到感情变化,等意识到也晚了斯密马赛。 脱离大纲写的一些情节 大概这次更新后,下次就是下周了(因为要随榜单对不起),到时候我多攒点存稿下周就能日更啦 这一章修了一下够了四千字就不更新了等下周嘿嘿 好想写扯着领结亲嘴,这是我目前写的一大动力。 。 突然醒悟我写这文就是为了磕cp ,快让我磕,每一对都好好磕呜呜呜呜哇,为什么写起来这么慢(发疯) 我一直觉得这个时期男装,领结好性感。 。那种长长的一圈圈缠绕,解开来就像是在拆礼物,然后可以看到被掩藏的喉结,啧,可惜晋江不能写qwq 第17章 第17章 阳光透过密林在地上撒下一个个光点,两人坐在同一匹马上,不免地靠在一起。 查看完莉齐娅小姐手上的伤口,短暂地安抚好对方后,莱克先生松开手,转而专注地骑着马。他对这里很熟悉,想来公园里出的事故应该不少,附近就有一家诊所。 在去的路上,莉齐娅终于凭着她顽强的生命力恢复了过来,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和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褪去。 她勉强直起了身,发现自己侧坐在了马上,因为没有专用侧骑的马鞍这样不是十分稳当。 同时她目光移到腰际,发现那里环着一只手,因为时间太长她都没什么感觉。她看了一眼后,沉默地抬起了头,微微抿着嘴。 说实话她并不太害羞。 如果她是个真的年轻小姐,可能这时候脸都要红透了,可惜她不是。但是亨利.莱克刚才还自如的手臂,烫手似的松了开来。 莉齐娅看见他耳朵很快地红了。 “小姐,噢。”他眨着那双眼,金色的眼睫长长。他急急地解释着,不似往常的从容,“我不是有意的,这确实冒犯到了您,原谅我的疏忽一直没能注意……” 莉齐娅轻轻打断了他,“没事的,先生,我知道。您不揽着我怎么把我抱下马去,怎么让我好好地坐在马上。”她抿嘴一笑。 只是脸色太苍白了些,这笑容显得有些虚弱。亨利.莱克瞧见她,更觉出自己的冒犯了。 她把莱克想说的,都替他说了。 最后莱克先生只能点了点头,他略移开眼神,“谢谢您,小姐。” 莉齐娅打量着他红透的耳垂,他的害羞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牵起嘴角,“不,是我该谢谢您,先生。没有您我早就没命了。” 她出声道着谢,没有多少华丽的言辞,都是肺腑之言。她想那种情境下,莱克先生竟愿意舍身救她,不怕把自己带入危险的境地。 虽然换个人,莱克估计也会这样,但她仍然很感激他,毕竟她可不想摔断腿之类。 由此她语气不似往常一样咄咄逼人,带着股傲气,而是意外地柔和下来,有股甜美的气息。 她应该再感激地说些什么,只是她现在太累,再也没有多少力气。 莉齐娅拥了拥披肩,很自然地背靠在了怀里,即使她能感到亨利.莱克身体僵硬了一瞬,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里又没有别人,现在还讲什么礼节。她可太累了,整个人都很疲惫。 她合着眼,不想再说什么,依稀中能听到莱克先生浅淡的呼吸声,和马蹄踏过的嘚嘚声。 他忍不住看着她在他怀里的模样。看上去多么脆弱易碎,但是却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另一个人的心,波涛震荡。 过了一会,亨利.莱克低声地说着,生怕惊扰了她,“是这样的,小姐,我随军过,见过许多骑兵从马上摔下,或多或少有了外伤内伤。您虽然没有真的摔下,但我觉得状况不是很好,等下也许没有明显的外伤,仍需要医生给您好好检查一下。” 他语速缓慢,温柔地关怀着她。同时眉头紧蹙,有点担心,这种检查对未婚的小姐是否不太容易被接受。 莉齐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觉得这么靠在莱克先生的怀里还挺舒适,不用直起腰端正坐在马上。她知道现在这样不对,但怠懒到不想起来。 亨利.莱克顿了顿,似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注意到亨利.莱克身上没有男人惯常的烟草味,也没有洒上流行的古龙水,只要伦敦的舞会上转一圈,几乎能发现每个时髦的公子哥身上都有这种柑橘类的果香。 相反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带一点衬衫浆洗后的皂香,就像他本人气质一样柔和。 隐隐约约的,散发着浅淡温柔的气息。 莉齐娅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去想沉船冰海,和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她实在有些累,仰着头时不时地阖着眼,又睁了开来,反反复复。 她伸出手挡着刺眼的阳光,刚才的哭泣后让她的眼睛变得敏感。 看她这样后,亨利.莱克夹紧了马肚,让它快些拐到了林荫的更深处。 有上面的遮挡,莉齐娅觉得稍好了一些,她转过去背对着光轻轻靠着。 过了一会儿,支起身后,这才注意到男人的深色外套处,靠近胸口的那片被洇湿了一块。 因为她哭泣的眼泪。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来。 莉齐娅后知后觉到一种尴尬。她不自在地想做些什么,但是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总不能扇扇风让它快些干吧。 “没事的,小姐。”莱克低头,露出招牌的笑容,他眨了一下眼,“如果您实在担心的话,就扇扇风让它快些干,不过我想林子间有风,再骑会马就差不多啦。” 他们想到了一块,这时候莱克先生都不忘记开玩笑,想是看到莉齐娅精神好了些。 她抬起头,对上了莱克的灰蓝眼眸,破涕而笑。 亨利.莱克看着她,却略愣了愣,因为莉齐娅小姐浅金色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 脸上也是没擦尽的泪痕,她鼻尖红得厉害。至于那双蓝色眼瞳即使带着笑意,仍像被搅碎的花瓣,底下是翻涌的湖泊。 一种破碎的奇异的美感。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擦掉眼泪,但停在半空,想了想,从内襟口袋,掏出了一枚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了眼前的女孩,“小姐。” 他示意着,没有明说是流泪的缘故,莉齐娅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好。 她很快地懂得了,接过帕子,整理起自己的仪容。凑到鼻尖,帕子上有股好闻的气息,绅士们有在帕子上撒几滴香水的习惯。 莱克的手帕上浸着一股玫瑰水的味道。 莉齐娅垂了眼,微怔了片刻。随即小心地拿着帕子,低头擦干了眼泪以及泪痕。 手帕依旧方方正正的,没有揉乱。完毕后,莉齐娅拿在手中,不知在想什么。 按照往常的性子,她会说些俏皮话,但是现在吹着林中的风,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手帕是一股浅淡的香气,她却静谧到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发现她一下对莱克先生好感倍增。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罗曼小说里,总写男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处于惊险中的女主角。 她以前一直觉得俗套,但这确实是男女主拉近关系的利器,并且在那种情境下实际很难不会有心动的错觉。 恍惚间她听到了两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耳畔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到最后都转成了沉闷却有力的心跳。 她忍不住想,爱就是这样,不停重叠的心跳吗? 爱是什么呢? 对于莉齐娅来说,她一直觉得是那一个个的吻,奇怪的却能感受到对方气息温度的吻。 她想到了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虽然叫悲怆但是却温柔极了,就像现在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的,清晰的沉默的。 它最直白地描述着一人的感情。 …… 亨利.莱克刚想说,小姐您可以先拿着帕子不用先还回,他以为她在纠结的是这个。 一低头,却发现那位小姐,合了眼,金色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好似是疲惫地睡着了。 她呼吸平缓,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金发玲珑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他依稀中,能感到自己一下下的心跳。 林间的风吹啊吹啊,去诊所的路显得如此漫长。 哭泣后是很容易困的,莉齐娅真的睡着了。她由于斜坐在马上,又没有马鞍,这样不是十分地稳当。莱克先生思索了一下,只好又伸出手,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她,搂住腰际。 跳舞的时候也有搭上腰部的动作,但现在却很奇怪。他再怎么望着远方,避免胡思乱想。 还是不免注意到莉齐娅小姐腰肢的弧度,他记住了这种微妙的感觉,在这不远不近的路途中。 莉齐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睁眼是耳边轻柔的呼唤,“小姐? miss ?要到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莱克的英俊的面容,尤其是那双柔软的灰蓝色眼眸,从模糊中逐渐变得清晰,满眼都是。 她突然心里悸动了一下。 莉齐娅坐起了身,她觉到了温柔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身上。 手上的帕子消失了,应该是被收了回去,但是指尖仍然残留着那股味道。 清淡的,含蓄的香气。 阳光下一切都慢悠悠起来,反复烘烤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气息。 他们对视许久,直至莱克移开眼神,他清了清喉咙,“小姐,我们快到了。” 莉齐娅转过方向,背对着坐在马上,她看着不远处的一角确实有个诊所。 她回头看着莱克先生整理起了他的领巾,见莉齐娅看他,弯唇点头一笑。 他手指把亚麻的白色领巾摆正,缠绕了几下脖子,轻松优雅地打了个结,最普通常见的样式。然后收回了马甲。 在这之前莉齐娅注意到了他的脖子,心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喜欢穿高领还打领巾,遮的严严实实,就像女士挡住她们的脚踝一样。 她因为埃德蒙的缘故,学会了目前流行的几种系法,她之前每次等埃德蒙回家时候,都会踮着脚给他整理领结。由此也弄清楚了白天和晚上场合领结的区别。 繁琐复杂,老式贵族式的礼仪。莉齐娅对它习以为常,就像她那个时代晚上要换上白领结一样,如果是黑领结会被讥讽成侍者。 她发现莱克先生是换了个打法,之前是蝴蝶结式的,所以轻松地就被扯开了。 她歪着头轻轻一笑,“先生,您这么怕我再扯开吗?”这话说出口,他俩都愣了一下。 亨利.莱克笑着应着,“是啊,小姐,毕竟系一回太费神了,当然您想再扯几次都是我的荣幸。” 他眨着眼,然后伸出手,拿着莉齐娅的帽子,轻点着下巴像是在问询着。 刚才为了透气这顶帽子也被解了下来。 莉齐娅点着头,任由他把帽子戴了上来。她自己手指有点痛,不太方便。 虽然差点坠了马,但至少没真的伤到,不急着去就诊。相反他们现在可以说是衣冠不整,还是单独相处的男女,得在进诊所前,恢复成原本衣冠楚楚体面的先生小姐模样。 莱克低着头,替她绑着帽子的缎带,那精心挑选装饰的缎带犹如她眼睛的颜色,蔚蓝的,飘逸的。小姐们总喜欢挑选缎带装饰帽子,这是她们逛街的一大乐趣。 莉齐娅其实最喜欢绿色,她最爱她眼睛生机的颜色,但是现在的蓝眼睛更适配蓝色,两相映衬。 因为系帽带不免地凑近,沿着帽子,莱克先生闻到她身上有种散发的芬芳的气息,橙花柑橘,加一点点姜百合的味道。 他想到了她的名字的一个昵称,lily,百合花。 “巴黎新来的香水。”莉齐娅突然眨着眼,调皮地说道,她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亨利.莱克手下乱了一瞬,打了个稍歪的结,他正要拆开再来一次,莉齐娅止住了他。 她看着他纠结颤动的眼睫,第一次发现这位年轻人社交场上再怎么游刃有余,好像也没真正地恋爱过,身上满是隐藏的青涩。 真是奇妙,他没有过初恋之类的吗? ———————— 莱克:忙着照顾妹妹,四处旅行游学,好不容易毕业被老爹送进军营,去了趟西班牙,去年社交季都没去伦敦 所以怎么会有初恋嘞 有个if线就是女主生病没去社交季,然后他们错过也没有后续一系列男二剧情,第一次见面就是1814年战争结束,她听众人讨论啊那个就是从西班牙回来的莱克上校,他赚了一大笔奖金,还是个单身汉。那时候已经是成熟男人长相,依旧风趣讨人喜欢。 然后她还会在舞会遇见成为皇家法院正式辩护律师的詹姆斯.布朗,他容貌姣好,前途广大,两个人不再是街上的匆匆一瞥,自此陌路。 感觉女主和男一男二间的错误就是相遇的太早,她自己也还年轻,so一步错步步错 大概正文完结我会写一些if线,包括一战背景,1814年社交季,and婚后情人背景,有想看的其他的可以评论区说。 现在还是很青涩的年轻人,1814年的莱克就不一样了,变得呃很危险迷人那种 写起来好慢啊,后面剧情超级多,好想剧透 每天零点更新,本来准备随榜更周六日休息的,看了一下可以入v了到时候日更 第18章 第18章 “好了,先生,再这么耽搁下去,可真是没完没了了啊。”她理了一下帽子,玩笑道。打量着觉得这个系歪的蝴蝶结倒也不差,托在脸颊一边,显得人更俏皮了些 她抬起眼,看着莱克微妙地示意着她的脖颈处,匆匆低头才注意到自己被扯乱的衣领,露出了大片肌肤。可能因为摄政裙的日常也会露脖颈的缘故,莉齐娅不是很尴尬。 只是,现在的手工蕾丝多么昂贵脆弱,她那精心手作的衬衫。 “啊。”她轻呼了一声,为她那可怜的蕾丝和被揉皱的薄纱。 这种情况莱克先生不好动手帮忙,不过不如给帽子打结复杂,所以莉齐娅一个人还能应付。 她仔细整理着,扣上衣领,理平蕾丝,轻拢薄纱,终于勉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包裹着肩颈的美妙廓形。 她没发现哪里不对。 这时亨利.莱克的掌心,托着一枚红宝石的别针送了过来,巴洛克式古典的镶嵌式样,夸张的金制托底,还有烧制的蓝色珐琅,在阳光和阴影下依旧美仑美央。 宝石是很原始的桌形切割,只切去了一角,没有那么闪闪发亮,只有着浓郁的红色光芒。 现在流行的至少是乔治亚式,这种戴有点老了,但莉齐娅没让人去首饰店翻新改造。她挺喜欢这种复古华贵的样式。 她伸手拿了过来,“谢谢您,先生。”还好莱克先生收着这枚小玩意,要不然估计早丢了。 在玫瑰色的指尖轻轻转动着,她把它端正地别在了领口。 莱克想到了他母亲的一枚戒指,不过年头更近些,镀银黄金的底座,戒面是玫瑰切割的石榴石,旁边拥簇着细碎的宝石。 很漂亮的小东西,是她以前订婚的戒指。 回过神来,他俩已经理好了衣冠。 “好啦,小姐您依然地光彩照人。”莱克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安慰她。 莉齐娅笑着,“先生,您也是,绑好领巾后。” 他们相视一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诊所口,在一个角落,倒是不太引人注意。 莉齐娅正要下马,莱克止住了她,他严肃道,“小姐,您得确认一下脚踝是否受伤,如果受伤了最好不要下地走动。” 他有这方面的经验。 听到这,莉齐娅才发现她右脚扭伤了,不太严重,微微的钝痛,由于拉伤腿部也有些疼痛。 应该是她在挣扎着想停下马时受伤的。 她只能点点头,如实答道,“是的,先生,好像是受伤了。” 她听到莱克深吸了口气,“那小姐,我只好再次冒犯您了。” 他转而下了马,伸出手,莉齐娅明白他是要抱她下马,甚至……抱她进诊所。 她搭上手,表示同意。 亨利.莱克刚才的羞惭转瞬即逝,很快地被隐藏起来,转成一种坦然,当然举止还有些青涩。 他把莉齐娅抱下了马,一手搭在脊背,一手托住腿弯,轻松地抱住,就像刚才把她从马上拎下来一样,没有犹豫,匆匆地往诊所走去。 莉齐娅能感受到他掌间的温度和恰好的力度,他怕弄疼她,又怕过分的亲密。 她垂着眼眸,想到了跳起华尔兹来,男士托在腰肢间的触感。 她今天穿的衣裙不是很轻薄,如果是那种日常的摄政裙的话,细棉布紧贴着身躯,他的脸畔应该会更红了。莉齐娅抬眼打量着他,没忍心让这位绅士脸更红起来,移开了眼神。 她想起他这一路上少言寡语,只偶尔为了宽慰她开起了玩笑,神经一定也是紧紧绷住的。 进诊所后,一切都匆匆忙忙的,她被放在床上,医生过来给她做起检查,莱克先生守在旁边,问是否要通知她的家人,莉齐娅只摇头说,她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不想让她的老父亲担心。 这个时候的检查手段还很简单,听诊,血压测量,体温之类,但是那位老医生还是兢兢业业地给她做完了所有,得出的结论是手臂和腿上有擦伤,右脚踝扭伤,不是十分严重。当然这几天还需要观察,有什么不适都要及时去叫医生。 他第一时间取了冰块包住,给莉齐娅拿着冰敷。 又看了看她是否有受到惊吓,给她开了点治疗惊厥镇定的药物,听莱克先生说她差点从马上坠下,夸她是位勇敢的小姐。 莉齐娅真正地坐在那,才有了实在的感觉,她抬起头冲着莱克眨着眼笑,却发现亨利.莱克现在怎么也都笑不出,眉宇紧紧地皱着。 她才发现比起沿路上宽慰她的轻松,听起医生的诊断情况后他多了股严肃的神情。这让他的脸莫名多了不少线条。 似乎是为了安抚她,这才牵起嘴唇勉强笑了笑。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她在亨利.莱克的眼里,刚才是做了多么大的蠢事,天啊。 她再也笑不出了,低下头,却听到那位老医生贸然地问道,“先生,这位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吗?” 她猛地抬起头,和亨利.莱克刚好对视上,两人眼神灼烧似的飞速移开。 这个时代医生这个职业不是很体面,最多中产阶级,他们说话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直来直去不太委婉。大概是看他俩举止亲密,又实在不像夫妻,就猜想成是订婚关系了。 误会的澄清自然由男方开口,莱克先生彬彬有礼道,“您误会了先生,这位小姐未婚,我们只是朋友。” 莉齐娅看着地面,扑闪着眼睫。她偷偷看了一眼莱克,发现他说得条理清晰,神情却也不是很自在。 “噢。”老医生没有追究下去,只是有些为难,“未婚的小姐,这就有点难办了。” 莉齐娅抬头和亨利.莱克面面相觑,他们听老医生说道,“这位小姐有伤口在腿上,要及时处理一下,但我太太正好不在,这……” 她明白他指的什么。到她那时候也是,小姐们的晚装能露出肩膀胸脯,被人看到了都没关系,主要的是裙下的脚踝,这才是真正的隐私之处。 所以缩短露出脚踝的裙子,甚至露出衬裤的那种,比低袒的衣领反而更让人大惊小怪。 尤其是裙下的小腿大都套了长至膝盖上的薄袜,上面用吊袜带绑住,这就更不好在陌生男人面前脱下展露了,特别是像她这样看上去有身份的女士,哪怕面对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医生。如果在家中倒有贴身女仆帮忙,但是现在…… 就连莉齐娅都红了脸,上辈子即使是她未婚夫,也没看过她穿着长袜呢。 她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莱克先生熟悉衣物,他自然也知道其中关键。于是莉齐娅好不容易抬头看过去,他眼神闪避得就更厉害了。 “我可否等到回家,让我的女仆给我上药?”莉齐娅鼓起勇气闻道。这方面她十分大胆。 老医生表示不是不可以,但是脚踝在冰敷后需要绷带固定,伤口的血也要及时清理涂上药物,不然容易跟袜子粘连。 莉齐娅最后只能点点头,“没事的,先生,我自己来吧,您告诉我注意事项就行了。” 塞巴斯蒂安总会给自己弄出伤口,她父亲忙着家族事业,母亲流连于交际场,长兄自幼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很少归家。 她弟弟性格乖僻,讨厌别人亲近,这时候就由她照顾给他上药,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相依为命了。莉齐娅对自己还是有这份自信的。 老医生同意了她的提议,干脆先给她处理着手上的伤口,示范着流程,怎么清洁上药用绷带包扎之类。 上半身的除了手心就是手腕手臂上的一些挫伤,抹了芳香油推了两下,不十分严重,也就不用把外衣脱下了,只用解开袖口。 看来老医生很惊讶于这套上下分离的衣服,不过他没多问,估计以为是什么上流人士新的风尚。 莉齐娅在旁边看着,她一看就会了(事实上她以前做过),并照模照样地绑着左手绷带。 这让他放心下来。 把托盘上的药物之类全权交给了莉齐娅。 老医生借口出去了,给她调制镇定的药物,并让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喊他。至于莱克先生,他先是要走,但是看着莉齐娅过于苍白的脸色,选择留在了那里。 莉齐娅看着他慌乱了片刻的眼神,听他沉着声道,“小姐,我会背过身,请有什么问题不要坚持,您可以随时寻求我的帮助,我以我的荣誉保证。” 她这下能感觉到,什么叫百年绅士了。 “谢谢你,先生,我会的。”她牵起嘴角。 莉齐娅手里依旧拿着冰块的布包,她抬起脚在脚踝处画着圈,过了一阵子觉得好了些。 就低下头,脱下脚上穿着的皮革材质的平底鞋,带着一点低跟,落在地板上有着啪嗒的声响。 她静了一下,发现那位老医生做的不妥,只在房间里留下他们两人,显得气氛更奇怪起来。 她把冰块放在一旁,牵起裙摆,看着腿上的白色薄袜。还好今天她穿的真丝质地,不像纯棉的会扯到伤口。 刚才的检查过程中她就注意到了腿侧,有磨出的血痕,说实在的来之前的路上她竟没太注意。 再往上撩了一些,露出膝盖上浅蓝色的吊袜带,莉齐娅看了莱克先生一眼,伸手解了开来。 还好没什么声响。 莱克先生应该在后悔早早系好了领结,导致现在无所事事,坐立不安起来。 莉齐娅忍不住想,她褪去袜沿,真丝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她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欣赏着,感觉因为欠缺运动不够饱满,少了点肌肉线条。 中途揭到伤口处,不免地拉扯到,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小姐,您还好吗?”莱克出了声。 “噢……呃,先生,不用担心,我很好。”莉齐娅红了脸,莱克出声后,她竟然都觉得事情难堪起来。连带着有点紧张。 她急急地脱去袜子,放在一旁,先用纱布蘸了热水进行简单的清洁。 有些痛但能忍受,莉齐娅上辈子喜欢打网球骑自行车游泳,没少受伤过。 她还在皮肤完好地方试了一下药剂,所幸还算温和。莉齐娅闻了一下有些酒和醋的味道,用这个消毒应该不差。 她觉得这个时代医疗实在有些简陋,很害怕生病以及生育,接生产妇时,相关的消毒意识还要等上二十多年。 处理完后,她涂上了医生提供的油脂制作的清凉的药膏,据说不会留疤,莉齐娅感觉这么浅的伤口也没什么事。 她有点庆幸没真的摔下马去滚到草地上,那时候的擦伤就不像现在这样简单了,还会摔断腿。 莉齐娅最后放上干性敷料,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她做的行云流水。 现在当然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无菌的纱布敷料,以及浸过石炭酸的绷带。 莉齐娅仍然在庆幸不是严重的伤口,要不然她得面临逃不掉的感染。 一处伤口包扎好了,还有……三处。 莉齐娅蹙了一下眉,觉得无聊起来。 她看向了在一边竭力隐匿住,安静到就像不存在的莱克先生。 “先生?”她出了声。 亨利.莱克很快回了她,就像是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小姐,我在这,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声音沉稳,非常地动听,莉齐娅突然觉得他适合唱歌剧里的男中音。 她想到了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里的,那段快给大忙人让路,笑出了声。 莱克久久地没等到回复,不过听到莉齐娅的笑声,他知道没什么事,放下了心,但还是呼唤了一声,“小姐?” “噢。”莉齐娅转而处理起另一个,她曲起腿,垂着眸,“没事,先生,我只是想找您说说话。” 莱克一直注意着她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听到这句后怔了一下。 没等他提议说什么,莉齐娅先问了出来,“先生,您第一时间不生我的气吗,关于这场事故。” 她语调平常,仿佛只是在提问。 她低头蘸着药剂,小腿绷成美丽的弧度,像德加穿着芭蕾舞裙,轻纱朦胧的那一幅幅名画。 ———————— 看b站剪辑医生应该能直接治疗,但是做了点改动为了剧情。 其实这个背景下,男女单独相处啥的都不被允许,看布里奇顿里这样还会有流言 但是一切为了剧情,弹性调整 爱德华时代,没找到具体,但我感觉女士单独出门可以的,没现在这么严 这时候就开始想着送戒指了( bushi ) 爱德华之前的珠宝,更符合人们对古董珠宝印象吧,从它开始变得很现代,因为铂金加钻石纯银色,全看工艺和设计,真的很漂亮ww 德加的芭蕾舞女画作,很漂亮 最近看b站上一个很有名up主拉片泰坦尼克号(他之前拉过色戒看过肯定知道),里面露丝就带了德加的画作,放在卧室,就一个是贵族出身一个是底层舞女,都免不了被男人挑选,身不由己的命运,都没有自由。 另预收那一本,就是去年看了泰坦尼克号重映后激情写的,有大纲和存稿,这本写完就会开,超级喜欢。写完的话下一本可能写法国七月王朝背景的一个交际花 后续的话可能预收里挑一本,比较想写法国和南北战争那几个背景的,法国那个是巴黎女工和大学生,没有写文案,总之喜欢1832年巴黎起义,尤其1972年版悲惨世界abc ,还有大悲 第19章 第19章 莱克先生抿紧了唇,他承认道,“确实有点。” 莉齐娅手动了一下,带动着玻璃瓶叮当作响。 “但您都那样了,我再苛责是否有点不讲情理,而且我的责任也在大半。” 他冷静地说道,随即一笑,接上了一句,“所以我更生自己的气。”他顿了顿,“我应该及时阻止您,不该贸然答应您赛马的提议。” 莉齐娅笑出了声,“但是先生,我当时已经走了,您拒绝不了只能跟上。” 她手指缠绕着绷带,没有继续这方面的争辩,她打了一个结,又道,“先生,您觉得我莽撞冲动吗?” “说实话,很让我惊讶,但是我并不意外,小姐。”他想到了舞会上第一次见她,她是多么的高傲矜持,修长的脖颈,优雅的身姿。 一张雕像似的面孔,金发蓝眼的配色,永远微抬着下巴,冷若冰霜的一位年轻小姐。 他听说过她,因为奈特先生,他说过他在剑桥有一位朋友,一个年轻富有的继承人,哪哪都很完美,去年的伦敦社交季上,却在她的面前受到了挫折。 “怎样的小姐,才能让这样的好小伙受到情伤。她干脆地拒绝了求婚,毫不犹豫。天啊,他失恋了,可怜的艾伯特。整个狩猎季都闷闷不乐的,谁家先生不去打猎,整日窝在屋子里痛哭着写着情诗。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甚至后面,也不跟我去看赛马会了。”奈特先生说,他耸耸肩。 亨利.莱克当时就听到了一个名字,“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不是传统的英国式名字,来自意大利语。他本来以为是个昵称,比如lily的一种变体。 就像莉莉亚斯。 “据说她是整个伦敦社交季最漂亮( handsome )的那一个,好像才十六岁,刚刚步入社交界。艾伯特说她就像天使一样,金发蓝眼——确实天使的配色,但如此地冷酷无情。我觉得艾伯特夸大其词了,我可没见过十六岁的少女会这样,这样小的年纪,应该温柔可人,羞涩腼腆,怎么会玩弄人心呢?” 莱克作为一位标准的绅士,没有多做评价。 菲茨威廉在旁边听着皱起了眉,他对虚荣轻浮的女子抱有偏见,似乎弗兰克.奈特的形容下伊莱斯小姐就是这样。 去年这个时候莱克还在西班牙的半岛战场,他没见过这位刚进入伦敦社交季的小姐。 他来伦敦休假比较早,大多时间消磨在圣詹姆斯街那边的俱乐部。他活跃地参加了一些舞会晚宴,私人的还有公共舞厅的,去了几趟歌剧院,在海德公园散步,如此等等,没有见过一个符合这个描述的小姐。 但是康斯顿子爵夫人的舞会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并确信那就是她。 短暂的好奇得到了满足,那一刻他几乎立刻确认她就是那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正如所言,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花。 多么漂亮,多么迷人的一位小姐。 她确实是全伦敦公认的美人。 上次有这个盛誉的,还是二十年前刚步入社交舞台的那位卡洛琳夫人,有着超凡脱俗的美貌,元媛舞会上晋见王室,被当时的王后称赞为伦敦社交季最璀璨的那一颗明珠。 后来她跟一位法国人私了奔,据说是个侯爵,但很快大革命到来,她丈夫上了断头台,她回到了英国成了名寡妇。 但因为她个人的魅力,即使毁誉参半也不影响她重新被伦敦的上流社会接纳。 她和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那几位女赞助人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至于伊莱斯小姐,昨天在那位子爵夫人的舞会上,她真的是大放异彩。 莱克能听到很多人讨论她,他们的目光移不开她。见过的人据说,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身上越发显出一股风韵,变得更美好灼目了。 莱克先生也躲不过她全身的色彩,跳跃着交相辉映,实在太过美好了,即使是他,都忍不住邀请跳了两支舞。 意外的是她愉快地答应了他,全然不像那么冷淡。 奈特先生和她跳过舞后,赞叹说她是多么可爱的小姐,艾伯特为她神魂颠倒也是自然。 连他差点都要这样了,当然为了女孩放弃赛马会是不可能的。 菲茨威廉没有说话,但莱克感觉他也有所改观。 长久接触下来,莱克发现伊莱斯小姐很奇妙,冷淡的外表下是颗蠢蠢欲动的心。 直到刚才骑马的事故,他真正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有着自由的灵魂,没有什么能束缚住她。 也没有谁能真正地留住她。 所以他毫不意外。 莱克听着玻璃瓶叮当的声响,他开始思考对莉齐娅的感情,即使他们才认识第二天,这多么的荒谬,亨利.莱克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一直惧怕爱这个字眼,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爱心甘情愿被他的父亲一步步榨干。 爱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选择。 被爱这个字眼蒙蔽的婚姻,会是可怕的结局。 他忍不住想这就是爱吗? 但他好像还能保持理性,还能平和地思考,只不过心脏在止不住地悸动。 他对爱感到困惑。 年轻人的爱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全靠眼睛。 他想到了那句,轻松一笑。 young men's love then lies not truly in their hearts,but in their eyes.[1] 也许他就是这样,他喜欢莉齐娅小姐帽子缎带的颜色,喜欢她绽放的蓝色眼瞳和阳光似的金发,喜欢她身上那股野姜花的气息。 这就是爱吗?母亲,也许爱没那么糟。 莉齐娅当然听不到莱克先生心中的千言万语,她听到那句“毫不意外”,自然地问着,“为什么?” 他回复着,“因为您是自由的,没有谁能束缚住您,您本该如此,无需意外。” 听到这句,莉齐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由? 原来她是自由的吗? 她沉默了,她本可以回以最俏皮的字句,但到最后她只是看向莱克的背影,轻轻地开了口,“谢谢您,先生,我会永远自由。” 说这个话题有些太飘渺了。她接上一句,“当然,下回的自由不会差点摔断脖子就好了。” 即使她心觉也许下次会更糟。 莱克跟她生活相熟的其他男士不一样,如果是菲尔德先生估计会批评她的莽撞,在她说出这句后会皱着眉头说,“天啊,小莉齐,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就连埃德蒙也不会赞同,他更倾向于克制而非放纵。 但亨利.莱克却是跟她一起笑。 “不不不小姐,您尽管如此,我会跟在您身边,随时候命。” 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听得莉齐娅微微发怔,她歪着头,“就像骑士一样吗?噢真可惜,先生,您姓奈特就好了。” 他们想到了那个共同的奈特先生,他估计会一边过来一边心疼“啊,他那新买的可怜的好马。” 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笑完后,莉齐娅放缓了语气,“那么,先生,如果您没出现吗?” 她换了条腿,重复着包扎的流程。 “既然如此,作为一名骑士,我只能接受高贵女士的裁决了。” “那么是哪位女士呢?”她兴致勃勃地追问着。 “也许,桂妮维亚?”他不假思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莉齐娅停住了,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和桂妮维亚。 她听着这近似于表白的话语。 想到了丁尼生的长诗,想到了沃特豪斯取材于此的一幅幅油画。 但是说实在的,结局她不太喜欢。 她也不拒绝悲剧,但起码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随口问出了声,“先生,您想没想过如果没救下我会怎么样?” 莉齐娅回忆起那个后怕的瞬间,“如果不是刚刚好,我可能会连着您一起摔下,可能不会摔断脖子,但至少得断个胳膊腿什么的。” 她取了绷带,开始包扎最后一处伤口。 她听到亨利.莱克温柔的语调,“那至少是我们一起摔下,小姐。” 她忍不住想到了埃德蒙,她十二岁时终于被允许骑小马驹,埃德蒙还没过来,她就迫不及待先坐了上去,没等坐稳那小马就撒着欢往高处跑去。 莉齐娅不是很害怕,但她还是回头高声叫着“埃德蒙!”她不喜欢叫他昵称,内德或者艾德,她觉得完整的发音埃德蒙比较好听。 他那时十九岁,刚从伊顿公学毕业,有了难得的假期,他陪着她整日地在乡间玩乐。 莉齐娅看他赶忙骑马追了过来,起身把她从马上抱下,带着她滚到了草地。 他紧紧地护着她,用自己作为肉垫,他从来没那么狼狈过。 他们滚了好几圈。 她当时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小女孩惯常披着的金发散落开来,身畔是青草被碾过的气息。她咯咯地笑着,然后扑在了他的怀里。 所幸那匹小马驹速度不是很快,埃德蒙没受多少伤,但他那时身材还单薄,莉齐娅现在想想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 他揉着手只看着她叹气,“莉西,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带你玩了。”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拉着缰绳带她骑了一天的马,第二天又去钓鱼,日常傍晚的散步,她在前面采着花,他在后面跟着一根根接过来,手里抱成花束。 菲尔德先生那时候二十八岁,他已经接过了当地治安官的职责,每天忙于事务,或在田地里查看收成,跟佃户们打着招呼。 他几乎不像个绅士,几英里的路宁愿步行也不会骑马,但他当时是最有绅士风度的英俊年轻人。 一头时髦的黑发,一双睿智的棕色眼睛。 莉齐娅遇到他总是高声地跟他打招呼,他会说“啊,小莉西,看来你又长高了几英寸。”或者“听说你开始像个女主人一样,制作菜单了?” 说话就跟每个长辈一样,她短暂地觉得他老气横秋过。 她玩着新娘娃娃,总是问他什么时候会结婚,唐维尔庄园什么时候会来个女主人。 直到入了秋,她二姐玛丽安和菲尔德先生的弟弟约翰结了婚。又过了五年,他弟弟已经有了两子一女,菲尔德先生还是没任何结婚的动静,听说他要当一辈子的老单身汉。 真是不可思议。 莉齐娅记得妈妈还在时,她还见过菲尔德先生在舞会上跳舞,当男宾不够的时候。 他跳得相当不错,后面再过几年,他才二十八岁,就再也不跳舞了。 真是奇怪。 她终于处理好了伤口,总算结束了,莉齐娅松了口气,她慢吞吞地穿着长袜。 对于莱克的话,她则回道,“还好您及时救下了我,先生,不然我俩怕是要干坐上整个社交季,跳不了舞啦。” 莱克先生笑着,“确实,小姐,整个春天不能跳舞,那该多么糟糕。” 他轻声地笑着,莉齐娅感受了一下右脚,发现她至少今晚是跳不了舞了,还好只是个晚会,会有即兴的舞蹈,但是不跳好像也没什么。 莉齐娅坐了起来,她没穿上鞋,她还有点常识,知道要等医生过来把脚踝固定住,避免进一步的损伤,那绑的样式太复杂,她觉得她一人不太行,没准会绑的不对。 她整理好衣裙,裙摆恰好遮住脚面。 “先生,我好了。” ———————— 形容外貌常见的handsome,charming,pretty 还有口语中经常会说indeed 沃特豪斯,拉斐尔前派画家,偏爱于神话传说中世纪题材,去搜下可能会发现他们的画作基本都看过 [1]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 莎士比亚写的台词念出来真的无比的深情,准备去看小李子那部电影,看了剪辑发现也是现代背景但是保留原台词话剧风的那种,特别drama 电影仲夏夜之梦就是把雅典背景设置在了爱德华时代,台词古色古香,真的特别美好ww 不假思索是因为桂妮维亚一头金发,是最美好人人都爱的化身。 桂妮维亚是王后,和守护她的骑士兰斯洛特有了私情,亚瑟王死后她忏悔进了修道院,两个人至死都没再见面 神曲里保罗和弗兰切斯卡那对恋人,就是在一块读关于他俩的一本书,当书里两人亲吻时,他们也忍不住分享了一个吻,被偷窥的丈夫看见,愤怒地刺死了他们。 (故事很复杂建议看原版) 有不少画是关于这个故事的 看到有句话说的对,西方艺术创作大多来自于古希腊神话,圣经和亚瑟王传说这三类 可惜我不咋了解,写到就找资料硬填 有点映射吧,女主和男一男二间的关系,后续会完美符合亚瑟王传奇and罗密欧与朱丽叶。 罗朱的台词真的太美了 谁能拒绝罗密欧翻上窗台,低头吻你,告诉你他来了呢 (romeo ising!) 另英语之前也像小语一样分您(you)和你的,后来这种用法不常见了。 很经典的不熟时候称您,熟之后就是你 下章入v,届时万字更新感谢支持! 第20章 第20章 “可以吗? may i ?”莱克默了一下,询问着,声音低沉磁性。 莉齐娅很喜欢他的声线,她看到他微仰着头,从进门就脱掉了帽子。 头上是柔软的卷发,梳理整齐,恰好显出脸庞的轮廓。 “当然,先生,一切都好了,请自便吧。”莉齐娅摘掉帽子,坦然道。 莱克一回头,就瞧见她往后打理着略乱的发辫,耳鬓是纷乱飞扬的金发。 一绺绺的,伴随着她宁静飘远的蓝色眼眸,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平时里是最矜持,微抿的那种,但是嘴角再上扬些,格外神采飞扬。 亨利.莱克注意到旁边摆着的那双素黑色的鞋子,他看到露出衬裙边,滚着花边的漂亮裙摆。 再一抬眼,莉齐娅正撑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先生,您能帮我去叫一下医生吗,我想脚踝的绑带固定需要医生过来。” 背着她时,他能说出许多话语。等转过身,看着那双蓝色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莱克点点头,“我的荣幸,小姐。” 他退后几步,随即转身去外面找医生。 莉齐娅看着他背影,记住了那种弧度线条。 她想她不会忘记莱克先生的背影。 她想不起来弗雷德是什么样了,如果要去想他的眼睛,不由得想到的却是莱克大而温柔,睫毛纠结的那双,两人的渐渐重合,再也分不开来。 灰蓝色的湖泊一样的眼睛。 她摸着脖子上的十字架,胡思乱想着。 埃德蒙送她的,金子的材质镶嵌着绿宝石。他攒了几百镑,特地送她的礼物。 他一向苦修待己,莉齐娅收到这份礼物惊讶了好一会。那是她十六岁生日,后面她去了伦敦步入社交界,再后来埃德蒙很少见她了。 就像最后的礼物。 莉齐娅讨厌莫名的疏离与分别。 再过一会,老医生匆匆地来了。她想起来这位先生的姓氏,琼斯先生,她礼貌地称呼他。 他们有种上等人特有的礼貌和隔阂,自己却半点察觉不出。 口音也完全不一样。 琼斯医生是位外科医生,没有机会像内科医生一样,在什么牛津进修过,可以被当成绅士。 他有幸祖辈开始在伦敦攒了个房子,不用付租金开了个诊所,一楼接待病人剩下几层起居住宿加上出租,一年大概几百镑的收入,雇了个厨房家务兼做的女佣,有个没出嫁的小女儿和勤劳的太太,期望能攒够嫁妆为她寻门好婚事。 他的女儿,爱丽丝,还去寄宿学校读了几年,学了刺绣缝纫,还有舞蹈什么的,会做一手好菜。 琼斯医生指望给她攒够两千英镑嫁妆,日后找个好婚事,起码比现在好一点,小伙子有能力也行,当个事务律师之类。 如果是个牧师或者军官什么的,就更好了。 他的日子简单平淡。 总之他这样的,只给附近同等阶级的居民治疗,他也会调点药剂,能治点小病小痛,闲下来喜欢研究一些伤口的新缝合保养方式之类。 像眼前这样的先生小姐,看起来就像有钱乡绅家的子女,是不会请他这样的小医生的。 琼斯医生不懂衣物,但是看这位年轻先生简单却极为妥帖的剪裁,大概都能猜到这一身甚至可能是他半年的收入。 还有他们生得实在漂亮,他没见过这么光鲜夺目的人,不过他的小爱丽丝也不差。 这位老医生乐乐呵呵的,除了变得礼貌敬重了一点,称他们为先生小姐,并无什么变化。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小姐,伤口包扎得相当的好,要不是她那双手细腻柔软并无一点茧子,琼斯医生都要怀疑她以前有没有做过看护之类了。 但他懂这话只能想想,不能说出来冒犯到人。 “小姐,您包扎得没问题。” 莉齐娅委婉道不用称她为“您”。 琼斯医生给她拿调的药剂,后知后觉道他不是正式的内科医生,可能不是很专业但能保证这个药剂是有效的。 她听着细数的成分,大概知道是这个时代常用镇定的——没有鸦片町就行。 莉齐娅微笑道,“谢谢您,先生。”转而直接喝了下去。 就连琼斯医生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边上带笑着看着,刚才的情况他只能去不熟悉的小诊所,再大一些的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招摇了。 眼前的小姐在这一方面,意外地很亲和,她待比她低一层级的人,跟和她同样的人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贵族乡绅,还是中产的医生。 莉齐娅不知道莱克心中所想,虽然这个时代医生条件太原始了些,但她从这件事上,想到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 她有很多来自这个阶层的,或者说百年后中产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像他们这些固守传统的贵族已经太老太少了。 在读大学前,她都不了解人是要工作的,以及什么叫周末,毕竟贵族只有社交和吃喝玩乐。 她的朋友,有男有女,对她很包容,当她第一次对假期发出疑问时,他们都宽容地哈哈大笑。 他们有一个艺术团体,在咖啡馆里讨论拉斐尔前派,彼岸法国的印象派,看最新的展览,信手弹一些俄派作曲家的作品。 还有文学,他们读各种小说,读诗,排演剧本,在钢琴声里大唱着歌,喝着烈酒,抽着烟,挽着手跳踢踏舞,哈哈大笑,挨家挨户发传单,公园里划船,大喊我是“世界之王”。 堕落、快乐的四年生活,当时的露西娅( lady lucia ),昔日高贵的伯爵小姐,教养无可挑剔,学会了说脏话,吐唾沫,偷偷穿过裤子,学会了躺着翘着腿,旁若无人地画画。 她抽长长的女士香烟,看着烟雾缭绕,她写一些片段小作品,她大声地弹着冬风。 那时候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会这样,在公寓和朋友们躺在一块,畅谈百年来的历史,还有时事,文学艺术,哲学政治之类,先是争辩互不相让,到最后哈哈大笑,约着今天去哪个音乐会,咖啡馆,或者下周去趟巴黎。 她喜欢他们的生活,就像真正地活着。 莉齐娅垂着眼,这一瞬间想到了那些年的许多,她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记得每个人的角色。 他学的生物但是酷爱诗歌,会站上桌子即兴作词就像个兰波,她立志成为医生不是护士虽然那时女性不被授予医学学位,但是“管它呢”,她说,她手术做得比谁都好。 她准备毕业后当个老师,教自然科学之类,他想去北非埃及那边考古,记录每一个要消失的遗迹,她想开自己的画展,说要打破现在的流派,他去各地实地探访调查,他反思社会,一步步想写就社会学研究著作…… 她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莉齐娅腿搭在床上,任由着琼斯医生给她固定着脚踝。她有点难过,但是细微的一瞬。 亨利.莱克看到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桀骜,和随后的感伤。 他总是莫名觉得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隔阂。 这段时间她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待在一处。 琼斯医生熟练地包扎完后,嘱咐道这几天要好好修养,最好不要做太多户外运动。 莉齐娅这才回过神,玩笑道,“也不能跳舞吗,先生?” 老医生笑了一下,说,“当然不行。” 他嘟囔着,提起他的小女儿爱丽丝也喜欢跳舞。 莱克在旁边接着玩笑,说他一定会看好莉齐娅小姐,让她不跳舞的。 莉齐娅回道,“那先生,您最好也不跳舞,要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俩相视一笑。 她对这位爱丽丝好奇起来,琼斯医生提起他的家人很健谈,说有个儿子在民兵团服役,女儿刚从寄宿学校毕业,说到这他有点自豪,因为让他的幺女受到了教育。 “她十六岁了?噢,她有开始社交吗?”莉齐娅没有穿鞋,暂时休息,半靠在床上聊着天。 “社交?”琼斯医生愣了一下,“噢,她回来后就开始跳舞了,我们这每周会有场公共舞会。” 中产阶级会向上等阶级看齐,也会通过舞蹈进行社交,毕竟谁不喜欢跳舞呢。 莉齐娅听出琼斯医生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她也有点好奇,她在伦敦的活动区域大多在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附近,还没参加过这里的公共舞会呢。听到入会费一季度一英镑时,她弯了眼,马里波恩区这边的整个季度的会费得要上十几基尼。 她有点想到时候来这里看看。 正说着,门铃声拉响,来了新客。他们看过去,进来的是母女俩,做母亲的穿着深色棉布裙子,匆匆脱掉外套,抱怨着,“文森特,我跟你说,那细纱布竟然从一码三先令涨到了四先令,但是我的小爱丽丝要做条新舞裙,这还能怎么办呢……” 那女儿跟母亲一样有着黑色的鬈发,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脸颊红扑扑的。 她穿着身小碎花的漂亮裙子,虽然料子看起来一般,但是做的精细极了,装饰的镶边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莉齐娅和莱克两人无奈地笑着,这应该就是琼斯医生提到的妻女了。 琼斯太太换上围裙,叨叨完后才发现里面坐着客人,爱丽丝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先生小姐。 他们多漂亮啊! 眼神接触间不好仔细看,爱丽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蕾丝的新奇衣裙上,她睁大了褐色的眼睛,啊,这得花多少蕾丝啊。 刚才她还是没舍得买那十先令一码的蕾丝,这些看起来比那个价的要精美多了。 再一抬眼,她看清了那个年轻小姐,她正冲她微笑,这笑容矜持地刚刚好,配合她修长的脖颈。 她头发梳的真好看,金发蓝眼的配色,眼睫脸颊都笼上一层柔软的光。 她真美啊! 爱丽丝看呆了,她们这条街区最好看的是伯克小姐,一位事务律师的女儿。 但是眼前的小姐,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尤其衣服的加持上,爱丽丝看不出领口的是什么宝石,但是这个远远比不上那对眼眸耀眼。 “你好美啊!”短暂的失语后,爱丽丝惊呼出了声。屋里静了一瞬,亨利.莱克扬起眉,他觉得说的没错,他第一回见到也是这么想的。 莉齐娅听多了赞扬她美貌的词汇,各种奇妙形容的诗句,眼前女孩这简单的话,却让她很受用。 她忍不住也笑出了声,“谢谢你,小姐,你也很可爱。”她确实觉得她可爱。 她的大眼睛咋咋呼呼的,睫毛长长,让她想起来自己以前玩的洋娃娃。 爱丽丝没觉得她们的不同,就像和她的玩伴一样,高兴地能有个金发美人可以说话,她对她真和善。她过去叽叽喳喳问着,是哪里受了伤,莉齐娅柔声解释着是脚踝,还得感谢琼斯医生的包扎。 爱丽丝再一抬头,才发现被她忽视的莱克先生,他站在窗边一处,彬彬有礼的。 他不像莉齐娅相处起来那么自如,后者在乡间住时就和一个镇的居民打交道。莱克就像个很典型的贵族家的小儿子,一路公学牛津,忙于学业,闲暇时间做的也是绅士们的活动。 他也不是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会在乡间猎艳诱骗无知少女。 他的讨喜是对于同阶层的人,再低一点仍然礼貌,但是有股自己意识不到的疏离。 第20章(2/4) 第20章(2/4) 莱克先生习惯地点头致意。爱丽丝脸颊微微发红,她最近被她哥哥的朋友,民兵团的一名士兵,迷得神魂颠倒。但是眼前的先生,他生的真英俊啊,那双眼睛和嘴唇,鼻子就像她画的雕像,要更锐利一点,下巴却是柔和的,中和了这份锋利,使得鼻子显得更精致了。 他还冲她微笑,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 爱丽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姐,他们可真般配,噢,他们是情人吗? 她想到了看过那些罗曼小说,轻轻在心里“啊”了一声。 莉齐娅喜欢和爱丽丝说话,她话语带着股不经雕琢的原始美,没那么动听和讲究,但足够活泼和真诚。 琼斯夫妇俩面面相觑,爱丽丝不懂,可能以为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他俩,尤其是琼斯太太,一下能看出他们是住在上半那片区,整日游玩,不用工作的上等人。 她眼光毒辣,略一看,就发现年轻小姐身上装饰的是法国来的蕾丝,一码足足三英镑,天啊。 那位先生外套的剪裁,她记得这里最讲究的考克斯老先生,来城里过春天的一个小乡绅,用的那个一次收费五个英镑的知名男裁缝,都比不上。 刚才她和爱丽丝去了趟商店买布料花边,送去裁缝铺回来路上,就被一辆疾驰过来的马车差点撞到,她俩被赶开呵斥,上面的车夫大声说,“这可是子爵夫人的车驾!” 像这两位出身高贵,却很和善,并没半点架子的绅士小姐太少见了。 尤其那位小姐,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爱丽丝。 年轻先生则是十分礼貌,刚刚好的那种。 琼斯太太放下心来。 知道事情原委后,她越发对这位小姐刮目相看起来。她没有打发人回家去叫女仆,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自己动手包扎。 她一向在诊所里打下手,有了二十年的经验。 大概看了一下,她也感慨起包扎的真好。 莉齐娅温和地跟他们交谈着,亨利.莱克在旁边观察,发现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社交,而不是表面上的礼貌。 他对这位小姐更加地好奇起来。 琼斯太太帮忙着做着后续的检查,莱克看了眼莉齐娅露出的纤细微弓的双脚,移开了眼神。 她有双很漂亮的脚,就像完美的维纳斯雕像一样,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忍不住。 休息够后,莉齐娅穿上了鞋,她勉强能起来走动,担心地问着再过半天会不会好点。 她夜里还要去子爵府上的晚会呢。 她蹙着眉。老医生问着她的疼痛情况,估量了一点觉得慢点走是可能的。 莱克先生在旁边伸出手,让莉齐娅以便挽住胳膊。琼斯一家人在后面看着这标准绅士淑女的模样,心想只在杂志上看到过。 “小姐,刚才的事故我需要去马场那边处理一下,可能要您在这里再待一会。”莱克低头跟她说着话。 琼斯太太忙热情地请他们去会客室坐一会,也许这位小姐想吃点茶点。 莉齐娅感谢了他们,并且答应了。 莱克把她送到那里,琼斯太太一早就让女佣备好了茶,特别用了最好的茶叶,十六先令一磅。 还特地拿出了一套白瓷杯子。 莉齐娅优雅地拿了起来抿了一口,很普通,有些太苦,勉强不算劣质,她面色不变,用特有的礼貌语调夸赞。 放下后加了两颗方糖,和四分之一杯的牛奶。 莱克记住了她的习惯。他也喝了两口,礼貌地点了头后,匆匆地拿起帽子跟莉齐娅告别,并拜托琼斯夫妇照顾好这位小姐。 爱丽丝陪在她边上喝着茶,就像对待客人一样。 莉齐娅偏过头,遥遥地看着窗外莱克先生长腿一迈,矫健地上了马,一勒缰绳就往海德公园那边去了。 等人影再也看不见后,她收回眼神,掰了一块司康饼,小口地配茶吃着。 来了新客人,是来拿药的,琼斯夫妇他们很快过去了,并且嘱咐有什么需要可以喊女仆萨拉。 莉齐娅和爱丽丝聊着天,这个时代女孩们的爱好大多一致,刺绣音乐画画,外出跳舞看戏,唯一不同就是去的地点收费高低了。 爱丽丝说舞会上有个金小姐,衣服穿的跟她一样漂亮,但远没有莉齐娅好看。听说十分有钱,是个富有的女继承人,许多年轻人追求她。 她问她是不是住在比彻姆广场,许多乡绅太太小姐住在那。莉齐娅愣了一下,转而从紫金的编织手袋里,拿出卡包,抽出一张精美印刷的名片。 爱丽丝亮着眼睛看着,伸手接了过来。 上面用手写体优雅地写着“玛丽.奥利维亚.伯伦特小姐”,奥利维亚是约翰爵士母亲的名字。 莉齐娅是未婚小姐,伯伦特夫人又已经去世,所以最好用女性长辈的名片,虽然玛丽姑妈也未婚,但她上了年纪。这个名片四舍五入算她自己的。 旁边是住址—— 马里波恩区上温普街第十七号。 爱丽丝嘴张成了“ o”形,莉齐娅温柔道,“琼斯小姐,你以后想去找我可以随时,递上名片就行了。” 她连连点头,她听考克斯小姐炫耀过,她有个女伴就租在马里波恩区,一年租金足足有三百镑。 她仔细地把名片收起来,为有了个新朋友高兴。 十六岁的爱丽丝头脑中没有世故,她刚从寄宿学校毕业,一派天真,知道有的人很富有,但是没感觉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她怕莉齐娅无聊,宝贝地拿出自己新买的书,是范妮.伯尼的《卡米拉》。 莉齐娅跟她道着谢,翻开做书签的部分,两个女孩头挨着头,拿着裁纸刀一页页读了起来。 琼斯太太忙完后,看到这一幕,眉目柔软。 她的小爱丽丝,年纪还小,不懂金钱地位的苦恼。 门铃声被拉响,推门进来笑闹的青年。 他们声音高调,正在讨论着什么话题。 莉齐娅正好一抬头,就看到了最中间的黑发青年。他哈哈地笑着,仍旧姣好的容貌,她在不久前刚见过他,但是判若两人。 他像个少女一样,面容秀美,鼻子略尖,一头漂亮的黑发和纯净的深绿色眼睛。 她想到那个轻蔑不屑的眼神,原本冷肃的气质,此刻却突然消失了。他和朋友呆在一起,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他也看了过来,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莉齐娅没有低下头,大胆地跟他对视着。 这次换他移开眼神,她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她。 他穿着深色外套,脖子间松松地系着细领结,不像她惯常见到的绅士那种一丝不苟。 一种放荡的,不羁的气质。 她注意到旁边的青年,戴着高礼帽,一身衣服穿戴齐全,十分讲究,金色卷发拥着脸颊,他眼睛发亮,像是只猫,露出狡黠的笑容。 正回着头跟黑发年轻人说话。 她想起他的名字——“詹姆斯.布朗。” 金发青年叫他“詹姆斯”,他没再在意她,扭头跟伙伴们说话。 后面低着头的那个,一头茶褐色长发,脸颊瘦削,沉默寡言。 抬起头那双黑色大眼睛迸发出光芒,金发青年也注意到了,他停住话语,看了过来。 “噢,爱丽丝,你在这里。”金发青年笑着眨眼,他脱帽致意,看向莉齐娅,“这位小姐是谁?”风度翩翩的,有点像花花公子,但不完全是,因为年纪太轻有种纯粹的热情。 “克里斯托弗.圣-伊恩,小姐。”他还讲点礼仪,先介绍起自己的姓名。 “克里斯。”爱丽丝看了她一眼,征得了同意,“这是来诊所的一位小姐,她脚踝受了伤。” 莉齐娅没准备说她的名字。那位詹姆斯.布朗的冷淡,总让她觉得不舒服。跟菲茨威廉的高傲不同,是一种带有成见的态度。 仅仅因为她是他口中痛批的上等人。 “小姐,需要有人帮您叫辆马车,送您回家吗?”克里斯托弗露出一口白牙,礼貌地问道。 莉齐娅摇摇头,“不用了,先生,会有人来接我。”她那股毫不掩饰的口音腔调,让他愣了一下。她想说刚才在海德公园见过你们,但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她继续看着布朗的深绿色眼睛,看他原本生动的姣好容貌,现在又冷肃下来了。 琼斯太太正好进来,克里斯熟悉地跟她打着招呼,问厨房里有没有剩下的早餐之类。 爱丽丝在旁边小声解释道,他俩是租住在她家的房客,后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叫安德鲁.法莫。中间那位是圣-伊恩先生的朋友,他不住在这,但是常来。 琼斯太太很喜欢这个青年,确实,克里斯这样热情可爱的,很难不被喜欢。 她说给他们留了点,让萨拉去厨房帮忙热一下。年轻人去楼梯间等着,他们说着话。 莉齐娅听到在讨论选区腐败问题,然后跳到了最近排演的戏剧,约好去咖啡馆之类,后天酒馆里有个集会,联系他们的工人朋友。 她越听越感兴趣,但这些戛然而止。 克里斯托弗转而问布朗今天下午是否要回霍尔本区那边。 “是的。”布朗表示肯定,他的声音不是很低沉,刚刚好青年的声音,清朗悦耳。 他说要去旁听开庭的一个案件。他们详细讨论了起来,那位安德鲁.法莫虽沉默寡言,但是适时地开口说话,总能发表一些有见解的句子。 他们站在那喝着茶,说话简结明了,不像莉齐娅平日里交往的那些绅士们,用许多文雅的词汇。 莉齐娅能感觉到,那位詹姆斯.布朗又活跃起来了,她能想到他的笑容,大天使一样的美丽。 他身上有着股男女兼有的气质,刚刚好的神性。 他们又说到请愿,游行,说酒馆的演讲和签字,布朗语气张扬,带着股放肆的自信。 圣-伊恩玩笑地叫他monsieur(法语:先生),正好琼斯太太把热好的早餐递给他们,克里斯快活地道了谢,说了两句好话,夸琼斯太太今天气色看起来真好。 转而拿着托盘大步地迈上了楼,回头笑着,“ monsieur ,您愿意大驾光临,来我和安德鲁的寒舍吃饭吗?” 布朗笑着跟着上去,圣-伊恩在前面走着,能听到他继续问着,“那么monsieur ,您明天有时候来排演戏剧吗?” 他似乎对这声monsieur上了瘾。 “当然,但是,克里斯——”布朗踏着楼梯,吱吱呀呀的,他忍着笑,“你再叫我monsieur ,我下回就给你分配个……邋里邋遢,戴不了礼帽的新角色。” “噢噢。”圣-伊恩装作被吓了一跳,他大笑着往上跑着,“好好好,原谅我吧, sir ,再也不敢了,我可离不开我的帽子。” 就连沉默的法莫都笑出了声。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上了楼,声音渐行渐远。 莉齐娅回过神,看着眼前被裁开的新页,再也读不下去。自由,她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不知道失去了多久,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第20章(3/4) 第20章(3/4) 她屈着指尖,想起来他们在咖啡馆大唱的歌,地板上踢踏舞的节奏,她一下下敲起了调子。 琼斯太太过来和萨拉一起,收着下午茶的餐碟茶杯,她抱歉地笑着,说明他们是她家的租户,在附近的国王医师学院和皇家美术学院读书。圣-伊恩在学医,法莫学的美术,那位布朗先生是他们的朋友,目前在格雷律师学院就读。 说他们虽然吵了点,但是实在不错的年轻人。 莉齐娅表示理解。 格雷律师学院吗?她二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也是在这里进入律师行业。 四大律师协会,格雷是最新建立的那一个,只有依托它才能见习进入辩护律师行业,而不是普通的事务律师。 莉齐娅大概明白,这位布朗先生就在见习状态。 她没再多想,虽然十分意外她还能再见到这位激进主义的年轻人。她以为海德公园演讲者之角那次,就已经是偶然了。 她决定回去给他画个像,她喜欢他眼睛的颜色。 又过了段时间,亨利.莱克先生终于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进来后脱掉帽子。 她看着他大大绽放的笑容,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先生,您回来啦。” “小姐,希望您没等太久,虽然我已经觉得很久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漾开的湖泊。 琼斯太太给他拿了杯柠檬水,他礼貌道谢,坐下喝了一口。 “刚才我遇到了奈特还有泰勒家的小姐们,他们问我您去哪了,我说您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我已把您送去了诊所,会叫辆马车把您护送回去。他们很担心并对您表示了问候,小姐。” “我知道了,先生,谢谢您。” 莱克先生一扬眉,“小姐,我刚才把马给还了回去,步行过来的,等下我会找辆马车,恐怕要和您一起回去。” “没问题,先生。” “另外我去问了,刚才的事故虽然有不少人看见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是谁,不会有什么讨论对您的名誉造成损害。” 亨利.莱克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莉齐娅静静地注视着他,听他解释完事情原委。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停了一下,垂下长睫。爱丽丝去帮她母亲忙了,现在会客室只有他们两人。 “那匹小马呢?”她想了起来,问道。 “受了点伤,但是还能走动,被牵回了马场。不过——”莱克先生撇撇嘴角,“出了这个事故,它估计要被处理掉了。” “啊。”莉齐娅轻呼出了声,她很难过。 莱克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她,睫毛长长。 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 “先生!”莉齐娅有点轻微的恼怒。 亨利.莱克从身后拿出一捧花。 莉齐娅被吸引了注意力。 眼前是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野花,精巧地码在一起,很是好看,带着一股摇曳的芬芳的气息,伴着浅淡的青草香。 用着一张手帕包着,代替了绳子缎带。 但是这样打的结格外好看。 莉齐娅伸手接了过来,怔怔地看着,一时都忘了道谢。 她注意到手帕一角绣着的花纹,和hsl的缩写,认出这是她之前用过的手帕,浸着玫瑰水的味道。 她抬起眼,发现莱克先生正低着头,看她握住花的指尖,浅浅的玫瑰色。 她能看清他垂着的密长眼睫,听他慢悠悠道,“小姐,我刚才回来路上随手采的,我想也许您会喜欢。” 莉齐娅垂头看着,被帕子包裹的生机,里面白色的玛格丽特雏菊好像在眨着眼嬉笑。 她确实很喜欢。 她该道谢,但是想起了他刚才的嘲笑,正准备不满地抬起头怒斥,却听亨利.莱克道,“小姐,我把那匹小白马买下来啦。马场那边答应我,把它照料到康复,再送过去。” 莉齐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听莱克继续说着,微垂的眼角满是柔和,他的眼睛让她想到了埃德蒙,但是比他的更活跃跳动一点。 “不过我常住在梅费尔区的一处公寓里,格罗夫纳广场那栋房子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收拾好,所以,小姐——”他抬眼坦荡地看着她,“我能把它送给您照料吗,作为一个礼物,当然,也许是个麻烦。”他的嘴角依旧好看。 莉齐娅心里柔软一片,她忍不住看了许久,最后略偏过头,露出纤细的下巴,“多养一匹马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是先生——” 她轻哼了一声,“我接受它了。” 莱克纵容地弯着眉眼,看她又成了那个骄傲任性的小姑娘,身上是止不住的活力。 他不太想再看到她落寞哀愁的模样,那时候眉眼都是紧凑在一起的,让人看着想伸手拂开,但他现在暂时不能这样。 亨利.莱克开始后悔,他没有足够意识攒下一笔财产,他几乎一无所有,如果不依靠他的父亲的话。 次子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要找个富有的妻子,并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因为把那个潜在妻子的财产,一开始就默认成是自己的。 像莱克先生这样为此苦恼,并反思自己的实在少数。 但这样的烦愁,在莉齐娅拿着他送的那捧野花,精致白皙的鼻尖,凑过去细细地嗅着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莱克先生拜托琼斯医生让人去叫了马车,他们在会客室等候,琼斯太太贴心地在另一角做着缝纫,爱丽丝被她拉着让这位小姐好好休息一会,这时在和母亲依偎在一块讨论选什么花边。 他俩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显得那么亲近。只能谈论一些恰好的内容。 “小姐,您现在还好吗?”莱克问候着她。 “好像还能走动,不过不能跳舞。”莉齐娅眨着眼笑。 “先生,您有被邀请去那位夫人的晚会吗?”她隐去了康斯顿子爵之类。 “当然,还有奈特他们,以及菲茨威廉。”亨利.莱克补充道。 听到那句菲茨威廉后,莉齐娅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噢,那位——”她没有说出“ lord” ,顿了顿,“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参加?” 莱克解释道,他们之间沾着一点表亲关系。 莉齐娅明了,无论是莱克,奈特还是菲茨威廉,这些贵族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往上数下三代总能找到关系,算是一个社交圈里的。 甚至于她,故去的伯伦特夫人是位男爵的女儿,她的养父也是位准男爵。 此外,约翰爵士的母亲以前是个勋爵的女儿,侯爵的孙女,错综复杂,历史悠久些的家族往往能数出点显赫的姻亲。 “您好像不太喜欢……菲茨威廉?”莱克先生委婉地问道,他似乎很喜欢这位表兄。 “不可以吗,先生?”相处久了后,莉齐娅变得有些不顾忌,骄纵起来,“我想您的表兄也不太喜欢我,所以我干脆先讨厌他吧。” 莉齐娅口气严厉,抬着下巴,头上的金色鬈发闪闪发亮,让人反感不起来。 莱克只看着她笑,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所以,先生,您有像昨晚说的,和菲茨威廉在背后说我坏话吗?” “当然有的,小姐。” “啊!”莉齐娅生气地鼓起了脸,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我们讨论后,一致认为,您太美了,如果和您跳舞的话,会看失了神,忘了舞步的。” 莱克的恭维话发自内心,不显得多余虚假,一切都刚刚好。 莉齐娅被他真诚的灰蓝色眼睛打动,看得脸发红。她移开眼神,“先生,我认为,如果真忘了,是您们跳的不够好。” 莱克谦虚地接受了,并表示回去一定多练舞步。 她被逗得发笑。 “先生,您今晚是准备跳舞的吗?” “当然,昨天只跳了两支舞。”莱克坦然道,“我觉得不太够。” “那现在怎么办?” “那当然,是只能陪在您身边了。”莱克压低了声音,略凑近了些,就像在说着情人间的絮语,“小姐,我想您会弹琴唱两首歌吧,这够我们度过一晚上了。” 莉齐娅恍然觉得他们像是在调情,虽然未婚男女经常会这样,选出最后合适的对象。 但是她难以想象,莱克先生这样的人会如此,但好像这般做确实不奇怪。 说实在的,只要看到他那张漂亮生动的面孔,很难不把他想像成完美情人,特别是对于已婚夫人来说。 他能激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先生,您对过多少人说过这话了?”莉齐娅不看他,眼神不经意间投向了楼梯间的方向。 “我数数。”莱克煞有其事。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很愉快。 果然是这样啊。 “抱歉啦,小姐,我怎么数,都只有您一个。” 莱克一本正经道,莉齐娅看到他凑到面前的笑容,她破涕而笑,“您又在逗我。” “虽然这样不是很好,但是,小姐,您这样很可爱,charment(法语:可爱迷人)” 他的声音说起法语格外好听。 莉齐娅不去看他,莱克欣赏着她别扭生动的神情。他想伸手,抚平耳边的乱发。这时,楼梯那边却传来了下楼声。 身材修长的男子,手里拿着托盘杯碟,脖子上系着黑色领带,正好出现在了楼梯间那里,和在一起的两人远远相望。 莉齐娅没想过会再次看到他,这位詹姆斯.布朗,他有着纯黑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最深沉的夜一样。苍白的皮肤上是红润的嘴唇,像个新塑的石膏相,但是知道摸上去会是柔软。 他像是束正在燃烧的火炬,却有种冷静的神情。 他从暗处走到明处,那双秀丽的眉眼,恰好看了过来。 漆黑眉毛下的绿眼睛,如同最上好的宝石。 淡然的,毫无波动的目光,但是特地在旁边男士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等判断了身份后,轻轻地皱了起来。 第20章(4/4) 第20章(4/4) 莉齐娅没有移开眼神,她觉得这样很懦弱,跟之前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要把他看个透彻。 这时他也没逃,站在那用一种坚定的态度在那与她对视,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莱克警惕地直起身,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他脊背紧绷,莫名有种强烈危机感。 如果莉齐娅回头就会发现,莱克先生那双始终柔软的眼睛,此时却危险地眯起,眉宇间有着浅浅的沟壑,他换上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惹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就像詹姆斯.布朗看他们的轻蔑一样。 第21章 第21章 莱克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 他因为次子讨喜的性格,和过于漂亮的外貌,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但是眼前的陌生年轻人,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快,而且找不到这种不快的理由。 如果非要说,就是突然出现插入了他们两人之间,而莉齐娅小姐,始终地盯着他。 他认出了这个就是海德公园门口演讲的那个。 说实在的,他听了演讲的内容,觉得他是少有的有脑子的年轻人。 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莱克为这些巧合感到不安和困惑。 他在估量好形势后,眼睛露出一股笑意。 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种……挑衅。 莱克并不是真的温和性格,这是长久养成的一种社交方式。他那层温柔外表下的底色一向冷淡。他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激怒人。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莫名多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但是那位年轻人,眉毛却没皱得更深。 突然松了开来,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坦然自若地笑着,似乎满不在乎。张扬的,放肆的,显得那双昳丽的眉眼,更生动了。 莱克怔了一下。 莉齐娅看到的那个像一朵花般美好的青年,在对她微笑,就像他对他的友人一样。 之前的敌意荡然无存,但只是一瞬,他轻轻移开眼神,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莱克明白了,他想激怒他,他却看出了,于是他选择了微笑,这个笑容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不屑。 莉齐娅回头去看莱克先生,他好像跟以前一样,嘴角带着笑意,只是投来的眼神像是在询问。 她张口正要说明,琼斯太太也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着针线,抬头对布朗那边说着,“啊,先生,你可以直接放到厨房的,萨拉会收拾的。” “好的太太,麻烦您了。”詹姆斯.布朗对着琼斯太太,又恢复了亲和的态度。 他转身,再没看他们两人一眼,把手中用过的餐具之类送进了厨房中。 莉齐娅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位先生好像是自己在清洗器具,亲力亲为,没让女佣来。 虽然琼斯家只雇佣了一位女仆,但是这样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一双翻阅卷宗,记录开庭情况的柔软白皙的双手,现在在洗着用过的杯碟? 她眨眨眼,不假思索地对莱克说道,“这可真是位奇怪的先生啊。” 莱克从容地夸着他,“好像是公园门口的那位,相当……'务实'的一位年轻人。” 还有美丽,他怎么让那副易碎的容貌,显得坚不可摧的。 亨利.莱克看着莉齐娅小姐的反应。 她却是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可,“先生,虽然在背后评价一个人不太礼貌,但我想这位先生确实如此,而且他目前在攻读法律,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 莱克难以置信,莉齐娅小姐居然已经弄明白了这位先生学的什么,甚至未来的职业方向。 他几乎一下子弄清,恐怕是他刚才离开的片刻,两人有了交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莉齐娅礼貌地夸赞了一番后,没再提及。她对詹姆斯.布朗对他们这个阶层的敌意,和刚才突然的笑容依旧耿耿于怀。 莱克先生这边即使想弄明白,也不好主动开口。 马车终于到了,他们两人起了身。 琼斯医生和太太过来,给莉齐娅备好包扎的绷带药物和药剂,莱克先生付了就诊的费用。 爱丽丝对于莉齐娅的离开满是不舍,她拿着那本最喜欢的《卡米拉》要送她。 莉齐娅接了过来,跟她轻柔地道谢。虽然她家中就有精装的一套。 她遗憾没有带能送给爱丽丝的礼物。 爱丽丝却说有那张精美的名片就行了。他们家就琼斯医生有名片呢,她觉得莉齐娅比她大一岁的年纪,却能有自己的名片,真是太奇妙了。 说着拿了出来,弯着那双褐色的大眼睛。 琼斯太太看到了那张名片,在上面的住址上停留了一下,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莉齐娅却说,她这几日恐怕都要呆在家中休养,欢迎琼斯小姐随时过来做客。 她这话说得不像客套,连琼斯太太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莉齐娅转而邀请琼斯医生跟他们一起回去,说会付相应出诊的诊金。 男女单独地同乘一辆马车,不太合适。 这边遇不到什么熟人,但是马里波恩区就不一样了。要是真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太太看到,今晚估计就要传出,那位子爵家的次子和待嫁的伊莱斯小姐关系亲密了。 琼斯医生有些疑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莉齐娅打算的是,虽然她父亲有专门的医生并深信养生,但是都到伦敦了,再多一个未尝不可。 琼斯医生一家是她目前接触这个阶层的唯一途径,当然在海伯里村她也能遇到许多,但基本都是路上点头之交的邻居。 她也会带着礼物去看望穷人,但是如果让她和农场主之类自耕农接触,是不可能的。他们足够富裕不需要她的接济,但是层级又远不够交往,来往过于亲密会引起别人的议论。 莉齐娅对于琼斯家的宽容,可能是因为这一家人教养和爱丽丝的缘故,或许还有租住在他家的学生。 他们背对着交谈,布朗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上的剪裁不菲,紧合着优雅的身姿,他看了一眼那个亭亭纤薄的背影,和高仰的修长脖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看。 他想起来那个抬头,毫不避讳看着他的蓝眼睛。 然后在那个缝隙中,出现了个讨厌的灰蓝色眼眸,他对他歪头一笑。 压着的帽檐下是弯起的嘴角。 詹姆斯.布朗偏过头,转身上了楼梯。 莉齐娅跟着莱克的视线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听到了楼梯的吱呀声,她想那位布朗应该是回去了。 莉齐娅戴好帽子,拿起手提包出了门,手中还拿着爱丽丝送她的书。 琼斯太太带着女儿在门口送别。 莱克先生一扶帽子,嘴角是始终上扬的笑容。他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马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是封闭车厢的四轮马车,两匹马拉着。琼斯医生除了长途旅行的公共马车,没坐过这种,他出诊一般是步行,或者搭一辆简陋的车驾。 他估摸着这辆的收费大概是他一天的收入。 莱克先生开了门,伸手把莉齐娅扶了上去。再请琼斯医生上去后,紧跟其后。 迈腿上了车,关上了门。 他和老医生坐在一边,莉齐娅小姐在另一边,看着一侧的风景。 她仰头恰好能看到诊所的方向,这是个四层高的窄小房子,就像伦敦普通市民惯常住的那种。 三楼那里,好像能看到攒动的人影,恍惚地突然消失了,有人伸手拉起了窗帘。 她听到了高声的剧本台词声,不是莎士比亚,更近代一点。她听到了夸张的语调,带有讥讽的语气。莉齐娅和她的朋友们讨论过英国戏剧史,提到1737年的戏剧检查法,他们抱怨因此英国长时间再也没有杰出的剧作家,只能看翻过来的法国剧。 这项法案的禁令,就是因为亨利.菲尔丁的政治讽刺剧太过辛辣,也由此他开始转向小说创作。 他的25部剧本都惨遭禁演。莉齐娅他们讨论过其中的几本。 詹姆斯.布朗他们排演这种也不算奇怪。 她听到那位圣-伊恩先生大声说,“詹姆斯,我们应该写部《1811年现实纪事》。” 莉齐娅恍然,他们排演的应该是最有争议的那部, h.菲尔丁的《 1736年历史纪事》,讽刺当时的英国第一任首相瓦尔浦——他以行贿贪污著名。 马车很快地启动了,她再也没听到那位布朗回的什么。 因为有琼斯医生在,他们不能只两个人谈话,要带着一起消磨时间。 先是聊了一下天气,今天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尤其适合散步,可惜出了这项事故。 莱克先生说今晚应该没什么雾。现在煤气路灯就在几条街道上有,油灯相比较而言太昏暗了。伦敦晚上经常有大雾天气,不便于出行。 后面又聊到了琼斯医生专业相关,比如一些养生办法和他们熟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 一聊到这个,老医生滔滔不绝,讲了一些他自己的研究和见识。 莉齐娅说她父亲喜欢养生,等下可能要拉着他讨论。她说她以前很少出远门,但是几乎每年都去巴斯,偶尔夏天去布莱顿。 现在的富人们坚信泡温泉和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琼斯医生说他去年也去了一趟巴斯,带着家人一起,喝了不少那儿的矿泉水,好像确实比伦敦的好些。 莱克先生只说着他父亲也有去巴斯的习惯,不过呆的不久。他是个将军,腿脚有些年轻从军后的老毛病,他们的家庭医生建议这么做。 莉齐娅没想到那位威尔福德子爵,作为出身贵族的长子继承人,竟然也从军过。 莱克又提到他去年去了趟西班牙的半岛战场,轻描淡写的,并不把这当成荣誉。 他说着军队里的随军军医的处理方式,这正好说到了琼斯医生的兴趣点,他的主业也是外科医生,二十年前也随军学习过。 说到军队,免不过截肢之类。 老医生说到这,莱克看了莉齐娅一眼想就此打住。莉齐娅却摇摇头,说她很愿意听些不了解的新知识。 她确实很感兴趣,把这当成传奇故事看,她以前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学医立志成为外科医生,她经常聊些惊骇的手术和解剖之类,年轻的伯爵小姐一开始听还会害怕恐惧,到后面习以为常。 莱克先生觉得直接截肢的方式有些野蛮,他说他常听到伤员们的惨叫。他没有真正地上过战场,作为骑兵冲锋,因为太年轻,仅作为军需官运输物资,战时传递情报,战后在后方带着外科医生参与对伤员的救治。 琼斯医生反驳说现在没有更好的方式,不截肢只会伤口感染直至坏死。 “但是被截肢后也会,很多人熬不过去。”亨利.莱克说。并表示疑惑,是否能找到更好的方式。莉齐娅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消毒防腐,比如酒精石炭酸,再加上乙.醚麻醉之类。 他礼貌地进行着争辩,温和地倾听琼斯医生的想法,这很自然,在他看来医生更为专业。 他讨论起法军的随军医疗体系,比较起来好像更加完善。他们谈起那个首席医生拉雷,他创造的飞行救护车的概念能更好地救治战场上伤兵,而他出于人道主义观念为敌我双方都演示了系统。 英国这边当然也学习了一下,并迅速普及。 他俩都对他表示赞赏。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历史上的事成为生活中真实的案例,这种感觉多么奇妙。 不知不觉中,马车也终于到了约翰爵士的府邸。 第22章 第22章 马车缓缓地停下,门口的听差过来开了马车。莱克先生下车把两人都扶了下来。 莉齐娅挽起他的胳膊,男仆开了门把他们迎了进去,有人接过琼斯医生手上的药箱。 一切都有条不紊,数不清有多少仆人,各司其职。 在老医生看来,眼前是多么漂亮的红白色大宅,开的窗户十分阔气,即使现在的窗户要交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精致的绅士淑女,打着的阳伞和轻快驾过的两轮马车,男士们昂首骑着的马匹,四匹马拉着的四轮厢式豪华车驾。 好天气出来散步的人也多了许多。 干净开阔,和那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截然不同。 莉齐娅摘下手套和帽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叫着“爸爸,姑妈!” 刚才她进来看着男仆手中的托盘放了不少名片,今天来拜访的先生应该不少。 在里面她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大多是昨天跳舞的先生,也有部分没预约上的。 她进到偌大的会客室,停了一下。 靠近窗户那边坐着约翰爵士,以及一个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当然他们把这样叫做时尚,伦敦里最时髦的那一批公子哥就是这样。 他们被叫做“dandy”。 奈特先生的时尚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他这样就实在油头粉面了。 他一头正时兴的往里堆的头发,那种黑褐色,打着恰好的小卷。 过高浆洗到笔挺的衬衫领子,抵着尖尖的下巴。印花多彩的马甲,外面是蓝色的长外套,真丝的领结映着他涂了层粉的脸庞。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立刻起身,矫揉造作地行了个礼。莉齐娅看到他热情到过分的笑容,想起这个是昨天跟她跳过舞的萨雷男爵,在亨利.莱克之后的那位。 他竭力地恭维她,但莉齐娅能感受到他只把她当成一个漂亮娃娃,还是有很多钱那种。 他挺好看的,对外表精心修饰的那种,是个会迷倒小姑娘的小白脸长相。 他有个欺骗性的外表。 莉齐娅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和奈特那种同样为花花公子,但不像后者纯粹只为了快乐,而是冲着利益去的,总是有所目的,这更令人讨厌。 他的眼睛放肆地打量着她,莉齐娅不喜欢这样,她勉强地行了个礼,“日安,萨雷男爵。” “啊,莉齐娅小姐,没想到我能有幸地见到你。” 他夸张地问候着。 “阁下,我也很'有幸'。”莉齐娅冷淡地回应着,但仍然礼貌。 萨雷男爵张口就邀请她,几天后去沃克斯豪尔花园看烟火表演。 莉齐娅开始庆幸自己伤了脚,完全可以有理有据地拒绝他。 “抱歉,阁下,我刚才出门散步扭伤了脚。”她示意了一下裙摆处。 “噢,多不幸啊。”他即使想再约其他时间,也不好开口。莉齐娅转而介绍起了身后的琼斯医生,跟约翰爵士解释道,“爸爸,多亏了这位好心的医生,他有着丰富的经验,有他的帮助以及莱克先生,我才能回了家。” 亨利.莱克早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一旁。 约翰爵士忙关心着莉齐娅的状况,等她反复解释了一切都好只是要休养几天后放下了心。他是个过度保护的父亲,总是很焦虑。 萨雷男爵在边上,听说只是个医生后,轻蔑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全然被莉齐娅收入眼底。 她强忍着没有皱眉,再怎么样他也是邀请到家的客人,再怎么样表面上还是要尊重的。 他对莱克先生倒很热情,应该是因为那位威尔福德子爵颇有权势的缘故。 约翰爵士很喜欢跟医生聊天,即使是个外科医生也一样。他早就厌烦了和萨雷男爵的谈话,忙道别让他们年轻人好好说话,和琼斯医生坐到另一处,两人聊了起来。 莉齐娅不用听就知道说的是他们熟识的佩里医生,以及一些过度饮食,节食和洗海水浴的讨论,还有关于要不要进行长途旅行。 眼下难应付的还是这位萨雷男爵。 他们三人相对坐在一处,莉齐娅在中间有些尴尬。那位男爵忙说他在怀特俱乐部见过莱克先生几面,莉齐娅以为莱克会和他平和地社交,没想到他却笑着说,“噢,阁下,听说您今年才被介绍进去,怪不得我们不常见面。” 莉齐娅压着嘴角的笑。 这位萨雷男爵,据说是去年年底,才意外地继承了一个远方堂亲的爵位,因为排在前面的继承人接二连三没了。 他原本出身于一个破落的小乡绅家庭。但继承爵位后,偏偏眼高于顶,对没有爵位,地位财富低于他的看不太起。 听到这,萨雷男爵僵硬地扯着嘴角。 他肯定在想,这个子爵的次子一无是处,等他的父亲死后他什么也没有,怎么敢评价他这堂堂的一位男爵的。 他想到了什么,装模作样地说,“先生,太可惜了,我也遗憾没早见到你。我可听说你很久了,您好像很热衷于牌戏。” 他暗指莱克有赌博的恶习。 莉齐娅准备看莱克怎么反应,她并不相信莱克是这样的人。 没想到他笑意愈深,没有否认,“啊,阁下,谢谢您的夸赞,我当然会打牌,也很擅长,所以不会很轻易地背上一笔笔债务。” 萨雷错误地估计了他继承的这位男爵的财富,为了融入伦敦上流社会,流连于俱乐部,社交一般离不开牌局。他牌打得很烂又爱撑面子,输了一笔又一笔的钱,远远超过了今年的收入。 听到这,这位骄傲的男爵,脸一下白了。 莱克没有说后半句,但是在场的人都能听懂,因为债务他需要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莉齐娅小姐不像他原本期待的至少是位男爵的女儿,但是她足够有钱,因此他也很自信能轻易地得到她。 毕竟他可是位男爵,继承了一个古老的封号。 他勉强应付了几句,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抓起帽子几乎落荒而逃。 他心想很好,这位莉齐娅小姐少了做男爵夫人的机会。老天,一个私生女,怎么敢的。 他几乎打心底认为这位小姐肯定是位私生女,说是什么约翰爵士的养女,没准是抱回的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他还想这位小姐不知好歹,竟然没维护他这个有实力的追求者,反而在旁边吃吃地笑,什么全伦敦最完美的淑女。 以及他认定她肯定和她那位放荡的母亲一样,是在和莱克先生幽会,什么扭脚什么医生只是幌子。好啊,当一个女子失去贞洁后,有再多的美貌和财富也不值得。他嘟囔着。 萨雷男爵反复告诫自己是这位小姐哪哪都不好,到最后似乎真的说服自己了。 他出了大宅后,复又昂起头,准备缩进他那继承来的很快要被抵押的伦敦住宅了。 看着那位“ dandy”出逃的背景,亨利.莱克突然出声道,“那位老男爵是个很好心的先生,我见过他,我很遗憾他的爵位被这样一个人得到。” 莉齐娅嘴角是还没散去的笑意。 莱克先生看了看她,又道,“小姐,我也许有点刻薄,但我不会敬重一些品行低劣的人。” 莉齐娅深以为然。 “不,先生。”她摇着头,“正如我们看到的,萨雷男爵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也讨厌他。” 她十分坦率,表达着自己的感受,不再委婉,连莱克都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那小姐,您讨厌我吗?”莱克先生突然玩笑道,问出了一个不用想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莉齐娅眨着眼看他,她没有如他所愿,只是说,“当然不讨厌您,先生,相反——”她顿了顿,在莱克垂下的眼睫前,却什么也没说。 没有说出相反的那一句“我很喜欢您。” 莉齐娅看向窗外,忍不住笑着,再一转眼,看到了莱克柔软的眼眸,湖泊一样深沉的灰蓝色。 他这么看她,好像在温柔地责怪她。 他们对视了许久。 莱克突然开口道,“小姐,我不得不承认,就像那位男爵说的一样,我确实经常打牌,并且一度自豪于自己的牌技。” 只要他想赢,没有人能赢他。虽然他也输过不少。 贵族之间流行这种牌桌上的游戏,并不会有人引以为耻。但道德感重的会十分反感。 莉齐娅静静地看着他,她等着他继续。 “我想是因为总想尝试冒险刺激的活动,您懂的,现实太过平淡,没有准备进入安稳的生活。” “但是小姐——”他低头轻声地说着。 莉齐娅打断了他,她轻轻弯起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那先生,您现在准备好了吗?” 莱克抬眼看着她,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就这么看着她,微笑着,“是的,准备好了,小姐。” 他们没再讨论这个话题,似乎是萨雷男爵给的灵感,莱克先生转而邀请她去沃克斯豪尔花园看烟火,不过是下周,等莉齐娅小姐脚踝恢复到差不多后。因为都去那了,露天篝火旁,很难不跳上两场舞。 莱克又坐了一会,他们看着会客室里钢琴旁边送来的一束束鲜花,玫瑰百合之类的鲜艳欲滴,看来不少人想到了莉齐娅的名字昵称,有一个“ lily” 。她也确实像百合花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莱克先生意外地没有赞赏,他沉默地看着。莉齐娅摘下一朵在头上比一下,他看着艳红的玫瑰衬着她浅金的头发,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红润。 他微微地抿着唇。 莉齐娅说她喜欢往头上戴花,她让他看是不是粉色的更适合,她雀跃里流连在满眼花束间,说她最喜欢蝴蝶兰,戴在头发上刚刚好。 如果她是深色头发就更好了。 他记住了。 第23章 第23章 莱克先生不得不多待一会儿,约翰爵士似乎和琼斯医生聊得很好,他俩面面相觑。 莉齐娅决定进行湖边没谈完的话题。 “先生,我好奇您在牛津学习的历史是什么?”莉齐娅和他越发熟悉回来,好奇地问着。她有位朋友就是学习的历史,不过后面倾向于再去欧陆一趟深造。她学习地理的同时,辗转于欧洲各地古迹,一时也有些转为考古学家的想法。 通过莱克先生的讲述,她知道了,他在前两年完成了古典学考试后,又学习了三年牛津设立的现代史。莉齐娅感到惊讶,“所以,先生,您十五岁就从公学毕业了?” 亨利.莱克点头,只道他去伊顿的时间比较早。 他说起牛津的现代史离不开政治,他们学习的比起古代史要更实用,涉及一些优秀的现代史学家和阅读方法,期间要读许多著作,以及政治传记、政治经济学、外交或国际法等等。 莉齐娅笑着说,“这不是很适合参政议政吗?” 莱克苦笑,表示这就是为了培养国务精英用的,以前设立时,就说明优异者毕业后即可以担任公职,进外交部之类。 虽然现在不行了,但不得不承认学习的很适合从政。 莱克说他更想要系统的教学体系,不仅仅是围绕经典文本,还要档案等第一手的原始资料。 德国式的专业史学。 他说牛津的史学和其他学科没什么区别,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方法,只是在讲过去罢了。牛津就是这样,坚持博雅教育而非学术化——让人掌握历史研究的专业技巧。 他的观点是“要从原始材料出发来写作”,莉齐娅惊讶于他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居然已经进步到了后半叶才有的实证史学。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人,好像他不仅会吃喝玩乐。 他在思考,他喜欢文学艺术,也不拒绝其他的反思。她本以为他讨厌政治之类,是不愿意思考。但现在看来是他是不喜欢现实的政治,不喜欢人与人争辩与争斗,单纯觉得政治不够纯粹,不如完全醉心的历史研究。 而且他十分专注地跟她讲着,不会略过他认为年轻小姐听不懂的细节,反而在一个概念上仔细讲解,等莉齐娅点头后再说到下一点。 他非常地尊重人,在他眼里男女智力没什么区别。莉齐娅也一直坚信,他们后天的差别仅仅是因为受教育程度不同罢了,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等她真正去了大学,她开始对她仰望的那些侃侃而谈的男人祛魅。 由此莱克说道,他一开始的梦想就是想继续历史研究,成为一名学者从事现代史方面。虽然牛津如今没有现代史的教席,历史学科也没有独立出来有荣誉考试成为选考科目,能拿到历史学位——他自己本人仍然是文学学士与硕士毕业。 但他坚信以后会有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眼睛在坚定地闪闪发亮,他身上的气质一下变得耀眼起来。 莉齐娅想到了那位詹姆斯.布朗,大概有所追求的人身上就是这样的吧,就像模模糊糊行走在人世间的人群中,突然多了极为清晰四周还散发着光芒的那个。 让人忍不住去看。 莱克说,他大学期间常去游学,顺带查看当地的历史文献资料,可惜因为欧陆战争的原因,只能在英国境内游走。 莉齐娅心想她去的地方倒是很多,走遍了大大小小直至北非那边,不过是百年后了。 所以她不能说,只能应和着表明很可惜,自己也没去过。她还玩笑地说,她只去过伦敦巴斯布莱顿什么的。 莱克先生想了想,说战争总会结束的,到时候再去欧洲一趟也不迟,英国也有许多地方可去,每年去一两个也已足够。 他说这话时用了“我们”,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都喜欢旅行。 莉齐娅不介意,她只弯着唇笑,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她问亨利.莱克有没有在尝试写什么著作。这位年轻人第一次有些害羞,他表示他正在写,不过因为年纪太轻阅历不足,写出的文字不够成熟。 他说在写一本关于詹姆斯二世后的英国史,也许涉及地方史之类。 “詹姆斯党人叛乱?”莉齐娅好奇问道。 莱克一笑,为他们之间的思想共通高兴。 “是的!小姐,我还去过苏格兰高地一趟,沿着他们叛乱的路线做过旅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线索,我把它们都记录下来了……” 他娓娓道来,莉齐娅相信他的作品会写的很有趣。她记起来英国这段时间的史学派,最主流的那一批被称为“辉格派史学”。不过她想莱克先生坚持一种客观的态度,应该不会有那么明显的主观偏向。 “那么先生,您这应该离不开托利党和辉格党了,也许再加点雅各布派?” 她在试探着莱克先生的底线,然后意外地发现他并不介意。他似乎并不惊讶于一位淑女提及政治。他说历史和政治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他只是不喜欢现在的政治,对过去的毫不介意。 他眨着眼,从容地开着玩笑。 “先生,您喜欢旅行,又受过这方面教育,也许可以成为一名外交官?” 亨利.莱克宛然道,他当时确实有这样的机会,但可能是因为年轻最后去了战场。 “到去的时候我还在坚信在战争一线,能记录保留的第一手资料,这对于以后来说也是段历史,我可以写下它。”他说。 当时的莱克这觉得比议院里为了各自利益的争吵,尔虞我诈要有意义许多。他坦然自己不是个政治动物,他兄长就是个政客。 他说足够冷血,以及优秀,他是他父亲眼中理想应有的儿子形象。 不过莱克只提了一嘴,继续说着半岛战场的事。 “我是去年年初去的西班牙,小姐,在过完圣诞节后,我本以为我可以直接作为骑兵冲锋,后面却当上了军需官,也因此我很庆幸没真的成为骑兵。”莱克先生耸耸肩。 莉齐娅想到了对当时英国骑兵的评价,说什么他们是全欧洲气质最高贵,而指挥最低劣的骑兵。 因为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买官的贵族乡绅子弟,他们不训练不听指挥又没太多实战经验。 她曾经和一位女性朋友,在画展看过伊丽莎白.巴特勒夫人描绘的那幅名画——《永远的苏格兰! 》,展现的就是滑铁卢战役中苏格兰灰龙骑兵团的那次冲锋,场面很壮大,结果却是惨淡的。她听着她的分析讲解,莉齐娅印象深刻,据说那次冲锋他们没有听从指挥撤退,最后被法方的波兰枪骑兵团冲散包围,死伤过半,只能很少一部分人才活着回来。 这差点成了滑铁卢战役中英方失败的原因,不过还好他们足够勇猛夺得了鹰旗,挫了一下那边的法军步兵士气,为后来的援军争取了时间。 但那次过度的冲锋仍然是不明智的。 英国骑兵总是这样,他们确实很勇敢,横冲直撞,但是不懂战术,不屑于战术,经常把那位威灵顿公爵气到不顾绅士风度,破口大骂。 莉齐娅当时想过,即使骑兵团里有足够理智的人,想要撤退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挟裹在大部队中,只能跟着大众前进,如果停下只会被撞到踩踏。 恐怖的,战争下奔向死亡的狂欢。 直至战马力气耗尽,被敌军反攻俘虏,丢掉性命,半死不活躺在战场。 很显然莱克先生也看到了这些。 他说那位子爵可是非常不满他们这些骑兵们,几乎是捏着鼻子派着他们上场。 指的是现在崭露头角的威灵顿子爵。 莉齐娅刚想笑,突然想起这是严肃的战争。 亨利.莱克也收起了笑容,他突然道,“小姐,那里的惨状我无法跟您描述,直至今日我还会从噩梦中惊醒,说实在的,我感觉我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那里真是人间炼狱。” “所以,呆了一年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伦敦,说是休假,但我想我是不会回去了。” “我是个逃兵,小姐。”他看着她,“但我竟然不为此羞愧,我想我讨厌战争。” 莉齐娅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面是浓重的悲伤和困惑,他在想为什么要有战争,为此困惑,然后他选择了逃避。 莉齐娅为他感到难过。 在她的年代,她也知道战争,但离她很远,这只是她和朋友间讨论的时事和历史。 从没像现在这样离她那么近。当她能听到身边人的消息,谁谁死在了战场上,谁又参了军被调去了哪里,她就开始发现原来那么真实。 她想抱一下莱克,就像安慰她的朋友一样。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先生,您害怕死亡吗?”莉齐娅突然问道。 莱克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害怕。” 他缓缓道,“小姐,战场上您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会到来,阿尔布埃拉战役中我临时作为副官递补传递战时消息,当我报告时,我的长官却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 “我当时忍不住痛哭流泪,是的,这很懦弱。但是当我看到那些老兵,在西班牙呆了好几年的,在那位长官遭遇意外后却是麻木的神情,他们会脱帽致意,脸上是痛苦,但再也不会流泪了。另一位长官过来安慰我说,他说'年轻人,这很正常,也许下一刻你就死了。我们都会这样。'小姐,那刻我就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绝望的是在战争中的死亡面前的习以为常,一步步地散失人性变得麻木,到最后不在乎别人的命运,也不关心自己的。 “小姐,那时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变成这样了,在战争中还能勉强活着,那么,当他离开战争的环境后,一切都结束了后,他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吗,好像原本那个自己早就死了。” “所以——”亨利.莱克笑了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当个逃兵。” 莉齐娅沉默地听着,她感受到了那股痛苦。她不由得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莱克先生的那只。他手上有骑马拿刀的茧子,微微地有些发硬。 亨利.莱克怔住了,他抬起了长长的睫毛看她。 眼瞳是破碎的颜色。 他想抓起这只手贴上脸颊。 他看到了那个悲悯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圣母,他这辈子最想依靠的人。 他爱她,他终于确信了。 ———————— 里面历史相关来源于《博雅与专业的妥协:19世纪牛津大学历史学科的建立》 为什么下意识说“我们”,因为他的人生规划已经写满了你啊( 莱克信中,说末尾署上“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的就是这个手稿,他断断续续用了四年多写完。 后面的莱克,会用日记记着今天谁又死了,他很久的朋友,他说他要回家过圣诞但是没有活下来。再到后来,他也没提过了。 莱克参与了滑铁卢战役的骑兵冲锋,按照常理应该是阵亡了,感谢作者君让他活下来) 临时决定去青岛和威海转转,16日更新会晚点 现在是懵懂青涩的少年之爱(? 第24章 第24章 适当的拜访时间是十五分钟左右,莱克先生已经在这呆了快二十分钟了,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聊了许多,把能聊的都聊遍了。 莉齐娅莫名觉得亨利.莱克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变得无话不谈,但她又想莱克先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比起昨晚亲近了许多。 什么都很聊得来,偶尔有些小争辩,但很快地迎刃而解。莉齐娅请他这几天都来看望她,因为她估计要居家休养哪都去不了。 莱克先生笑着应了。 “也许可以带点,您看的历史书?”莉齐娅倒了一杯茶,“先生,我有点好奇您的研究,我对历史一向读的不太仔细。” 她的审美倾向偏向于小说,但都是十九世纪后知名的那些了,现在可读不到。 她也会读历史政治什么的,但都是一些经典著作,通识基本概念或者思想流派之类,大概了解一下。新兴的学科中,她尤其喜欢社会学,不过才刚发展起来,能明显感到不是很成熟。 但是很有意思。 当然还有自然科学,她有系统地学习过,除了对自己主修的地理很专业外,其他的也有涉猎。数学物理她学得头痛,不过也能掌握,生物化学她很喜欢,可惜没学那个方向。 她一度还想过医学,不过就此作罢。 她喜欢地质,收集各种矿石,观察沿途的地貌植物,参与学院组织的测绘——她有个很健康的身体。她一开始想学的自然地理,后面转向人文。 她发现地理和政治历史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学科密切相关,多么奇妙。她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这个。 但莉齐娅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个泛泛的了解者,学会了这一学科的研究方法之类,要深造还需要许多。她曾经就和未婚夫商议,等婚后继续她的学业。比如转向考古学,她一直对文化的地理差异很感兴趣。 她太谦虚了。因为就她现在所读过学过的那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十分渊博了。 这一切太遥远了。 莉齐娅喝着茶,她仍保留着观察的习惯,看到一块石头想像它的发展,看天上的云朵判断成因,晚上看着星星回忆她学过的天文学,编着序号。看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采集看到的植物,挖掘土壤矿石。仿佛就跟以前一样。 但是它们都消失了,她学到的那些要过几十年才慢慢被发现承认,百年后走向成熟。 那些跟她争辩讨论的人也消失了。 亨利.莱克跟她保证会带上几本,他眨眨眼说,“小姐,恐怕到时候我会变成老学究啦。” 莉齐娅被拉回现实,她看着这位绅士模样的年轻人,他和她的朋友们隔了百年,但有着共通的内核。 “如果是那样的话,先生,我会很高兴。”她放下茶杯,“多了个老师和朋友在旁边念书,不用自己一页页看,多么快活。 “我一直以为等我老了才有这样的待遇。”俏皮地补充了一句。 他们对视着哈哈大笑。 约翰爵士总算跟琼斯医生聊够了,把人放了出去。他还是坚持洗海水浴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好,他去过一回,那么大的海风,“吹多了风容易着凉的,甚至得风寒。”他这么说,轻轻嘟囔着。 莉齐娅听了,悄悄跟莱克先生说,这还是她十二岁的时候,那次去了趟布莱顿。 去了后他爸爸就坚持说再也不去海边了,对小姑娘太容易着凉了,对上了年纪的人也是。 她弯着眼。 爸爸自从妈妈去世后,突然一下就老了,不愿意去尝试新的事物,开始担心身体。不像他年轻时候就积极进取,置办了一批海外的产业,时不时为了生意做一趟长途旅行。 对生意的惯性让他还关注着现在的投资方式,衣食住行方面却变得顽固。 莉齐娅宽容地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其实不太想结婚,她已经习惯了陪伴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她结婚的想法是从去年步入社交季开始的,好像每个人都在说她这么完美的淑女就该有个最好的婚事,如果迟迟嫁不出去那可真成了笑柄了,从社交季上的明珠成了“滞销货”。 她就跟以前一样,害怕别人的议论和偏见,因为处在这个阶级中,做什么都离不开“体面”。 菲尔德先生不结婚,别人只会说他有些奇怪,但仍然会夸他是最标准的绅士,风度翩翩。如果一个女士不结婚,那就是老处女,实在十恶不赦了,就算有钱,也只得加个“富有的”前缀。而且他们总认为,一位女士不婚,总有些什么缘由或者哪里有缺憾了,要不然总说不明白。 男士不婚,那就是享受单身生活,承担社会责任。对于女人来说这么说却是万万不可,没人会信,像是对什么的遮遮掩掩,倒更会惹人非议。 莉齐娅这辈子还没想明白这一点,她遗憾地发现,她还是没法摆脱,学会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约翰爵士跟莉齐娅说要好好休养,并说好让琼斯医生每天上门复诊,他虽然也认得更专业的医生,不过倾向于让治疗过的继续制定方案。 他对莉齐娅的扭伤看得很严重,即使实际上是差点坠马受的伤而非散步扭伤,如果真知道是这个原因怕他是会让莉齐娅别再下床,整夜让好几名医生陪在边上隔几小时做次检查了。 莉齐娅看了眼莱克,无声地表达了她要这么说的理由。她的老父亲,对什么都过度焦虑。 莱克会心一笑。 约翰爵士很满意跟琼斯医生的谈话,决定送送他们。莱克先生顺势说他也要告辞了,正好顺路,他会在梅费尔区那边下车。 他戴上帽子,深深点头致意行了个礼。爵士要让马夫备好马车送他们,莱克表明临时雇辆马车就好。莉齐娅问起玛丽姑妈去哪了,正如她猜想的一样,去朋友家喝茶了。 莉齐娅点着头。在等马车过来这段时间里,她拿着一只法国式的东方瓷花瓶,在那站着要插花。 莱克在边上垂头看她。满屋娇艳的温室花卉,她拿起的却是那束野花,夹杂着几朵玛格丽特雏菊的蓝色野花,几许星点的粉黄和红。 他看着那双手,一点点解开手帕打着的结。 他想到了他的领结,看到了她发尾系着的绸带。 莉齐娅漫不经心地插着它们,可能百年前后这些野花还是一样的。 她想着它们的俗名和拉丁语名字。她那位学生物的诗人朋友,喜欢用这些拉丁语名做一些奇怪的诗。这是番红花,鸢尾科的,紫色的还挺可爱。几支蔫了的黄水仙,还有两朵虞美人,她突然回忆起了佛罗伦萨漫山遍野的红罂粟,摇摇曳曳。 雏菊先放在那里,依次排列插上,边上一捧略皱的蓝色铁线莲,赏心悦目。 她想到了惯常编的花环,她喜欢给人戴花,以前给自己的头发,后来给埃德蒙,一根根地插在耳畔,鲜花和欢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莉齐娅花插的很好看,错落有致,像她惯常绘画时喜欢对色彩的应用。她对色彩的敏感就像对音乐一样,她还喜欢光影,想到了曾经看的那些细碎笔触的画展。 她原本喜欢人像大于风景,直到看了印象派的那些。她胡思乱想着,完成了自己的这副作品。 莱克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屏着呼吸,不忍惊动。 结束后,金发的少女仰头看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眸被插着的满瓶鲜花,衬得更生动了。 “就像一幅画一样。”他出声感叹着。莱克不是很懂画作,但是他由衷地喜欢。 跳跃生动的色彩,就像这位小姐本身一样。 她在他面前就像是被放大的谜团。 “先生,这几天,您怕是要无聊地看我画画了。”莉齐娅眨着眼,“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 “那小姐,我可真是期待。”莉齐娅看着他那长眼睫,比如笑容她更喜欢这里,总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想摘朵花插在他的纽扣眼里,她那个时代的男士总喜欢在胸口戴一朵花。 但是她只是微笑,什么也没做。 “先生,您好像在好奇着什么?” 莱克扬着唇,“小姐,如果要说的话——”他假装思考的样子,“确实有一件。” 莉齐娅被他说的倒真好奇了,“是什么呢,先生?” 亨利.莱克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那位年轻小姐睁大了眼,微微歪头看着他。 他点着头,“小姐,我记得您在诊所里时突然笑了。” “啊。”莉齐娅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遭。 “是的,先生。” 莱克转而露出受伤的神情,“所以小姐,您是在嘲笑我吗?”他的灰蓝色眼睛,可怜巴巴的。 莉齐娅笑了,虽然知道他只是在逗她,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是,先生,相反,我觉得您声音很好听,男中音的那种。” 她没有贸然夸像哪位男演员。虽然她觉得有点像马提斯提尼,她小时候跟母亲在歌剧院听过,当然是另一个世界。 莱克显然意外于这个回答。 马车终于到了,莉齐娅把人送到门口,约翰爵士披上了保暖的披肩,刚才的谈话还没结束。 她问他,“先生,您唱过歌吗?我想您应该经常唱歌,您声音如此之美妙。” “不,不经常,小姐。”在她亮亮的眼神中,改成了,“好吧,偶尔。” “您唱得好吗?” “我不知道,没人说过。也许我可以自夸一下唱得不错。” “啊,先生,您一定唱得好。” “……” “今晚您能唱给我听吗?”她站在门口看他,没有帽子后是那蓬松的漂亮金色发辫。 “……我会的,小姐。”他不自觉地看着她,缓缓脱帽致意,告了别。 上了马车后,他在看她,她好像也在看着这边。莱克第一次忘了社交,他本应该快活地跟琼斯医生说话。但此时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回头看着,等再也看不见才转过了头。 他想到了费加罗的婚礼里,凯鲁比诺的那首咏叹调——《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 voi che sapete,che cosaèamor。 他给妹妹艾丽莎买过谱子,他看过数遍这部歌剧,他熟悉极了意大利语不用看词本,他记得每一句语调,他没想到自己真有一天会着了剧里爱情的魔。 快活了二十一年的亨利.莱克先生,第一次觉得莫名其妙。 sento un affetto,我有种情感, pien di desir,饱含热望, ch'oraèdiletto,一会儿愉悦, ch'oraèmartir.一会儿折磨。 他不自觉地哼了起来,短暂的疑惑后,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 !!———————— 昨天的更新,现在才写完,今天大概还有更 我写的好慢啊,后面剧情遥遥无期 然后我发现因为男二剧情在后面,我把一部分soulmate的成分安给莱克了。 日久生情也变成一见钟情了。 现在小情侣甜甜蜜蜜怎么让他们分手啊ww 本来诗歌方面是爱德华.费尔,谁还记得他,莫名其妙这里给莱克了,摊手 而且我也不会写诗,不知道到时候给费尔写什么,可能优势是姐狗+纯情boy吧 有个视角差,莱克心里再怎么波涛汹涌,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女主感受到的顶多十分之一 所以太含蓄了也不行,他的感情全藏在半真半假的调笑里,然后两个人调情久了就习惯了,就差那么一步。 不过只能说现在的还不算爱吧,算出于好奇的喜欢,还有双方魅力的直观吸引,毕竟两个都很漂亮,女主还是第一眼大美人,很难不一见钟情吧( 建议搭配这首咏叹调食用,想了想这本文按照这个速度,估计比我预计写的还长 女主后面有事业线,目前是觉醒阶段 试过了,穿裙子去海边吹风踩水会感冒的。 。今天请个假 感谢在2024-05-1403:02:30~2024-05-1701:51: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6630瓶;黄泉泉8瓶;雀7瓶;a.loser 5瓶;全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25章 莉齐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车走后,扶着她的老父亲进屋去了。约翰爵士问她脚踝是否疼,她宛然道一切都好。 确实是疼的,莉齐娅越发确定她今晚跳不了舞了。她把那瓶插好的花放在壁炉上,爵士捧着热茶,点着头夸这花好看。 她让女佣们协助她,把其他绅士们送来的花,都挑拣好一一插瓶,每个角落都摆上一点,满屋的娇艳花卉和馨香芬芳。 等做好这个后,莉齐娅回屋让贴身女仆帮她换衣服去了,本来一回去就要换的,因为有客人在不好耽搁。 贝蒂帮她解开扣子,脱下上衣后惊呼了一声。莉齐娅笑着说,“好啦好啦。”让她别告诉爸爸。 缺点是居家好像也不好戴手套了。莉齐娅摘下短蕾丝手套,看着手心的绷带,心想等下该怎么解释,说是散步摔着了吗? 卸掉那身穿着,把爱德华式样的衣裙收起来,换上了摄政时代日常的那种。 还好伦敦现在流行长袖的裙子,家常的条纹裙勾勒出美好的肩颈线条,莉齐娅顺便让贝蒂拆开发辫给她重新梳了一个,分成两侧全梳起来的发型,梳的高高的,没有留鬈发,头上包着发带。 她看着镜中,好吧,她又成了这个典型的英国淑女了。莉齐娅经常会想起简.奥斯汀的小说,她能感受到她在的这个世界有些奇怪。 就像海伯里村是爱玛里面一个虚构的村子,但她就住在海伯里,虽然是不同郡。她就跟爱玛一样,富有美丽,骄傲任性,有个单身老父亲,但是她又有好几个兄长姐姐。 菲尔德先生有点像奈特利先生,他的弟弟正好娶了她的姐姐,他自己也一直未婚,多么奇妙。 不一样的当然也很多,可能是巧合之类。至于历史上的人物,比如她能读到那些熟悉的著作,拜伦勋爵仍然存在受人追捧。但同时那些历史上有名的政客之类好像也消失了,或者换了个名字,大体走向相同,有些细节不同,例如拿破仑的路线和那位威灵顿公爵的崛起依旧一致。 她记得简奥斯汀1811年底就出版了第一本作品《理智与情感》,但是她在市面上没有买到这本书。总而言之,这个跟她原来世界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走向,让她没有生出改变历史的心思。 即使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做什么,莉齐娅深信一个小举动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如果她想阻止夏洛特公主的死亡,或者提前告知战争走向等等,没准会导致卡纳文家族的消失呢,那么她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 莉齐娅一向不会为不实际的东西思考。 她下了楼,约翰爵士果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绑着的绷带,莉齐娅耐心解释着,这位老父亲唉声叹气,还好玛丽姑妈及时回来了。 她脱掉身上披肩和帽子交给男仆,莉齐娅赶忙过去高兴地亲了亲脸颊,约翰爵士在身后说着,“玛丽,我不应该让小莉西出去散步,你看,她都伤成什么样了。” 莉齐娅冲玛丽姑妈眨眨眼,后者无奈一笑。有玛丽姑妈在,很快把约翰爵士哄好了,两个人转而讨论起上午来拜访的先生们。 玛丽姑妈以前是著名的玛丽.伯伦特小姐,有个侯爵孙女的母亲,是家中最受宠爱的漂亮小姐。 她订过婚,未婚夫是个子爵的次子,急着在外面发一笔财好结婚,却在西印度群岛死于热病,后来她就没结婚了,在人们眼里这是个恰当的理由,她是多么深爱那位未婚夫,可怜的小姐。 但是玛丽姑妈告诉她,她一开始确实为理查德真情实感地伤心过一阵子,后面也有不少人求婚,她都给拒绝了,结果慢慢发现不结婚好像也不错。 “理查德是个好小伙。”她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应该会跟他结婚的。” 莉齐娅不确定这是不是爱,还是出于习惯。 玛丽姑妈有个绝好的兄长,在她父亲走后仍然住在克尔福德的大宅,每年有两千五百镑的年息足够开销,果然富有的老小姐不结婚也没什么。 她在教会学校时认识不少女伴,她们基本都结了婚,玛丽姑妈和她们依旧保持着联系,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克莱夫人,她简直对伦敦大大小小的事了如指掌。刚才玛丽姑妈就是去克莱夫人那里喝了茶,她住在附近的公园巷。 所以关于来拜访过先生的那一满盘名片,玛丽姑妈挑拣的游刃有余,约翰爵士是一一见过他们的,两个人当着莉齐娅的面,毫不客气地评价着这些先生。 “这个不行,这人个子太矮了些。” “这个还不错,可惜他有个多事的母亲和姊妹,你知道的……” “这个是有名的小白脸,就指望找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我听谁谁谁说,这个在圣詹姆斯街那里……”他们压低了声音。莉齐娅知道估计是养了个情妇。 之前在说明自己意愿的结婚对象时,莉齐娅毫不扭捏,除了品行优良,相貌端正之外,她特地强调了忠贞,她不希望有个找情人的丈夫。 这种的在贵族乡绅中不算少见,没有人会对男子在外面有情妇感到奇怪。谁会在婚姻中寻找爱情呢,合心意的情人才是他们的慰籍。 当时他们惊讶了一下,随即表示理解,毕竟他们的小莉西,就应该有个全然忠诚的丈夫。 莉齐娅在边上听着父亲和姑妈煞有其事的讨论,忍不住发笑,眼看着那盘名片被挑挑拣拣只剩下最后几枚。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约翰爵士张口道,“小莉西,我们在为你可能的丈夫人选把关,当然我们不着急你嫁出去,只不过年轻女孩容易受到蒙蔽,一些筛选是必要的。” 对此莉齐娅表示理解,她看着剩下的那几张名片,根据记忆确实是还不错的年轻人,只不过对她不是很有吸引力。 她听他们说到了亨利.莱克先生,说他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品行头脑无一不备,相貌性格也漂亮极了,只可惜是个次子。 莉齐娅第一回出声表示不赞同,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以长子次子定论这太不公平了。 约翰爵士却说,次子继承不了太多的财产还是其次,毕竟女方能带去一部分,但问题是次子们往往处于父亲的掌握之中。 “他们很难真正地做决定,小莉西。”约翰爵士语重心长,莉齐娅沉默了,她手指绕着肩上的薄纱披帛,想到了那双温柔的灰蓝色眼眸。 “你说得对,爸爸。”她最后只能表示赞同。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能忤逆父亲。百年后她也没做到。 约翰爵士好像看透了一切,他笑呵呵的,“小莉西,虽然我更希望你能找个富有的继承人,但是如果喜欢的话也无妨,我会给你多添点嫁妆,正好最近生意那里还不错。” 莉齐娅红了脸,“爸爸!”她绞着披帛,心烦意乱,她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她是这么容易坠入爱河的人吗?尤其莱克先生看着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不是说恋爱的年轻人都会手足无措吗,哪像他那样坦然自若。 一想到这场恋爱的角斗戏中,亨利.莱克会是最后的胜者——因为她先动心,莉齐娅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决定今天的晚会,对莱克冷淡一点。 日间的晨访事宜处理完了,约翰爵士去了书房,他还有自己的事。 玛丽姑妈坐在那看她。 “姑妈。”看得莉齐娅有些心虚坐了过去。 “莉西,虽然那个年轻人确实非常漂亮,言行举止也很讨喜,但是仅仅因此倾心,是否太过草率了?” 莉齐娅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不,姑妈,我才不是那种小女孩。” “但是你才十七岁,你确实只是个小女孩。”玛丽姑妈用她的经历讲述,她之前说过好几遍,在遇到理查德之前她差点被一个长相英俊的花花公子骗走,对方只为了她的嫁妆,她也几乎真失了理智要和他私奔。 面对玛丽姑妈的担忧,莉齐娅只能解释道,“放心,姑妈,我现在只是有好感罢了,毕竟莱克先生是目前遇到的那些男士中最优秀的一个,他不仅长得好,日常里也十分的绅士,注重细节,但这并不代表着我非他不可。” 她咽下了那句“好像和别人都不一样”,这句要说出来,她可真像坠入爱河的小女孩了。 “莉西,不要因为爱失去理智,没有理智的爱情是万万不可的。” 玛丽姑妈放心了,不忘嘱咐着她。 莉齐娅点着头,心想这话跟莱克的言论一样,那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他自己是肯定不会丧失理智的。这个话题揭过,她们转而讨论起刚才去克莱夫人家喝茶的事。 她去年的社交季,就是多亏了这位夫人,拿到了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当然也由此遇到了乔治.弗雷阁下,那之后一系列的事情就不提了。 她去年以为自己是真的恋爱了,可能也有被追求的虚荣心,但比起现在的感受,去年那短暂的片刻简直不值一提。 相比较起来,乔治.弗雷有多无知自大啊,即使他是个闪亮金发的美男子,但莉齐娅如今也觉得他丑陋起来。 玛丽姑妈说帮她答应了下周一克莱夫人要在肯辛顿花园举办的一场聚会,露天野餐之类,说到时候能认识不少年轻才俊。 莉齐娅点着头,她们商议着下周在家办个晚宴之类,拟定宾客名单,挑选乐队舞曲和制定菜谱。 她对此很擅长,莉齐娅十二岁时玛丽姑妈就有意识训练她成为合格的女主人。 每天的社交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 “玛丽小姐,莉齐娅小姐。”男仆拿着银托盘送来了信件。她们找寻有没有自己的。 除了帽子商制衣商那边的,莉齐娅找到了一封,上面匆忙焦虑的笔迹让她惊呼了一声,“埃莉诺!” 埃莉诺.莫兰,她在乡间的朋友,她们几乎一块长大。她性情一向沉静,这样的信不像她的风格。莉齐娅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玛丽姑妈问她怎么了,她只得说是收到了埃莉诺的信。她也知道这个小姐,埃莉诺排行第二,有个荒唐的父亲,稳重的莫兰夫人去世后,留下了这三个可怜女儿——没有继承人,这意味着家产要被个远亲夺走。 在玛丽姑妈看来,埃莉诺是三姐妹中性情最好,最像她母亲的那个,大的太像父亲那样虚荣,小的那个又太愚蠢,她一向很赞同她和莉齐娅之间的友谊。 作为通情达理的长辈她没有多问。莉齐娅匆匆地起身道别,回她的卧室看信去了。 第26章 第26章 “噢,天啊。”莉齐娅手里拿着信,在屋内来回踱步,她被连带着也焦虑不安起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信封,信纸外面用一张白纸包着封好漆写上姓名住址,为了节省成本,一张信纸正反面写的密密麻麻的。 她上次收到埃莉诺的信还是刚到伦敦时,那里面告诉她坠入了爱河,她们共同认识的年轻人,去年圣诞时找他哥哥——本堂区一位副牧师,来度假的一名海军中校,威廉.卡特。 高大英俊,朝气蓬勃,自信热烈,正好和性情温柔,举止娴静的埃莉诺十分契合。 两个人相识后迅速进入热恋,上封信就是告诉说他们正式确定了关系。 莉齐娅在其中也发挥了一定作用,埃莉诺是比较理智的那种,她开始对此有些犹豫,因为卡特中校他没什么钱,他迟早要回军队去。 莉齐娅觉得如果真心相爱的话,先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可,卡特中校他年轻还轻,有望后续得到任命建立功勋,没准还能成为舰长,积累一笔财产,那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她所想的一向理想,这也是卡特中校本人所自信的,他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并为埃莉诺带来幸福。 这封信开头对莉齐娅及其家人表示问候后,就直接切入正题,表达了她的纠结与痛苦。 莉齐娅惊讶极了,他们竟然秘密订了婚,就在三月底,埃莉诺给她写完那封信后不久。 天啊。她忍不住想,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四个月,相爱也不过两个月。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冲动吗? 不过她也能理解,他们之间的魅力有一半都足以相爱了,更何况是那么适合彼此的两人。 就在十天前,卡特中校向埃莉诺的那位父亲,托马斯爵士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想娶他的二女儿埃莉诺.莫兰小姐并希望得到祝福。 莉齐娅难以置信,并想是不是太快了。但这个时代包括她的,恋爱后男方的第一选择就是求婚订婚,这是负责任的一大表现。 托马斯爵士和她的养父一样都是准男爵,祖辈传下来的家产颇丰,不同的是,后者擅长经营并无限地扩大财富,前者挥霍无度胡乱开销,在那位莫兰夫人走后就更加无节制了。 但再怎么样都不会动用埃莉诺的嫁妆——她母亲留给她的,足足三万英镑。 埃莉诺才十九岁,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女,出身高贵,才貌超群,她应该能有更好的选择。 即使一开始鼓励的莉齐娅都隐隐这么觉得。 天啊,她不应该支持的,她以为这位年轻人总会在获得一笔财产或者任命后才会去求婚,现在这太贸然了。 这就是出于爱情吗?让人失去理智,迫不及待,什么也不考虑。 托马斯爵士一向看重面子,当然不支持,他表示应得的嫁妆会给埃莉诺,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有,如果她胆敢真的结婚,以后就别想踏入林顿大厦,她最好赶紧搬出去,跟她丈夫住上那漂泊无定的船只,甚至还没有船呢。 “天啊,埃莉诺,你现在都不够漂亮了,比不上你的姐姐伊丽莎白,要是你真上了船舰,我实在难以想象,到时候你会变得比我还老!” 埃莉诺在信中冷静地写了这一切,莉齐娅被这严峻的事实震动了,她很两难,一方面她见证过两人间的感情,那是一种很难遇见的美妙情感,一方面也觉得这个婚姻不太匹配,男方什么也没有,他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职业,他无亲无故,没有财产,甚至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派上什么船的任命。 后面埃莉诺说了,她问过她的教母——罗素夫人,莉齐娅也认识她,那一片的太太们一向交好,她是位骑士的遗孀。 她是个好人,在莫兰夫人走后,一向关照埃莉诺,但同时莉齐娅知道她一向看重财富地位,比势利好了一点的程度,因为她把这当成世界的准则,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并无区别对待。 罗素夫人的态度当然是反对的,她反对的理由也很恰当,她对卡特中校以后能有所成就的保证感到怀疑,觉得他是个轻率的人。她更希望埃莉诺有个稳定富裕的生活而非漂泊不定,他至少现在什么都带不给她。 她的反对比起一向打压的托马斯爵士,起到更大的作用。面对这个如同母亲而非朋友一样提建议的人,埃莉诺犹豫了,她本来由于感情是坚不可摧的,现在却理智回笼,开始思考这项婚姻对两人的好坏。 在罗素夫人坚定深情的劝导下,埃莉诺被说服了,认为他们的订婚是错误的,并不慎重也不得体,很难获得成功和支持,真的达到也不值得。 她准备向卡特中校提出分手,她在信中说这也许对他也好,她应该谨慎行事,自我克制,以免这场恋爱成就不幸的婚事——一半是作为分手的自我安慰。 莉齐娅能感觉到她还是爱着卡特的,她也迷茫了。埃莉诺在决定分手前,想到了她这个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明明比她小两岁但处事却很成熟,埃莉诺很信任她,并在最终结果前选择写信向她求助。 信中的末尾说,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我真的无比痛苦,这种感受从未有过,我的文字表达出来的只有十分之一,我的内心一半是焦灼的,它在告诉我我还爱他,从未变过,我绝对无法舍弃威廉.卡特,另一半却在说,理智不允许我这样,冲动后的结果往往是惨痛的。我该如何决定?是否应该提出分手?对不起,莉西,我的字句有点语无伦次了,我向你要求的也许太多,但我等着你的回信,除了罗素夫人,你是我唯一可以询问的朋友了。 爱你的,埃莉诺,吻你报以泪水和真诚。 ” 莉齐娅揉皱展平着手中的信纸,她不知道回什么,那一声声的“ oh , dear !”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 爱情和婚姻方面莉齐娅一向分得很清。她一向不懂为什么恋爱的结果一定要婚姻——这是这个世界的准则。 但现在是她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在求助,她的回复决定了她的未来,这让莉齐娅更焦灼了。 她可以去问问玛丽姑妈,可是刚才她说了是埃莉诺的信件,再去问肯定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秘密订婚,莉齐娅要维护好埃莉诺的名誉,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但让她一人做决定,是不是太…… 莉齐娅头痛极了,她一向是个矛盾的人,先天的她情感充沛,极其冲动,后期的学习受教育又让她学会了理性思考,衡量利弊。 但她也能想到,如果去问她亲近的人,得到的结果当然跟罗素夫人一样,不考虑财产不对等的婚姻怎么能幸福呢? 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案就是,不用分手,先继续订婚,等到卡特中校有任命获得财产后再结婚。 这是个全然理性的方法,但得考虑到这个时间成本,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这段日子里两个人的感情会不会变质,一开始的激情会不会退却,卡特会不会因为埃莉诺提出的这个有条件的婚期对她反感,失去原先纯粹的爱,埃莉诺等待的这几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她会不会遭遇更多的痛苦,卡特会不会移情别恋…… 这么考虑下来,她真觉得分手是最好的选择。连她也没想过不顾一切结婚的可能性。 这太荒谬了。虽然莉齐娅的长姐——比她大上十六岁,约翰爵士的长女,玛德琳.伯伦特小姐,也是嫁给了一位海军军官,但他现在已经做到了将军,当时也至少是位舰长,有笔三万镑的财产,是位牧师的次子,他父亲还留给了他一些。 这已经是很不匹配的一桩婚姻了,她的长姐出于爱情下嫁,那位年轻人的优秀也使得约翰爵士同意了这场婚事,最后也真得圆满。 莉齐娅也是因为这个对海军抱有好感,一开始支持埃莉诺的选择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两个年轻男女之间,是太操之过急了,但是爱情也是如此着急,正澎湃时的激情是可以抵挡一切的,却又如此脆弱。说来说去,只能说他们没遇到更恰当的时候,晚上几年就能终成眷属了。 莉齐娅心神不宁着,她没想好给埃莉诺写什么,她是否真要把这么冷酷的建议写上去,还是让埃莉诺遵从本心支持她的感情,但她觉得后者没准会害了她。加上埃莉诺的嫁妆,每年最多两千镑的生活加海上航行会毁了她的。 她是柔弱而坚定的那种女子,莉齐娅不质疑她,但是她害怕这几年因为贫穷等各种因素的变故。 她看过很多出于爱情不对等的婚姻,女方付出一切却被抛弃的例子,卡特中校的品行无可指摘,但是谁能决定以后呢。 莉齐娅叹了口气抚平信纸,仔细地把它收了起来夹在了书中,她得想想,好好想想。 既然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莉齐娅顺便拿出信纸写信,措辞造句,好安抚自己的心情。 书写文字总给她一种平静的作用。 给谁呢,莉齐娅想到了埃德蒙。虽然她昨天就写了一封,但是她现在太需要一封信了。 她当然不会问埃德蒙关于埃莉诺的问题,说实话她曾经还觉得他俩很适配,一度想撮合呢,结果发现他俩都是很闷的性子,在一块别说无话不谈了,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礼貌。这种人都需要热烈的另一半来打开内心,比如埃莉诺遇到了卡特,那么埃德蒙呢? 莉齐娅想她得把埃德蒙拉到伦敦来参加舞会了,要不然他迟早得跟菲尔德先生一样,成了个老单身汉。教区的维护,多少都离不开一位牧师太太吧?可惜的是有家资爱热闹的年轻小姐,都不会想成为牧师太太的。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她知道对于埃莉诺的事,她再怎么样,朦胧中也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她不太想让他们分手,虽然也不是很支持结婚。 埃德蒙跟埃莉诺也算熟识,他称赞过她的教养品行,肯定也不会赞同这桩婚事。 莉齐娅给埃德蒙写起今天的日常,她说爸爸又认识了个新医生,写起琼斯一家,说她好久没有交往过这样的人,她有点好奇,有了想结交的想法。 埃德蒙的眼中,他对教区的选民都是一视同仁的,他不会不赞同她这样的行为,只要适当就行。她顺便提起了今天的事件,不像对约翰爵士那样只说扭伤了脚,她对埃德蒙一向无话不谈。 因为以前也有过这样,她用轻松的语气,描述成一个无伤大雅差点酿就的事故。 “还好没有真的发生,多亏了那位亨利.莱克先生,兄长。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居然能直接把我拎到马上,多么不可思议,这难道就是骑兵吗……” 莉齐娅想了想,加上了她在公园里看到的年轻人,她没提到在琼斯医生家中也见过。 “也许你会觉得他们太过不和谐,埃德蒙,我知道你一向赞成原有的社会准则,你跟叔叔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托利党人,好吧,那叫'独立的辉格党人',你俩都是彻头彻尾的皮特派,噢,可能你又要说我在讨论政治了,但是原谅我,谁让你是我的好哥哥呢,你会宽容我的……” 莉齐娅絮絮地写完了这封信,一张纸两面写的密密麻麻,她终于觉得平静下来了。 第27章 第27章 莉齐娅叠好信,忧心忡忡地下了楼。 她把信转手交给男仆寄出去,玛丽姑妈看来正在会客室的小桌前写信,她回头顺口问道,“莉西,你这么快就写好了回信?” 听到这句,莉齐娅很坦率地回着,“不,是给埃德蒙的。” “我记得你今早刚寄了一封。” “我想他了。”莉齐娅百无聊赖地在会客室走动,显得自己手上有事可忙。 她看到了桌上的手帕,顿了一下,随即抱怨着,“姑妈,埃德蒙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和我联系了。” “所以我就多写两封,烦得他不得不回我。”莉齐娅说到这,骄傲地昂起头。 玛丽姑妈的黑眼睛闪过一瞬无奈。她是典型的伯伦特家的长相,一双大而悲悯的黑眼睛,略尖的下巴,希腊式鼻子和深色鬈发。 埃德蒙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也许是男人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都会这样。” 玛丽姑妈安慰着,举例她那两个哥哥。 莉齐娅拿起那张帕子。 玫瑰水的味道若隐若现,她莫名心烦意乱起来。 埃德蒙从他读了大学来,就像在公学里那时候,很少能回趟家,甚至更忙,假期还要在外面游学。但他会写很多很多的信,事无巨细,每个月都有好几封,从吃的玩的什么到学的读的什么去了哪里写的明明白白,莉齐娅一度嫌他太啰嗦过,不过都一一回了。 密切的通信,在她十六岁埃德蒙送了她这个礼物后突然结束了。他变得极其冷淡,但也不算是,就很恰当的那一类兄长,抱有完全的责任。 他主动写信就是例行的问候,从爸爸姑妈甚至到菲尔德先生,没有只给她的。 唯一不同的那次,还是去年因为乔治.弗雷,埃德蒙只短暂地陪她在伦敦呆了会,后续不在,但似乎也对这边社交季的事了如指掌。 听到这位弗雷阁下的行径后,埃德蒙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一向宽容的兄长措辞极其严厉,第一封里痛斥了那位乔治.弗雷愚蠢轻率至极,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虽然他并未见过,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带着一股少见犀利气和刻薄味,让莉齐娅不禁感慨,埃德蒙在牛津的那段岁月可真没有虚度时光。 后续好像因为第一封太尖锐了,接二连三的几封都是说莉西你有多么多么的好,不要为这种人伤心,伦敦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不少闲言碎语,你一定能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人,实在不行我和约翰能照顾你一辈子,就像玛丽姑妈。 “i promise.”他写到。 莉齐娅并没有真的喜欢那位乔治.弗雷,她只是讨厌被挑选剩下,早就不伤心了。 但因为这事,埃德蒙又跟她热络起来,她还高兴了好一阵子。仿佛以前的他回来了一样,她还故意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难过——一些小女孩的把戏,埃德蒙跟她回着信,描述着生活中一切快乐的事,说他教区的那些逗她开心。 到后面,亲自来伦敦把她接了回去。 那个夏季,莉齐娅在家中和唐维尔庄园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去摘菲尔德先生的草莓,去野餐和爬山。她再一次认识到了乡间的美好。 但一次惯常的午后,埃德蒙躺在草地上枕着手合眼小憩,她玩笑地把草帽盖在他脸上。 埃德蒙伸手拿开草帽,睁开眼看她,无奈笑着。他眯起那双黑眼睛,阳光下仍然是化不开的墨玉色。 莉齐娅坐在草地上,白色细棉布的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她俯着身,低着头看他,突然凑得更近。 她用一种温柔的几乎恳求的语气, “埃德蒙,回来吧,我想你(i miss thee.),唐维尔教区那边有个空缺,菲尔德先生会答应的,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please.”她哀求着,想抓住他的手。 埃德蒙起了身,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莉齐娅至今都没想清他眼中的情绪。他最后缓缓地摇摇头,“不,我不行,莉西。” “对不起。” 他逃也似地离开,后来回的信带着一股疏离,等到圣诞节不得不回来后,他拒绝吻她的脸颊。他仍然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有基本的问候,但都像一个兄长该做的。 莉齐娅胡乱地揉着手中的帕子,心里乱糟糟的。 埃德蒙不在的日子里,始终都是菲尔德先生陪着她。两个人是她在海伯里唯二的男性.伙.伴。 菲尔德先生是她养父的朋友,他经常过来拜访,莉齐娅也很喜欢唐维尔庄园,喜欢那古老肃穆满是历史感的建筑,喜欢长廊上一幅幅祖辈的画(唐维尔比克尔福德历史还要悠久),喜欢他的玻璃温室和草莓园。 她曾经问过菲尔德先生,关于埃德蒙态度变化的缘由,他的棕色眼眸一如既往的温和睿智。 他直接了当地点明了,并未给莉齐娅留有半分余地。 “埃德蒙已经成年了,莉西,你也到了社交的年纪,你俩都未婚,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会引起一些人的流言蜚语。” 莉齐娅张了张唇,“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他是你的兄长,但是莉西,你们并不是亲兄妹。虽然约翰爵士将你视为己出,我们也都将你视为伯伦特的一份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但你终究不是。” 菲尔德先生对她一向是长辈的态度,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缺陷,并对错误进行批评,他真诚率直又成熟睿智,莉齐娅需要他的友情,即使话说得实在不那么好听,但终于还是能听进两句。 她不太死心,“但是菲尔德先生,你也未婚,你几乎天天都来拜访。” 菲尔德先生笑吟吟的,“我已经这样快三十年了,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 伯伦特和菲尔德家几代人都保持了这样纯粹的友情。 “更何况,我已经上了年纪,这两片的人都知道我是个'老单身汉'。” “但你才三十三岁!”莉齐娅难以置信。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我记得是谁在背后一直这么说我的。” 莉齐娅红了脸,她确实经常和埃德蒙私下里议论过,虽然他会说不够礼貌。当莉齐娅十二岁时候,吐槽菲尔德先生明明不到三十岁,就穿起了法兰绒马甲,跟爸爸一样,还正巧被本人听个正着。菲尔德先生虽然没真的生气,但经常拿这事调侃她。 如果是背地里诋毁别人那就不一样了,估计他又要跟她辩论一番美德和口才的重要性了。 天知道她只是看多了简.奥斯汀,深深记住了《理智与情感》里玛丽安吐槽布兰登上校的那一句,没忍住和埃德蒙嘀咕出来了而已。 埃德蒙也忘记了和她站在两边——他一向尊敬菲尔德先生,反而为这神来的一句发笑。 菲尔德先生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奈特利先生,不同的是这里可没一个爱玛。 他要真不结婚,就等着当一辈子单身汉去吧。 但他确实看着她长大,也是完全的一个绅士,而并非高高在上,关心他土地上的佃户和百姓,十分富有责任感。 莉齐娅反反复复读了简.奥斯汀的那些作品后,最喜欢的就是奈特利先生了。 不过可惜的是,她读过其他很多书,有更多喜欢的人物,她偏爱理想主义的那一类。 而且真在现实中就更不一样了,她能接触到的人太多太多了。 菲尔德先生是个非常好的朋友,就像埃德蒙是她最亲爱的家人,她都不想失去他们。 在和菲尔德先生的那次谈话后,莉齐娅决定不再细想。她还是有点苦恼,她想埃德蒙的当务之急,是需要找个妻子,她也赶紧找个丈夫,那样他们之间关于社会道德的阻碍就迎刃而解了。 莉齐娅手中的帕子被揉成一团,她自己浑然未觉。玛丽姑妈出声惊醒了她。 “莉西,埃莉诺刚才写了什么,你给她写回信了吗?” “一些事情,姑妈。”她放下帕子,眨眨眼,“暂时不能告诉您,等想好了我会回的。” 玛丽姑妈无奈地看着她,“好吧,年轻女孩间总有些秘密,我懂的。” 莉齐娅笑着过去帮她理着缝好花边,“谢谢你我最最亲爱的姑妈。” “哦莉西,你有时候说话真的甜美极了。” “以前不是吗?” “当然当然,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 莉齐娅看着眼前上了年纪的女士,不知道何时起她那爱俏的玛丽姑妈也戴上了无边软帽,遮住了自己漂亮的黑色鬈发。 不结婚只能这样吗?她托着下巴,只一会儿继续低头一圈圈绕着花边。 “对了,莉西,你和埃莉诺有什么事不要瞒着,可以尽管问我,我不会告诉你那老父亲的。” 玛丽姑妈眨着她那黑眼睛。 “好好好,我最亲爱的姑妈。”莉齐娅忍不住笑了,这点姑妈还是一直一样。 玛丽姑妈又说她收到的是另一位好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信,她已经孀居多年,最近刚回到伦敦。她说这位子爵夫人在伦敦社交圈颇有影响力,不过脾气有点古怪,她准备过几天等合适了,带她去喝茶拜访。 莉齐娅笑着应了,玛丽姑妈虽然嘴上说不结婚也好,她也有死去未婚夫这一正当理由。但再怎么说,一位未婚老小姐在这受到的阻碍是重重的,还要承受一堆流言蜚语的压力。她还是想找个如意郎君把她嫁出去。 她低头帮玛丽姑妈穿着针线,对自己的婚事越发忧心和不满起来。无论是她,还是埃莉诺,还是泰勒家姐妹,舞会晚宴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女孩儿,无论财富多少,美貌与否,都卯足了劲社交去找个合适对象。 尤其现在正值战争时期,许多青年男子都应征入伍上了战场,舞会经常有男宾过少,女宾找不到舞伴坐冷板凳的尴尬处境。 婚姻这事好像更严峻起来。像莉齐娅这样才貌双全,又有财富,家人爱护的小姐都要担心这件事,别说其他条件不足甚至有缺陷的了。 百年后也是这样。莉齐娅忍不住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对此是有个基础的概念的,但她在想百年后那样现代的社会,面对的处境仍然重重,女性能从事的职业也就那些,甚至大部分限定未婚女子,如果选择结婚就必须放弃工作,这样在家庭里掌握不了财产权哪有话语权。 百年后女孩们都还在为婚嫁苦恼,那时候都没实现的事情,百年前就她一个人能做到吗,她又能做些什么。 只有她一个人,多么无助。 第28章 第28章 莉齐娅处理好了衣帽商那边的信件,挑选了几身时兴的衣服以及配饰之类。 她和玛丽姑妈一起翻着时尚杂志,并建议她也订做一些,加点新潮的设计。 说着她就拿纸笔在原先的样衣上修修改改起来,寥寥几笔就添了不一样的特色。 玛丽姑妈开始只推说按时尚潮流来是小姑娘该做的事,她已经上了年纪了。到最后也被莉齐娅的描画激起了兴致,转而你一眼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姑侄俩就这么说着伦敦和家中的各种琐碎事,打发了半个下午。 期间泰勒家姐妹有来过,带着精美的点心,来看望据说散步扭伤了脚踝的莉齐娅,就连没跟着一起去的安妮也来了。 她们向莉齐娅致上了奈特先生的歉意,他本来也是要来的,但是因为有急事连忙赶回家中了。 莉齐娅请她们喝了茶,一行人连着玛丽姑妈一起分享了点心,有点甜了,但是配上茶刚刚好。 不免地会说起海德公园的事,传的多了,难免会有些错漏。她们都说是位女士不知道怎的被惊了马,差点出了事故,多亏了一位先生挺身而出呢。女士得到了救治,那位绅士却未认领选择默默离开如此等等。 模糊了是同行的人,以及是那位小姐自己冒失的原因才导致马匹失控。 凯瑟琳亮着眼睛描述那英勇的壮举,宛如把那位当成了中世纪诗歌中忠贞的骑士。 莉齐娅只笑而不语,听到她感慨是莱克先生的骑术更厉害还是这位神秘男子时,眼皮跳动了一下。 凯瑟琳只可惜没有看到莱克先生骑马,据说他在骑兵中马术也是了不得的。 莉齐娅只能草草说,她和莱克先生只骑了会马,因为她突然想散会步就还了回去,沿着石子路下坡的时候,一不小心,这才崴伤了脚。 玛丽姑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姐妹几个连忙查看她的伤势,亲切地慰问加讲述自己受过伤的经历。 凯瑟琳惊呼到这样是不是不能跳舞了,可真可惜。莉齐娅微笑着说是,伊莎贝拉怕她难过,连忙出来安慰说很快就会好的。 她们说起那位奈特先生,说他非常绅士照顾她们骑马,凯瑟琳满脸高兴,说贝拉的马骑得可好了还被夸了呢! 莉齐娅看了看伊莎贝拉含羞带怯的黑眼睛,心里为她这位新朋友担心,在想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提醒一下。 拜访的时机很快地过了。凯瑟琳临走前还是高高兴兴的模样,她说可期待晚上的公共舞会了!开在这一片区的礼堂,听说会有很多新驻扎的军官。莉齐娅在边上笑看着,她心想这才是小姑娘活泼的样子,她以前也是。 虽然她现在只比凯瑟琳大一岁。 等到她们都走后,玛丽姑妈确认了一眼约翰爵士还在书房里,看他那些进出口货物的清单,和土地上代理人新送来的一系列收支。 这才偏过头来看莉齐娅,黑眼睛流露出熟悉的神色,担忧和无奈,就跟埃德蒙一样。 茶点被收拾下去了。莉齐娅笑着靠了过去,揽住了她的手臂,小女孩一样撒着娇。 “姑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玛丽姑妈压低了声音,“所以莉西,你是差点坠了马吗?天啊,停,别用你那蓝眼睛看我……好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莉齐娅依偎在她的怀里,在那扬着唇傻笑。 她突然问道,“是那位亨利.莱克先生救了你吗?” 莉齐娅手挽着披帛,抬起从指缝里看她,蓝色眼眸笑吟吟的,半晌点了点头。 玛丽姑妈更无奈了,她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侄女,她在那青春洋溢地笑着。 “确实像那描述的一样英勇吗?” 莉齐娅捂着脸背过身去,她笑得更厉害了。间隙中短暂地“嗯”了一声。 “好吧。”她摸着那手感跟绸缎一样的金色鬈发,“我有时候老是在想,你才这么点大,却很少能像个小姑娘。偶尔和艾德在一起才会这样。我总觉得是安德鲁把你教的太早了,谁会教个七八岁小姑娘拉丁文希腊文。” 安德鲁是她的次兄,约翰爵士的弟弟,一位脾气古怪的学者——除了他,谁会真的答应回乡休假时教一个小女孩古典学呢。 “但现在,终于像个小姑娘了。” “如果要说因为跳了两场舞,长相不错,会说两句甜言蜜语就爱上了,我是不太懂年轻人的。虽然现在的也太罗曼蒂克了点但好歹有个正当的理由。” 她念了两句,只是想到了埃德蒙,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低着头看她,宽容道,“如果要爱,就去爱吧,小莉西。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omnia vincit amor (拉丁语) 爱征服所有 她二十年前收到的求婚信里有这么一句,理查德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是个学究,太书生气了,舞跳的不好,马也骑不好。 她看完那封信后,最终却答应了他。 理查德那个小身板,他要是再强壮一点,没准就不会死于热病了。 亨利.莱克?至少哪哪都不错。 玛丽姑妈嘟囔着,宽容地接受了这一切。 白日里的时光消磨着很快就过去了。中间莉齐娅还端过茶点去看过约翰爵士,他累极了。 莉齐娅建议他休息会,晚上可以在家待着,晚会有玛丽姑妈陪着她就行了。 约翰爵士却固执地道这是他一早就说过的,让莉西尽管放心,“你的老父亲还强壮着呢!”他说。莉齐娅有点心酸,她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在利物浦那边,来往距离过远不便,养父的二儿子安德鲁早在她出生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他是个炮兵,埃德蒙又去当了牧师。 家中的事务没人分担,约翰爵士又坚信她只是个十七岁小女孩,虽然她确实是,她多想早早成年独立自主啊。莉齐娅强硬地拉着老父亲休息了会,出去走了走。她在过去对父亲一直有着敬畏之心,她之前的父亲卡纳文伯爵是典型性的贵族式大家长,他们并不十分亲近。 莉齐娅一开始很向往她长兄在父亲那得到的认可,她也想得到他兄长的认可,可惜那位年轻子爵跟她和塞巴斯蒂安差了一定年纪,而且自小由老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的祖父母抚养大,和弟妹间有些隔阂,仅存有兄长的权柄与威严,以及恰好的问候而非关爱。 约翰爵士年轻时也忙于事务,对于年长的子女他的形象一样是严父,等到莉齐娅那时起,他上了年纪也开始关心家庭了。 莉齐娅这一辈子的童年,因为这些巧合可算是美满,她运气真好,有家人的陪伴,即使中间经历过对伯伦特夫人的失去,后面也慢慢走出来了。 年轻的小姐穿着家常衣裳,站在一楼打开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漫长的街道和高楼住宅遮掩着天空看不太清。再过些时候她就要梳妆打扮,开启她的晚会夜生活了。伦敦总归比乡间热闹许多,不少大宅前已经陆陆续续来了马车,通宵达旦,华服珠宝,波光潋滟,人人极尽享乐的岁月。 男仆掌着银托盘,进来致意,“莉齐娅小姐,有人拜访。” 莉齐娅笼着她手臂间如纱般的披帛,回头看了一眼,托盘上摆了一张精美的名片,边上折了一角,表示访客正在外面马车等候。 她拿起,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亨利.塞缪尔.莱克先生。” 她想到了手帕上hsl的首字母,原来他的中间名是塞缪尔。 她走了出去,路过餐桌时不忘拿上桌角的那枚手帕,玫瑰水的香气已经渐渐散去了。 外面是恰好的一圈黄色的朦胧的光晕,撒在了莉齐娅俏丽的脸上,她抬手遮住阳光,微微地眯了眼。 她看到莱克先生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了马车旁,正脱帽向她致意。 他好像换了身衣服,但是那对灰蓝色的眼眸依旧,也在轻眯着,随即展颜,轻轻一笑。 她能看见他纠结的长长眼睫,像是漩涡的一片向日葵花田,蔓延的无际的,温暖的燃烧的。 她快步走了过去,“先生。” 她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您为什么来这吗?”是为她而来的吗? 莉齐娅心里乱糟糟的。 “小姐,奈特先生他因为有急事没能来访,我代表他跟您表达歉意。” 莱克先生一派从容,他扬着好看的唇笑着。 莉齐娅平静下来了。 “没事的,先生,泰勒小姐们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们对视着。 “我来这拜访一位故人,我父亲的朋友,之前我在牛津读书时经常在他家小住。” 亨利.莱克解释着。 “噢,这样,先生。” 一向伶牙俐齿的莉齐娅,这时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看着她,“所以,恰巧路过,小姐。” 莉齐娅点着头,她手臂笼着轻纱,在最后的阳光下云雾一样,轻薄飘渺,像是林中仙女。 “顺路,冒昧地来看看您。”他低头,看着她牵着披帛的指尖,终于说了出来。 却加了句,“补上奈特对您的问候。” “噢,先生,您多么好心啊。” 莉齐娅客套地回着,指尖突突地跳着。她觉得她和莱克两个人,现在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哦,天啊。 不知道为什么上午还从容的两人,再见面分外尴尬和无措起来。 莱克一定也感觉到了,只不过他要好些。 莉齐娅鼓起勇气抬着头看他,想在他湖泊一样的眼眸中,寻找什么。 但是眼前,突然被一片轻盈的粉色占据。消失却留存在她脑海里的香气,突然密密匝匝地浮现了出来,充盈了每一处,挥之不去。 眼前是一大捧花,盛开的新鲜的,含苞的绽放的,一下地出现了每一处。 真正的玫瑰,粉色的生机的,上面还带着绿叶水珠。它们只用一条白色的亚麻带子,简单地包扎着,不像早晨绅士们送来的那一束束精美的花。 莱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白天都要过去了,现在送花好像不太时宜。”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刚才在路上,我看到一位老妇人卖花,她好像急需钱,这些花又卖不出去,所以我给买了。” 莉齐娅终于找回了语言的能力,她开口道,“但是,它们多么新鲜漂亮啊。” “确实,可惜在伦敦有点过时了。” 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这是最古老的那一类大马士革玫瑰,不过颜色要浅些,白里透粉,像是改良过但是不完全的品种。但都比不上最近时兴的茶玫瑰或者杂交永生花那类杂交种,它们香味要更特别一点,有着东方的风韵,花瓣更多也更好看。绅士们今早送的就是这些。 这些跟她印象中的现代玫瑰都不一样,这到半个世纪后才被人陆续培育。 但是她,很喜欢。 “如果人间有天堂,那一定是大马士革。”莉齐娅想接过去,“先生,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没有那么矜持,扑鼻的玫瑰味占据了她的内心。 “注意玫瑰的刺,小姐。”莱克先生出声提醒到。莉齐娅才发现没有被包裹严实,那上面的刺也没被削掉,莱克因为戴着手套才能好好地抱着它。 正说着,他一手拿着花,从内里的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把它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除了这张废纸,我身上没什么了,对不起,太简陋了,小姐。” 莉齐娅在边上笑盈盈的,“您花了多少?” “大概,二十六先令?”莱克自然地回着,浪漫的寄托物沾上现实,并未让它褪色。 他们很纯粹地聊着,不再伪装。 莉齐娅伸手接过来包好的花,“噢,二十六先令,这太贵了。”她顺便感慨道。 最新培育的玫瑰,也才一束二十先令呢,这只是最普通的大马士革玫瑰。 好吧,好像也不是很普通。 莉齐娅习惯性地低头闻着,满当当的香气却不冲鼻,夕阳裹着风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莱克看着她,她还是一如的模样,不过换上了最常见的高腰裙子,细条纹的式样显得她更修长,她的裙摆在风中摇摇曳曳。 “不,小姐,非常便宜。”他突然笑着说。 莉齐娅不赞同地抬起头,她虽然花的多了点,但才不是那种不懂物价的小姐呢。她准备跟他好好辩驳一下二十六先令能买到什么样的花。 莱克却闪开了身,打开了车门,满满一车带着绿意的大马士革玫瑰,几乎溢出了车驾,欢喜热闹的像克罗丽丝的化身,古希腊神话中的春与花之女神。 “我,昔日的克罗丽丝,如今,人们叫我芙洛拉。” “因为我全买下了,整整一车,为此我还多加了半基尼,一路跟花度过的滋味,小姐,也许很美好但我得告诉您,味道实在太浓啦。” 他凑近了看着她笑,也跟着她一起闻着莉齐娅手中怒放的玫瑰花。 “我想小姐,我整个人身上都浸了玫瑰味了。”他眨着眼,“所以,我能把这个麻烦移交给您吗?” “这些——”他做了个舞会上的邀请姿势,指着满满一车比早晨所有绅士送来都要多的玫瑰,热烈的不羁的乡野的大马士革玫瑰,而非温室里的那种。他笑吟吟看她,“我有荣幸全送给您吗,小姐。 my flora.” 第29章 第29章 她想到了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想到了扎在心头的那根刺染出的红。 她想到了古往今来关于玫瑰的歌谣与诗篇,但丁和他永远的比阿特丽斯。 从未停止的十四行诗篇与罗朱中面对玫瑰的絮语,一千次晚安和换了名字依旧芬芳。 想起来看过的一幅幅玫瑰长廊似的名画,被淹没在玫瑰花瓣下窒息而死的罗马人。 和手持红玫瑰的普绪克,想起了点缀着金色的蓝衣和红色的秀发,她抬手握着的玫瑰和阖眼轻嗅。 想到了玫瑰传奇的手抄本和哥特体的文本,夏日最后一朵玫瑰的歌谣吟唱。 约瑟芬皇后3万多株玫瑰的玫瑰园,为了一朵英国玫瑰的短暂停战与海上航线。 波斯国那位公主用玫瑰花水做成的小护城河,被追求的阿多尼斯和跌落玫瑰花丛的维纳斯。 克罗丽丝身后的西风神,她口吐的花瓣和芙罗拉忍不住去吻的那朵玫瑰,波提切利笔下的春…… 这种种奇妙混乱的感受,伴随着那扑面而来,浓烈的掩饰不住燃烧的香气,在最后凝结为满满的震诧。 美,谁能拒绝美,眼前深红浅红和绿意的喧闹,春之女神和那代表花的少女的化身。 “我对玫瑰说:'短暂的黑夜过去了'…… '但我是我的,我是我的。 '我向玫瑰起誓,'永远永远,我的。 ' 玫瑰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血液 ……你来了,我的,我的情人。 ” 在整整一马车溢出的生机华美前,任何话语都无法真正地描述莉齐娅此刻的感受。 “她手执的玫瑰,是域外的玫瑰。” “我有棵可爱的玫瑰……但我的玫瑰嫉妒了。”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你才是,我的玫瑰,我全部财产。” 为什么有人会荒诞地送上一整车的玫瑰花,新鲜采摘的活着的玫瑰,如果是玫瑰园或者一束束的,她反而……但她真的,很喜欢。 她几乎想要流泪。极致唯美主义和浪漫主义带给她的震颤是难以形容的,尤其在这个时代。 “为什么是这个?”她终于想起来看他,喃喃道。他站在花丛中仰头看她,笑意弥散。 “它们会枯萎的。”莉齐娅半捂着脸,她只能说出这一句。止不住那铺天盖地的香味,直直击入她的灵魂。她懂了为什么古往今来的诗人,从未停止过赞颂玫瑰,那些艺术创作,也都离不开玫瑰的身影,它现在已经密密匝匝地长满了她的整个心房,挣扎的荆条刺痛却无比美好。 从此心中的爱意就像纠缠的玫瑰花一样蔓延。 “但是小姐,只有美还存在延续,芬芳的玫瑰永远不会消逝。” 他化用了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他用着最温柔的面容,说着最热烈的话语,和背后盛开的玫瑰花融为一体。他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身上都沾染了玫瑰味,再也分离不开。 她记起了他那句话末尾的“my flora”,她本该移过头,但就是忍不住去看他。 “我爱它们。”她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先生,我没想到——” “一个老学究,竟然也浪漫得无可救药?”他仰头看她,好像在仰望一位女神,他弯唇笑着,“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小姐。”他伸出手做着邀请,莉齐娅搭上手下了台阶,她在那冲击力的画面和思潮后,总算回归了现实。 在比玫瑰水浓烈数十数百倍的香味中,她晕晕乎乎的。她凑过去去看,去闻,或者是去吻,她手抚摸过一朵又一朵的花朵和花瓣。 她最后甚至上了马车,在稍瞬即逝的夕阳下回头看他,她的头发宛如阳光,蓝眼睛是最恰当的天空与海洋,他想到了出海时看到的海天一色,日出和日落,他看了几遍,再也没有眼前人耀眼。 她坐在满是鲜花的马车中,他突然想偷走她,就像哥特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路上的暴徒劫走了坐在花车里的少女。 西风神偷走克罗丽丝,哈迪斯追逐着珀耳塞福涅,但他更希望她是芙罗拉,亲吻仄费罗斯变成的那朵玫瑰花。 “为什么是芙罗拉?”她支在马车上看他。她的金发系着蕾丝的白色发带,她就那么看着他。她的裙摆陷在玫瑰花丛中,她像个睡美人,夏尔.佩罗故事中的玫瑰公主。 完了,他更想把她偷走了。 “我看到它们,就想到了您。”他轻轻地说道,答非所问,“一整车的玫瑰,我想只有您适合。” 莉齐娅手里拿着那捧花,她像从玫瑰中诞生走出来的,她是新生。 “芙罗拉,一些脱口而出的冒犯。”莱克站在那,他依旧保持着仰首的姿势,看着高坐在马车上的她,“也许现在正值春天,您手上又拿着花,您美的像曙光女神,所以很难不想到。” 芙罗拉穿着缀满玫瑰的外袍,就跟她一样。 他们默契地没提那个前缀,我的,你的。 “或许等春天过了,我会换个形容。”他玩笑道,莉齐娅跟着他笑。 她心绪终于平静,跳下了马车。莱克自然地伸手接住了她,揽住了腰际,腰间系着飘逸的缎带。 “不过…”她听他轻声道,“真希望春天永远不会过去。” 但是春天总是这样短暂,转瞬即逝。 莉齐娅微低着头,他们之间隔了那束玫瑰。她突然想吻他,但她踮脚还不够,还得他低下头。 抬头对视间,他慌乱地把她松了开来。 他或许也在想,但他们什么也没做。 她装作去闻花,掩盖住薄红的脸色。 莱克站开了一定距离,保留着他平常的风格。 “谢谢您,小姐,帮我分担了这一小苦恼。愿意接受这些花,不然我可能要带着去又要带着回来呢,明天的杂志上就会说有个先生竟然奢侈到拿玫瑰水洗澡,要不然怎么浑身都是玫瑰味,实在冲鼻极了。” 莱克促狭地眨着眼,莉齐娅跟着吃吃地笑。 听到他说是苦恼后,她摇了摇头,“不,先生,这是惊喜。”她看着那些花,爱不释手。 怀中的那束好像是精挑细选来的,一朵朵明艳热烈,拥簇着大而美丽。 亨利.莱克只笑着看她,他怎么也看不够。 欣赏够后,莉齐娅觉得她要跟莱克先生一样了,身上满是玫瑰香气,怎么都掸不开。她一向喜欢柑橘类的果香,但现在玫瑰味好像也不错。 尤其是最原始的大马士革玫瑰,比起观赏最著名的是它的香气,提取玫瑰水的一大原料。 她终于捡回来应有的矜持。 “先生,确实有一点烦恼呢,养护它们不是容易的事,满满一车,感觉都放不下了。”莉齐娅骄傲地看着他,“上午的花被我摆遍了。” “噢,小姐,看来伤心人是要带着一马车玫瑰花回去了,等回去我一定写一本新的玫瑰传奇,到时候送给您,那样就好带多了。” 莉齐娅被他逗乐了,“好吧,先生,我会给它们腾出地方的。”她准备放在她的钢琴边,楼上楼下都有一架,玫瑰花下的钢琴。 莱克挑眉看她,“多么好心的小姐。” “如果不是因为这辆马车是租的,我想都可以直接把马车留在这了。”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满车的玫瑰花,仆人们搬上搬下。 确实,整整一马车的玫瑰,因为马车,比摆在那更让人动容许多。就像是女神宴饮的花车,热闹极了。 趁着这个间隙,莉齐娅想起那枚手帕。她从内袋拿了出来,因为遗忘太久都沾上了体温。 “先生,您的手帕。”她没注意莱克的眼睫颤了一下,就在看到她从哪里拿出后。 莱克先生帮她抱过花,莉齐娅低头叠好了帕子,一如他拿出来的模样。 看着玫瑰色的指尖翻飞,莱克脸颊拥上了玫瑰花都浑然无觉。 “先生,本来想洗了后再交给您的,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您。” 莉齐娅笑吟吟道。 “小姐,放心,不要担心一个单身汉,正好我明天也要送去洗衣了。” “您送的花,我指上午的,我很喜欢,我摆在了壁炉架上。” “但是我没想到您会再送……”她看着被搬了一半的玫瑰花,“这些来。” “我也觉得有点太多了,没事的小姐,我以后每天会尽量只带一束。” “每天?一束?”莉齐娅抬头吃惊地看着他。 “当然小姐,之前做好约定的,您让我每天来看您。” “啊。”她想起了上午的戏语。 “上门拜访,我想带一束花是基本的礼仪。”亨利.莱克轻松道。 但是追求的先生们才会送花。 莱克看着她,莉齐娅低下头,她平复了呼吸。 “好吧,先生,那我可真是期待。” 莱克先生的笑容看到她这样,放的更大了。他的灰蓝色眼眸,一刻也离不开她。 女孩手里拿着帕子,他准备顺手接过来,“谢谢您,小姐。” 莉齐娅却下意识地,正如她那个时代习惯一样,想把手帕直接放到男士的口袋。 但是抬手的动作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时期剪裁,还没有外袋。 莱克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出了莉齐娅的意图,眼睛一下睁大了,他摸了摸手指,默默收了回去。 “我不懂为什么不在外套上加个口袋。”莉齐娅抱怨着,“胸口这里不正合适吗?” 还可以别上一朵花。她记得查尔斯最喜欢栀子花,带着绿叶的那种,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精心修饰的黑发,那一朵白色是恰好的点缀,还有着合乎时宜的芬芳。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到弗雷德后,她总会想起他。 他沉迷古典学,他老派绅士,他如此平淡。 每次晚宴舞会前,她习惯性地替他胸口插上那一朵栀子,后来她的头发上也喜欢戴上几朵。 莉齐娅微微出着神。 “也许是因为不太美观,但我会跟我的裁缝师提议的,不过我想他可能会拒绝给我做衣服。您懂的,破坏对称的美学。” 莱克依旧的诙谐语气。他指的是萨维尔街,经营高级男装商店的知名裁缝,他们因为技艺太多精湛,为许多达官贵人服务过,大多有自己的脾气,不靠介绍有时都很难预约上。 莉齐娅回过神,她笑了。 “所以口袋在哪,先生?” 莱克想说他虽然抱着花,但是一手拿着帕子塞进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看着玫瑰色的指尖,最后什么也没说。 根据着指示,莉齐娅找到了在外套内侧的口袋。虽然她记得莱克先生是从马甲内拿出来的。 那口袋里有一枚精美的怀表,“是我祖父传下来的。”莱克解释道。 莉齐娅点着头,就这么把叠好的手帕,仔细放进了口袋。等收回时,不经意间触碰到胸口,她缩回指尖,有些发烫。 这下才觉出,她做了个多么贸然的举动。 但奇怪的是亨利.莱克没有制止她,反而是默许。她一抬头,撞入了那双带笑的眼眸。 第30章 第30章 “先生,您能给我摘朵玫瑰吗?” 她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他。 “当然,我的荣幸。”他也看着她,垂了眼眸,不知是在看满怀的玫瑰花还是那鲜润的嘴唇。 他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了花丛中探索。因为最原始的尖刺,莉齐娅不好自己伸手去摘。 “哪一朵,小姐?”他温声问着。眼睫忽上忽下,既在看花,也在看她。 她挑挑拣拣,指上了一朵偏小,将开欲开的玫瑰花苞,它吐露着层层的芬芳。 他的手比她大上许多,这只手早上揽过她的腰际,把她从马背上抱下。但是他们除了跳舞和礼貌的邀请,从未牵过手,触碰了随即松开,隔着彼此的手套,若隐若现的温度。 莱克先生伸手折下了那朵玫瑰,如同莉齐娅说的,留的梗部略长了些。 “谢谢您,先生。”她离他那么近,看他摘下那朵花。 他以为她要戴在鬓边,自然地低头要替她插上。 “不,先生。”莉齐娅伸出双手,揽住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她踮起脚尖,从戴着手套的手中拿走了它。她仔细地避开了有刺的部分,只托着花底。 莱克看着黑色的手套映衬着那双白皙的手,像呼之欲飞的白鸽,他屏住呼吸,想要抓住,那念头转瞬即逝,白鸽的翅膀早就托着玫瑰花,消失不见了。 他好奇地看着她要做什么。他垂着长长温柔的眼睫,看着把玩着那朵玫瑰的手,如同在玩弄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的。 后半个世纪开始,男士的西装最顶端的驳领上,留有一枚插花的扣眼(flower hole),背后有袢带固定花茎。 随之在正式场合上有佩戴襟花的传统,白色康乃馨,玫瑰栀子山茶,诸如此类。 现在她看男士们还没这种习惯,少数花花公子在意大利游历过,学着那里,会在左领上插一朵给他们情人的小花。 莉齐娅拿着那朵柔粉色的玫瑰,自然地找到了右边那枚翻开领子上,装饰性的扣眼。 她低着头,仔细地把那朵花插上,背后没地方固定不是很稳,但却意外地恰好放了上去。期间在他看来,却是她的金发脑袋攒着他的胸口。 心跳加快,如此之近。 花瓣颤颤巍巍的,含苞欲放。 她舒展开了眉眼,那双细白的手倏地逃走。她满意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作品,抬头望他,“先生,很适合您呢。” 莉齐娅歪头笑着,像个顽皮的小女孩,忽地又像个成熟的女人。 她不知道,莱克在俱乐部见过不少戴着花的花花公子,将此视为新潮流,从欧陆那边传回的习气,经常会吹嘘他们的情人是多么柔情蜜意地替自己戴上这朵花。 不少未婚青年,有找情人的习惯,可能是剧院里的哪位女演员,也可能是某位已婚的夫人。他们把这看做是成人,拥有男子气概的途径。 她给他戴花的动作,是如此的熟练,仿佛做过无数遍,自然随意,好像曾经给别人这样每天戴过,仿佛是未婚夫妻。 莱克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垂着眼睫,刚才的动作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他贪恋那个指尖的距离和温度。 “小姐,我也很喜欢。” 他笑着,看着她,眼神再也移开不过去。他的思绪已经亘古久远弥散到以后,天天这样戴上一朵花,玫瑰,或者是其他的一些。 他开始思考着婚姻,这种婚姻与爱的交缠让他困惑了许久。如果爱一个人就向她求婚,在答应接吻后就可以正式地亲密,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是未婚夫妻,自由地散步拥抱直至婚期。这是他以前的概念。 但现在总觉得隐隐缺了点什么。 他原本不相信有爱的婚姻,在他看来,责任大于一切,如果他会选择婚姻那一定是至少三十岁时,他有足够的收入地位,有履行责任的能力,爱不重要,合适也许就行了。 他会有一个他选择的妻子,他会关爱她,作为丈夫。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才成年,她还如此年轻。他开始思考这场由玫瑰引发蔓延的爱该怎么收尾。 错综复杂,扰乱心扉。 思绪蔓延,眼睫纷飞。 莉齐娅抱过了玫瑰的花束,他们沉默地看着夕阳落尽,余晖不见后她的金发还是如此秀美。 她转头对他笑,他心不在焉地聊着天。他好像没那么会说话了。 满车的玫瑰都被搬尽了,这场短暂突兀又格外漫长的拜访终将结束。 他脱着帽子,跟她告别。他们说起晚上的宴会,他对她露出以往的笑容。 他说,“晚上见,小姐。” “晚上见。”她点着头,看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起步后,他回头看她微风下的裙摆,她抱着那一大束花掩住了半张面容,她好像急急往前走了几步,鲜花摇曳中给了他一个飞吻。 他转过身后急急地想要再看,马车却到了拐角处,那边的人影随即消失不见了。 莉齐娅抱着花,她有点惊异自己的胆大。 不过她想他应该没看到,那临时的一个吻。 她脸埋进了那捧花,轻轻地嗅着,却止不住满腔的玫瑰香味,比任何玫瑰水都要来得浓烈。 她想起来他胸襟那朵她亲手别上去的玫瑰。 她想真是讨厌,以后看到玫瑰后,她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了。这种给玫瑰打上烙印的方式,让她觉得既甜蜜又有负担。 她会永远爱他吗,现在就算爱吗,莉齐娅不确定。她闻着玫瑰,突然想吻他。 这个念头有如滋生着的藤蔓,一下铺天盖地地蔓延了开来。她好久没吻过什么人了。 她已经快忘了那种感觉。她想知道他的嘴唇是什么味道,她很好奇,是否是玫瑰的香气。 她想到了沃特豪斯的那幅《唤醒阿多尼斯》,维纳斯俯身的那个吻。 她不觉得苦恼,为自己的爱上,只是有点烦恼她不好吻他,只有求婚答应后男女双方才会有一个吻。那太漫长正式了。 如果门前有花园就好了,她会在他走前把他拉进接骨木深处递上一个吻。 她仅仅是想吻罢了,不想先变成谁的未婚妻,答应一桩求婚。 莉齐娅觉得自己越来越冲动了。她依偎着那束花,向门口走去。 “吻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在爱人的嘴唇上。” 她念起了雪莱的诗,记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阳台上的那个吻,回忆起丘比特低头唤醒普赛克的雕像。 原始冲动的,少男少女们的爱。 她思绪万千,现在才想起,当一个女孩答应对方的求婚后,才会从赠送的花束中,折下花亲手插在男人的胸前。现在还没有,她那个时代的习惯。 她答应查尔斯就是那样,面对求婚后,她没有回答。而是摘下一支他送她的铃兰,默默地戴在他的领口。然后他问他能不能吻她,她摘开象牙白的面纱,他低头给了她一个平静的吻。 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只会戴上铃兰。 她为什么会答应查尔斯呢?到最后时刻,她都不得不承认,查尔斯是个绝对正直,有高尚品格的人。为什么她会答应一个不爱的人,互相折磨到最后一刻呢。 查尔斯,她上辈子的恋爱中,唯一记得面容的那一个。他的黑发,一丝不苟的领结,身上的含蓄香气,和那双柔软的灰色眼睛。 他那股栀子的味道,他第一次见她送她的一捧栀子花,她无礼地摔下,对他说她一点也不喜欢。 他问她喜欢什么,百合玫瑰?水仙鸢尾?她都摇头,他说的她都不喜欢。 第二次见面他送了一束洁白的山茶花,他没提过她也没否认的一种,他大概知道了她很喜欢歌剧《茶花女》。露西娅这回没有拒绝,隐隐有点恼怒。 那时的露西娅厌烦了无限的相亲,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像是被买回家的精美陈设和漂亮花瓶。她故意在那些男人前变得粗俗,大声地说话,说些下等人的俚语和脏话,引人频频侧目,放肆地大笑,抽长长的香烟喝着烈酒,甚至吐唾沫。天啊,她那一刻,包厢出来中场休息的贵妇人们,有几个甚至都尖叫晕倒了。 其实也不算故意,这是她过去四年释放的本性罢了。 跟查尔斯来的另一个富家公子,几乎落荒而逃,后来听说他回归了他那巴黎歌剧院情人的怀抱。而他却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并且递上一枚手帕。 讨厌的柔和香气。她把帕子丢还给他,他丝毫不恼怒,仍然笑着跟她走回包厢,继续跟她看着《托斯卡》的下半场。 她最喜欢的普契尼,在此之前她最喜欢的还是威尔第的《茶花女》,她觉得自己像玛格丽特。 她们都有种自毁的倾向,不同的是她的社会关系一直在竭力地拉回她。 最后她被纠正,规规矩矩接受了查尔斯的求婚,两个人在英国办了订婚宴,环游欧洲大陆后决定回美国结婚。 说实在的,查尔斯让她有点害怕结婚,以及随之而来的求婚订婚之类。虽然这是位绅士应该做的,不在保证的前提下跟一位女士亲近,那就是把她当成了情人,丝毫没有尊重可言,那个社会公认的准则。 她对他有一点点喜欢后,他选择了求婚,那之后迅速冲淡了这最后一点感觉。 她愈发觉得订婚后的索然无味,很难想象结婚后的生活。要是查尔斯再坏点就好了,可他私生活干干净净,婚前婚后都是,她就也没有去找情人的理由。 莉齐娅害怕她和莱克也会变成这样。 她在那股玫瑰香气中越发混乱,她想到了那一朵朵花,山茶百合栀子铃兰,她觉得未来就像一条流淌的大河,一览无余。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生活,乏味无趣,再多的激情都要被消磨。 第31章 第31章 莉齐娅若有所思地捧着花进了门。 客厅内早已成了玫瑰花的海洋,浸盈着满满的香气和欢笑。 全被搬了进去,这样一看能装满一座马车的玫瑰花数量还不少。 二十六先令?莉齐娅突然觉得莱克先生是为了押韵说小了数目。远远不止应该。 她都不会这样冲动地买花,想来莱克透支了他未来的部分花销。 说他思想上理性克制吧,有时候竟也这么冲动。莉齐娅仿佛看到了自己,他们很相像。 她抱着手里的花,在威尼斯玻璃花瓶和新古典的法国瓷花瓶中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个巴洛克式的古董花瓶来放它们。 热热闹闹的,她让仆人拿出盛好水后,她揭下外面包裹着的纸后,把那丛玫瑰花放了进去。 指挥着搬到了餐桌,忙忙碌碌。 映着华美的瓷器,反而热热闹闹的,更乡野清新起来。莉齐娅满意她这一杰作。 其余的花交给男仆们来处理,修理花枝,放在浅口的盘碟瓶盆里,一堆堆的,她特地叮嘱了搬一些放在她的钢琴边,楼上楼下都要有。 说着拿起来小剪子,低头整理着眼前的那束花。 它们因为提前撒上水的缘故,现在还算新鲜,一浸到瓶中,就更从容展开,吐露芬芳了。 娇艳的花瓣越看越惹眼,盛放柔软着,像是欢笑热闹,引人追逐的少女。银铃的笑声在说来啊来啊,你快来啊。 莉齐娅本来准备今晚的晚宴稍微隆重一些,戴上一些翻新的石榴石首饰,玫红的颜色正好搭配她选就的玫瑰纱和浅粉的丝绸裙子。 脖间简单一些,细细的缎带或者笼起的花形薄纱都可以,恰好少女娇美的配色。 她肤色白皙,少了点红润,这种粉色刚好弥补,让她年纪更小更亲和起来。她的金发浅淡,蓝眼热烈,又不会使其显得俗气。 这么一看,她本来就是要穿成一朵玫瑰花。 确实像莱克口中的芙罗拉。 但是现在看着这些新鲜,刚摘下没多久的花,莉齐娅突然决定,她要在鬓边戴上几朵玫瑰花,斜着的大小排列,衬出她的眼尾和鼻尖。弥补她过于冷冽的下颌线条,好像更柔美了。 那样就要有更蓬松的发型,最好不要有收束的细小辫子,也许得是……她想到了希腊式的一种盘发,这种合适。 自从她有了一头金发后,她就很少戴花装饰了,更喜欢用珍珠发带之类的点缀。因为金发选什么颜色都没有深色对比强烈,惹人注目。 但现在她很想按照她以前的方式插上花卉,只需要做一些小改动,于是短短时间内,她就想到了今晚该打扮成什么样,该调整哪些。 莉齐娅一向喜欢这种小细节和色彩,这让她心情愉悦。 她心满意足,哼着歌修理好了多出的花枝绿叶,那瓶花按照她的审美在餐桌摆上了。 玛丽姑妈从楼上下来了,做好缝纫活后,她一时兴起去重新梳了头,拿着一根雉鸡毛和孔雀毛对比,问莉齐娅该选哪个。 她看到那一满屋的玫瑰花和忙上忙下的仆人,并不奇怪,只是少见地打着趣跟她说,“小莉西,我刚才在楼上可都看到了。” 莉齐娅刚从容地选完那根孔雀毛,说正好可以穿上那身新做的绿色礼服,绿色衬着黑发更配,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移开了眼神。 她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莉西,等你结婚时候我该给你添哪件嫁妆呢。”玛丽姑妈拿着那根孔雀毛,在一丛丛的玫瑰花间转啊转的,看起来比她都要高兴,“你是更喜欢紫水晶那套还是祖母绿的,我母亲传给我的,不过好像都有点老了,到时候给你新做一副,象牙珍珠的就不错,可以配新娘礼服,很有东方的风格……” 莉齐娅面色薄红,轻轻地嗔着,“不,姑妈。我还年轻呢。” 她摸了下微烫的脸颊,摇着头。 “我都没订婚呢,您怎么就想到结婚了呢!” 玛丽姑妈笑而不语,追在她面前逗她。 “刚才不就有个,他把玫瑰花园都给你偷来了。” “姑妈,你白天还不太赞成。” “那我现在赞成了,真奇妙,谁第一次送花送上整座玫瑰园,太大胆了。不过……还挺香的,我想今晚都不用洒香水了。” 其实是第二次送的花。 莉齐娅托着脸想。 约翰爵士出来了,被吓了一跳。他说他这辈子送的花还没这一次多呢。他对莱克先生没太多评价,只说现在伦敦的公子哥流行送一马车花吗? 玛丽姑妈在一边说着,这样也难怪小莉西被人拐走了。约翰,你可得赶紧准备准备吧,到时候又要哭哭啼啼嫁女儿了。 玛德琳,玛丽安,现在是小莉西。 约翰爵士唉声叹气,莉齐娅在这一唱一和中被逗笑了,忙强调说自己等成年才会结婚,还有四年呢。引得她这两个长辈连连感叹,捧着心说她有多么好心和甜蜜,他们还能被陪伴四年呢!他们的小莉西。 “莉西,你要是舍不得,到时候可以把我带去。约翰就算了。”玛丽姑妈眨着眼,少见地说了两句玩笑话。轻松的氛围一下揭过话题,莉齐娅松了口气,心想她亲爱的父亲和姑妈对莱克先生观感还不错,并不觉得他贸然和唐突,由此放了心。 离晚宴还有两个钟头,约翰爵士看了看怀表,催她俩去梳妆打扮了,自己也准备去换身衣服。 姑侄两个人到了更衣室,莉齐娅跟她描述了她新奇的想法。玛丽姑妈感到很新奇,但她一向赞同。 “昨晚你只简单地戴了条黑色缎带,却衬得脖颈纤细优雅,听说有不少小姐回去模仿呢,夏洛特告诉我的。”夏洛特是克莱夫人的名字,她消息一向最新最灵通。 “你头发也梳的美妙极了,没有小卷,藏起来的辫子竟然也那么好看。”玛丽姑妈看着镜子里的金发美人,不由得感慨着,“不过我并不意外,莉西,你每次宴会都能带起一股新风尚。”只不过她每次都不一样,有着各种新点子。 比如去年她今天还半披着头梳着罗马式造型,只戴着简单的金环宛如神话中的女神,等淑女们纷纷模仿后,等过几天她却变成了全梳起洛可可式的美丽秀发,上面满是璀璨的珍珠与宝石。 一如她天性,多变任意,热烈自由。 可能因为她美貌的加持,那些突出的小细节就更夺目了。时尚杂志专门有一块点评伦敦的贵妇小姐们的穿着打扮呢,那些门第高贵的知名夫人小姐占了一大块,但莉齐娅作为去年的新起之秀,居然也有了一小处,那里把她称为“普绪克”,长着蝴蝶翅膀的美丽少女。 莉齐娅觉得这个比喻有意思。 她是游戏人间的浮华女子,不是不食烟火的林中仙女,凡人美貌少女而非女神。 她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番赞赏,并撺掇玛丽姑妈也让她打扮一下。她坐在那让贝蒂梳着她新想出的发式,指挥着玛丽姑妈戴什么宝石,戴在哪,好搭配她那根孔雀羽毛。 她终于梳好了头发,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先挑选了大小合适的玫瑰,用剪子剪下一一放上镀金的托盘。再亲手用发卡别针固定排列好,仔细地一一戴上。 她回过头,那几朵艳丽的玫瑰第一眼就让人看到那张夺目的脸,尤其是鬓边眼尾,秾丽到玫瑰比较起来,竟然都有几分黯淡了。 莉齐娅现在更多是一种少女的长相,这些玫瑰却激起了一种成熟灼目的气质。 她的眼眸沉静,并非女孩的天真单纯,这让她动起来时,更是满怀柔情。眉尾飞扬间散发着一种深深的吸引力,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玛丽姑妈被惊到说不出话来,即使看久了看了十七年,懂得她这侄女是多么的美貌,仍然被惊艳到了。她喃喃道,“莉西,今晚有先生向你求婚,寻死觅活那种我都不会惊讶。” “我想明天那个杂志会夸你是阿芙洛狄忒,普绪克已经不足够了。” “姑妈,您也知道指的是我。” “当然,戴着金环的罗马少女,除了你还有谁呢。” “不像芙罗拉吗?”莉齐娅托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金发美人跟着她一颦一笑间格外动人。 “芙罗拉?好吧,他们换什么我都不会惊讶的。” 莉齐娅在屏风后换上了原就准备的晚装,粉色的绸缎裙子,泛着柔美的光,开低的v形领口装饰着轻软的薄纱,摄政裙的样式加了点不一样的元素,她喜欢把百年前的各种服装风格混搭着。 下摆笼着一层玫瑰色的纱裙,显得色泽更有层次了。她想到了娜塔莎初登社交季穿的那条裙子,这也是她的灵感,和安德烈公爵跳的那支华尔兹舞。她看《战争与和平》时看到这对恋人的重逢死亡后,还真情实感伤心过一阵子。 多么适合跳舞的裙子,可惜她跳不了舞。 莉齐娅本可以留到下一次舞会,但她想在在这次小小的晚会穿上。 因为她是芙罗拉。 唯一的改动是胸口加了一条黑色的长丝绒缎带,和粉色的撞色使得它格外显眼,她低头在胸口别着玫瑰花。低头鬓边的玫瑰颤颤巍巍。 原本的细缎带的装饰,换成了缠绕了两圈的巴洛克珍珠,不规则的形状,却莹莹发着柔和的光,衬着细腻洁白的皮肤。 她看向镜中,最后确信了,她很美,美的像燃烧盛开的整城玫瑰,仿佛特洛伊当时就是被玫瑰焚毁。 她准备好赴约了,像是在去一场美梦。 莉齐娅不知道,这次她成了所有人魂牵梦萦的美梦。无数次战争中难眠的长夜里,他总会梦到她,她的衣领秀发上缀满着玫瑰,她在梦中款款走来,他喃喃自语着,“芙罗拉,我的芙罗拉。” 第32章 第32章 上身的版型开的太大胆,袖子短到几乎没有,莉齐娅于是戴上了长手套后,披了块长长的宽薄纱披帛,随意地笼在肩颈上,雪白的颜色,刚刚好的飘逸美丽。 她伤口的绷带早就拆下——除了固定脚踝的,只清洁后上了下药。她步子轻缓优雅,倒是看不出伤了脚踝。 莉齐娅在银镜前转了个圈,轻纱朦胧中的艳影让她也恍了神。她扶着鬓边的玫瑰,她知道自己美貌,但从未意识到她还能这么艳光四射。 她上辈子不是那种绝世美人的长相,她母亲总觉得她脸型太短了些,鼻子不够漂亮。 “露西,还好你身材高挑,眉眼下巴足够精致,要不然你都算不上美人了。” 她母亲自己就是个大美人,深发绿眼,肩颈优雅。但她没遗传到她的直鼻和鹅蛋脸,她更像父亲那边,生就了一副卡纳文家族的长相。 除了那双绿眼睛,传了三代的绿眼睛,比她母亲的要深点,她母亲说像她的外祖母,她是个到美国来淘金的爱尔兰人的女儿。 这双眼睛给她增添了不少野性,看起来就不像个本分的淑女。她母亲建议她用蓬松的长卷发修饰自己,因为她脸颊足够饱满,五官也鲜明,鼻子太翘了点但这样反而像个精灵。 她对于外貌的修饰和衣装的审美,全部来自于她母亲的言传身教。 那位百万美元公主,一辈子活得简单畅然,她只在乎她有没有财富地位,有没有足够时尚的衣裙珠宝,和引领全场的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昂贵的艺术品,与英国王室密切来往。 她简直什么都不缺,从来不用考虑什么。 露西娅不知道她灵魂里蠢蠢欲动的是什么,她本来能跟她母亲一样,查尔斯是个好人,他们会有个和谐愉快的婚姻。 但她不想要,她究竟想要什么。 片刻的困惑烟消云散,她看着镜中的深发女孩幻灭,金发盛装的美人浮现出来。她望着镜中的波光潋滟,再也移不开来。 还能有谁比她更美呢,莉齐娅笑了,她几乎都要爱上自己了。 她一直觉得她有种纳西索斯情结,那个希腊神话中爱上水中的倒影变成水仙花的美少年。她最爱自己,这毋庸置疑。 “去吧,芙罗拉,还是其他点什么。”她对自己说道。 外面灯火通明,几乎每栋大宅都在举办宴会。每年少有的几个月呆在城里,今天天气又如此好,夜晚没有雾气,没有人愿意浪费光阴。 享乐浮华,无所事事的上流社会。 莉齐娅下了楼,她今天是没有曳地的短裙摆,只坠了一些褶边,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上半身那艳丽的玫瑰和灼灼的脸庞秀发上。 她美的像是束正在燃烧的火炬,一下照亮了整片地界,玛丽姑妈戴着那根长长的孔雀羽毛,穿了身深绿色的亮丽晚装陪伴左右,一边下楼,一边跟在底下看表的约翰爵士示意着。 “噢,天啊,莉西。”即使对礼服啥的区分不开没什么审美的约翰爵士都被惊艳了。 “你,我的女儿,还有玛丽,你们俩。”他看了看自己日常的黑色晚礼服,跟白日里的差别就是换了个领结的系法,“这也太隆重了。” 约翰爵士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的不像个绅士。 “这只是个家庭晚宴!”他感慨着,“好吧,到时候了,我们该出门了。”他拿好手杖,戴上礼帽,不忘回头叮嘱着,“小莉西,穿好斗篷围好披肩,玛丽,你别在那笑了,你俩这样太容易着凉了,好吧,我知道都四月了,但也才四月而已!” 一家人笑谈着出了门,莉齐娅穿了银色的舞鞋,带系带的那种,藏在裙下看不清楚,正好和包扎的绷带混为一体。 四轮马车早就在门口停好了,路过的泰勒姐妹们坐在车上跟他们打着招呼。 “天啊,莉莉!”她们放慢了速度,探出身挥手跟她说着话。 “你这身太无与伦比了!” “好漂亮,天啊,原来玫瑰花还能这么戴。” “你好美啊,我都要爱上你了!” “我们去公共舞会了!”凯瑟琳高兴地说,伊莎贝拉头上戴着根鸵鸟毛,“莉莉,看来你们也要走了!晚上愉快!请明天明天一定要来喝茶。” “你们也是。”热热闹闹的女孩子们分别了。莉齐娅上着马车,旁边的约翰爵士满是不赞同,“我明天得跟泰勒先生说说,大晚上让女孩们坐敞篷马车,这可会着凉的。” “爸爸,她们只是去公共礼堂,就在另一头。” “噢噢,好的好的,莉西,你得围条披肩,对就像这样。” 车夫驾着马,浩浩荡荡地向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去了。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门口停了不少马车。唱名后被引着脱下斗篷外套交给听差,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客人。 约翰爵士在外面又是个全然的绅士了,他上了年纪仍然颇有风度,伯伦特家族没有头衔但是很有历史,他在前面脱着帽子问好,莉齐娅和玛丽姑妈站在边上行了屈膝礼,简单的客套后就是彬彬有礼的谈话了。 莉齐娅挽着约翰爵士的手臂,由着他介绍着自己的女儿,每个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 她行礼称呼间没有半点错漏,十分有风姿又十足优雅,她就是最完美的一个淑女形象。 这只是个晚宴,但看样子还是来了不少人。大都和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有着亲密的联系。 莉齐娅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约翰爵士和那些带着子女来的老先生们,或者是在俱乐部里和生意上有些交集,或者是听过名号,在尽职尽力把他的女儿介绍了一遍,表明了他的关爱和重视后——他完全视作亲生女儿半点没提到养女,这让他们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 一个颇有名望的养父,一笔五万英镑的嫁妆,因为是孤女所以也成了富有的女继承人,还能有比她更合适的结婚对象吗? 尤其还这么美丽,你们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吗,她在一整屋的锦衣华服中,仍然能一眼被望到,她明明不是那么高挑,但却那么出众。她头上的玫瑰胜过一系列的宝石明珠。 还那么的有教养,风姿气度,即使在公爵小姐里也少有这样的。 莉齐娅一一点着头,用最轻柔的语调交谈,她用的词句斟酌文雅,永远挂着合适的微笑。 她快笑不住了,她好累啊。 莉齐娅庆幸自己出门带了柄羽毛扇子,她轻轻地在手上摇着,她点头微笑,她眉眼轻挑,她偷偷地展开扇子望向门口,她没看到那个人。 还没到晚宴的时候,男士们总要喝点餐前酒。约翰爵士完成了他介绍的任务,莉齐娅见机礼貌地告别了,这让她显得更可人。 玛丽姑妈陪伴着她,子爵夫人应接不暇,简.费尔小姐在和她的未婚夫以及家人相处。莉齐娅表示她们两人走走就行了,刚才都介绍过了。这让子爵夫人满是笑容,叫她“我亲爱的”。 她们往客厅一处走去,进去后莉齐娅能觉出热闹交谈的人群一时都有些静默了,人人都在看她。 她能感到那些窃窃私语,但她已经习惯了,她上辈子的母亲告诉她永远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 “反正你足够美好,你就是话题中心,为什么要关注内容。” 莉齐娅始终地昂起头,她柔和地冲他们点头致意,她脖子上的巴洛克珍珠闪闪发亮。 她们找了一处坐下来,玛丽姑妈掩着扇子,跟她讲那些人的来历。她一直是她在伦敦社交季的引路人。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弗雷的那位父亲,塔尔顿男爵,她去年只见过男爵夫人。 他们还是依旧的高傲,那位夫人身旁站着身材高挑,一头红发的年轻小姐,在毫不掩饰地看着她们。 “看,那是卡罗琳.弗雷小姐。他们只有这一对儿女,她母亲在致力为她找个好婚事。” 噢,弗雷先生的妹妹,看来跟他一样呢,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们正在攀谈的那位年轻绅士,打扮的非常时髦,甚至华丽极了。他身材修长,蓝色外套和酒红马甲,因为材质纹路的合适十分恰当,莉齐娅赞许他的品味,又一位伦敦的公子哥。 看弗雷母女跟他谈话时的柔和模样,莉齐娅猜想这位先生应该地位不低,肯定有个头衔。 “这个。”玛丽姑妈笑了,“相当一位伦敦时尚的领头人呢,跟你一样。” 她看他回过头来,对她点头一笑,十分英俊,尤其是那双能溺死人的深蓝眼睛,含情脉脉的。 莉齐娅即刻发觉他跟她是一类人,她也轻轻致意着。 “人们都叫他卡文迪许先生。” “只是个'先生'?”莉齐娅惊讶了,竟然没有头衔? 她看着弗雷母女不悦地又看了她一眼,尤其是那位卡罗琳小姐,她发现她很标准美貌的长相,高挑丰满的美人,打扮也很华美,如果不是她,她应该会是整个晚会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们走的一个风格,亮眼而非素雅,正巧撞了。 她应该挡住了这对母女钓金龟婿的路途。 她们回过头去,对那位先生更恭敬了,她能觉出他们在讨论她,年轻先生低着头,两位女士掩着唇笑,不时投来眼神。 莉齐娅不再去看。 当人有利益冲突时有这些举动很正常。她一向不会为此生气。 “不,莉西,你要注意他的姓氏,卡文迪许。” “这有什么,我的教母还姓丘吉尔呢。”莉齐娅几乎脱口而出,“又不是每个姓丘吉尔的都跟马尔博罗公爵那一脉有关系。” 她声音说得很小,轻飘飘的,神色轻松,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在议论什么人。 “噢,姑妈。”她即刻反应过来了,“您是说?” “是的,莉西,他的父亲罗伯特勋爵,他没来这,可是那位德文郡公爵唯一的亲侄子。” “如今的哈廷顿侯爵可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玛丽姑妈直起身,摇着扇子轻飘飘说。 哈廷顿侯爵是德文郡公爵的长子兼继承人。 如果他没有儿子的话,那这个显赫古老的爵位将由—— “卡文迪许先生是罗伯特勋爵的独子。” “噢。”莉齐娅扇子遮了半张脸,所以这位关系最近的堂亲,以后会是德文郡公爵! 她懂了为什么骄傲的弗雷家会那么恭敬了。 卡文迪许先生是相当一位大贵族的出身,名门之后,说实在的还是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接触的第一个和公爵有关的人物呢。 这个按历史悠久,血统高贵排资论辈的社会,还是始终如一啊。 就算那位哈廷顿侯爵突然结婚生子,那也不妨碍卡文迪许先生有一堆显赫的亲人,和他母亲那边带来的大笔财富。他仍能继承他祖父伯林顿伯爵的爵位。罗伯特勋爵还曾出任过内阁的内务大臣,虽然现在托利党执政并占上风。德文郡公爵是有名的辉格党领袖,争斗不歇百年的两党。 莉齐娅一下明白了,这位先生不是塔尔顿夫人给女儿选定的对象,她们只是在向上社交。 那她们在等候的会是谁呢? “但是,莉西,不要考虑这样的对象。卡文迪许先生二十六岁了,他母亲也是个公爵的女儿,他简直被娇惯坏了,可没见过他有意与哪位小姐结亲过。人人都说他以后只会娶那几个大公爵的女儿。” 玛丽姑妈压低了声音,细细地说。 莉齐娅忍不住笑了,她当然知道,回答说让姑妈尽管放心,多大的爵位就有多大的责任,她才不想莫名其妙地当上什么高贵夫人,被人时时刻刻地注视评判呢。 看来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但她没见到莱克。有夫人小姐们过来跟她们聊天。 莉齐娅频频地看向门口,她起身去拿饮料,小口地啜着柠檬水。她听到了通报声,她笑容满面地拿着杯子,往外走了几步。 她翘首去看,进来的先生脱掉了手套帽子,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眶,一双宁静的灰色眼眸。 他们在热闹的人群中两两相望。他冲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莉齐娅渐渐淡了笑容。 他不是他。 第33章 第33章 莉齐娅移开眼神,喝了口柠檬水不再去看。 她很失望,为什么会是菲茨威廉勋爵。他冷冰冰的灰眼睛和眼神倒是一点没变呢。 她心烦意乱,有点后悔刚才那个过于美好的笑容,就像昨晚她第一次撞到这位年轻勋爵那样,被误认为卖弄风情的微笑。 余光瞥见那位勋爵,跟主人问好后,好像就要径直朝这走来。 他始终望着这边。如果他眉头没有拧起来就更好了。 他要做什么?莉齐娅总觉得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虽然没想到哪里得罪了这位勋爵,但看到他这架势就不像有什么好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能被看低,直起身站在桌边。好吧,她预备好了,她可是位牙尖嘴利的小姐,他再说些什么她都能把他打回去。 只可惜在路途上,这位年轻勋爵就被截胡了。早就结束了和卡文迪许先生谈话的弗雷母女,见到来客急忙迎了上去。就像看到了上好的肥羊。 莉齐娅掩着扇子在那偷笑。她可算知道塔尔顿夫人选定的对象是谁了。 那位勋爵被迫进行着有礼的谈话,虽然他话说的很少,但多亏跟在他后面的奈特先生侃侃而谈,看样子和弗雷一家还很相熟——他前几天还跟乔治.弗雷先生打过弹子球。 她有点好奇这性子截然不同的两人,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奈特先生是陪一对母女来的,母亲上了年纪看样子十分盛气凌人,那做女儿的依偎在边上畏畏缩缩,睁着双怯怯的褐眼睛。 两对母女一交锋,且都是骄傲自大的性子,为着两位她们看上的年轻先生和继承人,一下气氛就更焦灼了。卡罗琳小姐确认了新来的那位小姐相貌平平,神情也不生动可爱,甚至有些木讷,一下就排除了这个竞争对手,昂起胸脯更自得了。 这场谈话随之更久了些,可怜的勋爵迟迟不能脱身。莉齐娅放下杯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当然她只是走了几步站在窗边装作无意地看着,旁人只觉得这位小姐只是在听着管弦的乐队声,不时地欣赏外面的风景呢。 她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莱克先生没跟他们一起,但也有些庆幸。看看菲茨威廉勋爵皱得越来越深的眉头就好了,他淡漠地回着,但是母女俩毫不在意,她们对霍德尔伯爵及其夫人还有其妹妹,那位伯爵小姐的问候,就能说上许久。 “小姐,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搭讪者来了,她回过头,在扇子后面惊讶地发现是那位卡文迪许先生。 她注意到大厅里的目光时不时地在看向他们两人,毕竟这位先生可是风云人物,他吸引了相当多的注意力。 “噢,先生。”莉齐娅无暇再看那边的闹剧了,她让了一下位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低声说道,“我们好像没被正式介绍过。”这样贸然交谈是不合规矩的。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得体地微笑,仿佛他们一早就认识。旁人嘴里讨论的就变成,她怎么认识的卡文迪许先生呢? “那我们可以装作被介绍过了。”那位矜贵的先生毫不在意,语气轻快,“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他优雅地站在那,好像只是说句无伤大雅的话,听在莉齐娅耳中格外离经叛道。 “好吧,先生。那我怎么知道您名字呢?”她无辜地眨眨眼。 只是头上的艳丽玫瑰让她这股子无辜不可信起来。卡文迪许先生不在意,他只是笑,“小姐,我想你那位女监护人已经跟你介绍过了。”他指的是私下里的议论,好像看透了一切。 “我的姑母。”莉齐娅也不装模作样了,她补充道,从容地展开扇子,看着这位奇妙的先生。 “幸会,卡文迪许先生。” “是的,你的姑母,她怎么跟你提起我的。”他们是一路人,傲慢自大,尤其地……自恋。 因为有完全的资本不觉得夸耀。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轻松地笑,那张神似阿波罗的脸庞更英俊的,遗憾的是他是黑褐发,不过也恰好中和了那对深蓝色眼眸,多了几分厚重,和别样的倜傥。 “她说您是位大人物。”莉齐娅坦然地看着他,收了扇子,“说您能左右一个人在伦敦社交季的地位,您是个社交场上的'君王'。” 她毫不保留地说着,那对蓝眼睛同样的满是轻松,没有高看也没有故意审视。棋逢对手。 “我喜欢这个说法。”卡文迪许先生没有谦虚,“小姐,我也听说过你,今天可算见到了。” “先生,您对我怎么评价?”她大胆地问道。 “跟他们说的不一样,跟我想象的一样。”他故意地拉近了一点距离,低头对她说,“你看,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明天人们会怎么说,'单身多年的卡文迪许先生似乎对那位伯伦特家的年轻小姐颇具心思'。”他模仿着那些小报的标题,随即一笑,“我在想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您在做着一个游戏。”莉齐娅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赞成道。 “也许,是个实验。”一位显赫先生的追求,有时反而是抬高那位小姐身价的契机,但过于亲密的举动,同时也会传出绯闻毁了名声。跟走钢丝绳一样,一着不慎,就跌落深渊。 他看够了这位年轻小姐的神色,她抿着嘴没什么变化,紧绷的唇角表示她有些不悦。她没有退缩,也没被吓倒,眼里也看不到向往和希冀,真有意思。 “柠檬水,还是香槟?”他没再提,突然问道。 “柠檬水就行了,谢谢您,先生。” 他给她拿过一杯,莉齐娅接过来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恶劣的那种性格,奈特先生虽然轻率只爱吃喝玩乐,这位却热爱玩弄人心,他喜欢当这个'君王',他不够高尚,不算完全的绅士,但又没有那么的讨厌。 说话还会有些刻薄,他跟弗雷的自大和菲茨威廉勋爵的高高在上不同,后者还有基本的礼貌。他是全然的目中无人,对看不上的人永远只有轻蔑,藏在优雅得体中言语的刺人,即使别人察觉到了也不能指责他什么。 他现在这样,只是对她有些兴趣罢了。莉齐娅不懂哪里的兴趣,她不认为一个比她还要自恋的人,会看上别人的皮囊。 “小姐,不要担心,我只是好奇罢了。”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你在等着什么人呢?”他直截了当地问。丝毫不留情面,“我的目光总比别人要敏锐许多,小姐,你刚才看向门口的动作眼神可殷切了。” 菲茨威廉勋爵终于快从人堆里脱身了,他说了几声“抱歉”后,就向莉齐娅的方向走来。但遗憾的是,有位先生已经捷足先登了。 为了礼貌,他没有上前,即使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卡文迪许先生转过身看着那位勋爵,“是他么?”他更感兴趣了。 同时有点失望,他以为她在等谁呢,原来是那位炙手可热的霍德尔伯爵的继承人。 他突然觉得乏味,却随之听到坦荡轻声的一句,“不是,先生。”她居然承认了,并且否决一个似是而非的人选。 卡文迪许先生的笑容更大了。他看着这个漂亮女孩,伦敦城每年社交季真正的美人一般万里挑一只能有一个。她这种却是好几年都不会遇到的那种,相当璀璨显眼,衣着品位也不俗,他喜欢她今晚的打扮,于是突然愿意多说两句。 “那真不错。”他毫不留情,“霍德尔家的那个,我不懂,明明一个阿多尼斯般的人物——”莉齐娅随之看过去,他正在和其他先生谈话,他侧面完美无瑕,他确实生就了一张最完美的脸,但又最冷冰冰的,实在辜负。 卡文迪许先生嫌弃地撇了撇嘴,“竟然那样的无趣。”他犀利地评价着,“他的脸简直跟冰块一样,苦大仇深的,不懂的还以为那位伯爵身陷危机,他这位养尊处优的继承人不得不出面应对呢,噢,多么伟大……” 莉齐娅掩着扇子笑,大抵是菲茨威廉勋爵让他们站在了一个战线。 “社交对他来说仿佛如临大敌,他平时跟我们说话像是我们要吃了他一样,我不太理解。” “先生,您不喜欢菲茨威廉勋爵吗?”她忍不住问道。 “他确实该被人人喜欢,相貌仪表堂堂,还是未来伯爵,听说能力品德一概不错,只可惜我从来不会喜欢什么人。” 他直观地评价着,他没什么看得上的人。大部分人他都不会说话,只是轻蔑地笑。刚才和弗雷母女的谈话他就夹枪带棒地阴阳,她们却面色不变,并不生气,这只会让他嘲弄的笑容变得更深。 “那么先生,您为什么会找我谈话呢?您懂的,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她眼里带着揶揄。 和卡文迪许先生谈话,莫名让她觉得放松下来,明明他的地位是那样的让人有压力,对于其他人,但对她不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是一类人。 “小姐,很显然,你是整个大厅最出众的那个。”卡文迪许先生一向只跟出色的人说话,他眼里总算有了点欣赏,“小姐,你怎么想到拿玫瑰花搭配的呢,这个排列不错,还有这个肩部的剪裁。” 说到品味上时,他才对她连连点头。 “也许是,鲜花比珠宝更有魅力。” “那我知道了,送你这些玫瑰花搭配的人,就是你在等待的。”莉齐娅正准备礼尚往来,对他马甲上的纹路表示夸赞,他却思维敏锐地说了出来。 “我猜对了。”看到这位小姐总算有波动的脸色,卡文迪许先生自信极了,一扬那漂亮的眉毛,“大马士革玫瑰,这太过时了,小姐,我不得不说,你在等待的那位先生,也许品味有些缺憾。”他可惜地摇摇头,虽然说着这话,但那张过于英俊的面孔和蓝色眼睛,让人讨厌不起来。 莉齐娅看着窗外,摇着手中扇子,她可好久没遇到真正让她生气的人了。这位先生说的话就像夹着刺的玫瑰,动听但实在不悦耳,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第34章 第34章 “小姐,你看起来终于有点生气了呢。”他轻笑着,直起身,喝着手中淡金色的香槟酒。 “看来你很在意那位先生。”他轻轻地说。卡文迪许先生对找到别人的软肋一向有兴趣。 他站在一侧,因为身量够高,挡的严严实实,旁边的人想看这边的场景也看不到所有。他的冒犯还是保有一定分寸的。 但这也很难让别人挑出有何不妥。 “先生,您可真喜欢猜测呢。”莉齐娅看着窗外,没去看那双总要把人看透的蓝眼睛。 “当然,小姐,谢谢你的夸奖,我一向很自豪这个。”他跟着一起看着窗外,笑意愈深,“大马士革玫瑰过时了,但意外地很适合你,小姐,换一种都没有今晚这么漂亮。” “我想你会给伦敦带来股新潮流。” “嗯哼,就跟您一样,先生,听说您可是伦敦时尚的领头人,每一次新穿着就有无数人模仿,就像那位博.布鲁梅尔先生。” 卡文迪许先生和那位历史已久的男装大师的观点一向相反,他尤其讨厌被人模仿穿着。 果然这位先生终于炸毛了。 “可别,天啊,看他们一个个臃肿单薄的身材给穿成什么样了?”他厌恶地挑起眉头,“布鲁梅尔?那些乏味的暗色调?”卡文迪许先生加快的语速表达着他的不满,“他最近跟得失心疯一样,提倡挤着下巴的高领子,甚至鼓励束腹,外在不行就搞这样,还有领结的一百种系法,他们除了系领结就没变化了……” 莉齐娅掩着嘴笑,停下来的卡文迪许先生闷了一口酒,“好吧,小姐,你懂怎么激怒人。” 他们看着窗台上彼此的倒影。 “先生,您也一样。”她喝着柠檬水,“布鲁梅尔先生可是摄政王的座上宾,而且,不能否认他确实对男装做出了一定影响。” 卡文迪许先生嗤了一声,“我讨厌他给时尚设限,每个人都要按照他的准则来,否则就要被逐出上流社会,多么好笑,多么骄傲自大。”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心想是在说他自己么。 “所以我倡导色彩,为什么一定要黑色白色,沉闷极了。”他的确搭配的很好。 “但是——”卡文迪许先生自矜地说,“这不是他们能模仿的,这只有我适合,独一无二。他们还是去穿布鲁梅尔那一套,不过我想条件太差,还是老老实实穿着朴素就行了。” 看来他确实对伦敦城的那些模仿者满是牢骚。 “所以,小姐。”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他的从容优雅,“你穿着的这些也只适合你,其他的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者。” “您太自我了,先生。” “小姐,你不也是吗?” 他的微笑表示,他们完全也是一类人。人群中一下就能嗅到同类人的气息。 他今天心情不错,“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大胆,不过,现在到我了。” “我能猜到您在等什么人。”他一扬眉。 莉齐娅眼皮一跳,她微笑着,“我不相信。” “我可看过所有的宾客名单,现在就差那几位了,几经筛选,我想只有——” 他一脸了然,凑过来悄悄道,“威尔福德家的那个?” 莉齐娅脊背一绷,睫毛颤了颤,明面上没什么变化。 “我猜中了,小姐。”他起身,笑得更愉悦了。 莉齐娅展着扇子,心烦意乱。 “先生——”她想反驳,张了张口,发现多么苍白无力。 “真是可惜。”卡文迪许先生感慨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小姐,不会轻易地对什么人动心呢。” 莉齐娅板着脸,“先生,这样探听一个未婚小姐的消息,是不是太过……没有礼貌?” “我做过'冒犯'的事多着呢。”卡文迪许先生毫不在意。 上流社会的人虚伪迂回惯了,很难有这么直截了当的人。莉齐娅都觉得有些新奇。 “好吧,先生,告诉我您的评价。”她有点好奇莱克在他口中的形象。 卡文迪许先生却没有接上话头,他自顾自地说,“小姐,你这样的,我意思是,天生的美貌和多才多艺,还具有头脑,会是很有社交手腕——”他一扯嘴角,“很会'调情'的那种。” “可是现在,你就像个坠入爱河的小女孩。我好奇这种的由来。”他紧跟着接上,“毕竟,我想,我们这种人不都是最爱自己么。” 莉齐娅看着窗外,她什么都没说。 “这是真的爱,还是单纯的自我幻想呢。”卡文迪许先生轻飘飘说了这一句,随后满不在乎道,“至于那位威先生——”他用了w的代称。 “我只能说,相当迷人,很会社交,似乎年长的女士们都很喜欢他。”他故意地笑着。 已婚夫人喜欢找年轻人当情人,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这很常见。 莉齐娅一下就听懂了,但她得装作什么都不懂。 她内心隐隐有所不快。 “但是,他不懂快乐。”卡文迪许先生撇撇嘴,“内心的道德感和责任感相当高,还那么年轻就给自己上了无限枷锁,我敢说,年轻人这样可不会快乐,以及获得幸福。”他看着莉齐娅,“小姐,等婚礼时候一定要让我设计下结婚礼服。” 她脸一下红了,“先生,您……真荒诞。” “反正比霍德尔家的那个要好,至少生活会有意思。但是小姐,你太年轻了,不要太主动真诚,也不要这么急切,和迫不及待。” “有这么明显吗?”莉齐娅皱皱眉。 “当然。”卡文迪许先生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别成为主动的那一个,主动的那一方往往痛苦更大。” “噢。”他想了想,“不过这样你俩好像也就完了,换个对象吧,小姐,这太两难了,会让你伤心的。” “我不相信。”莉齐娅一向固执。虽然眼前看起来是相当一位情场老手。 “随意了,反正你也还年轻,有着足够资本挥霍,祝你幸福,小姐。”卡文迪许先生一点额角,“另外,以后想要快乐一点,就多学一些'调情',大家都这样,半真半假,没什么坏处。”他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令人羞耻的话。 莉齐娅听的脸发红,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浪子长什么样,如此……肆无忌惮。 “那位w先生来了吗?”他探了探头,“竟然还没来,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她看着外面广场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确实不像,出了什么事吗? “看来,另一位h先生也很期待呢。”卡文迪许先生似乎迷上了起这种代称,“他一直在边上转悠着,谈话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着急要跟您说话呢。小姐,你和他有什么交集吗?我要就此离开,把您让给他吗?” “不。”莉齐娅即刻否认了,她否认的如此之快,卡文迪许都惊讶了一下。 “这位h先生,他对我很有偏见呢。”她毫不客气地说,“所以,先生,请再多呆一会。我可不想他过来跟我来一番指责的话” “他认为外表美丽,备受喜爱的女子就一定虚荣无知浅薄。”莉齐娅讥讽地说。 “我记得霍德尔的那位,人是太冷淡了点,但好像不会莫名这样。”卡文迪许先生想了想说。 “但是他确实嘲讽轻视我了。”莉齐娅皱着眉。 “好吧,小姐。” 莉齐娅还记得他之前的话,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卡文迪许先生确实对人性有一定洞察。但她不愿承认也不想赞同。 “不主动真诚是获得不了幸福的。”她突然说。 “只有一个人付出的幸福往往并不稳固,而且为此放弃自我,我想也不值得。” 她有点惊讶于这位先生游戏人间,但好像也能说出些有见解的话语。 “惊讶么,小姐。”卡文迪许先生笑了,“只会吃喝玩乐,没有脑子的人可不会成为社交'君王'。这是让我生活愉快的一种方式,可不代表我不会思考。” 莉齐娅为自己的偏见感到抱歉,她好像跟菲茨威廉有点像,她忍不住想。 外面有辆四轮马车缓缓驶了过来。莉齐娅亮了眼,她印象很深刻,对于那辆承载着满车玫瑰的马车,前面拉着两匹马的样式和车夫十分眼熟。 是他,莱克。 “看来他来了。”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了然道,“可惜我还没跟您聊够呢,小姐。” 马车停在了盲区,这边窗户再也看不到。莉齐娅转过身,她下意识理了理鬓角。 “放心,依旧很漂亮,小姐,美神降临。”莉齐娅无奈地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她想他们成了朋友了。 门口的通报声传来,“范妮.格林小姐。” 进来的女孩脱了斗篷,她身材纤细,穿了一身缀了银边的淡绿色缎子裙,剪裁合适,但是有些半旧了,和华贵的大厅十分格格不入。 她一头栗色的头发,只系了蓝色绸带,脖子上是个朴素的银制十字架。抬头时是一双小鹿似的淡褐色大眼睛,康斯顿子爵夫妇意外地很关怀她。 旁边是个有点年纪的太太。 没有其他人。 莉齐娅的眉头皱了又舒,发生了什么,是她看错了吗? “看来,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呢。”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丝毫不嫌事大,热闹地说。 “不,先生。我想不是您以为的那样。”莉齐娅终于觉得累了。 “但至少你刚才想过,小姐。”卡文迪许先生毫不客气。 “不,我——”莉齐娅欲言又止,她也困惑,她这么容易嫉妒吗?她上辈子没有过,热恋时即使弗雷德和别的女孩跳舞,她也不会生气,因为很正常。 “小姐,您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真可惜,不过我认识。” “嗯?” “不过小姐,你先跟我做个赌约。” “先生,您这么喜欢赌约吗?” “当然,我来这个晚会也是因为一场赌约。” “放心小姐,只是个小赌约。” “赌什么?”莉齐娅想了无数种可能。 卡文迪许先生笑得神秘,“您觉得我会赌别人会不会爱上你吗,不,小姐,没有人会不爱你,我赌w先生即使再怎么难以自拔,你们最终都不会订婚结婚。” 多么荒谬。 “就像我说的,他考虑的太多了。” “这不公平,先生,没准我也不想结婚呢。”卡文迪许先生着实被惊讶了一下。 莉齐娅笑着看他。 “那就赌他不会轻易地跟你结婚吧,我意思是,遇到什么阻碍他会选择离开那种,说是为了你好。他会让你失望的,小姐。” “赌什么,时间多久?” “时间不限,我赌——”他示意着小指上的一枚精美的蓝宝石戒指,深海的颜色,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极其纯净,光芒闪烁,让莉齐娅见过的那些宝石首饰都相形见拙。明明那么华美,戴在他手上却恰好适合。 “这曾经是一副冠冕上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噢,先生,这太贵重了,我该拿什么。” 他嘴唇开合说了什么,莉齐娅没听清。 “什么?” 他凑近了,轻声说, “一个吻,小姐。” 什么! 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复杂的脸色,他笑得更愉快,“小姐,我第一眼就知道,你这种人,永远不会吻我的,你只会吻你爱的人,但不巧的是,我恰好爱收集一些吻。” “就这里吧,不为难你了,小姐。”他点了点脸颊,实在自信,势在必得的神情。 仿佛输赢早已定下。 莉齐娅不喜欢退缩,即使她后知后觉早被卡文迪许先生带入了一个坑前,但她还是决定跳下。 因为她也很自信。 “好吧,先生,我答应了。” “一个赌约?” “一个赌约。” 第35章 第35章 “范妮.格林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对这项赌约的缔结很满意,他慢悠悠说,“我想是那种常见女主角的身世,一个……孤女。”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直接评价的风格。 “三年前她还是个未来继承人的妹妹,她哥哥突然能继承一个男爵的爵位——那个男爵侄子死于战争,并拥有一笔丰厚的资产,那时候她才十六,刚刚步入社交季,不少人追求她。”卡文迪许先生弯起嘴角,“但很不幸,后来她哥哥死于一起马车事故,作为肇事者,没有赔偿还要补偿受害那方,这个可怜的女孩戴上了黑纱,那个爵位转给更远的堂亲继承。” “因为自信于还年轻,她的哥哥没给她留下任何遗产,爵位没能继承,她的嫁妆也成了泡沫,两年前她有个即将订婚的合适追求者,知道这个消息后也随之将她抛弃。” 莉齐娅听着这个漫长的故事,她也觉得可怜起来。命运总是这么无常。卡文迪许先生没有怜悯,他看多了,只是诉说着这个故事,并带有对故事中那些反复无常的人的厌恶。 “那位老男爵人不错,他是少有那种固守旧道德不让我鄙夷的人,坚决作为这个女孩的保护人。只可惜一年前他也去世了,他留下的财产,大多只能被那位远亲继承,他可能想给这个女孩攒一点,但最后也没多少,总之遗嘱里只留下了五千英镑嫁妆,相当尴尬的数字,不多不少。” “而且她还没成年,这笔钱由那位新男爵保管,等婚后交由她——估计怕她被个缺钱的无赖骗走。但是很不幸,那位新男爵。”卡文迪许先生磨磨牙,“我真讨厌把这种人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总之他是个'臭虫'。” “噢。”莉齐娅惊讶了,大概懂了那位新男爵有多恶劣,卡文迪许先生言辞犀利,但从不会辱骂说一些脏字眼,这句“臭虫”足以表达他有多厌恶不屑了。 “一个游走在富有女继承人间的小白脸。我想不到三万英镑的嫁妆不足以打动他,但是看看他是谁,我真是难以想象绅士云集的伦敦城里会多出这样的人。”卡文迪许先生挑挑眉,他说累了,喝了口香槟酒。 “所以小姐,我难以想象这位新男爵,竟然让格林小姐一人来参加晚会,身边只跟了一个女管家,多么荒谬。玷污了一个古老封号的家伙。”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坐了那位w先生马车来,路上一定出了什么事故。”卡文迪许先生评价着,“不得不说,小姐,你那位先生真的完全的绅士啊,他没有一起,这避嫌的够彻底的。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这种旧道德的继承人,但是至少比那种蛀虫好。” 他耸耸肩,讲完了这个故事。 莉齐娅拧着眉思索着,知道前因后果后她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只是觉得卡文迪许先生说的人有些熟悉,她突然开口问道, “那位男爵的封号是'萨雷'吗?”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他笑了,“啊,聪明的小姐。不过我不会称他为这个的,他还不配。要是他也出个事故就好了,最不该的人得到了最大的奖励,多么离谱。” 他正色问,“看来小姐,你和他有过交集了?噢,我想起来了,昨晚的舞会,子爵夫人不会少邀请一个男爵的,他向来伪装的很好,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道貌岸然的玩意。” “是的,先生。”莉齐娅坦然道,“我今早还见过他。” 卡文迪许先生优雅地撇着嘴角,“你的追求者混上这么一个,还真的让人不快。” 莉齐娅表示这种的并不少,卡文迪许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懂你怎么忍受的,小姐。” “毕竟作为淑女,在明确求婚前是不好直接拒绝的,我想我态度表现的更明显了,但他们……” “我知道,不合时宜的自信,天晓得这个世界没有资本盲目自大的能有多少。我当然不是。” 莉齐娅掩着扇子笑,跟他说了早上交锋的趣事,那位男爵几乎落荒而逃。 卡文迪许先生也随之笑了。 “真有意思,这位w先生可不像以往的作风,他在你面前似乎摘掉了精心打造的面具,小姐,我真有点害怕输掉那枚戒指了,毕竟它是为数不多让我勉强满意的成色。” “只是勉强满意?” “我喜欢蓝色,可能只有那枚'皇家蓝钻'能让我满意,可惜它下落不明。” 路易十四买下的那颗巨大的深蓝色宝石。 “那枚被诅咒的蓝宝石?” “诅咒?我喜欢这个说法。” 莉齐娅沉默了,她又想到了查尔斯。 订婚时她收到了这枚礼物,她难以置信。被切割到45.52克拉的椭圆形蓝宝石依旧闪耀,它被命名为“希望之星”,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好的造物,它被打造成项链在她手中闪闪发光,无数枚整颗镶嵌的钻石不如它万分之一的光辉闪耀。 她听过它的故事,“这是个厄运的宝石。”她拿起它,几经易手百年间换了无数的主人买家。 查尔斯给她戴上,“但我想不到还有谁比它更适合你。”他花了四十万美元从麦克莱恩夫人手上买下——这位美国社交名媛是他们家族的朋友,听说他要为未婚妻准备个礼物痛快地交给了他。 她喜欢宝石,她在看到那份礼物的那一刻,几乎真觉得自己爱上了查尔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是“厄运之星”而非“希望之星”,他们最后真的遭遇了事故。 但再来一次,她应该还会戴上它,它多么美好璀璨,难以拒绝的美丽。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小姐,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现在——” 他示意着手指上的深蓝宝石戒指,“我想,你对它应该没刚才那么喜欢了。” “先生,我想了想那颗'皇家蓝钻',确实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小姐。” “不过作为一个小赌约,我想它够了。一个戒指,换一个吻。”他悄悄地说。 莉齐娅移开眼神,她有点后悔答应了,她突然感觉被眼前这人缠上了。 “小姐,继续刚才的讨论吧。”卡文迪许先生收回了养尊处优的那只手。 “ w先生。”他想了想,“我印象中是相当温和好说话的,总是笑眯眯的,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生气。” 莉齐娅对莱克很感兴趣,她对此表示确认,想到了那双温柔的眼眸和合适的微笑,“是这样的,先生。” “但是没有欲望的人不很奇怪吗?”卡文迪许先生举例着他自己,“小姐,我自出生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我长久处于欲望被满足的怠懒状态,但总之来说,我是有欲望的,只是会兴致缺缺,等着别人送到我面前而已。” 莉齐娅想了想,她也是很有欲望的,她既要又要,她向来不低估自己对物质和精神的需求。 “你的说法,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我一直坚信,这世上是没有真圣人的,有欲望有渴求,一个人就会失态,失态必然会失控,我真好奇他失控是什么模样。” “他会选择伤害别人,还是伤害自己?” “一个新赌约吗,先生?” “不,刚才那个还没结束呢,一桩桩来。” “w先生,牌打得很好,我只赢过他几把。”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但他很克制,他的牌戏只限于社交,不会再多。太克制谨慎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不看好,他唯一跟他表现面目不符的就是他的爱好。” 爱好?莉齐娅想他喜欢跳舞,喜欢听歌剧,喜欢读书,历史写作和音乐以及旅行,明明很符合啊。 “他是个难得的运动健将,我不评判,因为我本人不喜爱也不擅长,我可能只会偶尔击剑加骑马,符合绅士风度的那种,我讨厌出汗。”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她感觉自己要知道莱克不为她所了解的另一面,真奇怪,为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全貌,就莫名地很喜欢他。 “ w先生,很多俱乐部的成员,大家都很欢迎他,因为他如此之擅长,他马术尤其的好,听说是个骑兵,对了,我也没想明白这种人为什么会去参军,虽然是次子,但是选择也不止于这些,他应该去当个外交官跟那些大使夫人们跳跳舞,参加各种宴会舞会,从总督秘书当起就不错。毕竟他是那么讨喜,赢得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哪一天我厌倦了他没准还能成为我的接班人呢。” 莉齐娅忍不住笑,她觉得卡文迪许先生对莱克还是有点欣赏的,只不过不认同他克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太过谨慎和谐的态度。 “另外,他还精于射箭射击,板球击剑,以及拳击。”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体育活动。 莉齐娅不惊讶,但是—— “拳击?”这听起来可不够绅士。 “是啊,他可是杰克逊沙龙的一把好手,除了沙龙的主人——那位拳击冠军,没有人能挑战得过他。如果他不是位绅士的话,年度冠军怕是会给他了。” 莉齐娅一想到莱克在台上打拳的模样,就觉得滑稽。 “天啊。”难以置信,一张书写优美文字,跳舞的手用来打拳击?用来击中别人把他打趴下去。她看过拳击赛,虽然绅士们的拳击活动没有那些玩命的人凶狠,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不够绅士了。 “我就是从这些活动发现,这种人真的讨厌,太会伪装了不太真诚,活得这么压抑,不过我想他要是暴露本性我反而会很喜欢他。” “你认为他现在的不是本性?有点……虚伪?” “倒不像虚伪,小姐,我只能说,这种温和的外表,是让他生活更愉快的一种方式,就像我喜欢当社交'君王'一样。” 卡文迪许先生倒是很客观。 “但我觉得,真实的他会比现在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笑了,“可惜的是,我还没看透他什么样。不过小姐,你应该能做到。” “我?”莉齐娅眨了眨眼,会是什么样,他带着她打拳吗?他们切磋两下?她都忍不住笑了。 “对了,他在台上打拳,跟人击剑时候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呢,这谁能看的明白。” 卡文迪许先生没说清楚,他一向很喜欢击剑,这是为数不多他喜欢的活动,做的也很好。现在流行的花剑不讲究劈砍刺,更具有运动的观赏性。 但他还是不免地在那次交锋的攻击和拦截中节节败退,甚至顾不上优雅的动作和步伐,莱克本可以在一次疏忽中赢了他但是却轻飘飘打了个平手。 多么柔和,又不免.流.露些锋芒的方式。只是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卡文迪许先生对此感到不快。所幸那位年轻人的兴趣转到了新式佩剑身上,他们再也没机会切磋,卡文迪许先生仍然是击剑俱乐部最出众的那一位。 莉齐娅上辈子也喜欢运动,她是网球骑行,游泳赛艇的一把好手。虽然现在身体所限,但她还会打板球,一直和埃德蒙一起,他打不过她。 但她没打过拳击,她跟叔叔学过格斗术,他是个探险过埃及金字塔的旅行家或者说是冒险家,他还去过巴西的亚马逊丛林,见过北极的冰川和极光,在沙漠和戈壁中呆了一个月,卡纳文家族的一个异类。露西娅就是听他的描述后才觉得世界如此之大,从小就有了向往,他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比如据说是剑齿虎的牙齿,北非部落的陶片,格陵兰岛的镍铁矿石。 他还教了她用枪,她说她也想成为探险者时候他没有嘲笑,他只是说要会一点防身的技巧。她很快成长成了一个能在十七码开外,击中靶心的少女,她也能在打猎中,手持猎枪打下四散飞开羽毛漂亮的雉鸡。她还参与过猎狐,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群猎犬,她负责驱赶,但她还是开了枪,有点伤了美丽的毛皮但是击中了。 卡纳文伯爵对于这个叛逆的弟弟很不满意,所幸那位老伯爵夫人,露西娅的祖母反而很疼爱这个小儿子,她难得地有了跟这位叔叔学习的机会。 后来他匆匆地参加了她的订婚宴,送了一把银色的小手枪,顾及她的审美,十分漂亮镶了宝石。 他说,“露西,这可以用来保护你自己,这是目前最新的半自动手枪,能够自动换弹,你想多干掉几个人都可以,只要多扣几下扳机,一次一颗,而且准头也很高,我校准过了,但是小心女孩,这容易走火。为什么不是全自动的,我想你还需要点控制,又不是上战场呢。” 露西娅说她二十二岁,不再是女孩了。他只说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才到腰高就吵着要当冒险家的小女孩呢。 他加入了南极的探险队,急着去参加一场去南极点的冒险,他说他们要跟挪威人比谁先到达那里。莉齐娅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她希望能的。 回忆就像水一样,永远都止不住。 莉齐娅总是觉得两辈子的记忆都太鲜活了,所以才无时无刻地不困扰着她。 似乎是对莱克先生的讨论过头了,话题的中心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他换了身剪裁合身的黑衣服,内里的香槟色马甲,他的领结换了晚上该系的样式,漂亮的蝴蝶结模样。他戴着惯常的礼帽,脚上是程亮的马靴。 仆人的通报让莉齐娅看了过去。 “尊贵的亨利.莱克阁下到。” 他跟主人家问候,他抬头也在寻找着什么。 他看到了她,对她点头微笑。 人群中,他只看得到她,正如她一直在等着他。 离着远他那双灰蓝色眼眸在帽檐下显得越深,有点沉沉的颜色,但是他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柔软漂亮,他的笑容还是如此的风趣迷人。 但莉齐娅仿佛在卡文迪许先生的描述中,看到了另外的一个他,张扬放肆,嘴角是冷酷的微笑。 矛盾的一个人。她好像都喜欢。 于是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背景里普塞尔的乐曲成了最华美的陪衬。 中间的那位年轻勋爵怔住了,他站在那,恰好能透过谈话的人的肩膀看到她。 他的灰色眼瞳漾起难掩的微波,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完成未竟的话语。 芙罗拉的身旁,站着的那位阿波罗,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看了看这奇妙的场景,他决定站得更近,他故意地低头凑到耳边,仿佛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又好像是那句话,让这位小姐的笑容格外愉悦。她在笑什么,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 她的笑容就像编织好的一场幻梦,引得无数人争相坠入。 年轻先生久久沉溺其中,从中醒来后,湖泊似的眼眸好像结了一层坚冰,又转瞬即逝。 他的笑容更深,却隐隐地带着一点危险。 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类似于昨晚的装扮,她会像一尊希腊神袛的雕像,他会仰望她,把她称颂为月光。 但她在对他微笑,她好像一下活了过来,从她鲜花绽放的温床上。 她醒了懒懒地走下,从波提切利的画作中,她穿着遍布玫瑰的衣袍,她的笑容间盛了对一个人的生杀予夺。 可现在身边,却站了条嘶嘶的毒蛇,就像伊甸园里引人堕落的那只,它露出它那金黄色的竖瞳,耀武扬威地要缠上那棵盛开的玫瑰树。 他决定走过去,因为前面就是他的欲望,他的信仰,他唯一尊崇的女神和承诺的芙罗拉。 第36章 第36章 这股鲜活的美像飓风一样席卷了每个人的内心。 爱是各种作品中永恒的话题,美是亘古不变的中心,谁能看到美不联想到爱呢? 卡文迪许先生低着头,她的头发是浅金色,如云似雾的一身只有那几朵玫瑰花是实物,略深的颜色使之更真实起来。 大马士革玫瑰的香味扑鼻,缕缕地就算他站在高处,一低头也能闻到。她似乎没察觉到,她就像朵玫瑰花一样。 他闻够了懒懒地凑到耳边,他知道无数的人注视着他俩,尤其是门口新来的那个。 他忍不住想那张过分漂亮,总是在笑着的脸,现在会是什么神情。 他很恶劣,一直如此。卡文迪许先生一向乐于挑战,玩弄人心。 “小姐,我现在该离开吗?”他表情暧昧,张口说的却是无关的话语,如果莉齐娅此刻抬头就能看到他那深情到能溺死人的眼神——即使内心并无半点波动,深蓝的底色也是冷静。 “看来那位先生,迫不及待了呢。”他虽这么说,步子却并未挪动半下,反而更近了。 莉齐娅浑然未觉,她只看着来人的方向。他也看着她,他们之间隔了好远,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想的是今天下午站在玫瑰花车前的他,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只有现在在眼前的她,他眼里满满看到的她。 卡文迪许先生有些不悦,恋爱中的情侣都这么讨厌吗?他咳嗽了一声,莉齐娅回过神。 “噢,先生。”她仰起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像是在说着悄悄话,但是内容十分平淡。 “谢谢您的陪伴,刚才的谈话,我很高兴。” 她在赶客了。卡文迪许先生眯起眼,“好吧,女孩,你这样可不够礼貌。” 莉齐娅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虽然他们确实差了有十岁。 “先生,您可是最不看重礼貌的人。” “也许我还看重一点点。行吧,来个结束话题。”他能看得出来,有不少等着他空出位置就补上,比起霍德尔家的那个,那位漂亮风趣的更让他不放心。 他看过他打拳,比起现在这个简直判若两人。卡文迪许本以为自己故作深情的眼神够讨厌了,如今却遇到个全然深情的,这股子深情不知道哪来的,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毫不怀疑他一走后,这对情人就会迫不及待地凑在一处。不幸的是,他一向喜欢捣鬼。 “什么话题,先生?”莉齐娅看着莱克脱掉帽子,摘掉手套,她没找到下午插上的那朵玫瑰花,不过想想肯定枯萎了。 人群来往,有人站在前厅口,她一下再也看不见了。就这样她突然注意到,那双审视的眼神,始终在观察,想弄清楚事情全貌。 但她一向讨厌被看透,即使并非恶意的打量。于是她找到眼睛的主人,菲茨威廉勋爵,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左右。 他对她点了点头。 他那俊美的面庞,都没让这种目光的讨厌少了半分。莉齐娅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会让她由不得多看两眼,菲茨威廉可算是个例外。 更何况他的长相太过男性标准化,少了点女性清秀的气质,这就让她对他的兴致就更不高了。 莉齐娅相信他是一定要跟她说话了。她有点好奇要说什么,她可不相信他会意识到他言语的冒犯。这一刻她情愿年轻勋爵赶紧过来把话说完了,不达目的他是会始终这样徘徊的。 “我好奇, w先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你?”卡文迪许先生换了个位置,把勋爵挡了干净。 莉齐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接近?”她忍不住笑了。 “小姐,我们虽然不顾礼节说了很多,但是这还是所有人都看重的东西。一对先生小姐在说话,我指你我,那另一位就不能贸然插入,这很不礼貌。大厅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但他们时刻注意着。如果w先生直接过来,那么冲动冒失,不再像他自己——” “那么明天的伦敦城会怎么传呢?”他笑得眉眼弯弯。整个英国的大小贵族连同有头有脸的乡绅,全聚一起加一块最多也不过一万,这个圈子如此之小,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一个人身败名裂。 “不过我很期待他不像他呢,年轻人就应该……冲动嫉妒一点。” “您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吗?” “当然,因为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卡文迪许先生示意着手中的怀表,“两分钟,还差三十秒。” “过时了,小姐,我会将你拐走的。毕竟我们有一堆理由找人谈话,我想你也懂得。” 莉齐娅忍俊不禁,“先生,您也太——” “嘘,这是考验。” 二十秒。 十秒。 她听着滴滴答答的声响,时间一秒秒地流逝。 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卡文迪许先生一脸闲适,似乎并不意外。 时间走尽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沉稳的一声, “卡文迪许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卡文迪许轻皱了一下眉,跟着一起。 她看到了他,他突然就这么出现在身边。 他正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带着社交有的最礼貌的微笑,但是在偷偷看她。 他眨了两下眼,是给她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旁边是康斯顿子爵夫人。 她听他轻松地说,“夫人,我昨天和这位小姐见过面,就在您的舞会上。我想得请您做个介绍人,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小姐。” “啊,卡文迪许先生,我们前天在俱乐部还见过面呢,您的花剑一如既往的漂亮。” 他运筹帷幄,莉齐娅看明白了他是怎么在社交中从容的。子爵夫人一路上和他的谈话很开心,很高兴能帮助到这位漂亮的年轻人。 莉齐娅得意地看了卡文迪许先生一眼,对方已经换上了社交姿态,嘴角是骄矜的微笑。 一群人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但她知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这是亨利.莱克先生,小姐。”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行了个屈膝礼,莱克点头致意。 他们装作今天都没见过,也没那么亲密。 好像今晚的是第二面。就连卡文迪许也不由得信了。他们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骗不过去的是看着彼此的眼睛。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要和晚会的女主人说话。他恭维着候场的饮料,香槟尤其的好,还有乐队的乐曲。莱克找到机会和她说话。 “小姐,很高兴见到您。”他低头轻语。 但是他们不能再说太多。 莉齐娅抬起眼,“我也很高兴,先生。” 她突然看到卡文迪许先生重新点燃起斗志,他露出典型控场者的笑容,所有人都得按照他来。 她听他说,“夫人,我对晚会上的内容有些小建议,涉及音乐之类,啊,莱克先生,你好像是这方面的行家,不知道我是否有幸把你从莉齐娅小姐身边借走?当然没人会想从这位小姐身边离开的。” 莱克抿起唇。 莉齐娅赶忙道,“先生,不用担心我的,我该回姑妈那边去了,今晚都很愉快。” 说到“愉快”那个词后她看了莱克一眼。 他眉眼舒展,很快转头笑着应了,“当然,夫人,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卡文迪许先生懒懒地吻了下子爵夫人的手,把她逗得眉开眼笑。 他看了这对恋人一眼,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笑容。 至于莱克,在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开合,轻轻的一句“等我”。他的漂亮脸庞,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莉齐娅感觉很奇妙,他们的关系好像广为人知,姑妈知道,卡文迪许先生知道。 但是放在大众面前,又是谁也不清楚。 就像是场……秘密恋爱。 她同时又在想,是不是她误会了莱克的情感。他并不热烈,含蓄到仿佛只是亲密朋友。 但是他们却能看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 她正准备离开,眼前却多出了个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下。 莉齐娅抬头,一眼看到那双灰色眼眸。深灰色,不像那人的睫毛纠结朦胧,而是边缘清晰,十足的冷冽淡然。也像湖泊,不过是冬夜里的坚冰。 “菲茨威廉勋爵。”她行了个屈膝礼。 表情没有变化,她倒想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点头致意。 “小姐。”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阁下,您究竟想要说什么?”莉齐娅直截了当,她仰头问着,那对蓝色眼眸变成了年轻勋爵熟悉的颜色,徐徐燃烧着的,热烈美丽。 也正是这双,让他仔细思考了一天一夜,关于自己的判断是否有失偏颇。 “小姐,原谅我贸然跟您搭话。刚才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但是——” “现在就合适了,阁下,尽管说吧。” 她穿着像是玫瑰花,但却满是冷酷。她的柔软是只给特定的人的。 当然菲茨威廉不会想到这些,他只觉得这位小姐真是特别,同时无比生动真实。 “小姐,我来这是想对您表示歉意。” 莉齐娅呆住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还是冰块的神情,半点没变,站得笔直,也并无半点柔情蜜意,现在……跟她道歉? “道什么歉呢?阁下。”她嗤笑了一声,但是语调不免得变得柔和,“我怎敢接受未来伯爵大人的歉意,您是不会有错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到。 “不。”菲茨威廉出了声,“小姐,我错在只听信别人片面的言语,没有遵从事实进行判断,从而对您造成了误解。” 他直接坦荡,丝毫没有避重就轻。莉齐娅收敛了一下咄咄逼人的态度,她开始重新审视他。 她突然懂为什么莱克和卡文迪许对这位年轻勋爵的态度很正面了,他高傲冷淡,但是并不虚伪自大,他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我必须跟您道歉。” 莉齐娅没有关心他听信了谁的说法,她只是看着他,想从中找到一丝耍心机的傲慢,但看来看去,从那淡漠的眸子里只有全然承认的真诚。 “好吧,阁下。”她软了语气,“我接受您的道歉。” 菲茨威廉勋爵点了点头,“谢谢您,小姐。” 他正要离去,没有半点留恋。 莉齐娅惊呆了。 “等等,阁下,您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勋爵看着他,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一点困惑,随即明了,“小姐,我以后会多观察您,做出最合适的评判,我只会相信我看到的,不会带有半点偏见。” “什么?”莉齐娅被这言辞震在了原地。 还真是,始终如一的不好听呢。 “您要观察我?所以您来道歉,只是觉得您没有基于事实?您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不是因为可能伤到了别人才来道歉?”她一口气问了很多。 菲茨威廉似乎不是很理解,“小姐,我反思过了,我觉得我确实是犯了错误,并有问题的。所以我才会来道歉。” 他不懂眼前小姐为什么会问这些。 “噢,天啊。”莉齐娅扶着头,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可算意识到了。她指望人一晚上就会变,这是不可能的! 菲茨威廉好像还想问更多。但莉齐娅只露出笑容,“阁下,把您观察的精力留给其他人吧,否则,我想您得道歉的没完没了了。” 她不想再说什么。 年轻勋爵正要跟上去问个究竟,奈特先生及时出现,救我们的女主角幸免于难,避免了一场争吵。 “菲茨威廉,你一定来尝尝,我喜欢这的雪利酒,我给你拿了一杯。” 他只能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一下消失不见了。 他只记得那双燃烧着,仿佛点着了漫山遍野矢车菊的眼瞳。他不知道那叫熊熊怒火。 观察?评判?事实? 天啊,他以为他是谁啊。莉齐娅愤愤不平地握住拳头,很想给沙包来上一下。 她终于能理解,什么叫说着同一种语言却丝毫都不相通了。她觉得以后尽量少跟菲茨威廉说话,不要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 她正要回到姑妈那边去,拐角处一只手却伸出来,把她拽了过去。 他轻盈地拐带她,把她带到插满花枝的大瓷瓶后面,他们掠过天鹅绒拉下落地窗的窗帘,莉齐娅跟他跌跌撞撞走着,最后在死角处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停下。 莉齐娅以为还是刚才的那个,心想这位勋爵真是时时刻刻刷新她的认知。 她握紧的拳头再也忍不住,就此恶狠狠地锤了过去。 “阁下,我劝您不要再来招惹我。” 拳头在半空被截住,包入带有薄茧的手中。温热柔软,却十分有力。 莉齐娅愣住了,慌乱地抬头要看,却被什么捂住。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微怔后哈哈大笑。 “小姐,我才不是什么阁下,我是先生( sir )。”他顽皮地笑着。 第37章 第37章 她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他们处在阴影下,他垂下头看她。 她止不住地笑着,嫣红的嘴唇恰似玫瑰。 她调皮地眨着眼,蹭的手心发痒。 他没有把手移开,另一只仍然握着拳头。她戴着手套,他没有。 “好吧,'先生',您想干什么?”她笑吟吟地问着。 莱克想起她出拳的样子,跟她平时都不一样。但是他不奇怪,他只想起了她在小马上肆意的笑。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拳打的真好,我差点要被吓到了。” 莉齐娅歪歪头没有说话,她觉得很新奇。 为什么他要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左手裹着她的右手,隔着手套的温度依旧发烫。 握紧的拳头很快松开,手心顺势被轻轻握住。 他牵着她的手,就跟平时跳舞一样。 莱克垂着的长睫颤了颤,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她由着他这样。只是牵上后再也没有动作。隔着薄手套她能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指腹关节,骑马勒的缰绳,射箭捏的箭弦,击剑握的剑把,扣的扳机,打拳握紧的弧度。 她想象不出他在这些活动中的模样。 “小姐,您能猜出我是谁吗?”他轻笑了一声。牵着手引着她走着。他们钻进了天鹅绒的窗帘后,丝绒的触感一下下掠过肩颈。 他这么玩笑地问,莉齐娅也故意装作不知道。 “啊,先生,猜不出,您跟我跳过舞吗?”她随口说了一个姓氏,“也许,斯普林先生( spring )?” 他手下停顿了一下。 她扬起唇,大胆地伸出手——没被牵上的那只,在下巴处摸了一下。 柔软的轮廓,新刮后胡茬的触感。她碰到这一下就后悔了,烫手似的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哈,确实是您。” 莱克屏住呼吸,他睫毛颤动着,湖泊的眼眸泛起波涛,他脸飞速地红了。 刚才就像一根羽毛拂过,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他看着她鬓边的玫瑰,在阴影下越发红了。 鲜艳欲滴的颜色。 他伸手开了落地窗,手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她反手握紧,他牵引的动作,仿佛要把人拉到怀里。她顺势跟着溜了出去。 “所以为什么是斯普林?” 他终于移开手,低头笑吟吟看她。 眼前的黑暗一向明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远离喧嚣的夜色下,他眼睛的颜色越发深了。 她没有回答。 “所以为什么在这里?”她四处望着,现在他们是在,屋后的阳台上。遍地丛生的花草树木恰好遮掩,但是抬头却能看到深蓝色的一穹天空。 “我们会被发现吗?”她好奇地眨着眼。 晚会上男女两人独处,这太疯狂了。 “不。”莱克止不住地笑。黑影下恰好没能看到他脸上那抹逐渐褪去的薄红。 他解释了这是乐队旁边幕布的一角,没有人会注意。 “您一进屋就在找了吗?先生,您的'秘密花园'。” 她退了一步,被松松牵住的手恰好滑下。莱克背住手,这种气氛下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扶着阳台的石座,想了想转身凑到门前,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下。好像所有人都聚在另一处,听子爵和子爵夫人说话。 她悄悄关了门。 没等回来,她听他说,“小姐,我想跟您说说悄悄话。毕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 他眨眨眼。莉齐娅拿着扇子,看了他一眼,俯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因为莱克。”她突然说。 泉水和湖泊。以及—— “现在是春天。”她吹着惬意的晚风。 她没有加上先生的称呼,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莱克意识到她是在说刚才。 但是避免不了泛起的涟漪。 “所以我是mr. spring?”他走过去,同她站在一处。 “小姐,真奇妙,但我喜欢这个称呼。” 莉齐娅“哼哼”地笑着,她偏头看过来,手臂是柔软的披帛,月光一样飘渺。 她眼眸潋滟,她头上的玫瑰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先生,我像芙罗拉吗?”她用她的柔软编织成了一场幻梦。 “像。”他几乎以为她是从波提切利的画里走出,那些美学至上的蛋彩画。 遍地鲜花盛开,美是永恒不变的,画家看到的和他看到的,时隔数百年如出一辙。 他只看过复制品,但是薄纱下少女的肌肤依旧栩栩如生,那些极美的细节和飘逸的衣裙,诗意的动人的韵律。她们形体妩媚,却掩不住一层精神上的哀愁。正如他眼中看到的。 他不懂她时而沉思的眼神,和不自觉流露的悲伤的惘然的神情,他想了解,但就是蒙了层薄纱似的,捉摸不透。 她既是古希腊的雕像,莹润大理石的材质,也是生动或是神性的画作,复杂纠结,无论是褪色还是正鲜艳的,过去还是现在。 他心里波澜万千,却什么也没说。 “风神抓住了克罗丽丝,她呼出的气息变成鲜花散落,她变成了花神芙罗拉。” 莉齐娅低声念起了行事历里的那几句。 “芙罗拉头戴花环,身披鲜花盛装。”莱克终于找回了言语。他们相看轻松一笑。 “先生,您也想到了吗?” “是的,波提切利的春。” 她想到了她看到的实物,十九岁去欧洲的那趟旅行,即使复刻品看过无数遍,那一刻依旧全身心的震颤。她喜欢美,没有人能拒绝美。 “先生,您一定要去趟佛罗伦萨。”她突然说。 “我会的。”他承诺说。 “等战争结束后。”莱克手指叩着栏杆,“我只去过西班牙小姐,不同的文化总是这么让人喜欢。”莉齐娅表示赞同。 他停住了,“小姐,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她不假思索。 还差两年,算上滑铁卢的那次也就三年了。当然各种战争永远都停不了,但是规模很大的这场快要结束了。贯彻了她这辈子的战争。她也等着结束后做一场旅行。 “谢谢您,小姐。” “您会回西班牙吗?”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 莉齐娅不太希望。英国骑兵的伤亡率很大,谁也不能保证是否下一刻就没了。 但是,她没法阻止一些人做什么,就像她没法阻止查尔斯。 “先生,您以后看到玫瑰,会想起我吗?”她背对着靠在石柱边问他。 “我会的。”他伸手想触碰,又缩了回来。 莉齐娅满意了,因为她看到玫瑰就会想起他,她也想让他这样。 “下午送的那些玫瑰吗?”他看着那些排列奇特的样式。明知故问。 “不,别的先生送的。”她故意地偏过头。 莱克笑了。 “让我猜猜,是叫瑞文(river)吗,还是波德。” 莉齐娅哈哈地笑着。 “非常漂亮。”他突然说。 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是能把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想到了那首爱尔兰民谣,《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只可惜现在还没填上新词,等过两年才能唱。 “我当然知道我很漂亮。”她露出骄矜的笑容。他却从怀里拿出朵半新的玫瑰。 正是她替他戴上的那支。 他托在掌心。 “下午拜访时候,那位夫人夸这很漂亮。” 莉齐娅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 仍旧柔软的花瓣。 “她有问是谁干的吗?”她扬起唇角。 “没有,但我说是个像玫瑰花的少女,她问我是不是玫瑰传奇里的。” “我读过,可惜我没有中世纪的手抄本,哥特体的那种很漂亮。” “我有。不过是我母亲的,放在一处旧宅里。” “好可惜。” “不可惜小姐,就在伯克利广场,我好久没去过了。” “我能去看看吗,我想,先生,您有很大一笔收藏。” “可以,小姐,虽然我想不全是我的,都是祖辈的藏书,不过我想得等艾丽莎来后。”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 “她没您高小姐,她很安静,有一点腼腆。” “跟您像吗?” “她更像我母亲,我和我兄长像父亲多一点。那里的长廊有他们的画像。” “您眼睛像她吗?” “像,还有下巴。” 他们说了许多,停了后之间默默无语。 “先生,您想找我说的悄悄话,就是这些吗?” “确实是悄悄话,虽然我一开始想说的,是——”他顿了顿。 “是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我是步行过来的,小姐,虽然只有一小段,但是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他轻声说,仰起头。 只有这些?莉齐娅随之看过去,漫天的繁星闪烁。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雾,于是天上的星星更加分明,数不胜数。 “是啊,真的。”她掩住嘴。 “所以您才带我来阳台这里。” “本来想即刻告诉您的,但是……” “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 “不,我想这就跟看到星星一样美好。” 莉齐娅辨认着天上的星座。她看到了永远闪耀的北极星,迷途的旅人会通过它找到方向。她不由得想到了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结尾那句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它们是永恒的,真好。”星空下的宁静,亘古不变的,他们隔着光年间的距离。 现在的光也许是百年前的,多么奇妙。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他轻声说,转瞬即逝。 but never doubt i love. 我的爱在我诗里将万古长青。 “先生,您知道哪颗是北极星吗?” “我知道,我跟着它来的。” “您看,那个是仙后座, w形的,跟着它的中心延长,就能找到,看,北极星。”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莉齐娅骄矜地抬起下巴,“我也知道,它往下的那边是小熊座。” “我们能看到大熊座,就在那,它也指着北极星。”她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手心合拢成观测的形状。 “如果您迷路了,跟着北极星,能找到方向的。” “跟丢了什么人也可以吗?” “我想可以的,总能找到的,跟着北极星就行了。” “如果迷失了呢?” “那也能走出来的。” 第38章 第38章 他们看了许久的星星,片刻无言。 百年前后看到的北极星始终是同一颗,直到千年才会有变动,这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她想到了许许多多的面孔,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旋转着成了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她支着下巴,看着北极星的方向。 以往野营勘测的时候,老师说要牢记这个方向,它是迷途旅人最后的希望。 他们坐在篝火旁,数着那一个个星座,讲着古希腊神话。星星大概是科学中最浪漫的一门学科。 但是人跟它比起来,又太渺小短暂了,宛如流星。 76年回归一次的哈雷彗星,唯一能用裸眼看到的短周期彗星。 人这一生如果幸运的话能看到两次。 她上次看到是1910年,那么这次会是1834年。 那时候她已经39岁了,另一个世界的她21岁,但是在这两次观测中仿佛隔着时光对望。 这是幸运吗?难以想象的命运轨迹的轮回。 她觉得有点冷。 孤独短暂地席卷而过,她笼住飘渺的披帛。 “起风了。”她仰起头,晚风卷着浅淡的花香和草木香。 他始终注意着她。 她脸上又流露出那股熟悉的哀愁。 她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捉摸不透。 “小姐,我们走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他眨眨眼,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 他看见她笑了,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看他,眼尾飞扬,“先生,您怎么跟我爸爸一样。” “也许是为了提前适应老后的生活?” “您老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去巴斯泡着温泉水,如果那时候还在的话。”他弯着唇。 “我不相信。”她笑得更快活。 “那么是一直在路上吧,去趟新世界,永不停歇?”他想了想。 “先生,我还以为您会想到一个火炉,旁边围坐着您的家人,孙辈那种。” “然后我给他们讲半岛战场的事?”他故作老态的语调,“孩子们,我可是一个骑兵。” 莉齐娅摇着扇子,哈哈地笑着,“先生,原谅我,我以为您是个传统的——” “老男人?”他接上,扬起的笑容带有一点沉思,“我确实想过,但是,太模糊了。” “我想象不出我成为一个老祖母。”她收起扇子,点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没准不会结婚,先生,您觉得奇怪吗?” 现在有不少晚婚或者不婚的男女,但大多是条件受限,加上因为战争适龄男人实在太少,拖着拖着就过时间了。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神情看不太清楚。他看了她许久,最后缓缓摇摇头,“不,小姐。” 他转过身,“您应该跟着您内心来。”他们俩的影子不免靠在一块,又随即松开。 “不要违背自己的想法,我永远尊重您。”他笑了,熟悉的笑容,“尊重您的选择。” “谢谢您。”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得到肯定,她还有点意外。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他突然问,没有看她。 莉齐娅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也许害怕承担责任,还有……失去自由。” 她和查尔斯订婚后就是这样,她越来越焦虑,一想到自己以后要扮演的角色,就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眸。 “但是不结婚也没有自由。”她继续说着,心烦意乱。不以结婚为目的的男女不能自由交往,他们只有订婚了才能有亲密举动,要不然就得承受流言蜚语的代价。 她想说更多,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也想说,但是在严峻的事实面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了。 莉齐娅觉得聊点轻松的,也许不涉及本质,只享受当下能快乐许多。 “先生,我等了您好久,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她偏过头,笑盈盈地望他。 “那我应该不来的,小姐。”他笑着说。 “为什么?” “那您就能整晚惦记我了。” “不不不。”她轻摇着扇子,“那样我就会讨厌您的。” 那把羽毛扇整体雪白,轻盈飘逸,不同于其他的蕾丝扇,雕花象牙扇诸如此类,无论是舒展开还是合起来,都朦胧极了。 “因为不守信吗?”他看着她。 “不,因为您让我等的太久了。” 她半合起扇子,忽地置放在唇前,无意识地轻轻碰着。 “我讨厌让我等的太久的人,先生。” 她突然说,轻飘飘地把扇子收了回去。 他始终注视着她,看清了这一动作。 上世纪的人爱用扇语,现在少了些。 扇语中,半合着扇子轻碰嘴唇,意思是“你可以吻我”。但是消失的如此之快,以至于他不能确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她收起扇子对他微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小姐,您以后如果等的太久了,可以尽管地讨厌我。”他眨眨眼说。 “我以为您会保证说,永远不会这样。” “这太难保证了,偶尔会有些突发的情况。” 他从来不会给出不确定的承诺。 “好吧。”莉齐娅倒更愿意他多说点甜言蜜语,但有时候在一些事情上,他却是如此认真。 “您今天是步行来的?这可不太像一位绅士。” 她故意问到,因为那辆载着别人的马车。 她想到了菲尔德先生,两英里内的路程他一直习惯步行,甚至赴宴也是,真是奇怪,最多也就骑个马。莉齐娅有时都不想说认识他。 莱克先生背着手,侧身低头跟她解释道,“小姐,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讲究,我是坐马车来的,路上遇到了,我想您见过她了,格林小姐,她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我下去看了,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修马车的能力。” 他轻松地说着,“于是为了简单地解决这个问题,我把我的马车让给了她,然后……步行来的。” “也许沿途的风景太过好看,我耽误了一些时候。不得不说,步行去赴宴,还真是一场新奇的体验。”他没有提其他,没有说因为男女不能同乘一辆马车避嫌他才下去步行,他只是跟她说他看到的风景,用最诙谐的话讲着这个事故。 他没说,正是因此,他才有了冲动,把她拉到阳台上说话,看他看到的满天繁星。 莉齐娅看了他许久,最后缓缓说道,“先生,您真是个绅士。” “谢谢,小姐,看来我成功挽回了我在您心中的形象。”他一眨眼,他总是在逗她笑。 “我想这些,那位先生已经跟您说过了。”他装作不经意道。 “卡文迪许先生?”她好奇地看着他,观察着这位总是微笑的年轻人的反应。 他其实才二十一岁,按标准来说才刚成年,但总是如此沉着。 “是啊,他跟我说了很多呢。”她扇子托着脸颊,在右边,表示是,“可不止格林小姐,萨雷男爵,还有——” “还有?”他屏住呼吸听着。 “还有您,先生。” 他抿住唇,认真地看着她,随即一笑。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不能,现在不能告诉您。” “所以是你们之间的秘密?” “嗯哼。” “先生,您和卡文迪许先生熟吗?” “不算熟,只是认识。” 因为家族分属不同党派,平时宴会的交集较少——那些盛会往往是政治的延伸,沙龙的一种变体,女主人有她们自己主宰的社交场。 摄政王上位后,转而对他原先支持的,能够和他父亲乔治三世对抗的辉格党打压,两党的关系越发紧张起来。 上世纪辉格党人势大,忙着把托利党从权力中枢挤出,现在轮到从他们中脱离出的新托利党了。 当然也有没有明确政治立场,中间人的宴会,两党人士都愿意带着子女参加。 莱克和卡文迪许的交集仅限于各种俱乐部,包括艾玛克斯每周三的舞会。 他不是激进分子,他主张和谐,对大洋彼岸法国的那场暴力革命仍心有余悸。 但他也不是那么保守,处于一个中间的尴尬地位。他父亲和兄长经常因此争吵,他越发讨厌政治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无意于政治,他毫不在意地成为那些托利党夫人的座上宾,但莱克毫不怀疑他最后一定会接过家族的职责。 隐藏在那玩乐的外表下是最冷酷的心肠。 莱克觉得他们有些相像,可能他更温和一些。 因此他更担心眼前的小姐。 “那位先生。”他意有所指,“不像是会对谁亲近的人。如果是的话,可能是出于短暂的兴趣。”莱克能感受到他热爱玩弄人心,若即若离。一旦兴趣消失,他就随即抽身。 “就跟奈特先生一样吗?”莉齐娅知道,但她装作什么也不懂。 “相比较的话,我反而更鼓励和奈特的交往。”莱克神色复杂,“卡文迪许先生十分有魅力,也因此十分地会伤人心。” 他十八岁刚加入击剑俱乐部时,他就对他表现出偌大的兴趣,等莱克以为能成为朋友时,这位恶劣的先生却即刻消失,成了个陌生人。 “真的意外,先生,你们对彼此的评价都差不多。”莉齐娅咯咯地笑。 “是吗?”莱克眨着那对灰蓝色的眼睛。 “不,先生,您别这么看着我了,我不会告诉您的。”她避开那双无辜的眼。 “先生,我可以说——”她看着他,“您是在嫉妒那位先生吗?” “嫉妒不是一种美德。”他一本正经说,凑了过去,“所以我想,小姐,我还是失去美德了。” 他永远如此委婉,但是莉齐娅看到那双眼眸,还是失神了一阵子。 “先生,您真有趣。” 莱克歪头一笑。 “真遗憾,你们是在讨论我吗?”第三个声音传来,“我想一定是的。” 慌张的一对年轻人站开,往门口看了过去。那里站了一个高高,身姿优雅的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们都没注意。 “不要担心,就我一个人。”卡文迪许先生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他那骄矜的笑容。 “是在看星星吗?”他左看右看,凑到两人中间,“年轻人可真是浪漫。” 莱克的嘴角绷起,莉齐娅忍不住在那笑。 “没事,我才来一阵子,我只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莱克先生对他点头一笑。 “啊,莱克,还有,玫瑰小姐。”他牵起莉齐娅的手装作要给个吻手礼,等旁边的目光聚集时再轻飘飘放下。 “我想我得提醒你们,独处时间结束了,快开饭了。你们也不想被人发现消失了吧。” 他一挑眉。 “请吧,小姐。”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莉齐娅对他一笑轻盈地走到前面。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莱克的肩膀,凑到耳边说,“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次击剑的奖品是顶桂冠,你把它让给我了,不知道这次你会不会呢?” 说完这句挑衅的话语后,他抬头一笑,抬手让莉齐娅搭上,“小姐,我想等会进宴会厅时,你们最好不要走到一块,那样没准会有非议的。” “先生,那我该和谁一起?” “虽然我想说是我,但我得说那样议论更大。不过不要担心,小姐,每个人都想跟你一起。” “先生,没想到您还会恭维人。” “实话实说。” 余光瞥过,卡文迪许先生看到后面的那个年轻男子,站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击剑中标准的手势。 意思是,“我接下了这个挑战。” 看到这,卡文迪许笑得更是惬意,他用无声的口型回应着,“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先生。” 莉齐娅言笑晏晏,丝毫不知这个因她而起的冲突。伦敦城里两个最受欢迎的先生这样,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第39章 第39章 莱克先生跟上来,低头问她脚踝是否好了些。 莉齐娅只轻声道一切都好,她似乎都没太大感觉了。 卡文迪许先生跟了上来,“我差点还以为这是你俩之间的暗语呢。” “伤了脚踝吗,小姐?” 莉齐娅宛然道,“只是散步扭伤了脚。” “你可不像这样不小心的小姐。”他意味深长地说。随即一笑,“好吧,那真有点可惜了。” 莉齐娅装作事情就是这样,她也很无奈。 他打着帘子,三人轻盈地从屋后的阳台溜回了前厅。路上她好奇地问道,“可惜什么,先生?” “还记得那个赌约吗?”他凑到耳边问道。 非常小心眼地没让莱克听到。 莉齐娅抬头看莱克,他扬着眉抿唇露出了十分无奈的笑容,她忍不住跟着一起发笑。 卡文迪许先生浑然未觉。 “记得,先生。您是为了个赌约才来这个晚会,是吗?” “是的,赌约内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小姐,所以,真是可惜。” 莉齐娅被勾着越发好奇起来,她想不出卡文迪许是因为什么样的赌约,才这么煞有其事。 他那双深蓝眼睛一笑,转而说,“小姐,你知道下周三的艾玛克斯舞会吗?” 最顶尖的男女混用的俱乐部,入会人必须得收到一张邀请函,这由几位女赞助人联合发出,不仅要有门第财富,品行才艺还要符合她们的心意,非常严格的筛选。 但是伦敦的太太夫人们往往极力为适龄的女儿们争取到一张邀请函,因为这意味着全伦敦的青年才俊都会聚集在那,多么好的一个社交择偶的机会。 这个俱乐部固定每周三晚会举办一场舞会。 而下周的那场,将是今年社交季的第一场,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盯着那张邀请函。 莉齐娅去年也是靠克莱夫人才能有一张。她养父是个准男爵,但她也只是个养女而已,出身尚且存疑。 多亏克莱夫人在伦敦多年积攒的名望,她才能在四月中旬参加了艾玛克斯的舞会——可惜不是第一场。有进入艾玛克斯这样的资格与否,往往是别人判断一位小姐成就的标志。 “当然。”莉齐娅笑着,“谁会不知道呢?” “赌约的奖品,就是一张舞会的邀请函。”卡文迪许先生自信道,“小姐,等我赢了赌约,就把那张邀请函送给你。” 她看着他,“先生,我可以理解成您在邀请我吗?” 他笑得更厉害了,“小姐,你可真是。” “您对此胸有成竹吗?” “我想是的,毕竟现在我可肩负了一张邀请函的任务。” 他们来回说了几句。莉齐娅看向了莱克。 卡文迪许先生摇头道,“小姐,你可别担心他了。我们的莱克先生可是伦敦的头一号社交人物。我要没记错,好像十七岁就开始混迹伦敦社交界了。” 莱克只好眨眨眼表示认同。 不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在边上,他反而话少了起来,只听他们说话,偶尔补充一句。 “你去年居然去了西班牙,那几位夫人可念叨你呢,莱克。” “小姐,不用担心,到时候在艾玛克斯他没准还能作为你的介绍人呢。”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他突然一笑。 “下周三的舞会,我敢说绝无仅有。” “这话怎么说?”他们自然地融入了人群。 莱克起身给他们拿饮料,等接回去三人又站在一处后,卡文迪许才笑盈盈说,“当然是因为——” 他嘴唇开合,莉齐娅辨认出了是一个词—— “ waltz.” “华尔兹?”她笑了,不停地眨着眼,“天啊。” 华尔兹是从奥地利民间舞蹈演变来的,因为男女搂搂抱抱从不交换舞伴被视为伤风败俗。 虽然在欧洲大陆已经流行起来并成为必备的社交舞蹈,但因为英国日益保守的社会风气仍然不被接受。当然,去年接过权柄的摄政王,未来的乔治四世一向是个时髦人物,对此很推崇。 莉齐娅对此很感兴趣,虽然她更喜欢快华尔兹,这个要等到几十年后。 “先生,艾玛克斯是准备下周三舞会上,把华尔兹正式引入社交界吗?”她低声问道。 这个俱乐部一向是伦敦风尚的指向标。 如果艾玛克斯跳了,那么上流社会的保守派再怎么不能接受,也阻止不了他们的儿女跳华尔兹。 莉齐娅觉得很有意思,简直想哈哈大笑。天啊,她可真的受不了这十几年的保守风气。 “确实。”卡文迪许先生打了个响指,笑意愈深。莉齐娅更大胆地猜测道,“先生,您的赌约不会就是关于这个吧?” “聪明的女孩。”他坦然道。 莉齐娅看到莱克偏过头在那忍不住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 “您难道想在子爵夫人的晚会后……撺掇我们跳华尔兹?” “有何不可。”他一脸骄矜,“小姐,您说的话太难听了,这叫鼓励,我已经在舞会上跳过许多场了,去年我在圣彼得堡呆过半年,嗯哼,也是因为这个遗憾地没见到小姐你。” 他眨了一下眼,“华尔兹可是很让人愉快的舞蹈,当然还有方阵舞,沙龙舞,我敢担保,伦敦很快会引进它们的。” 还有波尔卡,玛祖卡,维也纳华尔兹,波士顿华尔兹,拉格泰姆舞,爵士舞踢踏舞,甚至探戈。 莉齐娅心想着,她可太喜欢跳舞了。 但是一想再过五六年,英国上流社会满是华尔兹方阵舞诸如此类,很少人再跳过时的乡村舞之类,她就觉得有点遗憾。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她觉得乡村舞还挺愉快的,一群人笑笑闹闹,拍掌蹦跳。她小时候还跟埃德蒙在家跳过小步舞——这是上世纪的风尚,后来被乡村舞替代了,就像它马上要被华尔兹替代。 可惜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只能在家私下跳着玩,正式的舞会上她从来没和埃德蒙跳过舞。 “小姐,我华尔兹可是跳得很好哦。”卡文迪许先生凑过来笑眯眯道。 莉齐娅下意识看了眼莱克。 卡文迪许一撇嘴,“好吧,真受不了你们这群年轻人。” “据我所知,我们尊贵的亨利.莱克阁下——” (the honorable henry lake) 她想起莱克来时男仆的通报,她都忘了他是个子爵的次子,正式的称呼都要冠上the hon.的前缀。 跟那位弗雷阁下相比,他好像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出身贵族的子嗣们一向自视甚高。 卡文迪许玩笑地用了这个尊称,莱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也被吓了一跳。 他沉声接上,“在西班牙呆了那么久,应该是会跳华尔兹的。” 莉齐娅看了亨利.莱克一眼,他爽快地承认了,“是这样,毕竟闲暇之余也只有各种晚宴舞会了。”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微笑着,“卡文迪许先生。” 后者神色一变,随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叫我威廉勋爵,多么愚蠢的称呼。” 莉齐娅暗笑,总觉得是在指菲茨威廉勋爵。 卡文迪许家的人好像都叫威廉,不过正常,这个时代正统英国男子名乔治亨利爱德华约翰一抓一大把,受欧陆和美洲那边影响较小。 卡文迪许尚在的祖父幸好继承的外祖那边的爵位,只是个伯爵,要是再高一点,作为侯爵的长孙,他怕是会被尊称为勋爵了。 lord william 一抓一大把的称谓,再怎么样也没万千勋贵中的一句卡文迪许先生特别。只是个先生,为什么大家那么追捧他,怕是不明真相的人都会疑问。 莉齐娅猜想他一定是这么觉得的。 “我想西班牙的女士那么美丽,毕竟那句歌词叫' and spanish eyes are thrilling'——”卡文迪许说着促狭地哼唱了起来,“先生,你应该很会跳华尔兹吧。” 他握住了莉齐娅的手心,带着她走了几步到了莱克跟前,他下意识伸出手臂。 卡文迪许把那只手移交搭上了男士的手腕。 “那我就放心把莉齐娅小姐交给你了。” 他放下杯子,“享受吧,年轻人,待会我为你们准备的美好时光。” 说着迎上过来的子爵夫人,能听到他悠扬地说,“啊,夫人,汉诺威广场设计的刚刚好,接了乡间的绿地,我去屋后的阳台看了,是啊,有一片小花园,没有讨厌的低矮的那一处馬廄房。” “对,虽然我对中心的花园广场很赞许,但是要是每人屋后都有一片私人花园就好了。” 他们谈笑着向另一圈人走去。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莉齐娅隔着丝绸手套,碰着这位先生袖口的呢绒面料。她胡思乱想着卡文迪许刚才说的。 她也很喜欢西班牙人的长相,带一点拉丁血统,略深的橄榄肤色,深邃清晰的眉眼尤其好看。 “小姐,那是首军乐里的。” “我知道。”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一首爱尔兰小调 她和朋友们讨论过。冷兵器时代向热兵器过渡的期间,线列战术开始出现。因为滑膛枪的命中率极低,步兵们要齐齐地站成一排,在鼓声中步行到射击距离内,一排排两边轮流放枪,有人倒下有人活下来,看哪边线列先崩溃离散。如果双方都没崩溃那就拼刺刀。一旦线列溃逃就轮到骑兵冲锋了。 为什么不直接用骑兵正面冲锋? 一名骑兵的培养成本极其昂贵,一个步兵花费不过几磅,骑兵一年的维护就要几十上百磅。 而且线列步兵可以在短期迅速集结成密集方阵,无数的刺刀专门对付马匹,他们攻不进去,只能被慢慢消耗。 线列步兵或炮兵需要配合骑兵扰乱方阵。 方阵克制骑兵,线列炮兵克制方阵,骑兵又能冲散线列,一些奇奇怪怪的克制。当然还是以步兵为主,骑兵更多的是一种骚扰机动作用,在战场上时刻找寻机会从侧面后方攻入。 也有大规模投入骑兵冲锋扭转战局的,这样伤亡很大,如果决策失误将会血本无归。 这种战术要的就是秩序,保持阵型,每个人步伐一致伴着鼓点声,踏着正步前进。 服从命令,永不后退,行进,到达距离,装填、端枪和射击,换列,生死有命。 鼓点的军乐成了必需,除了熟悉的掷弹兵进行曲,苏格兰勇士,还有的就是这种欢快的情歌,伴着轻快悠扬的鼓点声、英国短笛、爱尔兰哨笛,苏格兰风笛声,他们唱着家乡和身后的爱人,秩序地步向死亡。 南北战争后随着新武器的发明,这种战术开始被淘汰,但是现在是反法战争时期。 这场战争,还有三年。 她回过神,对他微笑,“先生,您终于说话了。”她刚才只听卡文迪许先生在那说说个不停了。 莱克笑了,“我想那位先生说的够多了,再说就有点——”他眨眨眼,“太聒噪了。” “您在嘲讽那位先生吗?” “不,他说话还挺好听的,那我就能少说两句了。” “先生,我喜欢听您说话。” 莉齐娅冲他一笑,莱克愣住了。他接过她喝完的玻璃杯放到一旁,垂着眼眸。 “您要跟我说说那首歌吗?”她凑上去,“我知道,但不是所有。” “您会唱吗,先生?” “当然。”莱克娓娓道来,“那位先生唱的,是最流行的那一个版本,几乎人人都会唱,尤其在步兵中流行。” 这个莉齐娅知道,步兵中有很多底层士兵是爱尔兰人,这首歌就是在他们中先唱的,曲子一样,填上了自己的歌词。 他们唱着留在身后的那位爱尔兰女孩。 开头唱的欧陆那些少女贵妇,法兰西比利时意大利还是西班牙的各色佳人,她们的魅力都不能俘获歌中的这个士兵,他只想在战争结束回去找家乡的女孩, “我的心回到了那爱尔兰的小岛, 回到了留在了我身后的女孩。 ” “她就像香农河畔一样美丽, 甚至比她的河水还要纯洁。 ” 她说:“我亲爱的,回家吧。 我会踏上我的故土, 但绝不是作为一个爱情畏畏缩缩的奴隶。 歌词十分地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是莉齐娅觉得刚刚好,很有真情实感,很……热情。 莉齐娅想到了什么,“您说有许多版本吗?” “是的,曲子一样,歌词不一样。” “这是步兵的?” “应该是吧,歌词有些直白。”他委婉地说,没有说用词不雅之类。 “那有骑兵的版本吗?”她亮着眼问道。 她还没听过其他版的呢,只知道这个最大众的一版,虽然后世包括美国那边填了形形色色的词。这首曲子源自伊丽莎白时代,是传统的英国民歌,有原本的曲调和各种变奏版,抄本不计其数,她好奇现在的是什么样的。 “嗯。”他点着头。 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先生——” “我想这好像不适合在宴会上唱。”他笑着。 “啊。” “但是我想,有机会,我一定唱给您听。” 他跟以往一样保证的。就连莱克自己,都记不清他保证了多少。 眼前的女孩全然地相信,“那一言为定,先生。” 她都忘了问西班牙的夫人是否真像歌中描述的眉目如画,意大利的少女是否那么柔情动人了。 她不知道,唱着这首歌的人,在开头的那几句中,想的只会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女孩。 无论是多情自由,还有那个吻,眉眼如画还是柔情,都指的是那个爱尔兰女孩。 第40章 第40章 子爵夫人这场晚宴介于家庭晚宴和正式晚宴之间,十分的隆重。 预计要等到晚上九点才能吃到饭。 莉齐娅很庆幸自己下午多吃了些点心。 伯伦特家是老派的绅士家庭,即使在伦敦也不像那些时髦的绅士小姐,早饭晚饭吃的一样晚。 平日里她都是六七点左右用晚餐的。 这里也备有小食,但都是佐酒的水果之类。 她没有多吃。莱克先生妥帖地作为一个绅士照顾她,时不时问着要不要用上一点。 莉齐娅和他呆在一起不觉得时间漫长。 他们谈话很愉快。 聊的是西班牙那边的事,莱克似乎不抗拒对平时的生活多说,他没说乏味的训练换防调动之类,只是提到各种消遣的晚宴聚会。 “我听说,西班牙的女士们会跳一种……”她侧着头问,“波列罗舞?” 莱克笑了,点头说,“是的,小姐。”他描述说可以独舞也可以两人一起,和那些社交舞不同,动作欢快,张扬热情。 “十分有异域风情。”他评价说。 莉齐娅更感兴趣了,她知道一些音乐会用上西班牙民间舞曲,但是没人会跳这种舞。 她拉着莱克详细地问了许多。关于是用西班牙吉他伴奏的,还有伴唱,舞者拿着响板伴奏,军官们也会学着跳,但是他们跳的没有那些女士好。 他还说有种方丹戈舞,也是西班牙当地的社交舞蹈。他说到了莉齐娅熟悉的舞蹈,她知道这是弗拉明戈舞的前身,她旅行时跟一个吉普赛姑娘学过。他喜欢这些民族舞蹈,他还提起波兰舞。 他们讨论起舞步,兴致勃勃的。 似乎说起这些,他对战场的痛苦记忆就消失了。莉齐娅能明白,舞蹈音乐在他们两人的生活中发挥的作用相似,足够真实让人活着,足以弥补精神上的重压和苦闷。 他一笑起来,眼眸就弯的非常温柔。 莉齐娅还是想不通他这样,是怎么在台上打拳击的。真想看看。 他突然问道,“小姐,您会跳华尔兹吗?”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 莉齐娅突然一笑,“您觉得呢,先生?” 他低头不语。 华尔兹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亲密了,再怎么从容的人说起来都有些羞惭。 她故意说,“我跟舞蹈老师学过。” 其实不学她也能跳,三拍子的舞蹈,再怎么不同百年前的也不会差异迥大。 无非是舞步手势有所不同。 “啊。”轮到莱克轻轻“啊”了一声。 莉齐娅掩着唇,她眨着眼,“不过好像还没太学会。”无辜道,“毕竟新来的舞蹈。” 即使华尔兹不被英国社会接受,但为了不落后潮流,伦敦的贵族乡绅家庭大多会请老师教会子女最基本的舞步,免得社交需要不会出丑。 她心想她只会跳几十年后的那几种华尔兹,这么说也没错。 莉齐娅向来随心所欲,她有时候实话实说,有时候胡言乱语,全看心情。 “小姐。”她看到莱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显得更天真无知了。 “真的,先生。” 莱克扬着唇笑,她也跟着一起。她听到他问,“那小姐,您还跳吗?” “跳!当然了,为什么不跳。”莉齐娅抬着下巴,露出可爱的笑容,“这可是伦敦第一场华尔兹舞,虽然是非正式的那种。” 她凑过来抬头看他,“这不是有个正好的舞蹈老师吗?“脱口而出后,她才发现有些失言。 “原谅我,先生。”她故作吃惊地用羽毛扇子半遮着脸,但是亮亮的眼神丝毫不觉得愧疚。 莱克被她逗得放肆地笑,“好好,小姐,我没想到——”他一脸了然。 “没想到我也会逗您吧,先生。”她笑眯眯的,“我会是最好的舞伴的。” 她把莱克想说的都说完了。 莱克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眼前的小姐说的话半真半假,只有那双笑盈盈的眼眸乱了人眼。 他忽地站直了身,一本正经道,“小姐,我能把刚才想说的话再说一遍吗?也许您已经说过了,但是——”他一扬眉。 “请便,先生。”莉齐娅伸出手,站了回去。 “首先,小姐,我想说华尔兹不是那么难,只要一直旋转就行了。” 他没说手部搂抱的动作,轻飘飘揭了过去。 “嗯哼。” 他垂着睫毛,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华尔兹,好像不用一直握住手心。 女士一手会搭在男士肩膀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对跳的男士则会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住腰际。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女方手势上会有很多变化,时而搭在肩头,时而挥臂展翅欲飞。 唯一不变的就是扶着腰的手,等放下来时就会牵着女士的手由着她转圈,一圈圈地转着。 也许转完这个圈,提起裙边的左手就可以扶上背,另一只手两两相握。他仍搂上腰,背在后面的左手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真正地搂抱着,眼里只有彼此。 总之跟着节奏自由地跳就行了,旋转对视,怪不得会被痛批伤风败俗。 她自在地想着,她跟很多人跳过舞,仅仅华尔兹,就有慢的,快的,维也纳流畅的,直着手弯着手的,离得更近慢慢挪步的。 但她从未这么期待过今晚的华尔兹舞。 轻盈的,自由的,只属于彼此的圆舞曲。 她听到了莱克接上了他想说没说完的话。 “其次——”他突然抬起眼,直直地对视着,毫不掩饰,“小姐,如果真跳了,我意思是,华尔兹。”他就这么看着她,他们好奇地看着彼此,流露出的悸动轻轻跳着。 从心口到指尖,再到太阳xue与脖颈的脉搏,一下下跳动。 “我能邀请您跳舞吗?一个预约。”他轻柔地说,莉齐娅能听到他好像松了口气。 终于把想说的说了出来。 “预约?先生。”她毫不客气,“这可不是正式的舞会,没有预约的卡片。” 他无奈地看着她笑。 她软了语气,“好吧,先生,我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您了吗?” 她先出声邀请的,那句—— “那么小姐,我想我也会是最好的舞伴。”他接了上来,他毫不畏惧,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时的热烈,湖泊变成了激荡的波涛。 然而只是一瞬。 她还没看够。 出于一种不快的心理,她突然说,“先生,这可不一定。” 亨利.莱克一挑眉像是要等她继续。 “卡文迪许先生舞也跳得很好。”她眨着那对天空一样的蓝眼睛,带着一丝孩子似的顽皮。 莱克突然意识到,她和卡文迪许很像,那双蓝眼睛,也许要浅一些,但是一样的神情目光。 还有隐隐的骄矜。 “我可不确定你们谁是最好的舞伴。”他听着她说,他看着那张百合花一般洁净的面孔,又像金子一样闪烁,染着玫瑰的芬芳。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纠结的,复杂的美,灿阳,晨曦,初日般的美,美到一眼就能注意到,再怎么深究只能看出更多,挑不出一点错漏。 她是实在的美人,只是她自己好像没太意识到。她不懂或者没想过怎么利用她的美貌。 美而不自知的冷淡,让她的脸多了分超脱的神性,既像波提切利笔下的女神,又像拉斐尔那总是垂眼的圣母。 但是她笑起来,又是那么的生动,从雕像变成了画作,活着的,燃烧的,亲近的,如果想触摸就又飘远了的,会灼伤手连同心脏的。 捉摸不透,总像隔了层面纱。 也许其他人会因为爱人的情人嫉妒,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留不住她。 如果她愿意,她能玩弄所有人心,反复揉捏,轻易地拿到再将他们抛弃。 但是她不,为什么呢,没有意识到还是不屑于此,她总是这么笑着,把她锋利的美化成了丝丝缕缕,直击人心。 也许就像蛛丝,渗透了每一处又能随之绷紧。 他不知道,她现在只是还没露出她恶劣的本性 她现在表现的,只是一种不在意的,只对自己感兴趣的,随性的,随心所欲的关注。 她的目光会很快移开消失,那时候就是心碎之时。而他们总会不知不觉地陷入。 有的就这么沉迷,有的清醒地沦陷。 “您很相信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她没看出嫉妒,反而是一种纠结的迷惘,但随即消失了。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层湖泊底下。 “关于今晚这场华尔兹能成功举行?”他补充着。 “是啊,他都那么自信,我想他有信心做到的那就一定能。” 她合着扇子,轻轻地摇着。 “我也希望如此。”他突然一笑。 “那样我们就能跳舞了。” 就像他们遇到的那场舞会说的一样,“小姐,我多想跟您整晚跳舞。” 虽然办不到。 莉齐娅弯着唇笑,没注意到这句中近乎于献祭的颤动,飞蛾扑火。 她有成为暴君的潜质,或者像卡文迪许的那种相对的女王,但她偏偏对什么不感兴趣。 她就像林中仙女,比起芙罗拉,她更像戴着新月冠,手持弓箭的狄安娜。 她是亲吻恩底弥翁那位月神塞勒涅和英姿飒爽的女猎神阿尔忒弥斯的糅合,从严肃冷冽的大女神变成了温柔外表的月亮女神。 但她仍然冷眼旁观着,伸手拂开灌木丛,射杀了俄里翁,她不会为此伤心,即使画作中总是刻画是她,那位狄安娜亲吻着沉睡的恩底弥翁。 她有着最美好的脸庞,却那样冷酷,捉摸不透。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第41章 第41章 “那位先生跟您认识的一样吗?” 莉齐娅突然问道,她看着被围在一堆堆人群中的卡文迪许先生,他不是主动地去游走,都是别人来找他,他高高在上毫不掩饰的骄矜。 但是他的笑容和魅力又让人生不出反感。 “他好像今天格外愉快,尤其活跃。” 莱克坦率地说。 “嗯?” “卡文迪许先生一向高高在上,有些冷淡。” “当然,是隐藏在笑容下的冷淡。” 他补充了一句。 莉齐娅觉得更有意思了。 “像菲茨威廉勋爵的那种吗?” “不,不是。”莱克摇着头,“菲茨威廉只是不太爱跟人说话。” 他意思是卡文迪许是自知毫不掩饰的冷淡。但像他这样出身财富都顶尖的权贵,也实在正常。 “您很维护您的表兄,先生。” “不如说,是因为了解吧。” 他说两家经常互相来往,他小时候常去米尔顿庄园拜访,还会小住一阵子。 “在那里过夏天很不错。”他说。 “你们差三岁?” 莉齐娅听他描述那闲适的乡间生活,语气也温柔起来。她好像看到两个孩子自由自在奔跑。 就跟她和塞巴斯蒂安,埃德蒙和她一样。 “是啊。不过反而都是我拉着他到处去玩。菲茨威廉太安静了。” “听说他说话很晚,我姑母一度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讲着趣事。 “后来三岁时他终于说话了,因为烤肉有点糊了。问他之前为什么不说,他说是'那时没有任何问题'。” 莱克诙谐的语气,把莉齐娅逗得发笑。 “他喜欢拿着放大镜在那看昆虫,而我总是赶着他去钓鱼。他有整整一面墙的科普读物,植物动物图鉴之类。” “他会一板一眼地分类,做成小册子。” 莱克先生说着,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莉齐娅对菲茨威廉的爱好感到惊异。 “天啊,这可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这么有趣。” “您觉得有趣吗,小姐。” “是啊,多么特别的爱好。” 她听出了霍德尔伯爵很宠爱这个儿子,他和夫人感情也很好,菲茨威廉成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中,但他仍成了个不爱说话的怪小孩。 “您在想什么,小姐?” “我在想真是奇特,只看表面的话,我会觉得他是多么乏味无聊的一个人。” “那我得找菲茨威廉说说,让他感激我扭转了他在您心中的印象了。” 他们笑着。 “也不全是。”莉齐娅“嗯哼”了一声,“我可是很挑剔的,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那么好吧,小姐,让时间来考验吧。” 两人在一起呆了太久了。 彼此心知肚明,但都不想离去。 莱克发现眼前这位小姐思维很发散,她跳跃着,总是从这一点问到那一点,毫不相干的都能联系到一块,这样也好,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转而又说到卡文迪许先生。莱克想起什么,委婉提醒道,“小姐,我想说——” “我们是在说人坏话吗?” 莉齐娅好奇地笑,凑过来问他。 她在他面前不避讳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最莹润光洁的珍珠。 莱克看了一愣,随即怪模怪样地笑。 “也许吧。” “卡文迪许先生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接道。 “他对我很热情。”莉齐娅若有所思。 “他对别的女士也很热情。” 年轻女孩并不失望,她可爱的眉毛一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他只对已婚的女士。”莱克看着她,“他从不跟未婚小姐这么亲近。” 莉齐娅恍然,“原来那位先生也是绅士样的人物啊。”他恶劣但也有着这个旧时代的底线。 她开始感慨因为这种古典教育和绅士风度的传承流行,现在的贵族好像是真的贵族。 至少有风度。 他留有分寸是对未婚女孩名誉的保护。 和已婚的夫人交际就不一样了,双方都乐得这样,她们的丈夫也不会介意。 贵族间的婚姻只有交易,如果一位丈夫嫉妒妻子的情人,那就要被嘲笑了。反过来也是。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情人?卡文迪许先生那样自视甚高的人吗? 她倒觉得莱克先生更像。 毕竟他生的真的漂亮迷人,刚刚好的那种,既有男性化的线条,又有一种迷蒙的女性气质。 杂糅的,纠结的,刚刚好。 让人忍不住关注亲近。 她展开扇子扇着风,遮住下颌。 她没想过找这些,但如果她已婚的话,遇见莱克,是会想着让他成为自己的情人的。 如果亨利.莱克能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小姐,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怕是会被吓一跳吧。 但他没看出来。 他看到的是有点担心和忧虑的神情。 他以为她在为卡文迪许先生的不寻常担忧。他的眼神越发柔和。 “小姐,您——”他正准备提出建议。 金发闪耀的小姐,却隔着半张扇子,直直地看向他,“那先生,我该远离他吗?” 莱克无奈道,“怕是不行,小姐,按照我的经验,那位先生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让您成为话题中心的。” 一位从来不会下场,全伦敦的夫人太太都仰望,没想过把她们女儿介绍,只是拉拢攀谈的先生,突然追求一位初入社交季的年轻小姐。 是会引起所有人注意的。 人人都想看看她有多特别。 蜂拥而至的追求者只会只多不少,烦不胜烦。 但他可以—— 她的眼睛突然像是蒙了层水雾,她眨着眸子问道,“先生,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他想到了打猎时候看到的一只鹿,它也是这么看他,趁人一恍然,就跃入山林消失不见了。 他就这么深深陷了进去,明明上一刻还在打定主意清醒。 没什么不好,只是对他不好。 她继续问道,仿佛满是困惑,“为什么那位先生会只对我这样?” 因为您太美了,您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莱克几乎失语,他读过许多书,这时没能找到一句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 只能想出这简单的两句。 他欲言又止。 年轻小姐笑出了声,她可觉得太有意思了,怪不得莱克总爱逗她,看人的表情变化可真是…… 她看着他,第一次领悟到了,为什么猫总爱玩弄爪中的猎物。 “不用担心,先生。”她收回了那种眼神,蓝色眼眸中满是狡黠。她轻松地看着他,“我不会被骗的,我又不是小女孩。” 她眨了一下眼。 短短时间里心情跌宕起伏。 莱克不知道该怎么看她。 他觉得她成了山林中顽劣的宁芙仙女,他就是那个被拉进水中的海拉斯。 但是有何不可。 “小姐,您可别再逗我了。” “没办法,这可太有意思了,先生。” 卡文迪许先生先生带着人过来了。 莉齐娅正掩着嘴笑,她和莱克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 好像每次一说这位先生的坏话,他就突然过来了。 “啊,莉齐娅小姐,我想你还没见过瑞文兄妹,刚才子爵夫人拜托我一定要把他们介绍给你。” 卡文迪许先生驾轻就熟地充当起了主人的角色。 “他们可一直想跟你结识,只可惜没找到机会。”他委婉提醒着他俩一块呆太久了。 其他想认识的都没法上来。 莉齐娅装作没听懂,她行了个礼,满脸单纯。然后好奇地看了两人,做哥哥的身材实在高大,脸上线条偏硬,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但是板着张脸,十分严厉,实在太吓人了些。 比较起来她都觉得菲茨威廉有够可亲了,毕竟他长了张美男子的脸。 再一看那妹妹,亮了眼睛。 她身材娇小,一头编起来绕了一圈花环似的金发,比她的略深些,有如麦浪。 一双浅淡的蓝绿色眼睛。 五官纤细精巧,笑起来还有两点梨涡。 她可太漂亮了,就跟天使一样! 莉齐娅两眼发光,她可太喜欢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了。尤其她还这样看着她。 好喜欢。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 不禁思考,这是亲兄妹的长相吗? 妹妹那么柔美,哥哥却冷硬极了。 卡文迪许先生洋洋洒洒地介绍起来。 哥哥叫查尔斯,妹妹叫塞西莉娅。 是奥姆斯利子爵的一双儿女。 她刚才见过这对夫妇。 做父亲的满面红光,看起来十分爱享乐,是康斯顿子爵牌桌酒桌上的朋友。 母亲病恹恹的,有些神经衰弱,能依稀觉出年轻时的美貌。 子女却是这样的。 介绍完互相见礼后,那哥哥倒不像菲茨威廉那样寡语,相反礼貌健谈,他也会笑,但笑起来还是一股硬邦邦的样。 莉齐娅注意到是因为他眉间的沟壑和紧闭的唇。 真是奇怪,她头一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妹妹就很可爱,她有种奇特的淳朴气,既不骄傲也不腼腆,她说话不太思考,直接了当,但又不失礼节,她倒更像天真无知的那一个。 可她对你笑,就又能原谅她了。 莉齐娅多了一个小朋友。 十六岁的塞西莉娅漂亮可人,子爵的女儿,两万英镑的嫁妆,还恰好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头脑空空,美丽不太聪慧的妻子。 她不由得担心这位新朋友,她好像很容易被骗过去。她注意到哥哥对这个妹妹很是不耐烦,因为一些言论逐渐有些烦躁。 她猜想应该是个暴躁的性格,有些许责任感但都被脾气带走了。 塞西莉娅鼓着脸,因为哥哥的几句反驳很不高兴。 “为什么我们不能办宴会呢!查尔斯,我想邀请莉齐娅小姐来做客。” “不,塞西莉娅,这个月已经办过两场了,不能再多了。”瑞文先生毫不留情。 莉齐娅敏锐地意识到,奥姆斯利家可能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危机。 聊天后她知道子女不止他们两个,足足八个子女,两个次子在读牛津,其他四个还没长成。天啊,怪不得奥姆斯利夫人一脸疲惫的模样。 她突然能理解瑞文先生这位长子隐隐的暴躁了,不靠谱的老父亲和不能主事的母亲。 只有他出来承担家庭责任。 她想了想,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痛处啊。 她提议道可以过去吃早餐,喝下午茶之类的,或者一个家庭晚餐就很好,宴会就不用了,转而随口说到下周三的艾玛克斯舞会。 塞西莉娅又高兴了。 “好啊,莉齐娅小姐,你一定会来吧!”她亲昵地用起了你,两个人愉快地聊了起来。 莉齐娅余光瞥见瑞文先生礼貌地跟她点了个头,表示感激。 她想这个先生还是挺有趣的,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 来来回回几句,卡文迪许先生终于说出了他真实的目的。 “我想晚宴也快了。等下,两位绅士,还麻烦你们履行各自的职责,带这两位小姐入座。” 进宴会厅要男女成对,按年龄地位已婚与否走在前后。 瑞文先生自然不能陪着妹妹,那么只能是—— 莉齐娅看了看笑着的卡文迪许一眼,合着他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们就这么被拆开了。 莱克不像往常那样笑得多,礼貌地点了头,“瑞文小姐。” 瑞文先生肃着脸伸出手臂,她只好搭了上去。 各自两两成对,卡文迪许先生满意地走了。 碍于礼节不好一句话不说,她只能抬起头问候着。 塞西莉娅浑然未觉,她只觉得眼前先生说话太温和了,要是他是她哥哥多好! 可恶的查尔斯,当着别人面说话还是毫不留情。 瑞文先生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在外人面前不能表露出什么,莉齐娅只说她要去找姑妈,礼貌地告了别。 瑞文先生当然不会留妹妹和未婚先生单独相处,道了歉留在那。 莉齐娅一身轻松。 卡文迪许先生,他还真是。 她没再想,去找了姑妈说明。看她来了后,早就在一群夫人中混迹相熟的玛丽姑妈挣了出来。 “莉西,你去哪了?我好像看你和那位卡文迪许先生交谈了几句,想去找你再也看不到人影。” 莉齐娅解释说她是出去透了口气。 玛丽姑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转移话题说卡文迪许先生给她介绍了瑞文先生,说是等下他去领她进宴会厅。 姑妈竟然宛然道那样也好,不用她找了。 瑞文先生听说脾气不好,但是人品不错,据说他刚继承了去印度发了财的一位有钱叔父的遗产。 一年起码三万英镑。 莉齐娅更好奇了。这不是还不错吗,为什么像是有严重经济危机的模样。 她玩笑道,“姑妈,您可真是百事通啊。” 玛丽姑妈笑道,她可是把今天的来宾全打听清楚了。不过她提醒着,子爵夫人的长子也在,但他是个“花花公子”。 他常年在布里斯托尔鬼混。 莉齐娅看她神情严肃,知道这不是虚指。 说了一番后终于到了饭点,约翰爵士现了身,“莉西,现在太晚了,等下不要吃的太多。”他摇着头,“真是不习惯伦敦这个时髦劲。” 她忍不住笑着,“好的,爸爸。” 听玛丽姑妈跟他说的,点头说这样也好,他本来找好了一位老友的儿子呢。 “默多斯夫先生?”莉齐娅想起来了,他总是对她傻笑,这样的话还不如瑞文先生了。 玛丽姑妈挽住爵士的胳膊,他们年纪长要走到前面,她偏过头去,意有所指,“莉西,去享受你的晚餐吧。” 莉齐娅顺着看过去,才发现瑞文先生一直在那等着她。她告别后过去,两人沉默地搭上手走着。 列好队后,那位紧抿着嘴浑身冷硬的先生,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小姐。” 他在为刚才的解围道谢。 “不用客气,先生。” 她下意识找着莱克,他在跟塞西莉娅说话,女孩的话很多,他礼貌地接着,挂着合适的微笑。 他抬眼,也看到了她。 隔着人群致意。 瑞文先生也在关注着这边,他紧皱的眉宇没有松动。莉齐娅能理解,做哥哥的脾气再坏,也会想着看住自己的妹妹。 尤其莱克这样的,看起来很容易把人拐走的。 四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莉齐娅无所谓了,她也抬起头跟瑞文先生说话。他忙着应对,无暇再去看。 另一个却是频频抬头,没法忍住不看。 第42章 第42章 受邀的宾客有三十人左右,用了最大的宴会厅和加长餐桌,对于乡间人家也是十分盛大的。但在伦敦知名铺张的康斯顿子爵府邸,只是个比家庭宴会稍微正式点的晚宴,邀请的都是相熟的人。 寻常人家晚饭一般是一道菜,来客人后会多加一道。一道菜包括几种品类,肉类鱼类汤品甜点。 至于贵族们平日的晚餐就有两道菜。 约翰爵士虽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乡绅,但一向坚信晚上吃多了对胃不好,坚持只吃一道菜。 只不过菜式会相当的多。 子爵夫人口中的这场家庭晚宴,总共设了三道菜,刚刚好的低调,不刻意炫耀也不过于朴素。 用的是精美的浮雕玉石陶瓷器皿,蓝色相间的花纹,正时兴的非常古典优雅。 数不胜数的烛台燃烧闪耀,用的最亮没有一点烟的实心蜡烛,各色芬芳的鲜花陈设。 仆人们从餐具柜里拿出纯银发亮的刀叉,每道菜用完后会清理掉拿出新的适配的。 一旁各类的玻璃杯被擦的干干净净,上好陈年的法国餐酒摆在一旁。 如果是个普通乡绅看到这些会震惊于其奢华繁复,但对于这些贵族们只是习以为常。 不寻常的是隔壁房间里甚至还有一整只乐队,不时地可以听到柔美的管弦乐。摄政王喜欢这样,正好是伦敦新起的潮流,但不是人人都铺张到为了一次晚宴请上完整的乐队。 现在还是法式大餐的用法,流行起来没多久,不过二三十年。每道菜呈上后会摆在桌面,任客人自行取用,吃完后撤下再上下一道菜。 不同于20世纪初,也就是爱德华时代流行的俄式上菜方式,每盘菜摆上后,由男仆服务,给每位宾客切下他们想要的部分。 桌面上只留鲜花摆设,和胡椒盐糖等调味品。 这也是莉齐娅上辈子所习惯的。 她曾经也想推广一下这种用餐方式,然后发现男仆的花费实在不菲,而且现在保温方式比较单一,总之法式的用餐方式恰好。 她非要用俄式的大家也不习惯。 她十四岁时候办过一场家庭晚宴,用的就是这个,当然只请了菲尔德家的人。 菲尔德先生锐评道每道菜都凉了,小莉西真是天天都有奇思妙想。 埃德蒙默默地吃着,几乎没有脾气,她做什么他都很赞同。 之前是男女宾客各坐一侧,现在流行男女相间而坐,以便绅士们更好地为女士服务。 人们只能跟自己左右的人交谈,隔着餐桌谈话是不礼貌的。所以整体上彬彬有礼,安静有序。 莉齐娅落座后,不巧地发现左手正是菲茨威廉勋爵。左右都要说话是最基本的礼貌,她很遗憾会是菲茨威廉,他好像什么话都不说。 只能她来找话题。 不过幸好菲茨威廉身边的卡罗琳小姐帮她分担了相当大的压力。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作为贵宾,坐在女主人的右手边。她注意到在场女士中,奈特先生陪同来的那个似乎地位最高,她也确实一副高傲的模样。 她坐在子爵的右手边。左手却是那位范妮.格林小姐,她并不畏缩,很有教养。 肩背很单薄,她笑起来恬静,眼眸里却是悲伤。 莉齐娅想三年内连续穿上两次丧服,也是相当的打击了。 确实如此,她刚脱下那位老人过世后的丧衣,因为不是直接的亲属她也不能穿上一年,只能出来社交。她很难过,她哥哥因为意外去世时她都没这么难过。 子爵耐心地关照着这位孤女。 莉齐娅猜测估计他和已故的老萨雷男爵很有关系,后续她才知道康斯顿子爵原来是这位格林小姐的保护人。 第一道菜上来了。 以牛羊肉类为主,传统的英国菜式,偏烤制的,也有些煮熟的,十分精细。 有烤牛舌,小羊羔肉,烤天鹅肉,鹿肉,摆盘漂亮,种类多样,佐以蔬菜和各种酱汁。 受到俄国那边影响,先上了汤以防冷了。 是莉齐娅喜欢的蛤蜊汤。 她拿起盘中的餐巾放在腿上,用了起来。 非常浓郁不吝啬调味。她不意外,子爵夫人果然时髦,口味偏向法国那边,不过味道实在不错,应该是请了上好的法国厨子。 她胃口很好,转而对付起其他的主菜。 瑞文先生为她服务,递过餐盘取用。她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要吃什么。 这些肉烤的都不错,感觉是用了新式炉子,细嫩多汁,配的醋栗酱她尤其喜欢。每家都有自己的菜谱,这应该是康斯顿府的独门秘方。 莉齐娅适当地吃了些,因为还有两道呢。 她礼仪无可挑剔,动作并不紧绷,闲适优雅,从小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自然松弛。 只是她用起餐来,也莫名比旁人更赏心悦目些。 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在少数,毫不掩饰的赞赏,也有装作有意无意的一扫而过。 上流社会特有的风格。 莉齐娅觉得有些沉闷,乡绅间的交往更轻松一些,他们会笑得更多,毫不避讳地说祝酒词。 但是突然被邀请到这样的宴会,身边都是不相熟刚认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个贵族身份,实在兴致缺缺,也让她想起了上辈子。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和亨利.莱克相处轻松了。再一抬头,他正好在她对面,戴上了那个社交面具,恰好贵族次子的风度,又不失亲近,从容地笑着,跟左右的小姐交谈。 左边的塞西莉娅旁边是奈特先生,他似乎被迷到了,笑容更多,热烈地谈着话。 比他对伊莎贝拉的态度还要殷切些。 莉齐娅在想到时候他突然冷淡下来后,贝拉会不会伤心。她明天该去提醒一下。 说这是家庭晚宴的原因,来的都是跟子爵夫妇多少有关系的人。 莉齐娅刚才被通通介绍过了,除了那些勋爵乡绅的朋友,还有子爵夫人的哥哥一家,以及子爵那边的远方表亲。 姑娘们穿着各色的礼服,无论配饰华贵简单与否,都有种青春气息的漂亮。洁净的皮肤,饱满的脸颊,灿烂的笑容就已经够漂亮了。 她虽然头痛,但还是记住了这些人。 这个社交季比去年的要热闹许多。 第一道菜用的差不多后撤下了。 等候仆人上菜的间隙,莉齐娅跟瑞文先生讨论她最喜欢刚才的烤小牛肉,肉质很新鲜。 瑞文说他更喜欢羊肉,坦然道他口味是传统的英国菜,对那些新起的法式风格不感兴趣。 不过他家也雇佣了几个法式厨子。 莉齐娅看他那干练的衣服,恍然这是位更不讲究穿着的先生,非常随意,全靠身材撑着。 她还看出他还把外套改短了些,更适合外出而非晚宴,没戴硬领子只打了白领结。 他如果和菲尔德先生一块应该有的话说。 莱克只是爱穿深色而已,他衣服剪裁一向精细,搭配的衬衫马甲领结样式都有讲究。 刚刚好,又不引人注目那种。 不过他那张脸就够出众了。 卡罗琳小姐在热情地和菲茨威廉勋爵说话,她很矜持,没有失去小姐的礼节。 但全程几乎只有她在主动说话,丝毫没因此扰了兴致。 “阁下,不知道乔治安娜小姐什么时候到伦敦来?听说她是位十分美丽,多才多艺的小姐,没有谁比她更出众了。” “小姐,谢谢您的夸奖。舍妹跟家父家母尚在约克郡,大约下周抵达伦敦。” “噢。”莉齐娅听到弗雷小姐更热情了,“阁下,是在那所新建的庄园吗?” 她看到年轻勋爵点头,他鼻子恰好的俊秀,高领子也没夺去那张下巴的风采。 他整个人像尊漂亮的石膏像,从大师的作品上精心拓下来的那种。 “是的,几年前刚修缮完,乔治安娜对它很感兴趣,去年在那小住了一下。” “阁下,听说它非常的漂亮,是当代建筑风格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听到这,菲茨威廉勋爵难得地就它的建造多说了两句,他对那些风格流派如数家珍,他还讲起了搭建过程中受力构造,直到它的地下通道系统。 莉齐娅都忍不住听了起来。 弗雷小姐故作矜持地问,能否有幸去这所庄园做客。莉齐娅在边上看戏,想知道这位勋爵会不会邀请。 结果菲茨威廉一本正经地说,“小姐,它的通风水管系统还没完全建设完,您知道它附近有所煤矿,估计要等三四年才能开放参观。” 大庄园主往往会把他们的庄园给游客参观,只要是绅士的阶层,跟女管家说一下就能被带进去游览一下,当然一般是主人不在的时候。 弗雷小姐指的是被邀请过去做客。 菲茨威廉说的却是开放参观。 天啊,那位可怜的小姐都笑得僵硬了。 莉齐娅在一边都控制不住笑容了。 尤其年轻勋爵的神情不像故意的,他就是如此的……不解风情。 弗雷小姐只能顺着庄园的话题说下去。 莉齐娅在和瑞文先生说话,不时地能听到。 直到听到那个庄园的名字—— 什么,温特沃思庄园? 那个全英国最大的宅邸? 他们是…… 这个世界和她认知的那些贵族封号有所不同。 但莉齐娅随即意识到,菲茨威廉勋爵在的霍德尔家族,就是百年后英国几乎最富有的那一批贵族之一。 虽然现在也是。 她去过温特沃思庄园做客,它足以和德文郡公爵的查茨沃斯庄园媲美。 她家祖传的庄园海克利尔已经够宏伟了,但是比较起来都有点不太够看。 温特沃思? 莉齐娅表情复杂地看了菲茨威廉一眼,如果是那样的话,弗雷小姐那么主动也不奇怪。 能成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可太令人艳羡了。 这位年轻勋爵的位置,恰恰好的不高不低,不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样高不可攀。 没准努努力真能成功,也难怪那么多人围上去了。 她转而继续和瑞文先生聊起庄园改建的事宜了。 现在的贵族乡绅热衷于修缮祖传的庄园,也确实要修缮,她祖父到父亲,一代代在庄园的维护上投入了巨大的花费。 总占地5000英亩的维护成本可想而知。 祖辈的荣耀到后面成了负担。 但是土地代表了身份,有那么多土地才能被称为伯爵。不能抛售只能无限地填补金钱。 她母亲把这称为华美的负担。 查尔斯送她那份价值8万英镑的“希望之星”蓝宝石后,她确实开心过一阵子。 制定订婚的宾客名单时,她在想要不要邀请以前的同学朋友。 她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这样。 她就像华美笼中的一只鸟儿。 有着漂亮的羽毛,闪闪发光。 同阶层的人觉得她们应该这样。 她不想让那些朋友看到。 他们会不解,会困惑,为什么一个浑不吝的人变成了标准的淑女。 穿着最新剪裁,束着脚踝的霍布尔裙,脖子上绕了一圈圈的长珍珠项链,戴着翠鸟羽毛的帽子。 ——当时中等阶级以上的女士出行必须要戴帽子。 挽着一身黑色西装,手持文明杖的未婚夫,他的眼眶戴着夹鼻眼镜。 踏出伦敦的宅邸后是数不清的闪光灯,相机,围上来提问的各大报社记者。 她半遮住脸,他护着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上了汽车。隔天大大小小的报纸上即刊登了: 《美国最富有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与卡纳文家族的伯爵小姐订婚——又一场钱名互换》 附有定格的黑白照片。 “1.2亿美元的家族财富和第五代卡纳文伯爵,300年历史。” 客观陈述事实的,尖锐评论的,严肃报道的,讽刺漫画的。 大大标题说这是三十年前百万美元公主的复刻。 新钱和旧贵间的联姻,永远这么被人艳羡,议论,攻讦,百年没有新事。 正好1911年自由党内阁,出了《权利法案》,剥夺了上院贵族几百年来对下院的立法否决权。 1894年开始征收的遗产税,让贵族们再难保住他们的庄园。 1870年后贵族耐以生存的地租和农产品收入大幅度缩水。 1846年关税保护的《谷物法》废除,土地贵族的利益第一次受损。 1832年,1867年,1884年三次议会改革。 这个国家骄傲了千年的贵族阶层已经真正地走向没落,它比欧陆的那些贵族多活了百年。 但也只是百年。 她觉得这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再一低头,想起了母亲的话。 围在她脖颈间的是最华美的枷锁。 她经历的是时代的烙印。 现在她回到了英国贵族仍然鼎盛的百年前,什么都没改变,又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时代的潮流一直如此,她只有一个人。她再也活不到世纪之交。 她感到落寞悲哀,她活的一直矛盾。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去何从。 第43章 第43章 第二道菜偏清淡的野味,野兔肉,和一些禽类,有野鸡肉,云雀,家常的鸭肉,更有正流行的海龟汤——一种炖菜,配的芦笋、洋蓟、山葵等时髦蔬菜。搭配一些甜品,牛奶冻和李子布丁。 法式的烹调,炖菜较多,连配菜都制作的很精细,装饰花里胡哨。 在刚才那顿烤肉后,还能让人胃口大开。 比如芦笋没有只简单过水,而是配的黄油烘烤,仍保留了脆嫩的口感,但是少了苦涩只有鲜甜。 加上调味酱料后更激发了味蕾。 莉齐娅认真地吃着这些食物,比起百年后工业化的社会,这些太原始简单了,种类其实也不多,烹调也没那么精细。 但她一向学会着享受生活。 上道菜她喝了几口红葡萄酒,这道胃口更不错,不由得喝了整整一杯潘趣酒。 所幸晚宴上哪怕小姐也会喝不少。她这样的行径不算突出。 只是白瓷的脸颊,泛出一点薄红,波光潋滟。 她笑着跟瑞文先生说话。 在他眼里那双眉眼实在温柔极了。 他一向说话直率,脾气急躁,但不由得软了语调,让仆人倒了杯兑水的苹果酒。 “小姐,您还是喝点浓度低的饮料吧。” 他一点不委婉,口气直接,莉齐娅都怔了一下。 她舀着李子布丁,“先生,您好像把我当成了孩子。”她眼睫长长,虽说这话但还是浅笑着。 “您只比塞西莉娅大上一岁。” 瑞文先生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妹妹,现在还不允许喝酒之类,只能喝些饮料。” “这难道不是很严厉吗?” “严厉?”他好像从未想过,眉头紧锁,“我一直认为这是最基本的管控,她还是个年轻女孩。” 莉齐娅抿了一口苹果酒,真是浅淡。 好吧,每个哥哥都不一样。 像瑞文先生这种暴君的态度,她大概能想到那些弟妹们有多畏惧他了。 但他至少有责任感,关心弟妹。 不像是会在外面鬼混的兄长。 莉齐娅想起姑妈警告她要远离的那位费尔先生,他一头黑发,带着鹰钩的大鼻子,相貌算得上英俊,但因为常年的寻欢作乐面容有些浮肿。 他正和索菲亚.沃德小姐说话,子爵的远方表亲,是年纪正好的两姐妹,妹妹比姐姐漂亮,性情也要更活跃些。 女孩的金棕卷发只系了绿色缎带,被逗的哈哈大笑。两人只顾自己交谈,丝毫不理会旁人,实在太亲密了些。 但莉齐娅听说,这对姐妹父亲前年去世了,有和前妻生的儿子继承了遗产,给她们留不下什么,两姐妹和寡母被迫搬出了庄园,每人最多三千英镑的嫁妆。还得合计起来和母亲的那份一起,一年收入五百英镑勉强过活。 怎么看花费甚多的子爵府都不会娶这样的姑娘 她明了,确实是毫无责任的“花花公子”。 费尔先生另一边是跟着奈特来的那个木讷的女孩,相貌平平,所以没引得这位花花公子注意。莉齐娅猜想应该是亲戚之类。她还没和那母女俩介绍认识。 奈特和塞西莉娅聊天的间隙,对这个女孩频频关照。她看起来很瘦,弱不禁风的。 如果她眼睛再柔和一样,应该会引人怜惜,只可惜木木的。 餐桌上的场景她几乎一看就能明白。 子爵夫人把自家长子和这位女孩放在一起,颇有撮合之意,对方看来是个出身不错的女继承人。 旁边还特地安排的表亲,再怎么样都要对外人多照顾些,只可惜她儿子根本不领情。 索菲亚小姐旁边是子爵夫人哥哥的二儿子,听说是位牧师,他看上去不善言辞。 左手边坐着伍德小姐,索菲亚的姐姐夏洛特,她眉目英气,纤细的鼻梁中和了这一点,她不像妹妹是个面容饱满的美人。 但是气质很好,脖颈修长。 她照顾着那位年轻牧师,缓解妹妹的举措带来的尴尬。 再一看莱克,他也恰好看了过来。他冲她眨了眨眼,烛火下只是一瞬,倒像是个暗号。 她会心一笑。 她才注意到莱克右手边坐着位时髦小姐,她旁边是子爵夫人的侄子,年长的那一个,一位爵士的继承人。但她显然对莱克先生更感兴趣。 她长相俏丽,五官不是十足标准,但光洁的褐色皮肤,和线条清晰的深色眉眼,使其多了几分风韵。 但她也只能算得上是漂亮,如果个子再高,体态再丰腴一点就可以说是美人了。 莉齐娅记得这是克劳利姐弟,两人都有一笔丰厚的财产,但是父母双亡,只能寄住在叔叔家。 克劳利先生就不好看了,其貌不扬,但有一口好牙和不错的教养谈吐,倒能弥补。 不过他也叫亨利。 她看到克劳利小姐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礼貌地致意着,因为第二道菜正在被撤下去,这样也不算失礼。但莉齐娅觉得是因为她财富地位够高,才得这位小姐另眼相看。 而不是因为其他什么。 形形色色的名利场,被关注的也只有这些了。 莉齐娅并不嫉妒,对自己的美貌极度自信和自负的,不会嫉妒其他漂亮女人。 她好像没真正地嫉妒过谁。 两辈子的出身都极其优渥,有种欲望被满足的倦怠松弛感。 她可能只会羡慕足够自由的人。但像她这种财富地位的都不够自由,上到王室的公主们要考虑联姻也不自由,甚至女王也要有婚姻。 她想真正自由的怕是少之又少了。 有时她都在怀疑究竟有没有。 两次用餐的过程中,她和菲茨威廉勋爵也说了话,平平常常的。 关于桌上的菜式,永远不会出错。 但她和瑞文先生已经聊到庄园新种的树木了,她都知道今年增加了什么产出,等年末能收成多少,这位子爵继承人真是相当实际的人。 年轻勋爵听在耳中,心想他家那个庄园的修建,从他在剑桥时就开始设计参与。 他应该能聊许多。 但是再开口什么也说不出了。 弗雷小姐凑过来,请他写信跟乔治安娜问好,她们去年在拉姆斯盖特认识,说下周到了伦敦她一定上门拜访。 勋爵应下了,涉及妹妹的事他总是很有耐心。 只是他困惑地眨眨眼,为什么那位小姐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呢。 第三道菜比较简单,算是个收尾。搭配奶酪的煎凤尾鱼,茴香鲭鱼,黄油烩虾,覆盆子馅饼,撒着肉豆蔻沫的蛋羹,栗子炖的鸽子浓汤。 更多的甜食,烤布丁,蛋糕,果冻还有冰淇淋。 莉齐娅本就半饱了,她一向节制。 看到这些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子爵府上的晚宴,还真是奢侈浪费啊。 她可算感受到了。 隆重的晚宴就这么走到了尾声。每个人都处于酒足饭饱的倦怠中,第三道菜被撤下,端来了清口的甜点和葡萄酒。 用手指就能吃的小点心,还有水果,干果,坚果和芝士之类。佐着酒每个人礼貌地用了一点。 晚餐结束后,女士们要按照进来的顺序陆续回到客厅,男人们留在桌上继续喝酒聊天。 莉齐娅跟两位先生告了别。 这可是餐后最乏味的时候了。但是男人们不觉得,会觉得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时光。 还好现在没有雪茄,要不然得烟雾缭绕。 她出去后和玛丽姑妈坐在那。 感慨着这菜真的太多了些。 这样一场晚宴的花销,起码要几百镑吧。 光燃烧的蜡烛,都一根一镑了。 她们讨论起在家准备要办的晚宴。 最后决定只办个小型的家庭晚宴,除了姐姐姐夫一家,再邀请一些客人。 “那位先生怎么样?” 莉齐娅知道是说瑞文先生,“挺有责任感的,好像已经接手了家里的庄园,脾气坏可能是不擅表达吧。”她不太感兴趣,有点但不多。 玛丽姑妈笑着看她,“看来晚宴名单,又要再加上一个了。” 莉齐娅只笑笑。在场的女士们这下能全部认齐了。她知道了跟奈特先生一块来的,是他的姨母和表妹,这曾是位伯爵的女儿,下嫁了仅有爵士封号的一位富有绅士。 所以还保留了lady的称谓,人们都叫她阿比盖尔夫人。 莉齐娅明了,这股子高傲是怎么来的了。 那位绅士早已过世,只留下独生女,哈丽特.布里小姐,名下的庄园正好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由此哈丽特小姐成了十分富有的女继承人。 五万英镑的嫁妆,包括不动产。 可能在阿比盖尔夫人眼中,外甥都不太够格,也许他的朋友,那位年轻勋爵刚刚好。 只可惜年轻的布里小姐相貌平平,完全没继承到母亲高贵的额头和下巴,而且在强势的管控下有些唯唯诺诺,完全没有吸引力。 可想而知,追求她的,只会是冲着家产来的。 做母亲的只能亲自挑选,严加管控。 她观察了在场的小姐,有钱的相貌不够,有相貌的只有那点可怜的嫁妆。 第43章(2/4) 第43章(2/4) 再算上才艺,还有谈吐教养,最出众的好像只有,她用挑剔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在客厅的中心宛如一个女王。 奥姆斯利家的女孩,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 身材太娇小了些,非常漂亮,但是不够稳重,不足够作为女主人。 塔尔顿家的这个,二十岁,挑挑拣拣过久马上就要过了社交的最佳年纪。 幸好是头红发,听说有爱尔兰血统,要是像她哥哥一头金发,那真是完美无瑕的美人了。 子爵夫人的次女路易莎,听说也快要出来社交了。比不上她的姐姐,没有那么优雅修长。 她笑得太多了,牙齿又不好看。 夫人哥哥劳伦斯爵士的大女儿。 艾琳.贝茨小姐,木兰花一样的美人,她妹妹没她好看。但看上去有些虚荣,沉不住气。 默多斯夫家的女儿,伊芙琳小姐。 漂亮,但就是小女孩的长相,一点也不迷人。 看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个。 戴着满头的鲜花,却被那头金发衬得比珠宝还美。轻纱笼罩的脖颈和匀称的身材,手臂纤细,肩颈却有恰好丰腴的线条。 优雅从容的姿态,微抬骄矜的下巴。 就像一尊艺术品,挑不出半点差错的美人。 她偏偏也不高调,只戴了一串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恰好符合年纪。 她的笑容也这么妥帖。 这种冷淡的外表往往不会引起男人们的兴趣。 但阿比盖尔夫人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她这种雕像似的面孔,纤薄的下巴线条,笑起来却如此娇艳动人,眉眼又可以弯成温柔的弧度。 拥有着每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阿比盖尔夫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虽然没有她姐姐漂亮,步入社交季后也有不少追求者。 但姐妹俩加起来,都抵不上眼前这位的一根手指。她是笼在光华中的,无需外在装饰,天生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哪怕她神情再平淡一点,可偏偏那么生动。 漂亮,美丽,还迷人。 甚至还有五万英镑的嫁妆,准男爵的父亲。 虽然只是养女,但能拿出五万英镑的父母肯定也是绅士出身的人物。 只可惜不是贵族的女儿,哪怕只是个男爵的女儿,她都毫不怀疑她能轻轻松松嫁个伯爵以上的丈夫。哪怕没有太多财产,也不妨碍那些继承人为她着迷。 怎么能有这么完美,挑不出错处的女孩。 阿比盖尔夫人看了看自己平庸,继承了她和死去丈夫所有缺点的女儿。 还木讷不爱说话。家庭教师教不会她半点可以的微笑。 她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外甥就很不错。 莉齐娅浑然未觉,她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高傲的夫人好像有隐隐的挫败。 但只是一瞬,随即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她低头跟金发花环的女孩说话。 塞西莉娅偎在她身边,抱怨着她家的晚宴也能办的这么好,但是查尔斯不允许,她是个被养的不知疾苦,完全不清楚家里状况的小姑娘。 刚才的聊天,莉齐娅都知道那位长子,都考虑把庄园的树林砍了卖掉一部分,他说大约能有一万英镑。 结合他继承遗产的收入,她越发确信奥姆斯利家欠了一大笔债务,按她观察多半是那位子爵欠的。还能是什么呢,想想贵族们的消遣,赌博赛马,离不开这些。 瑞文先生应该和他的弟弟妹妹有些交流。 这样误会只能越来越大。 “我哥哥脾气真坏。”塞西莉娅跟她抱怨着,“他跟达米安圣诞节还大吵了一架。” 达米安是她的三哥。 “为了什么?”莉齐娅不好问他们家事。 塞西莉娅只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应该是怪达米安花销太多了。” “反正达米安不回来了。他老是找我们吵架。” 莉齐娅只好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兴趣爱好。 塞西莉娅亮了眼睛,除了小女孩喜欢的逛街装饰帽子之类,她最喜欢看小说。 当然是最流行的哥特小说。 她是个爱幻想的女孩。 莉齐娅突然庆幸没真有个妹妹,她虽然想一直有个当成洋娃娃给她梳妆打扮。 但是一个傻傻的,看上去就容易被骗走的妹妹,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塞西莉娅转而拉着把她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两家之间应该经常拜访,她和康斯顿家的两姐妹很熟。 路易莎十六岁,比塞西莉娅大上几个月。她五官偏大,眼睛圆圆的,更外向活泼一点。 她笑起来牙齿尖尖的,没那么矜持。 奥古斯塔十四岁,离社交季还远着,是个长脸的女孩,偏安静内敛。 聊了后,她俩很喜欢她。 路易莎喜欢画画,奥古斯塔爱弹竖琴,莉齐娅正好多才多艺,都能聊一点。 塞西莉娅是个什么都学,什么都没学精,但也无所谓的笨蛋美人,她说她只会弹那几首流行曲子,到时候晚会弹奏可愁死她了。 认识了她们,接着就是那对表亲的沃德姐妹,莉齐娅聊了后发现两姐妹都很有学识,受过良好的教育,姐姐更沉稳妹妹更跳脱一点。 尤其妹妹索菲亚精于弹琴,还有诗歌,莉齐娅反而能跟她多聊两句,之前的印象有所改观。 还有圆脸的伊芙琳小姐,比她的哥哥要漂亮,她给她们看她做的刺绣,十分的精美。 她还说她领口的褶边是她亲手缝的呢,大家都围过来看,说这是杂志上刊登的巴黎那边最流行的一种样式。 弗雷小姐正和简.费尔小姐一起。 旁边还有克劳利小姐,她和贝茨家的那两位小姐更熟,茱莉亚频频往这边看,但还是跟着姐姐艾琳一起。 她们年纪长点,没参与进去,和子爵夫人在跟阿比盖尔夫人及其女儿说话。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晚宴后的等候也有意思起来。 她们约了等下晚会,谁跟谁二重唱,四手联弹,唱什么歌,弹什么曲子。 还有读诗,索菲亚兴奋地说要读拜伦勋爵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这于今年二月份出版,就风靡了整个伦敦。她笑得完全不像个淑女。 她想到了爱德华.费尔,这个年轻人口味倒是与索菲亚一致,不过她为什么反而更着迷那个哥哥。 塞西莉娅痛苦地说她要去打牌,她最讨厌弹琴唱歌了。路易莎说塞西你打牌可根本没赢过,金发女孩更痛苦了。 “但是我们能跳舞啊。”奥古斯塔突然说,“妈妈可是请了一整只乐队,肯定要跳舞。” 塞西莉娅亮了眼,“我最喜欢跳舞了,莉蒂,你也喜欢吧。” 莉齐娅点着头,她已经叫起了她起的专属昵称。 路易莎弹起身大声问道,“妈妈,是这样吗!” 子爵夫人抱歉地对阿比盖尔夫人笑了一下。 “是啊,我亲爱的。”她肯定着。 这边的小姐们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莉齐娅注意到,那位范妮.格林小姐坐在子爵夫人身边,但话说的很少,听到能跳舞也不是十分高兴。 她正想着,男士们喝完酒聊好天出来了。各自找地方坐好。 约翰爵士过来后,重重地坐了下来。 “放心,玛丽,我只喝了一点波特酒,没有白兰地。” “喝酒有帮助于消化,好了,你别这么看着我了。”玛丽姑妈往她这边靠了靠,皱眉摇了摇头,“约翰,你熏到我了。” 饭后茶点的时间到了,咖啡、茶被端上来,佐以清淡的点心。 莉齐娅选择喝茶,给她老父亲也倒了一杯。 “谢谢,小莉西,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想喝茶,不用放糖。” “我知道,爸爸。”约翰爵士捧着热茶,满足地喝了起来。 玛丽姑妈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这个时间男士们往往可以和喜欢想亲近的女士搭讪。但奈何两个长辈都在身边,不能自由地说话,也没人敢过来。 姑妈终于喝完了咖啡,她把杯子递了过来,“好吧,莉西别看了,拿去倒一杯吧。” 但借着倒咖啡的机会刚刚好。 莉齐娅一笑,“我最最亲爱的姑妈,您真好。” 约翰爵士安逸地喝着茶,昏昏欲睡。 她拿着杯子,一起身,这时有几个身影,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小姐,茶还是咖啡。”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提早就坐在了放茶咖啡和点心的桌边。 莉齐娅一看,果然是他。 那双纠结的灰蓝色眼眸,晚上时候在烛火边,灰色更多一点,揉着漾开的蓝色。 “咖啡,谢谢您,先生。”她把杯子递了过去。 “晚餐怎么样?”他接过来。 他们话不能说的太多,太少又不够。 “非常好,先生,旁边的男士话也不多,所以我有空吃了许多。” 第43章(3/4) 第43章(3/4) 他轻轻地笑着,磨磨蹭蹭倒着咖啡。 “小姐,我这边话说的太多了,下次我们该换换看。” “先生,您太可恶了,也许我们能中和一下,您找我说话,我少说一点。” 他倒好了咖啡。 “不要糖。”他抬起眼看她。 莉齐娅笑盈盈的,“也许下次,我们一起进去?” 他眨眨眼,“我的荣幸,小姐。” 其他人再也没机会跟她说上话。饭后的娱乐开始了,经典节目就是小姐们表演才艺。 虽然几位老先生,都隐隐有点困了,急着要去玩牌,但还是坐在那听自家女儿弹琴唱歌。 费尔小姐是个才女,不过她已经订婚了,不好抢未婚小姐风头。 克劳利小姐和奥古斯塔都擅长弹竖琴,互相谦让后,奥古斯塔去弹了钢琴,她俩干脆一块合奏了首普塞尔歌剧里的片段。 克劳利小姐技艺纯熟,歌喉圆润,无端地增添了几分优雅美丽。 大抵人有魅力就是这样,恍得人回不过神。 突然艾伦.费尔先生出了列,唱起了男声的片段,扮演起了埃涅阿斯。 两人一唱一和,完成了这个优美的二重唱。 奥古斯塔没到社交年纪,被抢了风头不觉得有什么,一半是因为克劳利小姐在音乐上确实有造诣。 众人鼓着掌,克劳利小姐谦逊地下了台,把展示的机会留给了其他小姐。 路易莎弹了支亨德尔的舞曲,有几个错音。她倒是轻松愉快,奥古斯塔帮她翻着谱子。 到塞西莉娅了,她愁眉苦脸着,弹了首磕磕巴巴的爱尔兰小调,不过她坐在台上就跟天使一样,倒也赏心悦目。 费尔先生再次出来唱歌,他调子也不准,胜在自信。塞西莉娅跟着笑了起来。 莉齐娅注意到瑞文先生在那嫌弃地皱着眉。 一曲终了,塞西莉娅松了口气下来。 大家笑着鼓掌,奥姆斯利夫妇俩最大声,子爵还喊了声“ brava !” 女孩羞惭地跑到哥哥边上。 她听到瑞文先生发问,“塞西莉娅,你去年不是去巴斯弹了一整个秋天钢琴吗?” “弹了又不一定会变好。”她不服气地嘟囔着。 家庭音乐就是这样的氛围,为每个人鼓掌,轻松愉悦。莉齐娅有些挑剔,她还没听到让人满意的演奏,就像克劳利小姐,太注重身姿少了一些协调,不过这又不是正式的音乐会。 她听到阿比盖尔夫人高声说,可惜她的哈丽特身体不好,要是学了钢琴一定不差。 她听贝茨家的姐妹唱了个二重唱,妹妹的声音全被姐姐盖过去了。 艾琳小姐笑得开心,像满满花树绽放。茱莉亚小姐没有她个头高高,鼻子也不够好看,她整体是个美人,但样样都被压上一头。 沃德家的姐姐夏洛特弹了首中规中矩的。 索菲亚小姐则是一上手就流畅地弹出了贝多芬的奏鸣曲。 悲怆交响曲的第三乐章,莉齐娅眼前一亮。 她不止流利熟练,还倾注了满满的情绪。全身心投入着,跟着音键起伏,虽然这曲子有点长,但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沉浸于优美的乐声中。 莉齐娅点点头,是稍微有些天赋那种,但是懂得的情感就已经足够。 几下稍歇又骤起的键音结束后。 久久不能回神,突兀的一声“brava!”响起,一看是费尔先生带头鼓起了掌。 索菲亚小姐眼睛一亮。 快活地笑着下了台,毫不掩饰。 莉齐娅想,这位花花公子真高调啊,他完全懂怎么讨人欢心。 索菲亚再怎么样,也就十七岁罢了,尤其她还格外地激情澎湃。 剩下的几位,被这个衬托的平平无奇。 但她们也不是很在意。 弗雷小姐突然问道,“莉齐娅小姐,您准备表演什么呢,听说您是位十分有才华的小姐。” 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吗?”莉齐娅挂着微笑,“可能只是弹弹曲子唱唱歌,没什么特别的。” “您要先来吗?” 只剩她们两个了。 “不,还是您先来吧。” “您太谦虚了,您的嗓音多么适合唱歌剧啊。莉齐娅小姐,您愿意跟我唱支二重唱吗?” “好啊,我的荣幸,弗雷小姐。”莉齐娅起了身,她感觉到身后齐刷刷的视线。 她轻盈地走在身旁,“是哪个片段呢?”那双蓝色眼眸温柔地望着她。 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了,是什么都不会让她的神情有半点波动。 她好美,当她用这种神情望着你的时候。 卡罗琳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费加罗的婚礼》第三幕中的那支——” “sull' aria....che soave zeffiretto?” (西风吹拂) 她一口极其标准的意大利语,大舌的发音都刚刚好,依旧优雅从容。 弗雷小姐红了脸,“是。” 她一下忘了自己买了这个曲谱练习了多少遍,又是出于什么心态邀请。 “您弹琴吗?” 莉齐娅只对她柔柔地笑。 她不知道这抹笑容,同时也恍了台下先生的眼。她脸上像是有层柔和的光,却又灼灼闪耀,再也移不开来。 卡罗琳迷迷糊糊地坐了下来。 莉齐娅倚在钢琴边,像一支袅袅的花树。 她很喜欢歌剧。 她母亲喜欢社交,只有一些场景才会带上她,比如在歌剧院。 她听了无数次各种歌剧,她时刻期待着她母亲一身华服,让保姆和家庭教师带她跟在身后的时刻。她学会了意大利语,不用跟在母亲后面让她解释词本,惹她厌烦。 她对艺术上的天赋,也使她母亲愿意带她出去交际。她还是喜欢听歌剧,直到后来歌剧院衰落后她还是执着地坐在包厢一支支听着。 几乎每一支著名的咏叹调她都会唱,她有一副好嗓子,有极准的音感。她的家庭教师,夸她在这方面十分的有天赋。 有时她会想,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不会在台上成为歌剧演员。 就好像另一种人生。 就像她看茶花女时,总觉得自己是另一种形式的玛格丽特。 她看着远方,钢琴的旋律响起,她没有犹豫,这辈子上辈子的回忆交织,她唱起了那支—— “ sull'aria... 微风吹拂... che soave zeffiretto...” 多么温和的小西风... 她回忆着那一个个面孔,清晰的模糊的,微笑的悲伤的,痛苦的愉悦的。 她看到了自己,打着阳伞的女孩,朦胧的不清的,在阳光下就像莫奈那一幅幅的画作。 整个蒙了层面纱,谁也看不清楚。 “ zeffiretto... 小西风...” 令人惊叹的美妙声音,在整个大厅响起。 动人极了,颤动着每个人的心。 仿佛置身于皇家歌剧院中。 questa sera spirerà... 今宵将嗟叹不已...” 她终于收回眼神,看着台下的人。模糊不清的一张张脸。他们仰望着她。 吊顶的水晶灯下,再也没什么比那双眼睛夺目,年轻勋爵的感受充盈了每个人的心灵。 多么漂亮的,熊熊燃烧的蓝眼睛。 好像在燃尽自己的生命。 sotto i pini del boschetto... 在林间的松树下... sotto i pini... 松树下...” 她看不清他们,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远。 她寻觅着,目光经过的每一处都让人不由得屏息。 第43章(4/4) 第43章(4/4) ei giàil resto capirà... 其余的事他自然心知肚明...” 她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眸,那些灰色仿佛一下褪去,澄净的蓝色。 却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看着她,他们隔的如此之远。 但她只能看到他。 certo,certo il capirà... 当然,当然,他会明白...” 她移开眼神,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 canzta sull'aria.., 这是一首西风颂...” 卡罗琳在那一下下沉重的键音中,才缓过神来,到她的部分了。 她歌一向唱得好,她很自信于此,但现在她不敢开口,不想惊扰这么美妙的声音。 但是眼前灼目的美人,又重新弯起那副惊艳的眉眼,温柔地鼓励着她。 che soave zeffiretto... 多么温和的小西风... ,” 她开了口。 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被引导着攀援而上。她从来没发现原来歌剧能唱得这么动听。 卡罗琳几乎要流泪。 …… certo,certo il capirà... 当然,当然,他会明白...” 渐渐到尾声的高潮叠起。 il capirà... 他会明白..” 反复咏叹的这几句,华美空灵到了极致。 二重唱的交织,最美妙的这首 晚风轻拂,待到微风轻轻吹过。 第44章 第44章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沉醉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自由和美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东西。 她把美好诠释的淋漓尽致。 多么美妙啊。 不知是谁开始鼓起了掌,每个人如梦初醒,热烈的掌声响起。 “ brava !”就像在剧院里,此起彼伏着。 他们想到了卡塔兰尼那个著名的意大利女高音。掌声不歇,神情各异,但都注视着那个方向,好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歌剧可以说是最能表现情感的方式。 这首咏叹调让人不由得平静祥和起来。无论对音乐有无鉴赏,第一感觉就是太美了。 怎么会有这么动人的歌声呢。 “小姐,您唱得太美了。”卡罗琳眼里隐隐有泪光,她觉得羞愧起来。 “我……” 笼着层圣洁光芒的美人,美到不可直视。却低头温柔地看着她,“不,卡罗琳,这是首二重唱,你唱得也很好,不是吗?” 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我们合作唱出来的。”她伸出手,“已经唱的很好了,你有副好嗓音,练得也很纯熟。” 弗雷小姐恍惚地牵上手,她什么也说不出。隔着手套还是柔软有力,她从琴凳上被拉了起来。 “谢谢您。”短暂的握手后,她几乎逃也似的下了台。 “伊莱斯小姐,请再唱一首吧!”费尔先生真挚地道。 莉齐娅没有意识到她给人带来的冲击,她只是笑着,“先生,我当然要唱一首了。” 这抹笑容让她更艳光四射了。 费尔先生一下把所有美人都抛在了脑后去。 卡文迪许先生的笑容慢慢冷却,那双蓝眼睛犀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塞西莉娅偷偷拉了拉哥哥的衣袖,至于瑞文先生冷硬的眉宇难得有些松动。 菲茨威廉勋爵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下的几位先生,各有各的想法,无论外向内敛与否,都生了一股子兴致。 除了莱克。 莉齐娅自然地坐在钢琴边。所有的乐器中她还是最喜欢钢琴。她随意弹了几下,试了下音色。子爵府中的华美的三角钢琴,英国造的,不是最新的立式样子,没有那么现代新潮。 但也是很上手的造物了。 她没有事先想好,临时决定弹一首曲子。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那个身影,但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每个人都探究着她目光的落点,但她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指尖落下,开头的几个键音就显现出了弹奏者的娴熟,又不刻意,自在地敲打进了心中。 但不是任何一首知名度很高,或者技艺高超的曲子,倒有点像是随意的小调,没人听过。 不过旋律仍然优美,带着民谣的调子又不完全,有些特别,却说不出来。 低头沉思够的先生抬了起来,他看向台上的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朦胧的,触不可及。 稍微懂点音乐的,会觉得是弹琴的人缘故才这么好听,这曲子不和谐,也不华美。 轻松到就像是随手弹的。 但是熟悉作曲的,他发现这不同于复调的巴洛克,也不是近些年新古典的严谨结构。 它很轻松地打破了作曲范畴,带有一种奇异的幻想朦胧美,就像一幅画作,用颜料色彩缓缓绘就,不受拘束,也不是表达感受。 仅仅是在展示画面罢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片铺开绵延的红色,延伸着流动着,但是想看再多却被一堵高墙阻挡。 他记住了这个旋律。 这是莉齐娅自己写出的曲子。 当然只是个开头。 她顺手为罗伯特.彭斯那首小诗《一朵红红的玫瑰》写的,当时和朋友讨论怎么被唱出来。 “也许一个开头,加一点民谣的传统调子。” 她说着信手弹了起来。 听的德彪西的那些,不知不觉在她心中产生了影响,她前半辈子受的那种传统教育,巴洛克古典还是浪漫的风格,成了最基础的养料。 但从上长出的打破所有拘束的花朵。 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现代音乐,就像伊丽莎白.邓肯的现代舞。 她从中窥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音乐不需要规则,你只需要要倾听。 惊艳的开头过后,是保留民谣风格的旋律,做了现代的改动。 她张口唱了出来, “o,my luve is like a red,red rose, 啊,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六月里迎风初开。 ” 台下人惊了,随即会心一笑,原来是这首小诗。 这是谁写的曲子,它被唱出来原来这么奇妙。 没有复杂高超的旋律,只有能被唱出来的调子。甜美的声音唱着,不像歌剧那么空灵悠远,云端的女神坠下了凡间。 就像身边每个人有感而发会唱出来的。 她弹着,笑着,怀着不同的心情唱这首曲子都是不同的。她的声音富有感染力,又欢喜雀跃,每个人都不由得跟着哼了起来。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my dear, 亲爱的,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and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 她抬起头,没有注意手指在琴键上的移动,忘我地唱了起来。 音乐,每一首曲子,就该被歌唱出来啊。 每一个场景,印象,都能被深深记住。 她记起了那些朋友的名字,他们的欢笑。 她看清了眼前的所有人,他们也是这辈子正在经历的。都是体验,都是她真正地活过。 唱了前半支后,她弹着中间的过渡,因为有新的感受做了些许改动,让人更印象深刻了。 那股朦胧的美开始具象化,进入了实在的生活中。 键音一顿,她准备继续。 一个动听的男声随即加入。 他换了一种唱法,却刚好融入了进去。 “fare thee weel,my only luve,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 他昂扬地唱着。 莉齐娅惊喜地看了过去。 撞入了那双灰蓝色眼眸。 他站起来,一句句地唱着朝她走了过来。 如同承诺的一样。 他一下听出了这个曲子的写法。 在此基础上有了自己的创作。 他的悠扬恰好成了女声最好的伴奏。 就像是主旋律即兴加入的和弦,并不破坏原本的主调。 莉齐娅放缓了手上的弹奏,跟着那个声音做出了变动。他倚在钢琴边,低头看着她,露出最熟悉的笑容。 “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s! 哪怕千里万里。 ” 他轻轻地唱着,他眼中像是有千言万语。 她看着他,继续唱了起来。 新一轮的歌声中,两人的二重唱你追我赶,相互应和。 他懂她,她也懂他。 他始终看着她,她抬头望着。 “o,my luve is like a melody, 啊,我的爱人像支甜甜的曲子, that's sweetly played in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他在用声音完成这场合奏。 好像两颗心在靠近,共振。 台下的人回味过来,新加入的调子很适合合唱。 他们被感染着忍不住看着彼此微笑,不知道从谁开始,男女的声音纷纷唱了起来。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my dear,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while the sands of life shall run, 只要我一息犹存。 ” 年长的绅士唱给自己妻子听,年轻的唱着这个不知道在想谁,看谁。 “ and fare thee weel a while!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他们打着拍子,各色的声音,有高有低,有清亮有浑厚,有清冷有甜美。 但都在唱着。 “and i wille again,my luve, 但我定要回来。 ” 正中的两个人却忘我地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钢琴的声音仍然继续,却沉默地任由着,让台下的声音将两人淹没。 他欲言又止,她只微笑。 她重新开口,唱了起来。 他也跟上。 “that's sweetly played in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几句的重复后,这场大合唱也不由得走向结束。 每个人沉浸其中,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家庭音乐会了。 他一点头,悄然退了下去。 人们围了上去,有夸她唱得好听的,有问这个曲子谱子的,叽叽喳喳各种讨论。 莉齐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被簇拥着回到家人身边。 玛丽姑妈夸奖着,她居然还留有这一手。 “莉西,我知道你唱歌好听,但没想到,跟天堂一样。” “姑妈,还得谢谢你从小教我弹钢琴。” “行了吧,你弹的不知道比我好多少倍。” 她站在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下意思想寻找那个声音,他却离她这么远,完全站在另一边。 他在害怕,疏远,是什么? 莉齐娅跟来的绅士小姐们说话,但是心神不宁。 “小姐,我敢说你是全伦敦最会弹琴唱歌的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凑上来说。 “先生,能得您的夸奖,想来确实是这样。” “你该骄傲一点,天啊,别人要是能有你一半,我想整个英国都能吹嘘到。” 塞西莉娅苦恼道,“我一定好好练琴,莉蒂,要不然都没法跟你唱歌了。” 人来了一众又一众。 他在远处看着她微笑,最终还是来了。 “小姐。”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变得沉默,少语,那一向快乐的神情从脸上褪去。 她先开了口,“先生,您唱得很好。” “谢谢。” “您会来吗?就像说的那样。” 她就这么看着他。 指的是说好了的每天来看她。 “我会的。”半晌他突然道。 一鞠躬。 “您在害怕吗?”他转身后她突然问道。 他致歉地侧着头,他想离开。 但是还是回答了她。 “是的。” 他害怕失去她。 他意识到了她离他有多远。 老先生们打牌去了,年轻先生,夫人小姐们也都参与其中,或者在边上看着。 费尔先生自来熟地问她要不要来局惠斯特,莉齐娅委婉谢绝后,坐在一边翻起了书。 她随手拿了一本,打开后发现是莎士比亚的罗朱。正好的那一页是第二幕第二场里,朱丽叶在花园里的坦白。 脍炙人口的那一句, “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 罗密欧啊,抛弃你的姓名吧! 她看下去那对年轻情人间的告白和絮语。 他们突兀地用一晚上爱上,第二天结婚,四天内双双死亡,短暂的宛如流星。 但又顺理成章,让人觉得就该这样。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因为它有阴晴圆缺。 一千次的晚安,一千次的心伤。 莉齐娅对这些台词倒背如流,作为莎翁的名篇自然被排演过无数次。 她没扮演过朱丽叶,她个子高,一直是那个罗密欧。在那一个吻中殉情着反复死去。 真美啊。她安静地一页页看着。 突兀的声音传来,“小姐,你在看什么?” 莉齐娅抬起头,看到的是费尔先生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他自觉很有魅力地笑着。 “噢,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自来熟地坐到边上,凑过来看着,然后夸张地朗诵道,“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 罗密欧感慨爱情的那几句。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往边上坐了坐,她不打算接上。只是微笑着,“是的,先生。” 她合起那本书。 “您为什么不去打牌了?”她赶着客。 “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在,谁愿意辜负春光呢。”他拿过那本书,“小姐,你喜欢这样的爱情吗?” 莉齐娅扫了他一眼,重新成了那副冷淡的外表,只可惜她太美了,再怎么冷淡都避免不了视觉的冲击,尤其她今天还穿的这么娇艳。 “不。我不喜欢。”她蹙了眉,“先生,您这样是否太过冒昧了。” “小姐,我问的只是剧本中的话。”他挑挑眉毫不在意,“您喜欢莎士比亚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 “那小姐,我们可以有许多话说了。” 费尔先生的朋友正好过来,人们都叫他尼尔森上尉。两人将她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客气地聊了一些,费尔先生把莎士比亚背得很熟,只可惜这没让他变得高尚多少。 上尉拿起旁边的另外几本书,看到是《僧人》,《尤道弗的奥秘》,《林中艳史》之类的,嫌弃地脱了手,“我可最讨厌哥特小说了,不懂为什么人人都喜欢。” 这时又一行人过来了,奈特先生出了声,他大大咧咧的,“我还挺喜欢看的。” 因为来的人多,费尔先生只好起身,莉齐娅站起来,她看到了莱克。 他笑盈盈的,但她觉得他就是始作俑者。 “我们好奇你们在聊什么,有打扰到吗?”奈特先生一如的快活,经过对比,她可算觉得他确实人不坏了。 “当然没有,先生。”费尔先生在一边笑道。 尼尔森上尉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先生,你喜欢只是消遣罢了,心智不成熟的可是会沉迷。” 费尔先生发表起长篇大论起来。 他说哥特小说实在太荒诞,无病呻吟了,里面满是古堡恶徒之类,对年轻姑娘的心智有所损伤。 随即坦然他甚至都不喜欢小说,它们太肤浅了,比不上诗歌戏剧,花在小说上的时间他不如去读读蒲柏。 他想显得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莱克先生听着直扬眉,莉齐娅能看出他在忍笑。 他用悦耳的声音开了口,“先生,原谅我不能认同,还是有一批很优秀的小说家的,它把那些哲理美德掰碎了揉了进去,更通俗易懂,每个人都能看,也许情感比不上诗歌,人性比不上戏剧,但确实是一本本很精巧的独立作品,并非那么一文不值。”他列举了菲尔丁笛福理查逊斯威夫特之类,“基于现实的讽刺。” 法国的勒萨日,卢梭的《爱弥儿》和《新爱洛伊丝》,再到歌德的书信体小说。 他跟人争论起来仍是柔和的语调,列举的条理清晰,很难不说服别人。 但莉齐娅看到他眼中的嘲讽。 “他们不是很伟大的人吗?他们的作品没有价值吗?” “只是因为他们什么都写得好。好吧,我还是不能认同哥特小说,不如一摊废纸。” “但它们,不能否认,也承载着人最基本被放大的情感,每种感受你都能在现实找到。我读过它们,确实十分动人,在同类作品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太感性了,先生,您难道不赞同理性吗?” “它不是唯一。想想当初神性到人性的过渡,他们,或者我们在追寻的是什么。” 尼尔森上尉突然插嘴道,“我不是有偏见,但是那些女人写的书中,感性成分确实太多了,” 莉齐娅本有些郁郁,听到这怒极反笑。 她突然开口争辩道,“先生,你们不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吗?” 她带着讥讽和咄咄逼人的腔调,毫不掩饰,“承认吧,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另一种声音,用所谓的感性倾向,哥特小说有它的错处,它确实太虚无缥缈,不关注现实,因为太过流行影响了其他题材发展。但我没听出你有任何客观的关于本身的批判,你只有满满的偏见和不知所谓。” “你试图把矛头引在女人身上去,你始终没把她们当成自由的个体,你在害怕的是她们用作品表达出自己的声音。你看不到她们视角下的世界吗,你是在评价,还是在单纯轻蔑?她们不够现实,她们题材只局限于情爱家庭,她们有任何机会接触到其他吗,才有机会发表话语多少年。她们缺少受教育的机会,但是对于你们,公学加上大学,多年的教育都不能让你们清醒半分……” 她看到眼前男人们表情的变化复杂,只感到快活畅意。 她想说更多。 夏娃是由亚当取下的一根肋骨造就,所以他们坦然自己做一等公民,只把女性作为附庸。 他们觉得男女智力天生有差异,把感性只归于女性才有的特质,它也许对家庭好,但是放在外面就不够用甚至赘余了。 “我认为这个世界真是荒诞——” 这就是你们口中男女智力的差异吗? 既然差异不在,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财产权,有更多的岗位,甚至参政。 莱克突然说,“小姐,您姑母让我来找您。”他伸出手,“都怪我,我都差点忘了。” 莉齐娅激昂的情绪看到那双湖泊似的眼眸突然冷静,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反应过来她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有多恐怖。 这不是以前的咖啡馆和公寓,这是什至百年前的一次晚会,还是保守主义出名的19世纪初。 “是啊。先生。”她微笑着,依旧美得让人失语,和刚才的女子判若两人,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搭上手,“失陪了,先生们。” 奈特先生回过神,他一下就忘了一切打着哈哈,菲茨威廉勋爵都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费尔先生和他的朋友配合着,这项不快轻轻揭过,没有人记得她说了什么。 因为不在意。 可能都以为这只是个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莉齐娅这边心如擂鼓,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现在才喘过气来。所幸长辈们在牌室,其他女孩去看画了,她只是坐在角落,旁边没什么人。 “您应该让我说完的,先生。”她还是觉得不快,抬起头愠怒地说。 看到那张脸又平静过来,随即一笑道,“我还以为您今晚不会再找我说话了呢,先生。” “怎么,看不下去过来解救我,作为一个骑士?” 他带着她,装作要去棋牌室那边,随即一转,往另一边去了。 他没有回她,莉齐娅停了下来,“先生,您再不说话,恕我不跟您走了。” “我任性,冲动,我就是这样的人,您尽管生气吧。”她抱着手,一点也不像个淑女。 “不,小姐。我没有生气。” 他没有装作忘记刚才的话。 “我也知道您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我要带您走。” 他点头诚挚地道歉道, “以及……对不起小姐,关于我刚才的行为。” “我不该出于一时的情感,对您疏远,我也不该,打断您的话把您带走。”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请原谅我。” 第45章 第45章 “您真的知道吗?先生。” 她抬起眼望他。她倚靠在镀金的壁板边,脊背显得有些单薄。她一半埋在阴影里,显露出的流光溢彩,藏起来的再也看不透。 “我想只是知道一点。”莱克坦言道。 他总觉得她离他很远。 “毕竟我始终是这个性别的。” 莉齐娅为他的反思惊讶。 他伸出手,“我想看,但是做不到真的从这个视角。因为,我受过二十一年的教育就是如此。” 他想说更多,却还是合了唇。 该说什么,他想知道他母亲的困境从何而来。 他自身的痛苦,他父兄的权威,他妹妹以后的方向,像是千千万万浓缩的影子。 他越看越觉得震动,不解。 他的信仰开始动摇,再走下去只会是崩塌。 莉齐娅看到他脸上满满的悲哀,她意识到了这个特质,跟她上辈子这辈子一样。 困于出身,教育,时代的迷惘,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这种照镜子的感受让她更加痛苦。 她一直害怕自己滑向虚无主义,直至困于那个精神世界完全脱离生活。 所以她才尽力抓住什么。那些实物,音乐舞蹈绘画华服珠宝,以及爱与被爱。 给自己的人生选择赋予意义。 这样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活着。 但最后它们好像也破碎了。 塞巴斯蒂安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们躺在草地上,他一页页念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弱者的无能创造了彼岸世界,那个无人的、非人的世界。上帝的地狱就是对人类的爱和怜悯,它使人戴上镣铐,使人落入自己布下的网。当人强大起来时,上帝就不再被需要。上帝应当被杀死,并已经被杀死,他死于对人类的怜悯,怜悯是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 她遮住脸,看着指间的阳光,“上帝死了。( gott ist todt ! )”她说,“是我们杀死了上帝。” …… 她搭上手,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 说的越多就越复杂纠结。 阳台的窗开了一扇,晚风卷起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他们走到那,透过留出的一角,看外面的星光。 “它们还是一样的美啊。”不会因为什么改变。 宇宙层面上,人先天的存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它们的存在呢? 她想起咖啡馆一位朋友的话。 “既然存在本就没有意义,那么是否能说明人是有绝对自由的?” 他们讨论许久,各有各的观点。 试图究其根本,从古希腊先贤的哲学中推演而出,但陷入一个又一个悖论。 大概他们总体是乐观的,没有人陷入真正的虚无。尼采预言的那种灾难性虚无主义危机,并没有在人群之中出现。 “这个世界这么荒诞,我们该相信什么?” 有个人笑着说,“说实在的,我还相信道德,如果它也破灭了的话,我会选择去死。” 他掐了烟,认为这只是个玩笑。 但那时候她就开始相信自由真能赋予人意义。后天的行动和选择带来的意义。 然后她就发现她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她又陷入了虚无的陷阱中。 她思想上能理解,感受却依旧痛苦。 理性无法打败感受。 她不能接受怎样都没有意义的生活。 她这辈子在的这个世界。有人仍相信宗教,有人觉得理性能主导一切。 理性和科学无所不能,被盲目乐观追求着。 他们幸运地没有生活在一个被冲击的时代。 但她想说服自己,想到的只有“上帝死了”。 她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活在当下。 现实。 积极的虚无主义。 她都知道,在努力如此,但她做不到。 “先生,当他们围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说我不喜欢,请他们离开。”她突然说。 “我不应该总是坐在那等人拯救。” “但是我说不出。因为不符合礼节,不符合道德,我只要说了,就会被评判。” 他看着她,“社会总告诉我们要这么做,那么做。”他垂了下眼,睫毛扇动,重新看着她,“这是主流的观点,如果不遵从,没准会被当成疯子。”他扬着唇,正如以往面具的笑容。 眼神里却是无奈与悲伤。 “是啊,我讨厌这样。”莉齐娅,“但是我没法做到不遵从,成为异类,活在集体中才让我感觉存在,要不然我总会怀疑。” “怀疑我是否还活着,但这样我好像又死了。” “我想不出能拿什么替代它们。”他突然说,“那些传统的价值,理性下的科学与道德,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构成整个社会的准则。” “我也是。” 百年后也没人能想到。 它们经不起推敲,他们也不敢再想。 “或许小姐,您知道西西弗斯吗?” “他被惩罚着推一块巨石上山,到达山顶时巨石又会滚落下来,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的循环。” “您害怕吗?” “当然,无意义的,痛苦的惩罚,被反复折磨,重复机械的,多么恐怖无望。” “我总是想,如果他是幸福的呢,虽然是无意义的,但他主动因为这个行为——” “在无意义的前提下创造出了意义?”她笑着。 “不完全是,或许仍然无意义,但至少是一种反抗,让我们别探究怎么实现。”他也跟着笑,“因为我也没想到,但是小姐。” 他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快而狠厉,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特别干净利落。 “看,您可以学会这个。当后面再有人纠缠上来。”他示范着锤了下天鹅绒的窗帘,沉闷的一声,“您可以打倒他们,就像这样。” “那些准则呢?” “不用去想,您只要行动。” 她看了看他,握紧拳,随即重重地砸上了那里。 轻飘飘的,然后又砸了一下。 他朗声笑着。 “现在好些了吗?” “当我……”他耸耸肩,“开始自我怀疑时,我就想象自己是西西弗斯,我去做能做的一切事情,我不去想后果。” “我以前会这样。”她垂着眼,但没继续说,一下下泄愤似的锤着。 他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第三个声音传来。 莉齐娅正好大幅度地锤了一下,保持着那个动作回头看他。 “小姐,您看上去真吓人。”卡文迪许先生往后仰了一下,“我毫不怀疑,你肯定会是拳击的一把好手。” 他笑的眼里满是惊喜,好奇地看着他俩。 “看来你们比我相信的相熟,莱克,你已经开始教莉齐娅小姐拳击了吗?” “现在年轻人的追求方式还真是特别。” 莉齐娅收回手,笑盈盈地看他,“先生,您真是神出鬼没啊。” 卡文迪许先生不以为耻,“当然。” “你俩这样可太危险了,虽然这位先生每次选的地方都那么好,但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两个年轻人一言不发,都在那笑,看他想说什么。 卡文迪许先生一挑眉,“来吧,我们去跳舞。离天亮还早着呢,不能浪费时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的父母都被从牌室和茶室拉出。 他像名君王一样,宣布应该去跳舞。 人们自然是赞同的,为着他的地位和财富,在伦敦社交季的统治权。 然后他突然笑吟吟的,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我们应该跳华尔兹,为什么不呢?” 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是用极尽享乐的嘲讽与不屑,他就像唐.璜那样的浪子。 这本是她上辈子所选择的,但在那场灾难面前,她突然意识到了她被掩盖的痛苦。 第45章(2/4) 第45章(2/4) 因此她宁愿选择死亡。 她看着那些长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最保守的那批满脸震惊,彼此窃窃私语着。 卡文迪许先生用一种不允许被拒绝的语气,在人群中宣讲着,他洋洋洒洒,言语是最有蛊惑力的毒药。 莉齐娅一下懂了他在社交季的地位从哪来。 他眼中带着骄矜,藏着嘲讽,他运筹帷幄,总能说服别人。 有人心动了。并不持重的康斯顿子爵和奥姆斯利子爵一向喜欢新东西,他们乐得看到别人一起放纵。夫人们开始犹豫,但随即听到下周三的艾玛克斯将会引入华尔兹时,也都有些心动。 伦敦的第一场华尔兹!虽然不是正式的,但是想想它的威力吧。 这可以成为她们未来两星期的谈资。 塔尔顿男爵十分古板,但都被夫人说动了。 约翰爵士不懂这种新兴的舞蹈,玛丽姑妈跟他解释后他一脸惊讶,嘟囔着二十年前还在跳小步舞,乡村舞没跳多久,现在又是华尔兹了。 乐队拉起了华尔兹的曲谱,三拍子的音乐,这场舞会就这么荒诞地开始了。 他们去了那个偌大的舞厅,水晶灯折射出无数烛台的光辉,墙壁上时髦地镶了银镜,倒映着华服衣裙。 莉齐娅听着熟悉的旋律,虽然不是施特劳斯那种华美多变的圆舞曲,但是本质还是一致。 这种管弦乐代表着最沉醉靡丽的上流社会生活,她梦中回忆中的衣裙裙摆一下变得鲜活起来。 活着,存在。 这是单纯的享乐还是赋予的意义。 她以为卡文迪许先生会故意邀请她来个首舞,但他很有分寸地邀请了晚会的女主人,康斯顿子爵夫人共舞。 因为华尔兹的搂搂抱抱,还是很有争议的,这场晚会后明天伦敦会有各种语调,毁誉参半。 子爵夫人保养良好,身材颀长,皮肤白皙细腻,衬着恰好经年的美貌,和卡文迪许先生站在一起颇为登对。 两个人优雅地在舞池中行礼后。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左手,挺直身躯,右手扶上子爵夫人的腰际。 夫人右手搭上肩头,左手牵着裙角。就这样踩着旋律,两人翩翩起舞起来。 多么轻盈流畅。 和乡村舞的欢快雀跃不同,十分的优雅,但又不像小步舞那样拘束。 随着流畅的舞曲,这种美好一下充盈了每个人都心灵。伤风败俗,有违道德又如何,谁允许了只有这一种准则,足够美好就行了。 欧陆那边能跳,为什么英国就不能。 因为害怕法国革命的保守主义? 尤其是卡文迪许先生跳得格外好,莉齐娅相信了他确实是最好的舞者。 这样罗曼蒂克式的,最遵从人本性的舞蹈,一下让所有人都心驰神往起来。 即使每个人心动,但没人敢成为第二对。 反抗道德的,不道德的,有争议的。 莉齐娅看见费尔先生在低声和索菲亚小姐说着什么,像是要邀请,但是旁边姐姐的存在让她有些犹豫,没被完全冲昏头脑。 她忍不住想,费尔那种也是反道德的,为什么他会显得低劣。 是否自由也要有负起的责任,遵守的底线。但有责任又怎么自由。 乔治.弗雷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未婚妻子进去跳了,舞池里多了一对璧人。 克劳利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艾琳小姐熟了,他不英俊但很有魅力,这位小姐显然为他着迷。 他们就这样不顾目光,笑着步入了舞池。 又一对新人在乐曲中旋转着。 木兰花般的美人,白皙秀美,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先生,我不会跳华尔兹。”索菲亚小姐低声说。 “这很简单的,我教您,跳着跳着自然就会了。”费尔先生笑着。 金棕发的美丽女孩,禁不住诱惑,被拉着来到了舞池,费尔先生笑着搂腰拉住她的手。 旋转步伐中他们贴的极近,一步步教着。 索菲亚的姐姐,沃德小姐无奈地看着。 尼尔森上尉拉着茱莉亚小姐去跳了,他在军中服役也是相当的好手。 没有去邀请剩下的美貌小姐——因为她们肯定不会答应,折中地邀请了也挺漂亮的一个。 这不像维也纳华尔兹,可以拉着手快速旋转进舞池。要先在舞池中站定拉住手,做好开始的动作,中间跟着旋律自由变换。 莉齐娅默默看着。 “小姐。”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您跳舞吗?”他笑着,金色睫毛灰蓝色眼睛,他的下巴一如既往的柔软,鼻子却高挺漂亮。 “当然。”她搭上手。 他们在舞池中站定,他鞠躬致意,她提起裙摆行了屈膝礼。 而后他背着手,“原谅我,小姐。” 另一只伸手扶上—— 莉齐娅才发现,她上辈子个子够高,所以跳舞时男士都是扶着腰。 但现在她矮了些,身量适中,莱克又算得上是很高了,因为他只得扶着她的脊背。 晚装这处的布料尤其单薄,因此这股触感无比清晰。而他也没戴手套,临时的舞会,只隔了衣裙,随着呼吸身体的起伏都能完全地感受到。 细腻单薄光滑的脊背,骨骼肌理。 他也知道。 他垂着眼睫。 莉齐娅伸手搭上脊背,另一只手在身后扬起。他们自然地跟着旋律起舞。 离得如此之近,能感受到每一缕气息。 他终于敢看她。 她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 他们对视着,她听着悠扬的小提琴声。 过去现在跳过的无数舞蹈都开始具象化,舞步,伸展的手臂脖颈,立起的脚尖,芭蕾,旋转,轻摇,你进我退,飘扬的裙摆。 她跳得尤其的好。 他又是最合适,最相配的舞者。 他们在舞池中旋转飞舞。 眼里只有彼此。 “查尔斯,我为什么不能跳呢?”塞西莉娅被哥哥摁住,只能拒绝了贝茨先生的邀舞,生气地说。 “你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不能跳舞。”瑞文先生一脸不容拒绝。 贝茨先生转而去邀请了克劳利小姐,两个人欢喜地步入了舞池。 “可是路易莎都能跳舞!” 奈特先生高高兴兴地拉着路易莎小姐去跳了。 “你和她不一样,费尔小姐已经举办过正式舞会了,能够跳舞。” 塞西莉娅没法反驳。 最后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去跳呢,可别告诉我你不会。” 她看着舞池中最出众的那两人,女孩像展翅欲飞的飞鸟,男士只托着她后背,他微笑地看她忽而远去,又倏地停留。 但是若即若离,永远无法真的揽在怀里。 “你要是赶紧就去邀请,莉蒂就和你跳舞了。查尔斯。”塞西莉娅恨铁不成钢道。 “我不喜欢跳华尔兹。” “你都没跳过!” …… “小姐,给我您的手。”他突然说。 舞池里每个人跳得样式都不一样,除了舞步,手势变换各种。 莉齐娅左手转为牵着裙摆,玫瑰纱似的朦胧跳了几圈,听到这她懂是什么意思,微怔了一下。 他以为她不太明白,温柔地解释着。 “右手就行了,我握住您的——” 他没说完,莉齐娅牵着裙摆的手,就转而扶住他的肩侧,隔着薄手套轻轻地搂着。 他搂住她的肩背,她揽住他的肩膀。 这时才像真正的拥抱。 怪不得他们都拒绝华尔兹,整晚整晚这样搂着跳舞,怎么能不生出感情呢。 她对他笑着,“是这样吗?先生。” 最美好的笑容。 她搭上肩膀的右手移下,他握住她的,掌心朝上。她放上去轻轻握住。 “是的。”他回握着。两人手心的温暖互相交织。旋转着,互望着。 “先生,您喜欢跳华尔兹吗?” “以前觉得没什么区别。”他带着她轻盈地往一侧舞动着,“但现在,很喜欢。” 这句淹没在骤起的弦乐中。 第45章(3/4) 第45章(3/4) 长长的一声,他放手,转而只托住腰际,她自由地一圈圈转着。 笑着,后仰着,裙摆飘扬。 然后伸出手,他又把她揽在怀里。 正好掠过舞池边缘,他们随即旋转着远去。 没人注意她头上鬓边掉落了一朵玫瑰。 经过了一晚上仍然鲜妍,花瓣边缘有些微皱。 掉到了一位男士的脚边。 他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舞池里的两个身影。 最后选择弯腰把它捡起,放在了怀里。 舞池中每个人都跳的这么高兴,围在边上的人虽然不跳,也忍不住看着。 这支舞跳了十分钟,每个人都意犹未尽。 他们要是再跳一支,就太引人注目了。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好想说,我们逃吧,逃到没有束缚的任何地方去。但是她想不到去哪。 在角落里他突然伸出手,她没有躲。 他没有拂上脸颊,而是扶了扶鬓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次这时他眼睛颜色都格外深沉。 “小姐,您的玫瑰歪了。” 他收回手,灿然一笑,“现在好了。” 他似乎是认真地又数了数。 “不过好像少了一朵。” 莉齐娅扶着鬓边,怅然若失,“应该是跳舞的时候掉了。” “嗯。”他只看着她。突然轻轻一句,“再见,小姐。” 他们不可能整晚都呆在一起。 “再见。”他把她送了回去。 “明天见。”走前他突然一回头,坚定地说。 “明天见。”她轻轻说。 莱克走后,莉齐娅一时觉得兴致缺缺。 下一支舞还是华尔兹,不过用了方阵舞的形式。 刚跳出兴致的年轻人都在找着自己的舞伴。 莉齐娅没看到莱克在其中,他好像是消失在了人群中,躲到棋牌室打牌去了。 那样他就不用邀请别人跳舞,也不用看着别人跟她跳了。 社交场游刃有余,从不怠慢每一个人的标准绅士,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她没处躲,拒绝后她只能整晚地坐在板凳上,看别人跳舞。 爱德华.费尔突然过来了。 看到这个害羞的年轻人,莉齐娅才想起来她都忘了他了。这么一回想,怪不得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凑过来说,“小姐,我一早就想跟您说话了,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跟他聊着天。对比起他哥哥费尔先生,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难得可贵。 他红着脸,突然说,“小姐,我很抱歉,我哥哥好像跟您……” 莉齐娅制住了他,她不想再提起那让她不快的争吵。但是爱德华仍真诚地道着歉,并为他哥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她以前他这样是想跟她跳舞,但他没有这方面的任何企图,只是想聊天罢了。 莉齐娅想到了塞巴斯蒂安,接受了他的友谊。 塞西莉娅急慌慌地拉着哥哥想要过来,瑞文先生虽这么说,但还是板着脸跟着来了。 菲茨威廉勋爵也面无表情地朝这走来。 中间和兄妹俩撞到了一处。 瑞文先生跟他说着话,然后自然地加快了步伐。 但都比不上突然出现的一个—— 无处不在的卡文迪许先生,他伸出手,“啊,小姐,找到您了,方阵舞快开始了,我有荣幸跟您跳舞吗?毕竟……” 他眨眨眼,装作四处看了看,意思是莱克不在您总能跟我跳舞了吧。 莉齐娅笑着搭上手,留下红着脸的爱德华,“先生,原谅我。” 不远处的两位先生只能尴尬地停了脚步。 塞西莉娅直叹气,“查尔斯,都怪你。” “我不管你了,我要跳舞去了。” 她左顾右盼,试图自己找个舞伴。 瑞文先生强硬地把她介绍给了面前的男士。 年轻勋爵想了想他上次舞会无礼的举动和带来的后果,最终答应了邀约。 弗雷夫人看到这,着急死了,埋怨女儿没把握住机会,谁说这位勋爵不会跳舞的。 卡罗琳却闷闷不乐的。 瑞文先生以为是这位小姐没有舞伴,不高兴,他记得她上一场也没跳,转而邀请去了。 弗雷夫人眉开眼笑,这位之前是不够格了,但谁让去年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呢。 几乎每个人都有了舞伴,奈特先生没冷落他的表妹,看着姨母的份上邀请哈丽特小姐去了。 就连范妮.格林,都欢欢喜喜地被克劳利先生邀请着跳舞,眼中的阴霾被冲散不少。 偌大的舞厅总算派上了用场。 方阵舞就是所有人围成一圈,变换动作地跳。差不多十对舞伴,声势还挺浩大。 因为是华尔兹,中间还能交换舞伴,没有单独对跳的那么亲密。 大家高兴地跳着。莉齐娅牵着裙摆,想到了围着跳的波尔卡和玛祖卡。 真开心啊。 卡文迪许先生是相当好的舞伴。 他看着眼前小姐的脖颈和手臂的姿势,眼中带着笑意,“小姐,你跳得有点芭蕾的感觉,十足优雅。' avoir du chic'” ,他说。 莉齐娅刚好跳开,牵住了另一位男士的手,他抬头一看,是菲茨威廉勋爵,惊讶于他居然来跳舞了。 他开口想说什么,随着旋律舞伴又换了回去。 莉齐娅笑着点头,“先生,谢谢您的夸奖。” 她确实跳过很长一段时间芭蕾。她母亲认为这有益于身姿仪态的培养。 确实如此,但她绝不会赞成她成为芭蕾舞演员。 她芭蕾舞跳得很好,就像她唱的歌剧一样。 她原先不懂为什么艺术能让她这么安宁。 直到看到尼采的那一句“我们拥有艺术,所以不会被真相击垮。” 她着迷于日神与酒神精神的学说。 她沐浴在日神的艺术之下,这是她成长的基石,但她最终追求的却是酒神式的,一种毁灭的,激荡的,回归本质的。 它们互为表里,清醒的痛苦,与放纵的满足。 她最后也分不清她是哪种,她到底喜欢什么。 她这辈子会坚持上辈子的练习,立足尖软开,弹跳旋转,她不想遗忘。 卡文迪许先生搂着她,他们一圈圈跳着。 “小姐,你真是奇妙,你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迷。” “你才十七岁,但我总觉得你不是这个年纪。” 在他看出来之前,她换到了另一边,转着起舞着,她拉着瑞文先生的手,她对他微笑。 她在这场盛大的舞蹈中,真正有了陶醉的冲动,她忘我地舞着。 她好像回到了巴黎歌剧院的后台,她去看那些舞者的准备,她们都会跳,但是身份如此不同。 她想到了德加的那一幅幅名画。她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正弯着腰绑着芭蕾舞鞋,轻盈的白纱裙在她腿畔流动。 她问她为什么要跳舞。 这里的女孩被那些能进入后台的贵宾挑选着,她们就像歌剧演员一样,被默认为情人的最佳选择,她们贫穷又刚好美丽,拥有机会培养高雅的情趣的才艺。 她觉得其实她们没什么不同。 女孩的眸子湿润,她想了想。 “也许我能成为最好的芭蕾舞演员。” 她天真单纯,她还有着最初始的信念。 她看着她,她抬手做了个流畅的芭蕾舞动作。 轻盈美丽。 擦地画圈蹲滑步,阿拉贝斯克,布雷舞步。 她也会跳芭蕾,她们是一类人。 第45章(4/4) 第45章(4/4) 女孩看着她漂亮不是舞裙的衣服,她是贵宾室的客人,她是观看不是被观看的。 “您成功了吗?”她问。 她说着悦耳的法语,像刚长出羽毛的白鸽,因为美貌和贫穷从小被挑出来排演。 “您是首席舞者吗?”她好奇地问着。 加入芭蕾舞团,成为首席女演员,赢得尊重,是每个人给她们画的遥远月亮般的梦想。 “是的,我成功了。”她撒着谎,不知道在对谁说,“你也会的。” “谢谢您,夫人。”她吻着她的脸颊。 她转圈给她看,表情技巧带着法派特有的轻盈优雅。她漂亮极了,就像另一个她。 “母亲,您看,我会转圈了。” …… 她跟很多人跳舞,方阵舞的舞伴交换让这场舞会更热闹了。 她快活地笑着,她脸上都是玫瑰的颜色。 轻纱在她臂间飞舞。她仿佛酒神的女信徒,狂歌乱舞,放纵陶醉,在酒后撕碎了俄耳普斯。 是做梦还是上演悲剧,她不知道。 她只是那个本真的自我。 她不在意跟她跳的是谁,起舞的只是她本人罢了。 …… 后续还跳了沙龙舞,加几支乡村舞。 莉齐娅又跟莱克跳了一场,他等待似的候着她跳了第三场。 恋恋不舍着,但是就跟天明一样,晚会总要结束着。 她心跳雀跃,他松开她的手。 临上马车前,菲茨威廉勋爵终于有机会找她说话。 他拿出捂在怀里蔫了的玫瑰。 “小姐,这是从您头上掉下来的,我想我该还给您。” 她只看了他一眼,吃吃地笑着。 “谢谢您,先生。” 但她没有接过,钻进马车的漆黑中,就此消失不见了。 第46章 第46章 晚会散场后四五点了,天都快亮了。 回去路上约翰爵士摇着手说这实在太晚了,他以为只是个晚宴,没想到后面还跳了那么多场舞。 “都快通宵了!” 他唉声叹气,告别后睡觉去了。 莉齐娅几乎想倒头就睡,勉强合着眼在贴身女仆服侍下卸了装束,洗漱后换上睡袍,埋进枕头后一动不动,闭眼就睡着了。 伯伦特府邸熄了灯,周围宅邸的聚会三三两两也散了,候着的马车接着尽兴的先生小姐。 他们要回去睡到十点起码,再懒懒起来用早餐,时髦热闹的伦敦生活。 有的人小睡一下,甚至要起来赴另一场聚会,约好的吃个早餐之类,没有工作的生活也能过得这么连轴转。 这些上等人刚进入梦乡,伦敦城的民众却醒了。 码头卸着渔民的存货,这个要分门别类,有的送往生鲜市场供太太女佣们挑选,有的则专门送到那些富人们的宅邸,死掉的那些放在这,等底层人特地过来,犹犹豫豫地买了一点。 也许家里生病的孩子想喝点鱼汤? 农民们带着他们的果蔬进城,这几年的收入越来越少,但是现在什么都要收税。他们盘算着收获是否能交的起佃租和养活一大家子。 拥有一小块自己土地的自耕农要稍微好些,但是战争的冲击下,不会好很多。 还有圈地的外来压力。 但好歹能自给自足,不像那些城里人要买越来越昂贵的蔬菜。 多吃点肉吧,屠宰场病死的那些,因为面包也快吃不起了。 失去土地被迫进城的那些前农民,流离失所,住在道路交错的贫民窟,喝得醉醺醺的爱尔兰人在打架斗殴,脏兮兮的巷子里,穿着破烂裙子的妓.女随处可见,“三个便士就行了,先生。”她们用嘶哑的声音说。 乞儿在跟野狗争食,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了在伦敦街道乱跑,一墙之隔就是那些高窄的联排宅邸,住着中等阶级的体面人,他们和妻子子女,连同女佣都穿着干净衣裳。 晚餐还要学着那些上等人换上晚装。 但是另一边的人,无家可归。 至于更高大华美的那些大宅,富人们住的,隔着栏杆,普通人进不去。 他们奔跑而过,好奇地看着宅邸四周围的宽阔广场,遮掩在栏杆边的树木灌木丛里。 这个时间看不到散步的绅士淑女,也有回来太晚的乘着四轮马车,被仆人簇拥着扶了下来,开门钻进那个巍峨像要吃人的大宅。 送货的那些只会出现在后门,在被遮掩的馬廄街,一旁是仆人会住的马房,下面养马上面住人,因为包吃包住他们也有种体面的错觉。 外貌端正,肤色均净,不能面黄肌瘦,至少要能让贵人看的过去。 托了关系才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 男仆一年十二镑,女仆六镑。 年轻的女佣有时会是灾难,被男主人骚扰,被女主人辞退。 但又能怎么样,她们这样底层的女性除了女佣只能去当女工,现在只能进工厂了,比起手工匠人没多多少的工资和更恶劣的工作环境。 乞儿扒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被巡逻交班的义务骑兵队发现驱赶。 拿的不是无害的警棍,而是实在的马刀,没有出鞘的。 他们笑着奔跑着,但是并不离开。 这里会有食物,晚宴舞会剩下的,被仆人榨干了油水丢出的残渣。 但是那么多的白面包!没有木屑! 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富人很少吃面包,更愿意吃布丁蛋糕当主食。仆人们还用这些,但是比起其他剩下来的珍馐佳肴,面包也索然无味了。 现在流行一种便餐,叫三明治,俱乐部打牌的先生们吃的,配着加柑橘酱的鸡尾酒。 他们的一把赌局,赌资十几二十镑,有的几局输赢下来就是几百镑的变化。 也有些败家子,玩法国彩票之类,一晚上能输好几万镑。 吃的三明治,当然是切去面包边的。 这只是苏活区的小广场,普通富人住的边缘地带,但已经算是遥不可及。 这些小商人被更上层的乡绅,贵族看不太起,后者住的顶尖的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就更难以想象了。 送出的食物放在专门的区域,富人们热衷参与济贫,定期去济贫院分发衣服食物,救济穷人是一种美德,但只是他们乐意,并不在意实际效果如何。 乞儿们上来哄抢,然后被驱散老老实实领着份额,前面有早就来排的,吃不起面包的穷苦人。 他们为什么不去济贫院?因为那里强制劳动,微薄的薪资不足以糊口。 失地的农民和失业的手工业者为什么不去工厂?因为没有任何制度保障,工作条件恶劣,一天十二个小时对他们来说都是恩典,许多工人们活不过三十五岁。 资本不会像那些受教义影响的庄园主,会对底下的佃农抱有责任和义务。 他们利益驱使,财产权至上,自由主义,国家不干涉的呼声,不在乎劳动的价值和应有的保障。 这些机器让他们失业,工厂里的压榨在那等候,那些失业者宁愿流浪乞讨也不愿意进工厂工作。 领着最低生活补助苟延残喘, 1795年政府颁布的制度,被新兴资本抨击认为是在“养懒汉”。 再过二十二年,无业游民问题越发严峻。新济贫法颁布,最低补助——为面包价格为基准取消,所有流民都要强制进济贫院劳动,父母子女进去都要分离,襁褓的婴儿也要离开母亲。 成了最后一道压榨穷人的场所。 多么荒谬的现在和未来。 宁静的梅费尔区,沿街的高级店铺还要等到八九点才开门,马车来来往往。 点灯人悄悄过来爬上梯子,熄灭了路旁的煤气灯。煤气灯已经逐渐取代了油灯,梅费尔区当然普及,确实要更亮些,但其他地方还是用油灯的多。 天快亮了。一位年轻先生在那步行,绕过街角,显得十分突兀,格格不入。 什么绅士会在这个时候散步呢。 哪怕是散会了也得坐马车啊。 他只是压着帽子,仰头看着浅蓝的天色和逐渐消失的星辰。 嘴角带着惯常的微笑。 他轻快地走着,满怀愉快。 街角有早起的商人,职员之类,他们让到一旁,脱下帽子向这位不是一类人的绅士致意。 他没有无视,手点帽子跟每个人回礼。 仍然微笑。 他实在亲和极了,丝毫不高高在上。 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布尔多街的高级公寓。 布尔多街第二十一号。 看到这,他才觉得有些疲惫。 值班的门房打着招呼,“啊,莱克先生,您回来了。” “日安。”他看了一眼,点点头,“休斯先生。”忙有人过来开门,门房惊讶于他还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过一看是这位先生就不奇怪了。 公寓住的那些先生中,最好说话的。 一个人就住了整整一层。 他本该往更中心住去,为什么会住在这。 附近有四大律师协会和皇家美术学院,以及各类研究机构,有的富人儿子会选择租住在这,一年花一百多镑住公寓实在太败家子了,都可以换个地段租整栋住宅了,霍尔本区那边就行。 他们会选择合租,一层住三个,那样能少付一点,但也要六十英镑。 “我先去睡会。”他说了几句,“休斯先生,麻烦你十二点钟帮我叫辆马车,谢谢。” “早餐跟以往一样就行了,喝茶。” “不用叫醒服务了,谢谢。” 说着上了二楼,开了门。 他没有雇佣男仆,习惯一个人住。每天会有人打扫,而且这层公寓,里面陈设实在简洁,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整整齐齐,只有必须的物件。 住惯了大宅的人,会觉得太朴素了。 公寓,这么现代,谁会住公寓,只有一层,会客室和卧室都没分开,书房应该在一楼,怎么能跟卧室在一处呢。 来访的客人应该呆在哪?居然能看到卧室! 再时髦的年轻人,也不会想住在公寓,都没地方能打弹子球。 他往里面步去,手指修长,解开颈间的领结,放在应该去的地方。 帽子早已脱下,再是外套,马甲,拿出里面的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一朵……早已干巴巴的玫瑰。 他愣了一下,凑到鼻尖闻着,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在想她。 插到他扣眼的指尖,还有手帕,他看着叠成方正的模样,她的眼泪,蓝眼睛。 身上的芬芳。 舞蹈搭在脊背的手,华尔兹,轻摇,她的裙摆划过他的腿侧。 放下。 昨天到今天好漫长,但又太短暂了。 他去了盥洗室,洗漱,洗了把脸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晨曦的微光下,镜子里的人欲言又止,复杂纠结。 他笑了笑,回了卧室。 脱下马靴,马裤,不受束缚后只是一件衬衫,衬裤。他想到了一瓶古龙水,没有开封过。 他想了想打开,喷了喷,满满橙花柑橘的味道。 不是她。 他合着眼,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摘下面具,弯着唇笑着。 决定在这股子芬芳中,长醉不醒。 …… 她梦到了他,查尔斯。 他身姿挺拔,穿着黑色燕尾服,他转过身,衣领是一朵洁白的栀子。 手中拿着香槟酒,他看到了她。 他离她那么远,欲言又止。 他一头黑发,高挑的鼻子,他的眼窝深邃。 她才发现他生得很英俊,他带着那个时代少有的绅士气,他喜欢古典学,熟读希腊文和拉丁文。 像个老学究。 来到百年前,她才发现这个气质是什么。 一种死去的欧洲旧时代的气息。 她想找他说话,但他只对她微笑。 消失不见了。 第47章 第47章 她外祖母的父亲是个爱尔兰人。 天生带有粗犷不安的因素,但母亲却是法国贵族的后裔。 她想自己的矛盾也许就是从这边来的。 她外祖母是南方庄园主的女儿,战后荒芜下,1865年后嫁给了一名北方实业家。 俗称暴发户。 她锐意进取的性子在战后被激发出来,她生育了很多子女,有让他们跻身于美国老钱,那个真正上流社会的野心。 她母亲是年纪最长的女儿。 她说,她外祖母身上有种特有的属于美国南方的忧愁。她的少女时代生长于亚特兰大,后面却来到了纽约,兜兜转转他们在费城定居。 她行事举止完全像个北方佬,但是那股南方人的气质是不变的。 在战争中被淘汰的南方庄园,母亲说,她意识到那是来自大洋彼岸旧欧洲的气息。 所以她一直准备好嫁到欧洲去。 她说她喜欢那,喜欢她母亲身上的气质。她想知道为什么。 当然另一半是因为美国的老钱不接受她们。 联姻,不止她母亲这一代,从她外祖母,包括她外祖母的父母亲就开始的事实。 她现在回到了一切伊始,1812年。 成了她外祖母的祖父母那一辈的人物。 她问她母亲找到那种感觉了吗? 她说是的,她喜欢欧洲,英国贵族比欧陆那些稍微好一点。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巴黎人太讨厌,轻视美国口音,她可能会去那。 但是它们正在死去。她说。 她没找到那种真正的贵族精神和力量。她相信那肯定在1860年前,她母亲的南方庄园覆灭前。 她说她改掉了美国口音,用的英国就餐礼仪,说话含糊短促的,绷紧嘴唇的。 但她知道她始终是个美国人。 带有一点躁动的爱尔兰血统,和古老到过时的法国血统,她父亲那边则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 她还是新钱的审美,她讨厌英国人的装模作样。 那时她就在想,那她呢。 她对于身份血统的认识出了差错。 她从小长在英国,受着最传统的贵族教育, 17岁后又接受了更新潮的那些,但还是欧洲式的,她去欧洲大陆游历,走遍了每一寸的土地。 她说着最标准的法语,巴黎咖啡馆里的人士毫不掩饰对大洋另一侧新世界的轻视。 那里的人没有历史文化,建国不过一百多年,全部依托欧洲的文明而活。 他们,尤其是巴黎,才是全世界的中心。 最美好的黄金时代。 查尔斯呢,布鲁特家族是德国和荷兰人的后裔,最有底气,历史最悠久的美国老钱家族。 但是他也要来欧洲,找个合适的妻子。 他喜欢她,她能感受到。 可他迷恋的究竟是她,还是她身上那层旧时代的光辉,她代表着一切被人追寻的贵族精神。 就像她母亲追寻的,她外祖父追寻的,她外祖母的父亲追寻的一样。 他们的根在哪里,她究竟是谁。 她流有一半美国人,被认为粗俗,却满怀金钱的血统。她父亲又是英国最传统的那一批伯爵。 露西娅从来不会怀念过去,她只会向前看,历史的发展总是朝前,贵族们的守则已经不再适用,他们终要逝去。 20世纪不会是贵族的时代。 但当他们坚守的旧道德和精神被淘汰后,什么能替代,金钱至上? 旧世界的道德崩塌了,新世界的准则会是什么? 物质世界充盈后,精神世界崩塌会发生什么? 她母亲说她可以留在英国,想娶个伯爵小姐的实业家多的是。 好吧,可能谁也比不上布鲁特家有钱。 但是够用也行了。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逆行,选择了相反的一条路。 遗憾的是到死前都没踏上美国的领土。 她小时候去过美国,但这在印象中很模糊。 他们那里有着高楼大宅,有着不逊色甚至更浮华的社交生活。 但是没有绿色的原野,英国特有的田园风光。 她没法骑着马自由地奔跑,直到最高点,看着连绵不绝的草原山林,间中的古堡庄园。 她意识到她到了那边,就像她母亲,很难再回到美国一样,她也很难再回去欧洲——她的精神故土。 “你也许会喜欢美国的,欧洲太老了。” 她母亲的轻语。 “你要是像我就好了,孩子。”她替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第一回这么温柔。 …… 他看到了她。 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扎成发辫披在脑后,看不清颜色的缎带,戴着小巧浅弧的草帽。 她站在那,身旁是摇曳无数的罂粟花丛。 红色的,绿色的,朦胧的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着。 她看着远方,挺翘的鼻尖,抿起的饱满的嘴唇。蕾丝的衬衫包裹着肩颈,深色的发丝飞舞。 下半身掩在花丛中。 一首悠扬的意大利咏叹调,绵绵延延地伴着乐曲响起。 “o mio babbino caro, 啊!我亲爱的爸爸, mi piace è bello' bello.” 我爱那英俊少年。 她遥遥亭立,手中抱着一大捧的花束。 无数的野花在她的手中盛开。 那首女高音的调子,仍在唱着。 他没听过。 他也没见过眼前的人。 但她发辫的样式,衬衫和裙子的式样。 很熟悉。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 她就站在那,迎着风望着远方。 身材修长,可以看到一部分弧度的裙头。 他安静地看着她。 “vo'andare in porta rossa, 我愿到罗萨门去, aperar l'anello. 买一个结婚戒指。 ” 她的头发是栗褐色,她的额头更饱满一点。 她有微扬的嘴唇。 更高挑,更丰满一些。 依旧优美的肩颈,她的手臂有恰好的线条。 他好奇地看着。 像是驻足在远方的过客。 他认出了她是谁,但不知道他是谁。 他好像想再往前走一步。 艳红的罂粟花拂过他的衣角。 “si' si' ci voglio andare, 无论如何要去, e se l'amassi indarno. 假如您不答应。 ” 女孩突然转过头。 掩在花束中的半边脸。 她轻皱着眉,困惑地看着。 完全不同风格的脸。 但是眼神一致的生机盎然。 像山野最原始的精灵。 她望着他。 “andrei sul ponte vhio, 我就到威克桥上, ma per buttarmi in arno。 纵身投入那河水里。 ” 深色的眉毛,睫毛分明的眼睛。 她离他这么远,但他似乎一下就能看清。 绿意的,祖母绿似的,蔓延开来,生动的眼眸。 像一丛丛生机交缠的藤蔓,又像是绿林下澄澈的潭水,间或几缕阳光。 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回过头。 他突然疾走几步,想要上前。 但是消失不见了。 “mi struggo e mi tormento, 我多痛苦,我多悲伤。 ” 那首咏叹调到了感情积蓄的极点。 在那句婉转的高音中,他回过头。 他看到了奇怪的一个机器,但最显眼的是中心的一对新人。 穿着黑色奇怪剪裁礼服的年轻男人。 和她。 她戴着修女披巾似的,长长曳地的头纱,身后是轻柔的拖尾,美得宛如尘世女神。 头上是一枚极其华美的花形冠冕,间中的绿意衬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眸。 那种典型英国式的,家族祖传冠冕。 正是乔治亚的风格。 但他能感觉,这个时代,远在很久之后。 “ o dio' vorrei morir. 啊!天哪!我宁愿死去!” 那首调子仍在继续。 她的唇轻轻扬着。 他突然懂了那股浓重的悲伤。 他们很登对,他看她的眼神满是爱意。 他看到他衣领的那枚白色栀子。她挽着他的手,他们靠在一起,站在高台上。 她穿着奶油色的软缎礼服,伴着镂空花边的装饰和蕾丝立领。 沿着真丝的褶皱花边,小小地缀着无数珍珠钻石水晶,无比柔美闪耀。 她戴的全套首饰正是描述的那种绞丝银色铂金的样式,镶嵌的钻石闪闪发光。 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马蹄莲,伴着生机的绿叶。以及绕着那副宝石冠冕,一顶漂亮的由新鲜橙花编制成的奇特花冠。 这短短一瞬,他好像能看清所有细节。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她眉眼比起刚才更成熟。 少了少女的娇美,多了女人的冷艳。 流畅的乐曲仍在继续。 最后结束的那声长叹——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来自灵魂的震动,旁边的声音响起, “好的,先生女士。微笑一点。” 他看到她露出个笑容,好像什么阴霾都没有。 像阳光一样。 “站直,对!” 咔嚓的一下声响,伴着突然的强光。 所有都被定格下来。 低声诉语的一句,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他微笑,他低头吻她。 他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些。 他虽然不懂许多东西起的作用。 但他知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不是正式的婚礼,没有扔彩纸。 她手上的戒指戴在中指。 这应该是个纪念的仪式。他想再看,只看到这对甜蜜的新人,男人抱着女人转了个圈。 她笑着,他听她叫他“查尔斯”。 他真幸福。 一切退入黑暗,他好像恍惚间看到了一张画纸。 上面的人物跟刚才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们靠在一起,记录着完全一致的婚纱礼服,以及笑容。 这不是画作,他惊异于原来有什么能完完整整刻录下当时的模样。 但是这张完美的造物,仿佛浸入了水中。 上面着色的彩色,那点绿和白,布景的深红,镀金器具的光辉,消散开来。 他想救出它。 突然,他惊醒了。 看着熟悉的床顶,再环顾左右。 他还在这。 那是一个梦。 梦中女孩欲言又止的眼眸,和最后的笑容,那双深绿色和那对蓝色的重叠在一起。 她是谁? 空气中那股橙花柑橘的香气,早就散去了。 他起了身。 他确信是她,但他不知道她从哪来。 她在那支哀叹的咏叹调中,遥遥远远立于罂粟花丛中的身影。 他无法触碰。 …… 莉齐娅醒了。 她记起了在佛罗伦萨的时光,那绵延不绝的罂粟花丛,从这边开到那边。 那时候她还算无忧无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过早接受的各种思想在她脑中成了难解的符号。 她一直往下往下,她在佛罗伦萨住了好一阵子。 上个月她还在威尼斯,她和塞巴斯蒂安晚上参加圣马可广场的狂欢节游行。 第二天白天,他们困倦地躺在小船里飘飘荡荡,沿着水路漫无归处。 他枕在她的怀里。 他念着拜伦的诗—— “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 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牢房。 ” 他有和她一样的绿眼睛,黑发绿眼。 他一边天真一边困苦。 后来他说他要往东走,她继续往南。 她在那停留着,止步不前。 她还梦到了母亲,她容长秀美的脸庞,那只直鼻和修眉绿眼,她给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 卡纳文家族传下来的,出嫁的女孩和嫁入的妻子总会戴着它。 它太沉重了。 加上从维多利亚女王起,开始流行的新鲜橙花编织的橙花冠。 特别漂亮,她还是小女孩时,看到那些姑姑堂姐之类出嫁,就梦想着以后肯定戴它。 还有长长曳地的白色蕾丝婚纱。 但后面她发现结婚好像没那么值得高兴。 1900年前流行的s型裙也变成现在剪裁平坦的霍布尔裙了。 她还是戴上了长长包裹的头纱,还有沉重的冠冕,不可少英国新娘的橙花冠。 她戴着她外祖母曾经戴过的一对祖母绿耳饰。 戒指是查尔斯母亲订婚时的。 身上点缀着不显眼的蓝色缎带。 鞋子里塞着六便士。 两边婚礼都有的习俗。符合那句古老谚语:旧物、新物、借来之物以及鞋子里的六便士银币。 他们要去美国结婚。订婚宴在英国家宅中办的,冠冕不好寄过去再寄回来,于是决定在伦敦拍一组照片。黑白的不过拍好后能上色。 她对着闪光灯,她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可她还是睁着眼,微笑着。 那组照片很漂亮,但估计也沉进水里了。 查尔斯说他家族也有收藏的结婚冠冕,曾经有位公主戴过。她看着照片镶嵌的大颗宝石,同样的汉诺威风格。 说那一定很漂亮。 可能更重。 她要戴着它在波士顿结婚,成为美国人。 失去赫伯特的姓氏,换成布鲁特。 就像她母亲从亨尔特变成赫伯特。 外祖母从墨菲变成亨尔特。 她们没有自己的姓氏,来源于父亲和丈夫。 “小姐,您醒了。”女仆进来拉开窗帘。 莉齐娅“嗯”了一声。 每日一致的生活又开始了。 就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所不同。 第48章 第48章 “小姐,今天下雨了,天气可不是很好。” 贝蒂拉开窗帘,莉齐娅才注意到,确实没有刺眼的阳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才是常态。 她看着也心情低落起来。 闻到雨后新鲜的气息好了一点。 她望着窗外平整宽阔的街道,天气一坏散步的人就少了许多。 上温普街的红白大宅一栋修得比一栋整齐富丽。 旁边的绿色林荫,黑色路灯一列列的,让她想到了香榭丽舍大街。 十点钟了,各种马车也多了起来,为了不踩到雨水,人们选择出门坐轻便马车,敞篷的能呼吸两口湿润的空气。 多么整齐漂亮,人人彬彬有礼,处于古老的礼仪秩序之中。 但她突然厌倦了。 她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贝蒂替她梳了希腊式半披发的造型,只系着绿色的缎带,显得她年纪轻上许多。 乍一看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想了想,穿了条亮黄色明媚的衣裙,除了腰间细长的同样绿色系带没什么多余装饰。 正好弥补了这个灰暗的天气。 她下楼跟往常一样用了早餐。 每天样式繁多,摆了一桌自由吃着。 她还是喜欢喝茶。 英式的生活一向这么平平淡淡。 这样慢下来的节奏会让她平静许多。 她下意识看着窗外的风景。 约翰爵士有事出去了。 莉齐娅知道他是西印度群岛那边的生意,因为英国封锁法国港口,间接影响出了问题。 现在局势还是很严峻。 但她做不了什么,甚至不能多问。 1812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除了俄法,还有美英战争。 以及,首相珀西瓦尔遇刺。 英国史上第一个遇刺的首相,很难印象不深刻。 她不会做什么,也没法真的改变历史的脉络。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旁观者,但不完全。 跟历史书上的简单的人名数字不同,她现在处于这个时代中。 她现在的伯伦特家族,数过去的一系列亲友,有不少在议会政府任职。 到时候英国政坛会有一番大震动。 玛丽姑妈在沙发上打着盹。 莉齐娅看着她笑,本来准备弹钢琴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莉西,史密斯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玛丽姑妈突然问。 莉齐娅正盘算着给埃莉诺的回信。她抬起头,想了想,“也许下周?” 史密斯小姐是她的家庭教师。 上月刚多了个小侄女,哥嫂邀请她去做客。莉齐娅让她多住了两周。 “怎么了,姑妈?”她看着信纸发呆,昨天晚会前她是不太赞同埃莉诺的选择的。 但是在那之后,为了内心的冲动去行事,好像有何不可。 她在想上辈子对婚姻的抗拒,是否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埃莉诺这种是理智与现实的抉择吗? 她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布莱克,后面从事的方向就是最前沿的内分泌生理学,参与激素的相关研究。他当时加入的研究团队就是专注于对垂体和卵巢萃取物的提取和实验,试图弄明白其中与人生长发育的关系。 他说男女的差异只有性.器官与第二性征的不同,后天发育的第二性征就是受激素影响,也由此造就了外人看来的种种差异。 不过他们面临着对激素作用机制的研究困境,以及激素含量实在太低,难以提取晶体,不足以说服别人。 他深感局限性,准备去德国深造学习化学。 另一个外科医生朋友,罗莎琳对她说我们没错,男女没什么不同,那她们挨家挨户敲门要求人们支持女性选举权,理所当然。 她们都是“妇女社会政治同盟”成员,她比她更激烈,会参与游行围堵议会,采取破坏设施,纵火等暴力手段。 露西娅参与过1908年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那场户外示威游行,也在1910年围堵议会的代表团中出过力,营救入狱的女性朋友。 不过1911年《和解法案》再次被撕毁,她因为出于自我怀疑和内外部的压力,最后还是退出了这些行动。但她知道罗莎琳还是坚持着,在离开英国前她们仍保持书信往来。 布莱克说他甚至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爱意也是受激素操控的,所以会突破理智也会消失的那么快,后面的都是出于责任和习惯。 其他人摇着头,笑他真是奇思妙想,这么理性的态度谁能看出是个诗人。 假如埃莉诺那种,就是受激素操控下的爱呢?消失后她该怎么面对严峻落差的生活? …… 玛丽姑妈说年轻小姐出门至少有家庭教师陪伴。来访客人时,避免男女单独相处也要有第三人。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边上。 莉齐娅一笑,说她在乡间就经常一个人散步。 “但这是在伦敦。” 她真的受够了女子不能单独出行的时代。 对于她这种随性的人,简直太折磨了。 她能这时还在钻研一本书,下一刻就出去随便看场不知道是什么的音乐会,她没有计划,全看心情。 最多看天气不行拿把伞而已。 诚然部分是因为治安不好,但这么做还是为了保护女子的贞洁,男女相处必须要监护人在场。 所以一位小姐独自出行会引起非议,除了订婚外单身男女不能独处一室。 条条框框的限制。 她提议说可以让管家太太陪她出门。 玛丽姑妈只说这样太不符合规矩,不过在史密斯小姐回来前也只能这样了。 莉齐娅放下了写给埃莉诺的信。 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 莱克醒时是八点钟。 他想着梦中的场景,轻轻地拧着眉。 起床倒了杯雪莉酒。 啜了两口后,他按照回忆,记下了梦中咏叹调的歌词,抄写了个简略的谱子。 然后出去,在会客室的那架钢琴上,弹着跟着哼唱了起来。 弹完一曲后,做了一些修改。 他卷起那张纸,想起约定,去书房翻找起了书,挑挑拣拣,选定了两本。 他笑容愈来愈深,边找边想着今天的计划,有场马术比赛,晚上俱乐部用餐。 舞会还去吗?好像没有那么想跳舞了。 也许打两场牌,完成社交任务后就可以回去。 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天色,阴天,不是很好。 但他的心情依旧的明媚。 拿出那把小提琴,站在窗边,熟练地进行着每日的练习。 莫扎特的曲子。 一如他本人一样轻快跳跃,热情洋溢。 楼下的门房听着干净明快的小提琴曲,知道那位先生醒了,按照习惯他总是十点下来用餐。 看了看钟表,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 …… 霍尔本区教堂街,七点钟。 临近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敲响,普通人家很难有时钟或者怀表,全靠钟声开启一天的工作。 公寓顶层,老旧的墙纸有些剥落,家具只有几件,典型的二手家具。 不过十分整洁,东西摆放的颇有条理。 书桌和旁边的简易书架上,码放的多是法律方面的书籍,以及一些政治类著作,但另一部分却是风格完全不符的,戏剧诗歌散文之类,夹杂有原版的法文书,卢梭孟德斯鸠,古希腊罗马的那些,打开会发现是希腊文拉丁文的原版,而非翻译后的。 对比整间房屋是相当珍贵的一笔收藏。 也让人怀疑能受到这样教育的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因为日益增高的窗户税,两扇窗是被堵住的,只留下朝阳开的一扇。 桌上是燃烧了四分之一的蜡烛。上好的蜡烛,没有明烟,屋主人很节省着用它,一般用旁边的油灯代替。 堆起的一沓沓稿纸笔记,分门别类装订好,有一部分单独放着,夹在牛皮本中,想来是今天要用的。 桌上还有写的密密麻麻的手稿,鹅毛笔插在墨水中,标题是“关于刑法的改革讨论……” 做了许多修改,还未完成。只是草稿,估计到时候还要誊抄一遍。 屋主人起了身,从卧室来到了这个会客室书房一体的第二间屋。 他一头黑发披散肩头,猫眼石似的绿眼睛,整个人年轻姣好到不可思议,看起来闪闪发光。 什么都黯然失色。 虽然这里本来就灰扑扑的。 但他这副相貌气质,无论是置身于宫殿还是草屋,都没什么区别,不会因着外物改变。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只是在洗漱架上仔细漱口洗好脸,擦干后手指梳理了两下黑发。 他平时习惯穿宽松的外套和马甲——早已淘汰的上世纪风格,搭配松垮的长裤和皮鞋,那些码头工人就这么穿。 讲究的圣-伊恩先生,经常会说他不伦不类。 虽然他也穿出了一份潇洒不羁。 但今天,詹姆斯.布朗看向门口一面有裂纹的镜子,低价买来的。 他拿起早已熨烫好的一套衣服,为了平时出席某些场合,他订做了两件,一件花费十二镑,相当一笔大的开销。 他现在即将完成法律实务训练,步入实习律师阶段,这期间没有任何补贴。 等结束后,满了二十五岁,他就可以拿到辩护律师资格,正式开庭执业。 现在英国实行二元制的律师制度,辩护律师才能出庭辩护,不得与当事人接触,诉讼材料的收集,文书写作等由另一类的事务律师负责。 再由事务律师联络,对接相应的辩护律师。 所以要想诉讼,当事人必须同时请两名律师。 辩护律师的报酬被称作“酬金”(honorarium),事务律师的则叫“讼费”(fee)。前者由事务律师收取代为转交,不能直接向当事人索要。 事务律师直接服务获得报酬。 因此相比较而言,辩护律师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日后还有机会被任命为法官。 许多出身乡绅甚至贵族的次子,会选择辩护律师作为职业。 至于事务律师,在他们眼里被视为“下等人”,和商人医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因为后者需要工作,获取的不是地产相关的收入。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比事务律师要严苛许多。 必须要完成高等教育,再进入四大律师协会学习,通过考核拿到认证资格。 法律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大学的学费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许多人的终点往往只是被轻视的事务律师。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天赋,运气和努力必不可少。詹姆斯.布朗就是这少有的幸运儿之一。 他有着相当高的天赋,且十分刻苦努力,精通拉丁文,熟悉法语德语,能独立翻译文件。 且具备极佳的演讲口才和感染力,赢得不少人的尊重与推崇。 如果他是贵族或者乡绅出身,完全有能力能在21岁成年时当选下议院议员。 但是他不是。 他父亲是个约曼农,有着自己的土地经营农场,如果他明智娶个富有或者出身不错的妻子,下一代倒还有救。 但他就跟失了智一样,娶了一位歌剧女演员。这让他当时的资助人,一门远亲愤而断绝关系,收回了一项俸禄优厚的教区圣职。 詹姆斯.布朗差点能成为牧师的儿子。 但老布朗先生天性乐观开朗,他从未后悔过决定,夫妻恩爱,生了不少子女。 这一选择的弊端自子女成人后开始显现。 原来他们还能自给自足,但内外冲击下农场收入锐减,巨大的经济压力下他无法支付长子继续受大学教育的费用。 詹姆斯.布朗当时十六岁,刚从文法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没有怨言,主动去伦敦做了位事务律师的秘书。 决定朝这个职业方向发展。 却因为实在聪明,法律文书写的不错,对各种判例了如指掌,加上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意外被一位当事人赏识,资助了他在剑桥完成了学业,拿到了古典学学士学位。 又到格雷律师协会进一步深造。 他完全没浪费自己的天赋,二十三岁就有了见习资格。 可谓前途广大,只可惜家庭拖累了他。 哪怕是商人看中他的未来地位,嫁女都要有所顾忌。 他目前因为要在皇家司法院旁听,住房租住在了霍尔本区,一年花费25镑。 他一个月的开销控制在4镑左右,极其简朴,饮食只占四分之一,其余是书报娱乐上面的花费。 除了购书,借阅图书,参与的图书会,俱乐部什么的每年要交一定的会费。 他还习惯每月去看几场展览,戏剧和音乐会。 资助人给予的部分,他除了交高昂的学费和各种杂费外,留着尽量没有动用,以备特殊的花销。 用于一些必要聚餐的花费,还有不得不订做的律师袍假发半领结,法庭递交的文书资料之类。 比如他的资助人就说,到时候会把他介绍给一些朋友,暗示他得新做一套体面的衣服。 他看了看这套材料加裁缝费花了12镑的,才做了不到半年,却被觉得是旧的,远远不足够应对这种场合。 礼服会是这几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 另外他会为固定的报社供稿,一年大概能有60镑的额外收入。 还会做翻译工作,接一些文稿翻译。 他在剑桥时就掌握了意大利语,最近还在学西班牙语,定期每周去教一次拉丁语课,这是他经济窘迫时做的,养成了习惯没有停止,因此他还能有25镑的收入。 他每个月会寄2镑左右回家,他热爱他的家人并不觉得他们造成了什么。 他的出身就是如此。 这让他付出了更多努力,也开拓了更多眼界。 他得以接触到工人农民那种底层的劳工阶级,他读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他有了中等阶级之外的见识,隐隐中思想主张有所改变。 他支持普选权,赞同劳动的价值而不是财产权,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 他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由此有了不切实际的野心。 立法权掌握在议会的手中。 他想跻身于此,深信自己绝对能做到。 即使现在下议院是贵族们的玩具,能年纪轻轻进入议会的不是贵族,就是他们的儿孙亲友,基本都沾亲带故。 詹姆斯.布朗换上了那身剪裁合适的黑色外套,浅黄色马裤,长袜,带扣带的皮鞋。 内里的马甲,系好的白色领结。 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出身优渥的贵族子弟,这间狭小的公寓完全掩饰不了身上的光辉。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亮,姣好的面孔美不胜收。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耀眼刺目。 一股锋利难掩的气质。 干净的眼神却衬得他像刀尖上的晨露。 他突然笑了。 “你还真是滑稽。”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着。 步履松快,去拿了公寓提供的早餐。 吐司,茶和冷掉的煎蛋,一点奶酪。 花费三个便士。 他边吃边看着早上的报纸,温习着这周的功课,周五晚协会有固定的餐会,供学生和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交流,这也是考核的一种。 他确实有些疑问,已经提前做好了笔记。 出席足够时间的餐会,是拿到律师资格的要求之一。詹姆斯.布朗预计要在这几次餐会中,选定要在哪位律师的手下正式开始见习。 用完早餐后,他翻阅着《爱丁堡评论》,时而为上面精妙绝伦的文章叫好,时而轻轻皱眉有些许反对,他认真地读着每一篇。 翻到一页时,他轻轻笑着。 这上面的短评是他写的,关于3月份下议院通过的法案,对卢德运动中捣毁机器的工人处以死刑。 “他们除了给那300条死刑法多加一条,真是别无他法。” 下面画了个讽刺漫画,下议院左右党派装模作样争吵,领头的两个悄悄握手言和。 一个问“这样够了吗?” 另一个不屑一顾“当然够了。” “我们不需要关心他们,再说说海外那些吧。” …… 到时候了,詹姆斯.布朗戴上礼帽,拿起叠好的黑色律师长袍和白色假发,夹着整理好的牛皮卷宗,就此出了门。 今天的法庭旁听开始了。 第49章 第49章 每日两小时的小提琴练习后,他挑选起今天穿的衣服。 衣柜里一齐的深色剪裁,但他想了一下。 选择了一件砖红色的外套,加银色马甲和浅灰色马裤。 穿好后整个人腰身挺拔,在镀金的大银镜前格外亮眼,松快不少。 衬得他漂亮极了,像是伦敦城最时髦的公子哥。 他看起来挺满意,手指拿着白领结绕了几圈,打了个最时兴的日间结。 随手拿了顶黑色礼帽,外面套了件浅棕色的长外套,就此下了楼。 “日安,莱克先生。”底下的门房及其太太跟他打了招呼。 “日安,休斯太太,休斯先生。” 他回着礼。 至于休斯先生被这位先生的打扮惊到了,他还是一样的漂亮到移不开眼。 但第一回穿得这么张扬。 而且看上去比往常都要高兴。 一楼没有租出去,按照高级公寓的习惯,有个明阔的餐厅,一处会客室,和先生们娱乐的棋牌室弹子室台球室之类。 莱克有个固定用餐的位置。 临窗的圆桌上,银盘摆着种类繁多的早餐。 热腾腾的,掐着时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旁边精致的彩绘瓷器沏了一壶茶。 一边是熨烫好的报纸和最新的《绅士杂志》。 他习以为常坐了下来。 《爱丁堡评论》,辉格党人开办的激进派杂志。和托利党的《绅士杂志》相对。 他对上面的言论没什么兴趣,这只是他了解最新动态的途径。莱克看着上面熟悉的一个个人名。 平时在俱乐部里都能见到。 他家族的党派复杂,但他从不站队。 俄英联盟,对外外交策略,美英海上冲突,欧陆那边的战争实况,到国内的法案政策,某位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的演讲。 他联系着《爱丁堡评论》上的那些,争吵了二十多年的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看似敌对却在毫不含糊为各自谋取利益的两党。 突然觉得兴致缺缺。 默默吃起了早餐。 “达文特里选区的议员辞职,你必须参与竞选,争得我党席位。” “走个过场就行了,到了年龄你就可以进入下议院。” …… “不,阁下。”他拒绝了。 面前两鬓灰白,面容冷肃,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老男人,深深地皱着眉。 他们的鼻子额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是我儿子。”他缓缓说,“好吧,去你的骑军队吧,要不是军士说出去太过难听,我一个军衔都不会给你。” “你本来可以比你兄长更优秀,就像我一样,获得个子爵的爵位。” “你是个次子,亨利,你一无所有。” 他没有回答。 …… 另一边的两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外套,模仿着伦敦的时髦人士,但那剪裁实在一般,没显上有多光鲜亮丽。 “真阔啊。”他们其实都有二十四五岁,早餐在那喝着蜂蜜酒。 看向窗边那个,明显要年轻多的,有些许艳羡。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个姓氏。 他也会打招呼,记得名字,但总觉得不太亲近,他们也随之疏远,只有礼貌的点头之交。 “出行都坐马车,还养了两匹马,听说是个骑兵军官。不懂为什么会住在这。” “哪家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吧。” “看起来就像大乡绅的儿子,还带着股贵族的傲气。跟咱们可不一样,走吧,还有场法庭旁听呢。” “我真是受够了当书记员。每天要交那么长的庭审笔录。” 他们聊了一下如今局势,和最近的几场诉讼,相携着拿起假发长袍出了门。 …… 莱克毫不在意。用完了早餐后,看完了剩下的报纸,转而起身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布尔多街多是公寓,没有那种大宅,街道没有那么广阔。 但铺了长石的人行道,还算整洁没有太多积水。 他看着雨后愈深的绿色,赭石的房屋冲刷一新,哼着歌一路走到街尾的花店。 门铃声响,他开门走了进去。 满满的鲜花和芬芳,刚从考文特花园那里运来的,有的还带着雨水和晨露。 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鸢尾、郁金香,一束束的,要么肆意盛开,要么含苞欲放。 店主看着这位先生的穿着打扮,连忙迎了上来,介绍着最新品种的玫瑰。 “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最新种的,波旁玫瑰和高卢玫瑰的杂交种,全伦敦只有几家花店才有。” 莱克看着那一片香气浓郁的玫瑰,他只是听着,点了点头。 每一种都没让他太满意。 他也没想好该送什么。 突然拐角处,不显眼的角落放了一大捧黄水仙。 明媚鲜妍,像是一群欢笑嬉闹的水宁芙。 他想到了华兹华斯的那首黄水仙,它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明亮,好像驱散了一切阴霾。 “先生,这个是我今早在考文特花园收购的,郊外的原野那边开了一片。” 店主笑着解释。 他眼神久久望着那抹耀眼甜美的黄色。 “就它吧。” 店主有些失望,但仍殷勤地服务着。 在这位先生买下所有后,又高兴起来。 “五个先令,先生,要用礼盒装起来吗,送到哪里。” “包起来就行了,我拿着。” 他付了款。在店主惊异的目光中抱起那满满一捧黄水仙,带着一股清香,纯净而又热烈。 正像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阳光的日子,那就送一束黄水仙吧。 …… 玛丽姑妈说她和克莱夫人,约定好了去拜访老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问她是否要一起。 她刚在隔壁街区安顿好。 莉齐娅含糊地说,她想呆在家。 “好吧,一个秘密,还是约定?”玛丽姑妈宽容了她,只说要是有人来访一定要让林格太太陪在身边——伯伦特府的管家太太。 她咬重了“有人”这个字眼。莉齐娅听着有些害羞,“别猜了,姑妈。我会的,一定让林格太太不离身。” 她吻了吻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把玛丽姑妈送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像个刚恋爱的小女孩,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昏头昏脑的。 就像弗雷德,那时候他比她高兴许多。但她好像只是喜欢,就跟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一样。 真是奇怪。 她转而打开钢琴,一首首漫无目的地弹着曲子。 她弹起了悲怆的第二乐章,降a大调如歌的柔板。她偏爱一三乐章多点,但现在,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宁静。 她和弦弹得很漂亮,指尖和第一关节轻声地弹着。到旋律的起伏攀升后,她停了下来。 太柔美了。她现在内心一点也不复杂,既不困苦也不矛盾。 她是全然的高兴快乐。 那就弹莫扎特吧,她拿起谱子,随意翻到一页弹起了一支协奏曲。 一遍过后,她轻轻地皱起眉。 就是弹不好莫扎特。 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上辈子她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她的天赋赢得了她母亲的关注,她愿意社交时带着她。 她开始是师从德奥学派的钢琴老师, 6岁后跟随一位年轻杰出的法国学派女钢琴家。 在她的教导下,她转向弹肖邦,莫扎特和舒曼。 她建议她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 她的天赋很难得,她会成为留名的演奏家。 她说她感性的成分太多,如果要走的稳和长远需要一些理性克制,但这也让她成为绝对能弹好肖邦的天才。 9岁时候,她开始写简单的曲子。 10岁,她能完美诠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12岁,她办了第一场个人独奏会。有人批评她对肖邦清新活力的诠释和错音,有人则对这种脱离沙龙音乐的风格大为赞赏。 而后她的老师就坦言她再也教不了她。 “当初我该再坚持一下,你9岁时完全能入学巴黎音乐学院,你应该跟随我的老师杰梅学习。” 后来她告诉她,她想走另一条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能否成功有所疑虑。” “我会一直弹钢琴的。”她承诺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一直忍到三岁,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架钢琴。 伯伦特夫人把她抱在怀中,弹着简单的爱尔兰小调,给她唱着歌谣。 她祖上有爱尔兰人的血统。 她强忍着,一双小手跟着错漏地弹了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一听就会跟着模仿让人十分惊异。 伯伦特夫人非常宠爱她,即使3岁开始学钢琴,对一位淑女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给她请了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虽然那位老师弹得没她好,但她终于能弹钢琴了。 钢琴就像歌剧和芭蕾,融入了她的生命。像那些唯美主义和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构成了人生中让人徜徉的美妙画廊。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肖邦。等肖邦写出那些曲子,她都四十多岁了。 她的成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她弹的钢琴,作的浪漫派和印象派曲子,跳的浪漫主义和受俄派影响的芭蕾舞,19世纪后半叶才流行起来的画作风格,包括她学的地理,都是如此。 她不会侵占前人的智慧结晶,做一个什么学派的开拓者,这些太超前了。 她找不到寄托。她越发虚无起来。 她停了手,半趴在钢琴上,只用右手弹起了单调重复的旋律。 也许她可以转向弹贝多芬和莫扎特? 但是,她没那么足够喜欢。 而且这个时代,出身上层的淑女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当个演奏家。 现在的音乐家可不像后世受尊敬。即使是上辈子,她的伯爵父亲也不赞成她去做巡演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她不能说完全讨厌她的身份——这让她享尽特权和优渥的生活,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她的老师都是些知名的艺术家。 但同时也背上无穷枷锁。 她还能做什么呢。 仆人递来了银托盘,有人来访。 正中的名片折了一角,熟悉的名字。 莉齐娅会心一笑,“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她直起身,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脱帽跟她致意,她看着他这漂亮的深红色外套微笑。 “先生,您今天穿得真是阳光。” 她那身亮黄色浸在他带笑的眼眸中。 “小姐,您也不赖。” 他眨着眼,故意顿了顿,“就像' narcissus' 。” “纳西索斯?”她不懂他为什么把她比成希腊神话中那位恋慕自己至死的美少年。 直到他从身后拿出那么一大捧亮眼的黄水仙。 “啊。”她惊喜地看着。原来是黄水仙。 她下意识报出了拉丁语的学名全称,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 他眨了一下眼,“还有'l.'。” 他们会心一笑。林奈的植物双名命名法。 属名和种加词,结尾是命名人的姓氏缩写。 “您也知道。” “看过一本植物图谱,毕竟是拉丁语,很难不印象深刻。” 她闻着满满的清香,那抹黄色恰好对上了她今天的衣裙。 “先生,您还真是每天都有惊喜。” 她示意着钢琴边摆的满满簇簇的粉红玫瑰,才第二天它们依旧新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说好的,每天一束。”他轻松地说着。 一来一去,莉齐娅都没注意林格太太坐在会客室,看顾着这两位年轻人。 那捧花上面还沾着一滴滴水珠。 “小姐,虽然我想说是晨露,这样好听些,但遗憾的是今天下了雨,是雨水。” “雨水也不错,它就像眼泪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很快地濡湿了指尖。 他看着她和花束融为一体的朦胧颜色,感到一股子惊喜和雀跃。 多么幸运,他买的黄水仙。 “小姐,您猜我为什么会买它?”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她几乎脱口而出。 “嗯哼。”他有许多俏皮话要说,在这句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听说是他在湖区漫步时,偶然看到眼前一大片黄水仙写的。” “我曾经去过湖区,大概三年前。” “您看到了吗?” “很遗憾是秋天,过了季节,不过那时候的叶子很漂亮,红色黄色蔓延着映在湖中。” “可惜我没去过。”这辈子肯定没去过。 莉齐娅轻松地说。 他看着她,“不,小姐,您才十七岁呢,您比我小四岁,以后有很多机会。” “希望如此,先生。” 她看着花,他看着她。 第50章 第50章 他问候了她两句脚踝的状态。 莉齐娅只说虽然昨天跳了不少舞,但所幸没有影响。不过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在家多呆几天。 他们止不歇地说了许多,从天气到今天的早餐,昨天晚会后他看到的星星,雨水的气息和冲刷一新的色彩。她说她等下一定要出去透透气,虽然她开窗也闻到了。 “我一向不喜欢下雨,但是雨后的空气又还不错。” 他想了想,“毛毛细雨倒是无伤大雅,我还挺愿意淋一下,太大的雨那就太糟了。” “浑身湿透了,确实难受。还会感冒好几天。” “我有时候出门总是忘记带雨伞。” “有马车就还好,要是散步就太糟了,还得去商店避雨。” 他们相视一笑,为淋雨这种小事都能说上许多。 她站在那插着黄水仙,布置在蓝色的大瓶中,他在旁边一支支地递着。 呆在一块不说话也十分自在。 “先生,一天这么一大束花的话,我想花瓶都要用光了。” 他在旁边笑着,“那小姐,我倒是很期待。” “先生,您真顽皮。”他对她笑而不语。 “您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我可以理解成一种夸赞吗?” “如果您想的话。” 那捧亮蓝瓶插完的黄水仙,被放在珐琅的钟表下。莉齐娅心满意足。 “先生,我真有点期待明天是什么花了。” “那我一定不能被您猜出来。” “真奇怪,您从不问我最喜欢什么花。” “也许是我总能送到您喜欢的。” “那真遗憾了,先生,我可没什么偏爱的。” 她轻松地坐下来,他坐在另一侧。 林格太太守在一边,低头做着针线活。 她看起来挺严肃古板的,但她心肠不坏。 只是会事无巨细地全给约翰爵士和姑妈说一遍。 莉齐娅稍微收敛了一些。 “那不错,小姐,我能送遍所有的花了。”他只看着她笑。 “所有?不重样?先生,多么伟大的构想。” “您在嘲笑我。” “您也经常。”她调皮一笑,翻着莱克先生放在桌案带来的书。 瞥了眼旁边的年轻先生。 “先生,您还真是实事求是。” 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卷一,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卷一,威廉.罗伯逊的《查理五世统治史》,伏尔泰的《路易十四时代》。 他凑近了跟她一起看。漂亮的面孔越近越显得迷人。 “我还以为您会夹杂些诗歌小说之类,没想到,您——”她顿了顿,“居然还是从卷一开始的。” 他从底下抽出一本,比起这些大部头薄上许多的。 “小姐,我不得不说,还是有一本的。” 莉齐娅一看,是维吉尔的《牧歌》。她不禁失笑。 一下回忆起了被古典学支配的恐惧。 “先生,我没想到,在一些事上您这么认真。”她摇着头。 他看着她促狭地笑。 “你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历史教师。” “我也没想到有人愿意听我念叨这些,小姐。”他的灰蓝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现在开始吧。” 莉齐娅叹了口气,“我反悔了,先生,明天我们读读小说吧。” 她指尖游移着选上一本。 “还是看吉本的吧,不得不承认,这些书我都大略读过,当故事看的,但是他的实在太长了,到后来睡前我会随便抽出一本,翻到哪看到哪。” 不过她上辈子为了选修课的考试把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当然是为了和19世纪的历史学派做对比。 她更喜欢主观色彩不那么浓厚,精简而非累赘的史学著作,就像兰克学派的那些。 后面她接触新兴学说,偏向于历史不止是政治的历史,也不是单一的历史事件,更是社会的历史,以一种整体的视角和社会学科甚至自然学科结合起来。 她拿着打了开来,惊讶地发现上面仔细地做着注释,简略的笔记,严谨理性的思考,一点不像这位先生欢快的风格。 莉齐娅发现莱克是看书会做注解的人。 她除了看专业书会这样,其他都是草草地看偶尔画几笔记号。 “其实我还有本笔记,边看边记录。”他语调轻柔,身上有股浅淡的柑橘香。 “不过我想带来太累赘了。” “您喷古龙水了吗?”眼前女孩的回答让他惊了一下,他经常会惊讶于她思维的跳脱,整体的松弛随意。 他笑了笑,“算是吧。” 其实是睡前喷的古龙水,染上的味道。 “挺好闻的。”她夸了一句。 被体温烘烤着就弥散了出来。 莉齐娅看着他比往常更精致亮眼,但不觉得讨厌,大抵漂亮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听到这,他垂了眼。 弯起嘴角在那笑。 书摊在膝上,莉齐娅一页页懒懒地看着。 她说草草看过,其实也记得整体框架和大概,她读书很快,再读一遍是给脑中的记忆填充新发现的细节,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旁边还有个人,说着并不枯燥乏味的理念,用有趣的方式解释着旁边的注解,更愉快起来。 她想莱克再晚生几十年会是很有成就的历史教授。 他们越挨越近,顺理成章地凑在一起读着。 她忍不住想到了《神曲》里的那对恋人保罗和弗兰切斯卡,他们一起读到了兰斯洛特与桂妮维亚的吻,就情不自禁地对视接吻。 那本书充当的作用就像撮合骑士和王后的加列奥托。 她看着他的侧影和认真的神情。他正拿着羽毛笔,对一些年轻时的观点做着改动。 他眼睫长长,鼻子高挺,笑起来却总是那么温柔,在有的事上却格外认真。 矛盾的气质得到了奇妙的统一。 他停了下来,静默了一会。 颤着睫毛,抬起眼看她。 他们对视着,描摹着彼此五官的细节,凑的越近,越能注意到这些。 她眼睛的蓝色格外的纯净。 直鼻精致的鼻尖,正如雕像的线条。 她弓形的唇和容长的脸蛋。 但他不由得想到了另一张面孔。 没那么精细的,却燃烧着美的脸庞。 她闪亮的眼神,掩饰不住的生机活力。 眉眼中那股温柔坚定的气质内核。 上扬的嘴角,和聪明的神情。 隐隐的骄傲自信,意气风发。 却无一不在说这就是她。 一个梦,他却记得这么清晰。他仿佛能数出那些黑色眼睫的数目。 他看着她,溺于藏在那副美丽下不变的色彩和灵魂,始终撼动着他的心神。 多么奇妙。 他对上帝的信仰不够纯粹。但他现在却相信这也许真是命中注定的。 两人许久没再说话,指间的书沙沙作响,他停着羽毛笔,刚蘸的墨水往下流出痕迹。 “先生,您要来些茶吗?”好心的林格太太突然道。 莱克回过神,莉齐娅坐直了略移开了些。 “麻烦您了,太太。”他点着头。 林格太太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年轻先生捧起茶,游刃有余了半生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喝了两口,心神不宁,再也专注不了。 莉齐娅也放下书,“先生,我们还是休息会吧。”她移开眼不去看他。 她确定了,她真是昏了头了。 要是林格太太不在,她肯定要凑过去亲上一口。 她感觉她这样,这位先生一定会被吓得连夜逃出伦敦。哪家的小姐有这么的不矜持甚至大胆。 现在伦敦流行起长袖,不过亮色做长袖实在太累赘,莉齐娅这身黄裙子还是短袖,天气凉了领口搭了条白色蕾丝的三角领巾。 松松地系着,但她靠在沙发一角,随意地搭着手,被黄色衬托下,瓷白细腻的皮肤格外显眼,像是一幅美人画,这个时代正流行的新古典主义学院派下的标准淑女,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笔下的那种。 但她是灵动的,并不受绘画的线条和典雅暗调的背景拘束。 她在那里闪闪发光,从里到外,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次都为她的美惊异,她代表着人追求的最崇高美好的那部分,无论是理想还是信念。 女神般的人物突然开了口,她皱着眉,表情生动,一下活了过来。 轻轻抱怨着,“先生,我们该做什么,感觉都好无聊。” 他忍不住笑。 “那小姐,我们把这些都放一放。” “先生,不用担心,留在这吧,我争取每晚看上一章,并写成读书笔记每周呈交给您。” 她眨着眼。 “这可太夸张了。”莱克弯着眼,“您会很快讨厌我的。” “我现在就有点讨厌您了。”她微嗔着他。 他保持着不变的笑容轻轻地歪头。 “小姐,其实我觉得讨厌的情感要比喜欢来得深刻,所以您这样我还挺高兴。” 莉齐娅看他认真的神情,止不住地笑着。 “那我就不讨厌您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他笑容愈深,就差说出跟讨厌相反的是什么。 她还是没说出那句'我喜欢您',虽然这只是表达好感的说辞。 没有'我爱你'显得那么热烈真挚。 一般男女求婚前的表白,才会说这句。 这个时代的英国人,还真是含蓄啊。 他们会用诗歌隐喻千方百计地表达喜爱。 但直到最后一刻才会说简单的三个单词。 她决定往后放放,留在以后说。 “小姐,我的情感始终跟您如一。”他突然说。笑容收敛,带着难得的认真。 她看着他,“我的荣幸,先生。” 他继续笑着。 又聊了一会,满打满算地还是要告辞了。 没有明确的邀约下,拜访超过半小时已经算是不礼貌了。 莱克多呆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不得不告辞。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呆在一块的轻松惬意,不需要端着,能放肆地笑,你来我往地说俏皮话,礼貌的用语都少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变得平和。每天都是能见到的,她对明天也不是十分期待,但也是实打实地高兴。 好像有了一件事去做。 “您明天会来吗?”她轻倚着门口的架子,突然问道。 “当然小姐,我不得不说,按照这个进度,那几本书起码要看上一个月。” 莉齐娅在那笑。 “真是个好理由,不过先生,我可不是个好学生。” “我也不是,我过去经常翘课去周边乱逛,偷懒把以前的拉丁语作业混在一起交上去。” 他诙谐地说,戴上礼帽。临走前突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放在口袋中想要拿什么递给她。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 他对她鞠躬,告了别。 “明天见,斯普林先生。” 她突然说。 他反应过来,笑着道,“那明天见。 “芙罗拉。”他口型开合,手点着帽子,真正地离开了。 第51章 第51章 送走莱克先生后,莉齐娅一下觉得无趣起来。 她收起了那几本书,没再弹钢琴。 雀跃地踮起脚尖,看了看窗外雨后的新绿。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蹁跹。 想着雨水湿润的气息。 本想出门,但是犹豫了一下,去了二楼。 她有个小的会客室,关上门后就能自由自在。 府里的人知道她习惯,不会贸然地来打扰。 临近窗处辟了一大块的空地,铺着柔软的地毯。 她脱下鞋,踮起脚旋了几下,跳起了舞。 伸展肩颈,优美的舞姿后,她开始了日课。 热身软度,抬腿提腿,舒腰半脚尖。手位,擦地,舞蹈组合,拉伸,小跳大跳。 上辈子的记忆清晰极了。 每日自律刻苦的练习,所有行程都满满当当。 这个身体跳芭蕾要优越许多。修长的四肢,又足够有力,高脚背,线条流畅,控制平稳,步伐又不失轻盈优雅。 软开度都很完美。跳跃、旋转平衡能力尤其出色。 适中的身高,能找到合适的托举男伴。 完全能成为个首席芭蕾舞女演员。 她只恨上辈子发育的太好,个子长得太高,再跳起来没有十五六岁时那么轻巧流畅。 但是整体的技术和力量感能够弥补。 她学的丹麦学派,倾向于浪漫主义芭蕾,下肢练得不错。不过她后来去了俄罗斯那段时间,看了不少芭蕾舞剧,一下迷起了俄派的风格,延展的上肢动作,大开大合,带着那个辽阔严寒的北方国度独属的气质。 跟他们的文学音乐绘画一样。 她跳了一小段法派仙女舞剧中的变奏,轻轻地哼着调子,可惜百年后才能有留声机和唱片。 她高兴极了,黄色的裙摆飘扬,像一朵盛开的郁金香。如果换上那种浪漫派到小腿的白色纱制芭蕾舞裙,层层叠叠的,就更漂亮了。 她自我陶醉,欢喜地跳着。半掩的窗帘偶尔能窥见,那惊鸿一瞥的身姿。 门口一辆马车悄悄停下,来访的绅士递了名片,坐在车中等候。 他偶尔抬头,正巧瞧见掠过的黄色身影。轻巧移动的皓腕和雪白手臂,伴着浅绿的薄纱,突然消失不见了。 那双灰色眼睛看着,平静泛起波澜。 舞蹈被敲门声打断,莉齐娅停了下来。 她穿好鞋,理理衣裙,因为跳舞,脸庞染上一层薄红。 开了门后,女仆告诉她有人来访。 她缓缓地下了楼,到拐角处看到那位先生被请了进来。 黑色扣起的外套修饰,肩宽腿长,俊美无俦的面孔,正如大卫的雕像,一下活了过来。 他仰头望着她。 莉齐娅受刑般地下了楼。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原来是您啊,勋爵。” 刚才跳舞时,她把三角领巾摘下,换成了一条浅绿色云雾般的披帛。 露出的肩颈胸口,沁出一滴滴的汗珠,随着呼吸起伏缓缓流淌。 被细腻的肌肤,衬得越发洁净亮眼。 他只看了一眼,飞速地移了开来。 转而看向了,那双更亮的蓝色眼眸。 一如的燃烧的颜色,漫天遍野。 她的脸,像是上了层微红釉面的瓷器。 她半披着金发,绿色缎带若隐若现。 被汗浸湿的一绺发丝贴在莹润的脸庞上。 看起来年纪好小。 他认真地观察着。 “您要坐一会吗?”莉齐娅不懂他为什么不出声,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菲茨威廉勋爵回过神,他注意到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他轻皱起眉。 “小姐,抱歉,是我冒昧了。”他脱下帽子,“我不知道只有您一个人在家。” 他像是逃也似的要离开。 “不,勋爵,这不怪您,我父亲和姑妈是临时有事出门了。不过有管家太太陪着我。” 说着林格太太准备了一壶新茶过来了。 年轻勋爵点点头。 “坐吧。”她礼貌地邀请着。 神情温柔,眼神里却是满满的神采飞扬。 他止不住地看着她。 勋爵坐了下来。 他移开看着屋内的陈设,半晌憋出一句,“很漂亮。” 我当然知道很漂亮。 莉齐娅看着他,指望着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都没有。 她决定还是开下口,要不然受不了。 “今天下雨了,天气不太好。” “嗯,是的,看样子还要下。” 默默无言。 “您喝茶吗,勋爵?” 她转向那套精美的茶器,低头倒了一杯。 “谢谢。” 她本指望他能对于手中的茶具或者茶的口味说上几句,但是没有。 噢,天啊。 “我好像打扰了您。”他开口道。 看着她微散开的发式,不知道该怎么提醒。 现在才发现吗? 莉齐娅跟他呆在一起,两眼放空,话也少了起来。 也不是无趣,就是哪里都怪怪的。 “不,勋爵,也不算打扰。”她客套着。 俊美非凡的男人在那默默地喝着茶,谁能想到这种外表的人,居然有一种……呆气。 莉齐娅看着他,实在是忍不住笑。 这一笑,她的蓝眼睛就更漂亮。 带着股促狭和孩子气。 难以让人忽视。 他看着她,突然再也觉不出口中茶水的味道。 “您是来观察我的吗,先生。”她诙谐地问。 勋爵不解。 “您昨天还说要考察我。”她模仿着昨晚的语气。 他神情总算有些变化。 莉齐娅轻笑,“您现在觉得有所不妥了吧。” 菲茨威廉点着头,“这话非常的生硬。” “您也许和人相处时,要多考虑对方的感受。”她突然说。 她发现了菲茨威廉倒是不坏,就是怎么说,为人处世太匪夷所思了点。 勋爵若有所思地想。 “小姐,实际上,我认为我应该想过。” “但是您表现出来的方式,不够柔和。” 他看着她。 女孩眨着眼,眼睫飞舞间,让他心里腾升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您能多笑笑。” 她发现,虽然是表兄弟,但她还没见过这位勋爵笑过呢,这样完美的脸笑起来总不会差。 比较起来,莉齐娅还真找到了相似点。 他们的额头都很相似,鼻尖和唇间的折角也像。 果然还得是表兄弟。 不过这张脸太冷淡,不会生气也不会高兴。 他思考着她的话。 等思考出结果后,发现她离他越来越近。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可怜的勋爵被吓着,往后弹了一下。 莉齐娅嘴角带着古怪的笑。 “您被吓到了吗?” 她坐直了起来。 菲茨威廉摇摇头,“小姐,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得这么近。” “您观察我,我也观察您,扯平了。” 莉齐娅说着她口中的歪理。 笑盈盈的,顽皮极了。 他被她逼到局促的空间,手长脚长的,但还是竭力离她够远保持距离。 莉齐娅恶劣地逗了他一阵,最后坐了回去。 “先生,您还真是有趣。” “好像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当然,他们要是那么说,可真昏了头了。” 她洋洋得意地笑,“不过我可不一样。” 年轻勋爵看着她,默默不语。 盯着她全身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阁下?” 他突然认真道,“小姐,您十分的真诚,还有聪明。” 莉齐娅被他这突然的表白,弄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再看他神情,除了满满的严谨并无什么变化,看不到半点的激情或者温柔。 好吧,可能就是在评价。 她觉得头痛。 但被这样的人这么实在地夸,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谢谢您了,先生。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她苦着脸笑。 “还要喝茶吗?” “不,谢谢,小姐。”他严格地只坐一会,作为礼貌的拜访。 临走前他戴着帽子,“小姐,我的妹妹乔治安娜下周会来伦敦,到时候我会带她来拜访。” “我的荣幸,阁下。” 他面无表情地跟她汇报着,做着保证。 莉齐娅一脸迷惑地把人送了出去。 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说不出。 她突然就和这位昨天还讨厌的勋爵,这么熟了吗?但好像也不熟,他们聊的什么刚才。 等人走后,男仆突然过来告诉她,刚才那位阁下来访带了礼物。 他没有提。 莉齐娅一看是个精美的长型礼盒,看店名是伦敦城最有名的那几家花店之一。 地址开在格罗夫纳广场附近。 她没有太大兴趣,以为是玫瑰之类。 打开后却愣住了。 眼前是一束美丽的蓝色风铃花。 钟型的花型是循着脉络,渐深新鲜的蓝色。 风铃草紫红色,蓝紫色,粉色白色居多,这种纯净的,天空一般澄澈的蓝倒是少见。 她欣赏着这抹晴空最轻盈的蓝色。 半晌后,指尖捧出这束珍贵的蓝色鲜花,拥着那张洁净的脸庞。 和她的蓝眼睛相得映衬。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地笑了笑。 真是个怪人啊。她居然很喜欢。 …… 这辆马车走后不久,又有一辆拜访的马车过来。 马车上的兄妹俩在斗着嘴。 “不,查尔斯,别再惦记那束玫瑰了。” “但它是最新品种,也最珍贵。我认为第一次拜访送的礼物,要足够有价值。” “不够特别!每个人都送玫瑰。你看,这个白色郁金香多好看,莉蒂会喜欢的。” “但是……” “听我的,相信我,查尔斯。” 哥哥的威严在这件事上土崩瓦解。 “好的,别邀请吃什么早餐了,查尔斯,天啊,你让年轻小姐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顿早餐?” “……有何不可?那位小姐的意思也是这样。” 他皱着眉。 “噢,真受不了。到时候我来说,沃克斯豪尔下周二有场水上音乐会,这多浪漫。” “你到时候不准再穿骑装。”梳着俏皮发卷的小女孩指指点点,头头是道。 “……好。”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这还需要想的吗,查尔斯,你要是这些有马术驾车拳击一半上心就好了。” 毕竟我可不会和一个邀请我去吃早餐的男人交往。 门铃声响,男仆看着银盘上的又一张名片,和彬彬有礼的两兄妹。 为访客的一位比一位显赫惊异起来。 第52章 第52章 莉齐娅正无所事事地支起了画架,临近窗边准备画幅水彩。 布景是窗口和外面的新绿景色,窗边是搬来的那一大捧黄水仙。 油画就像音乐中的钢琴,水彩更像小提琴。 相比较于费时费力的油画,她更愿意画上几幅水彩作为练习。 说实在的,她在布鲁姆斯伯里区的那个小团体中,身份就是画家。虽然她画画的天赋属实一般,但对于光影和色彩的感知,和不俗的灵感与创造力,让她正巧赶上了后印象派的流行。 她年少时对莫奈的审美,转向塞尚,梵高和高更。她色彩用的越发鲜艳,构图更加大胆。 她喜欢画花卉,风景和人物。 在伦敦格拉夫顿画廊的后印象派画廊中展出过自己的作品。 她的圈层里朋友虽然专业不同,但都有着作家,文学批评家,画家,艺术评论家,音乐家,诗人,剧作家等各个身份。 因为本就是个艺术团体,大家因为爱好聚集在一起。 他们的私生活有些混乱,大抵艺术总要灵感,能成为艺术家的人本身也性情多变。 有的年长的女性朋友已婚,和丈夫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开放式婚姻关系,各自寻找情人。 当时的露西娅第一次觉得自己保守。 她是不少人的缪斯和灵感来源,会彼此之间充当模特。 但她没找过情人,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她和一位诗人谈过,但最后发现还是更喜欢他的作品而非本人。 艺术家们精神状态感觉没几个正常的。 只看看作品还行,在一起的反复无常对彼此都是折磨。 她的水彩画更重色彩变化,明暗浓淡,擅长渲染,因为是习作经常会做一些大胆的尝试和改变。 她原先对风景感觉一般,一方面受印象派的影响,另学地理后,经常要出门测绘画地形图,去的是没被城市影响的乡间,沿途的风景让她画了不少水彩写生,一下有了兴趣。 她画的这幅用的是保守的技法,纯粹的透明水彩,跟她上辈子的花卉习作大相径庭。 她用着清新的色调,写意的绘法,描绘着黄色的水仙和窗外的云空。 还不忘铺上建筑的远景,远近纵深,色彩透视,让人不由得注意那一角乔治亚的建筑,和街上模糊的行人。 了解绘画的人,会惊异于脱离了素描和钢笔轮廓线底子,比起形体更强调色彩。 这是后世水彩画更看重的,她极力避免超前但是一些习惯掩饰不住。 她把眼前的色彩和瞬间的真实记录下来。 说起来十九世纪初,倒是英国水彩画家大放异彩的时代,比起欧陆各国,英国最突出的就是源于当地湿润气候的水彩画。 比如特纳,一己之力把水彩画提高到了和油画同等的地位。著名的风景画家,致力于色彩和光影,被誉为印象派的先驱。 她家族中收藏了不少他的画作。对小时候的她造成不少影响。她还临摹过。 莉齐娅决定都到这个时代了,到时候一定去看看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展。 这只是个速写,铺完色刻画好景物体块后,她停了笔,懒懒地准备细节等会再画。 虽然她觉得现在就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时代流行写实,她还是画完到时候装裱起来。拉斐尔前派那种写实风格她也不排斥,十几岁时画的就是这种。 莉齐娅满意地停了笔。 她对什么都很喜欢,虽然热度转瞬即逝。 有人来访了。 看着名片,她会心一笑,奥姆斯利家兄妹。 “莉蒂!”塞西莉娅笑着扑了进来,她穿着白裙子,配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短外套。 戴着帽子,脖子系着长长的蓝色缎带。 她正脱着系着的围裙,女孩抱着她笑嘻嘻地跟她说多想她。 后面跟着高大沉默的瑞文先生,严肃的脸庞,紧缩的眉宇,他跟她鞠躬行礼。 她回了礼,心想还是得有对比。 这么一看菲茨威廉勋爵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没有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手中捧着一束,柔美的白色郁金香。 含苞微开的花型,恰恰好的漂亮。 和冷硬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塞西莉娅忙说这是查尔斯精心挑选的。清澈的绿眼睛满当当求夸的神情。一眼就能看破。 肯定是她挑的。 瑞文先生没有说话,一脸无奈。 郁金香确实还是白色的好看。 莉齐娅接了过来,说她很喜欢。 塞西莉娅更高兴了。 她拉着她说话,聊到天气再到吃了什么,一路上的风景,瑞文先生也很健谈,跟着说了许多。 “下雨天真是讨厌,雨水溅脏了我的裙子。” 塞西莉娅提起裙摆给她看,三个人又说了一番这种细棉布裙好不好洗。 她看到了摆在窗边的画,雀跃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哇,莉蒂,你画得好好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她夸得真心诚意,小女孩天真的模样。 一边偷偷拉着查尔斯,示意着让他也说两句。 “我不太懂绘画,小姐,但是这幅很特别,跟我看过的都不太一样。” 瑞文先生说道。他倒是说的很准。 看着这个脾气坏的先生,被妹妹牵着团团转。 莉齐娅一下就能明白了。她又多了个追求者。 不过不觉得讨厌。大概兄妹两人都是毫不做作,直接了当的性格。 看了一阵,对照外面的风景后。塞西莉娅转而邀请她下周二晚去听音乐会。 她本想拒绝说已有邀约,听说是在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点点头。 说明已有先生邀请她去看那的烟火表演,不过可以一起。 “是哪位先生啊?”塞西莉娅眨巴着眼。 这话问得不太礼貌,瑞文先生皱着眉正要打断。 莉齐娅坦率地说是亨利.莱克先生。 “那我们一起,到时候坐我们家马车一起去。”塞西莉娅连连点头,“听说那还有游行的花车和假面舞会呢。” 莉齐娅听着也感兴趣起来。 因着摄政王的上位,伦敦的玩乐一下多了许多,受法国那边的影响。 说了一阵后,塞西莉娅指出她头发有些散了。 莉齐娅摸了一下,这才觉到。 突然发现刚才在那位勋爵面前,也是这般仪表不整的模样,一时脸有点红。 塞西莉娅骄傲地说她可会梳头了。自告奋勇地替她整理起头发。 瑞文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金发的两个女孩,一浅一深,亲昵地凑在一起,低语欢笑着,还有那双温柔的眉眼。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 不近人情的二十八年人生突然多了不少色彩。 送走了瑞文兄妹后,莉齐娅转而继续起那幅画作。补充一下细节,白色画出高光。 自得其乐着。 白日里正是互相拜访的好时候。 昨天送过花的先生也有不少来了。 他们对于今天能见到她,有点欣喜若狂。 莉齐娅作为女主人从容地招待着,客套地说着话,但也只是客套。 没有给他们能更进一步的反应。 不少鲜花摆在会客室里。伦敦的花店最时兴的品样种类。 她只插了瑞文先生送来的白色郁金香。 想了想放在了书房里,临着窗户。约翰爵士处理事务,累了后可以欣赏一下。 其他的交由仆人们打理好。昨天的花开败的清理掉换上新的。 不过她没让人动莱克送的那些。 她很庆幸萨雷男爵没来,昨天实在太羞辱了,他还算讲点脸面。 要不是被莱克挡回去,他估计还得再多骚扰她几天。 笨拙的拉什沃斯先生来了。 他是个好人,不算太坏。不能像萨雷男爵那样,把人打走。 莉齐娅跟他进行着无聊的谈话。 他看到了她画完的干透的水彩。干干巴巴地说他姐妹也会画,又说他花了值得的价钱买了几幅画装饰屋子。 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什么。 莉齐娅无奈地应对着,更加坚信丈夫的人选,最起码要有品味和共同的兴趣。 至少要有学识。 瑞文先生说话直接,菲茨威廉勋爵不会说话,但都不是头脑空空,相反很有见解的那种。 达到了合格的标准。 这个时代绅士追求的举动很正常。也只是略活络点的人际往来,莉齐娅并不介意。 她只希望她今天的态度够冷淡,拉什沃斯先生能别来了。 他送的是整个伦敦最昂贵的玫瑰花。 但因为他也显得有些俗不可耐。 人终于走了后,莉齐娅没舍得丢那束漂亮的玫瑰。 插好后让人摆在餐桌上。 好多花,她收到的花都可以凑成个花园了。 莉齐娅准备在宅邸的后侧建一个小的私人花园。 她正让人规划着。府里的花匠打理的是屋前两侧零星的花卉灌木。 她想她可以写信给菲尔德先生寻求建议。 他的温室是全海伯里最漂亮的。放到整个萨里郡都排的上号。 菲尔德先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和她父亲是好友,还上了年纪。 莉齐娅和他通信没有顾忌,有什么问题就写信去询问。他担任了地方行政长官的职务,还是唐维尔最大的地主,要照顾底下佃户,忙着修缮各种设施,但会耐心地抽出时间回她。 她准备多要几张设计图,等改改再写过去问问。要是菲尔德先生在伦敦就好了,现在多不方便,以往她可以直接走去唐维尔,把他从书房抓出来的。 莉齐娅写起了信。看到要给埃莉诺回的犯起了愁。这是个秘密,她不好问别人,问她熟悉的人都能被猜出来是谁。 那么作作弊,问一个压根不知道的人呢。 泰勒姐妹知道埃莉诺的存在。塞西莉娅,那么天真。瑞文先生,还不相熟。 她发现,她在伦敦的朋友,想来想去只剩下莱克先生了。 问他吗?他会怎么回? 莉齐娅突然好奇起来。鉴于之前聊过的婚姻观,他肯定不太赞同。 但她好奇他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写了个便条,临时有了个计划。 邀请他晚上来用餐,普通的家庭晚餐,临时多加一道菜就行了。 她就是这么随意,并且觉得莱克先生,一定不会责怪她。 便条派人去送到了名片上的地址。 莉齐娅写完了给菲尔德先生的信。她写信没有节制,现在是到付,由收信人付邮资。 不过她有个当议员的叔叔,她能附上免费邮寄戳,寄信不需要花费用,不用担心收信人付得太多不礼貌,所以想写多少就写多少。 她这个写信的频率,对鹅毛笔的消耗太大了。 现在还没有后世那种蘸水钢笔和自来水笔。 她不由得感慨,要是她突发奇想要写本小说,不知道要花上多少。 能改一下自来水笔就好了,现在有1809年申请专利的泉水笔,不用蘸墨水,可以储存墨水,但是要用活塞摁一下才能写一会,十分不方便。 能流畅使用,不会被墨水堵塞的自来水笔要等到19世纪后。 她记得是用的橡胶墨水囊加毛细管的原理。 不过这么精细的小东西,要试很多次。 如果找个在研究自来水笔的人说说想法呢,关于改进泉水笔的发明整个19世纪都数不胜数,但是好像没谁真正获得成功。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着结构。 现在的铅笔还没有木杆,她在一个铅笔商那里,专门定制,用木头作为外壳,包裹铅笔芯做了不少,日常使用。 因为她很喜欢画图设计之类。 玛丽姑妈很赞赏这种,要了一打过去。 她没有申请注册专利,那个铅笔商得了她的允许,开始售卖这种铅笔。 莉齐娅只表示希望控制一下这种铅笔的售价,不要卖的太高,日常营收可以捐赠一部分出去。并也不要注册,对公众开放。 那些艺术家,手工匠人,职员,普通学生,甚至包括军方的地形图绘制协会,都很喜欢用这种铅笔。 它不容易断,也不会受潮,很好保存。 虽然后面有不少人模仿,但这位铅笔商做了改进,并成了一些学校机构公司的专门供应商,听说还发了一笔。 即使她没要求分红,但他还是主动每月在账户汇来一笔钱,并免费供应铅笔,希望以后的合作。 要是他知道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的,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会怎么想。 莉齐娅觉得怪怪的。 她好像,确实做了一些事情。 只有对它的知识开放而非垄断,以及一些慈善能安慰她。 她或许有时候道德感太强。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泰勒家姐妹也来拜访了。 “好多的花!”她们进门惊叹着。 “一定来了不少先生吧。”笑着拥了上来。 凯瑟琳高兴极了,转而说昨晚的公共舞会来了好多新驻扎的军官。 “莉莉,你要是来了就好了。有位威洛姆先生,哦不,威洛姆中尉,他可真是英俊啊,风度翩翩,舞又跳得很好。” 她托着脸,似乎还在回味昨天的舞蹈。 伊莎贝拉在边上歉意地笑。 “安妮和科尔先生跳了一晚上的舞,有军官邀请她都没答应。”凯瑟琳抱怨着。 “要我说威洛姆中尉可比科尔先生英俊多了,他是所有军官中最漂亮的那一个。” “凯西!”安妮不满于她的评价,出了声。 凯瑟琳水蜜桃一样可爱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只会担心。 她好像坠入爱河了。 贝拉把她拉到一边,表达了姐姐的担忧。 “那位先生确实很不错,只是太会调情,太有目的了些。” 一向坦率的伊莎贝拉都这么说,莉齐娅更好奇起来,该有多英俊? “目的?” “他交际的几乎都是有嫁妆的漂亮姑娘。” 人之常情,不过能让贝拉评价有目的的,那肯定做的太招摇了。 “他好像没什么钱,似乎要继承一位远亲的财产,但目前收入不过千镑。” 莉齐娅听到这,觉得他的胃口可能不止泰勒家姐妹那般。她们有钱,但两万英镑的商人女儿,去巴斯就可以找上一堆。 对于太有野心的年轻人,肯定还会往上看,但是不忘吊着。 “按照凯西要求,我们可能得邀请他来吃顿晚宴。”泰勒夫妇最宠爱这个小女儿。 “到时候你过来吗,莉莉。” 莉齐娅点着头,她经常去泰勒府吃饭。 泰勒先生是粮食商人,在战争中发了大财。 但他曾经也是个绅士的儿子,只不过家道中落去经了商,泰勒太太是小乡绅的女儿,很有教养。 加上两人实在好心。 所以温普街这边的人,只要不是自视甚高的,也愿意和他们结交。 莉齐娅想了想,虽然跟未婚小姐讨论嫁娶不太礼貌,但还是开口提醒道。 “贝拉,奈特先生今天有来拜访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表示昨天的晚会有许多适龄小姐,奈特先生和她们相处甚密。 “他好像极易变心,摇摆不定。” 贝拉一愣随即笑道,“不不,莉莉,不要担心,我和那位先生只是跳过两场舞,散过步而已。他也没去追求的意图,和其他小姐亲近很正常。” “你不伤心吗?” “不。”年轻女孩十分清醒,黑色眼眸看着她。让莉齐娅觉得她们虽然年纪相仿,但她比她成熟许多。 “莉莉。”她柔声地说道,“他是个子爵的继承人,身份的差别他不可能娶我,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 “那你——” “我只是在和他调情而已,一位优秀的追求者能够吸引到旁人的目光,我可以凭借他找到其他更合适的对象。”伊莎贝拉解释着其中关系。 “我还以为……” “不,我当然没爱上他。”莉齐娅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确认了她说的是真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没融入这个时代。 这些女孩们,从小被母亲耳濡目染,懂得怎么利用身边的资源。但这不能怪她们,因为她们的出路只有婚姻,为什么不用智慧去好好找个丈夫呢。 “莉莉,不用担心我的,我不会轻易地爱上什么人。”伊莎贝拉温柔地理着她头发,对这位好朋友的提醒表示感激。 莉齐娅意识到她不是温室的花朵,她过早成熟,排行第二的孩子少了长女的重视和幼女的溺爱,她比她和埃莉诺都要看的透彻。 这世界上总有人过的现实。 莉齐娅突然觉得难过。 伊莎贝拉看了出来,她轻柔地说,“莉莉,我能找个有足够财产,责任感,关心妻子的丈夫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抱歉。”莉齐娅感受着拂着脸颊的那只手,缓缓说。 “不,我还担心你不会跟我做朋友了呢,莉莉,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就像——”她想了想,“时刻在做梦一样,你活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对她坦诚后,问道。 莉齐娅握着她的手,“当然。” 第53章 第53章 “莉莉,我听说子爵夫人的晚会跳了华尔兹!”凯瑟琳凑过来,好奇地问。 她捧着心口,“所有人都在说,真想看看第一场华尔兹是什么样啊。” “不知道其他舞会什么时候才能跳,我和贝拉正在学呢。舞步挺简单,跳得好看可太难了。” 莉齐娅惊讶于消息传的这么快。 想了想应该有那位卡文迪许先生的功劳。 他今天没来拜访,不过那样的大人物,每天有去不完的邀约。 这么一说,卡文迪许先生之于她,就像奈特先生之于伊莎贝拉一样。 哪有那么多爱呢,关系亲密又不代表能进一步发展。莉齐娅轻松下来。 和泰勒家姐妹嬉笑着说着华尔兹的细节。 凯瑟琳一脸向往,“那些军官们也会跳呢。不过不被舞会允许。” 每个公共舞会都有常驻的主持人,负责介绍每一支曲子,也可以作为中间人为单身男女引荐。 伦敦的风气对华尔兹很抵触,即使几年前就知道有这个舞种,也没哪场舞会真正地跳过。 最普通的市民也被带动着觉得极其不雅。 莉齐娅说下周的艾玛克斯舞会上会正式引进。 几个月内伦敦赶时髦的其他舞会应该也能跳上。 凯瑟琳听到这开心极了。 她羡慕着莉齐娅能被邀请到艾玛克斯俱乐部。 莉齐娅微笑着。 心想这种顶尖,代表着伦敦风尚的俱乐部,只不过是女赞助人为了彰显她们的能量,和与众不同设置的门槛罢了。 同一阶层还要分个差别。 这正是她认识的上流社会贵族。 比如她因为有一半美国人的血统,一直被觉得不够纯粹高贵。真的笑话,负债累累下也只剩下血统这个说辞了。 因为其他普通乡绅女儿,也少见被邀请去艾玛克斯俱乐部的,这里多半是伦敦常驻时髦贵族男女的场所。凯瑟琳感慨了一下,很快高高兴兴地聊起其他的了。 “莉莉,给我看看你昨天穿的裙子!别人都在说你呢,说你只戴了鲜花,美得像女神。” 她们上了楼,对那条裙子的剪裁啧啧称奇。 “我听说大马士革玫瑰的价格都涨了不少,每个花店都在卖。” “不过莉莉,为什么你这里有这么多的玫瑰。” 满屋的玫瑰芬芳笑闹,就连长廊上都摆了不少。 莉齐娅剪了几朵给凯瑟琳插上,小女孩高兴地问好看吗,几个姐姐连连夸她。 “我决定今晚的舞会就戴鲜花。” “感觉伦敦的其他小姐也会,你的装扮太美了。” “莉莉,你去跳舞吗?” “恐怕不能,我准备休息一下。” “噢,多可惜啊。” 她没说是因为请了位客人。 …… 送走了泰勒家姐妹后,今天也过了大半,已经下午三点多钟。 鉴于一直是阴天,也看不到日落什么的。 莉齐娅站了一会,推了窗呼吸清新的空气。 有点想念乡间的生活了。 伯伦特家过去的十六年后,她除了偶尔去巴斯和海边外,一直深居简出。 离开萨里郡一般是去亲戚朋友家小住,也是住在他们的庄园里。 不被影响的,朴实简单的生活。 她从不关心这个时代有什么贵族。会关注报纸上的局势, 1805年特拉法加海战胜利后,英国民众的热情都蔓延到了小村庄。大家一起聚集欢呼,无论什么阶层的,都在一块跳舞庆祝。 霍雷肖.纳尔逊上将阵亡后,每个人都为他痛哭。这位平民出身的传奇人物,是真的英雄。 莉齐娅上辈子到现在都很崇拜他,请求约翰爵士带着她去了伦敦,参加了1806年1月8日那场万人相送,在灵车棺椁后追随哭泣的葬礼。 见证历史,在她心里打上了烙印。 乡间的生活让她非常充实,现在到伦敦后,那种浮华感又回来了。 五光十色,实在精彩,满是社交。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男仆走了过来,银盘里放了不少东西,他说是有人刚才送来的,并表达了主人不能亲自拜访的歉意。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那烫金的信函,和精致的盒子。 男仆把东西放在桌上。 她先是拿起那封信。封着的火漆印着纹章,精美极了,如果她认识会发现,是伯林顿伯爵和德文郡公爵的贵族纹章各占了一半。 极其讲究。 莉齐娅一下猜出来是谁了。 她拿裁纸刀打了开来。 里面的信件带着张扬的香气,闻起来就能觉出香料的昂贵,但不冲鼻,刚刚好的雅致迷人。 这样的香水只用来撒撒信件,真是奢侈。 展开后,上面的字体随意不失优美。 莉齐娅读了后随即微笑。 简短的一封信,表示他实在有太多的邀请聚会了,没法来访。 另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附上,和一份致歉的小礼物——一份花。 结尾说,“小姐,我还是相当守信的吧。”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矜持高傲的形象在那放肆得意地笑,冲她眨着那双深蓝眼。 真有意思。 看了下艾玛克斯的邀请函。 印象中的华美,上面是七位女赞助人的签名。 实在隆重极了。 她没再看放到一旁。 转而看着那个小而薄的精致漆盒。 花?什么花能放在这里? 会是什么? 她能想像到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送普通的花。 犹豫了一下打了开来。 是一顶花环形的桂冠。 说是花环,是由一朵朵贝母光泽的花,用金线银丝串了起来,在白日里流光溢彩。 实在巧夺天工。 莉齐娅仔细地看着,那些花盛开着,簇拥着,夹杂着花苞,用着不规则形状的巴洛克珍珠做成花瓣,并着轻盈的贝母,几经打磨,微皱舒展,每一个都那么合适。 清透的绿琉璃间或其中,充当叶子有着隐隐的光辉。 真的是花。 她惊艳地看着。 想到了她结婚时戴的那顶橘花冠。 那是新鲜的花,这是珍珠做成的花。 谁会送给年轻小姐这样的礼物呢。 太贵重了。 他还说是小礼物,但莉齐娅只觉得这价值起码几百镑,算上材料和匠人的手艺。 毕竟合适到能做成花瓣形状的巴洛克珍珠难找,一个个还这么仔细挑选,还做成了这么多的花。 不过她没纠结要不要收,卡文迪许先生的语气一定是要收的。 如果她还回去,太拧巴了。 估计他丢了都不会收回。 她知道这种人的脾气。 她拿出来看了看,爱不释手。 想自己要真是个乡绅家的养女,估计真会陷了进去。 还好她上辈子看过的好东西够多。 莉齐娅戴着它,照着壁桌上的镜子,比对着仔仔细细看了看。 很漂亮,没那么华丽,素净生机的审美,但又不乏洛可可式的柔美。 全胜在手艺上的生动和珍珠的光泽。 一份花,果然是一份花。 莉齐娅弯着唇笑,镜中的美人美不胜收。 她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笑容如此美丽。 所以他们才想送那么多花,那么多的珠宝,博她一笑。 有人回来了,玛丽姑妈边进来边说,“啊,莉西,你应该跟我去喝茶的。” 那顶珍珠花冠,正戴在她的头上。 她回过头去看,明眸善睐。 玛丽姑妈被惊了一下。 她在那笑,“噢看来莉西,你呆在家也还不错。” “这是哪位先生,送的也太……”不过她随即轻轻皱了眉,“有点太唐突了。” 未婚男女,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可不好,容易引起争议。 莉齐娅坦然解释着是卡文迪许先生。 说是那位先生,玛丽姑妈也不提贵重,只是更惊异了。 她摘着帽子,脱下手套。 “莉西,你什么时候跟那位先生那么熟了。”她有点担心。 这种出身太高的贵族子弟,经常有诱骗玩弄无知少女的,虽然这位她没听说过。 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凑过去。他也不会主动跟别人太过亲近。 虽然他们不会对同阶层的大乡绅女儿这样。 但是……玛丽姑妈想了很多,有些发愁。 她换掉出门的衣服,穿着家居常服。 莉齐娅拿着邀请函过去,“姑妈,不止如此。” “天啊。”玛丽姑妈越发惊讶了,“你这。” 她摸着那顶花冠,又看看烫金的邀请函,和所有女赞助人的签名。 “第一场舞会的邀请函,还全被签名了。”她喃喃道,看着她。 伯伦特家深居简出,和那些贵族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一直不相熟。 但现在,她看着盘中的名片,一下这么多就拥了上来。 玛丽姑妈不怀疑原因。 她看着眼前那张貌美到难言的面孔,还不是木头美人,生动妩媚极了。言行举止都如此迷人。 再加上五万英镑的嫁妆,多才多艺,什么都会又那么聪明,伦敦的先生不围上来她才觉得奇怪。 只是她看到了另一张天真的少女面孔。 更忧心忡忡起来。 玛丽姑妈戴上无边软帽,放松地坐了下来。 莉齐娅靠在她边上,把珍珠花冠收进盒子里。 “姑妈,我要写封回信吗?” “是的,最好建议一下以后别再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莉齐娅点着头,虽然觉得她说服不了卡文迪许先生,他只会顽劣地变本加厉。 她顺手写了回信,真诚地做了感谢,说她很喜欢做工,确实是很特别的“花”如此等等。 让人根据地址送了过去。 “莉西,你要知道……”玛丽姑妈在一边委婉地开了口,“你太完美了,这才吸引他们。” 她欢喜地笑,“当然,姑妈,很难有人不喜欢我。” “你要学会辨别真心,不要冲动,有什么尽管找我和你父亲。” 她拉着她手,娓娓道来。 “永远相信家人,我们不会为了什么。” 不会像外人一样贪图美貌,情趣和财富。 莉齐娅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姑妈。” 她垂着头,如果她想要什么,家人不赞同呢,如果她想要的太匪夷所思,违背世俗无法得到祝福呢,如果她自己也无法分辨,选择是好是坏呢。 她转而问起来姑妈的拜访。 聊到这件事,一下轻松许多。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邻居,是刚从印度回来的一对夫妇,理查德爵士夫妇。 理查德爵士在东印度公司任职,精通梵文,热爱印度文化,出任过孟加拉省督,任期满了五年,因为小儿子要受教育回了英国。 他们带来了不少印度的玩意。 玛丽姑妈描述着那些华美的印度纱丽,织金锦缎,挂毯,头巾,还有满庭院的孔雀。 以及许多那边的特色花卉,比如茉莉花,芬芳扑鼻。池子里还养着印度莲花,东方的木质庭院,十分有雅趣。 只可惜还没到花期。 莉齐娅听着好奇,她还没去过印度呢。 本来这是在她1912年旅行计划里的,去趟东方游历,但是她去了美国。 她们聊着天,莉齐娅表示下次一定要带她去拜访。 “我还听她们提过那位先生呢。” “哪位?” 玛丽姑妈只看着她笑,“亨利.莱克先生。” “噢。”莉齐娅转过头。 又觉得姑妈表情不对,问她,“怎么了,姑妈。” 玛丽姑妈喝了口茶,“我昨天还是有点赞同的,但是现在——” 她摇了摇头。 第54章 第54章 莉齐娅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直了背。 “这怎么说,姑妈。”她轻松地问道。手指曲起握住茶杯,都忘了放下。 玛丽姑妈从头说了起来。 这些贵族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还是伯伦特小姐时,有着母亲那边的亲戚,在伦敦社交圈还算活跃。 后面上了年纪后,和约翰爵士也很少去伦敦,久而久之对贵族们不太了解。 社交季的由来其实就是每年4月份到8月份,是议会开会的日子,议员们带着家人从乡间来到城里,彼此之间宴饮聚会,门当户对,子女进行社交联姻,才有了社交季的称呼。 约翰爵士年轻时当选过议员,但因为美国独立战争的事,两党冲突。他作为托利党议员受到波及,被迫下台,转而对政治失了兴趣,全心经营起自己的产业,除了生意要去伦敦也没每年议会期必去的传统。 克莱夫人的丈夫是政府高官,两人常年定居伦敦,乡下的庄园都荒芜了狩猎季才使用一下。 因此这位夫人对伦敦大大小小的事了如指掌。 但她也不是贵族圈子里的。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是这群姐妹中出身最好的,侯爵的女儿,丈夫则来自辉格党世家,曾担任过驻法国奥地利大使和加拿大总督。 作为大使夫人在外面奔波,无子无女,丈夫于八年前死后,她习惯旅行和在乡间隐居,最近才回到伦敦。但对贵族之间的事还是十分熟知。 “亨利.莱克先生出身于政治世家。”玛丽姑妈喝了口茶。 莉齐娅点点头,她知道这种。在这个有不少贵族一点不热衷于政治的时代,有一类家族不比地位高低,财富多少,而是专注于掌握的政治资源。 他们往往从斯图亚特王朝时期就开始参政,光荣革命后更是把握住了议会命脉。 因为习惯互相联姻,首相内阁大臣人选基本都出自于这几大家族。 尤其是辉格党占了许多年优势,最近二十年才走向落魄。辉格党世家,则是在上个世纪赫赫有名的几个姓氏。 “这有什么关系。”莉齐娅不解。也往往是这类家族,喜欢和富裕的大乡绅联姻,因为足够的经济助力才能保证他们在政治上畅通无阻。 竞选什么的都需要钱。 那时候愿意从政的基本都是没什么钱的次子。 五万英镑还不够多吗? 贵族们的资产基本都是不可变卖的地产,一般他们给女儿的嫁妆通常以一年的收入衡量。 每年依托地产的收入看着唬人,其实还有巨大开销和投资。 这笔嫁妆往往来自于他们妻子带来的那些和自己节省攒下的部分。 子女多的就更发愁了,毕竟大部分都是长子的。 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有钱的叔公或姨婆,死后留下份意外之财。 五万英镑,伯爵以上的大贵族可能不够看,但是莉齐娅确信对于子爵已经足够了。 “莉西,你知道纽卡斯尔公爵吗?” “听说过。”不熟,她这辈子没背过贵族家谱,对此她很感激。 “纽卡斯尔公爵正是这位先生的伯父。” 莉齐娅惊讶,她在想为什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公爵。 “但是我记得这位公爵姓氏是霍利斯。” “托马斯.佩勒姆-莱克-霍利斯。” 玛丽姑妈跟她说明,莉齐娅明白了。 原来她以为的长子继承人,威尔福德子爵过去只是个次子,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从军了。 这兄弟俩出身于有名的辉格党世家。父亲是林肯伯爵,母亲是露西.佩勒姆小姐。 上一代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她的两位兄长都出任过大英首相,是当时全英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那位公爵和夫人没有子女。 很喜爱自己年长的外甥,于是过继把爵位留给了他。这位幸运儿同时承袭了父亲的伯爵和舅舅的公爵爵位。 斯坦默的佩勒姆男爵爵位,则给了侄子继承。 莱克父亲作为次子,一开始一无所有。 纽卡斯尔公爵娶了自己的表妹,加上了佩勒姆和霍利斯的姓氏,是现在有名的辉格党领袖。 但1793年法国大革命处死国王后,原先支持这场革命的大批辉格党人开始恐惧暴力,选择脱离党派,加入小威廉.皮特为首的托利党。 辉格党的势力被大幅度削弱,当了二十年的反对党,再也没能执政。 莱克的父亲,老亨利.莱克就是这些人之一。 背叛了原先家族的党派。 一度被嘲讽为“落跑的亨利”。 玛丽姑妈是传统的不谈政治那种。 这些都是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她照样学着说给莉齐娅听。 一边说一边叮嘱听听就行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讨论这些党派变迁。 莉齐娅面上点头,实际上听得津津有味。 对这位特别的子爵夫人,更好奇起来。 但这位次子站队不错,不能否认托利党的势力蒸蒸日上。 多亏法国给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敢再像辉格党人寻求激烈的变革。 小威廉.皮特死后,托利党人越发保守僵化。 老亨利.莱克先生混的如鱼得水,一路获封男爵子爵,目前出任军务大臣,还是陆军中将。 “那位子爵相当的有野心。”玛丽姑妈语重心长,“他的长子也随之出仕。刚成年就在他操控的北安普顿郡选区当选下议院议员,目前正在财政部任职,有望出任财政大臣身边的首席秘书。” “亨利.莱克先生作为次子,不会脱离他父兄的路线,没有人会拒绝这样流畅的仕途。” 莉齐娅想想也是,谁能拒绝权力呢。 议员虽然没有俸禄,但是政府官员就不一样了,做到首席秘书一年起码能有四千英镑年俸,还能同时兼任其他职位,对于一位次子来说做什么能有一年一万镑的收入呢。 “但是他选择了从军,如果他想,早就去当选议员了。” 她也好奇。如果她是个男人,她现在肯定就在下议院开会演讲,分坐两边,拿着法案手帕,大喊喝彩或者连连嘘声。 多么有趣。 “海丝特跟我说,她见过这个孩子,很聪明。”玛丽姑妈补充着,“他现在只是反对他的父亲,但谁都知道怎么选择,总会回去的。” 海丝特是那位子爵夫人的名字。 “说实在的。”她加了自己的想法,“比起在战场上不知道是生是死,缺胳膊断腿的,我还宁愿这孩子去政府任职。” “不过莉西,我记得你很迷恋纳尔逊子爵。他的每一个消息你都剪报收集起来了,我可没见过你做什么这么上心。” “不是迷恋,是尊敬!”莉齐娅红了脸。 “所以这些有什么?”她满不在乎,“要是当上议员去政府任职,他能很有成就,不这样他也有足够的收入,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姑妈。” “你能接受做一位政客的妻子吗?”玛丽姑妈发问。 莉齐娅沉默了。这个时代贵族女性可以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参政,但跟后世中等阶级女性争取的选举权和参政权不同,是全然为了丈夫父兄服务。 拉选票,四处演讲,客厅里每一场宴请都会成为政治集会的场所。 女主人要非常有手段,拉拢盟友,游走其中。 也许是她想要的。 但是没有自己的生活。 一举一动都被别人关注,以免成为攻讦的理由。 而且政局变动万千,承受着巨大压力,一不留神就随着丈夫斗争落败,被发配到海外。 不去的话夫妻分居,关系破裂。 “我记得你以前,给安德鲁拉过选票。”女性的形象比男人更有亲和力,她们会随着丈夫父兄在选区之间流动,跟选民握手交谈,参与济贫慈善,分发衣物照顾病人。 安德鲁就是她那个议员叔叔。 她小时候好奇地跟着一起去过。 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没有人会不喜欢。毕竟无论是议员还是选民,都有家人子女。 “是的,姑妈,婶婶总是很累。” 她要一边照顾子女,还要为丈夫的竞选宴请宾客。 这个时代提倡女性回归家庭,虽然有仆人保姆,但女主人还是要参与对子女的亲身关爱中。柔弱温和的母性美是最被倡导的女性形象。 “还有你叔婆,记得吗?” 莉齐娅点头。 她叔公担任过苏格兰大法官。他热衷从政不关心家庭,夫妻两人经常争吵,后来分居,叔婆没有跟着去苏格兰。 听说那位叔公在那有情人和私生子女。 “姑妈,我头痛。” 莉齐娅撒娇地靠在怀里。 现在女性为家庭献身理所当然。 但是她不想。她不想为了那些失去自己的生活。 孩子还好,如果她愿意生勉强负个责。 但是…… 虽然她也没想到她有什么事业。 但丈夫的事业再怎么伟大,也不是她的。 她只会是某个默默无名的夫人。 就像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六位女赞助人。 她们的丈夫也是政要。 艾玛克斯其实也是为了争取影响力的一个平台。 但没有人会关心带来了什么。 人们只会觉得是她们的丈夫足够有能力。 不结婚行吗,结婚总要承担责任。 为什么人必须要以结婚为前提才能恋爱。 玛丽姑妈安抚着她,无奈地笑。 “我喜欢他这个人。”莉齐娅承认着。 “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家庭。”在姑妈面前才能这么说话。 旁人只会觉得这么显赫,有一堆姻亲的家庭。 一个没有头衔的乡绅养女挑剔什么。 但莉齐娅实在地想到了她母亲。 她不太在乎子女家庭,但也要承担伯爵夫人的社交职责,联络那一堆亲戚朋友。 “没有人能脱离家庭。”玛丽姑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我还没说完呢,莉西。” 莉齐娅捂着脸,唉声叹气,“你说吧,姑妈。” 按照达林普尔子爵夫人说的,这种政治世家习惯是内部联姻。 尤其威尔福德子爵和他的亲哥哥二十年前就开始敌对。 后者还是很显赫的公爵。 这位有野心的子爵,怎么会甘心儿女嫁娶到平常人家。 他的长子,目前二十六岁,他甚至没答应一些朋友联姻的意思,目光投向的是国内那几位显赫公爵的适龄女儿。 至于次子,或许财富能够弥补,但他肯定希望政治上能提供助力。 莉齐娅能理解。 她头更痛。这位子爵跟她上辈子的父亲一样,完全的为家族荣誉服务的传统人物。 她第一次觉到了理想和现实的碰撞。 突然发现莱克成为宠儿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人足够漂亮迷人,举止讨喜,还有这些斩不断的贵族姻亲关系。 但跟她一样,这也是他痛苦的来源。 被掌握,不得自由的一生。 “想要政治资源吗?”莉齐娅放开手,“叔叔不就是议员吗?” 她没提叔公,毕竟那支太远,本人也作古多年。 “安德鲁?”玛丽姑妈忍不住笑。 莉齐娅恍然。 叔叔那么古怪一个人。 他虽然是托利党人,但就像托利党中的隐形辉格党,都有冲突,没那么保守也没那么激烈,两边都不待见,他在下议院里坐着冷板凳。 前几年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还愤而跟着那群辉格党人一起在政府里辞了职。 “托利党内部也有分歧,听说你叔叔和这位子爵政见相左。” 玛丽姑妈若有所思着, “可惜你舅舅是爱尔兰贵族。” 伯伦特夫人的弟弟,爱尔兰贵族没法进上议院。 “教父教母呢?我记得他们是驻瑞典大使。” 算了,莉齐娅觉得这种要把教父教母拉出来,才勉强能够上的婚姻,还是不结的好。 “姑妈,你是说,他父亲不会同意。” 玛丽姑妈点头,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就是这个,她冷酷极了,丝毫不留余地。 “那假如……”莉齐娅委婉地说,“他违背他父亲的意愿呢?” “那他将被剥夺继承权,一无所有。这样的话,你父亲也不会答应,不得到双方父母赞同的婚姻,是不被祝福的。” 莉齐娅恍然。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做不了主。而且和父亲决裂,是严重违背这个社会道德准则的。 怎么跟上辈子一样。 她真的是厌烦了。 第55章 第55章 莉齐娅可算明白了。 她原以为威尔福德子爵想把女儿艾丽莎介绍给菲茨威廉勋爵,是高攀,亲上加亲。 如今看起来却是门当户对。 她懒懒地不再去想,全当逃避。 “姑妈,我还邀请了他今晚用餐呢。” 莉齐娅玩着身上的缎带,她被当成小女孩养大,这十七年里真真切切幼稚许多。 没有上辈子懂事成熟。 玛丽姑妈失笑,“莉西,不要担心。这只是最坏的情况,到时候得看这位年轻人怎么在他父亲那边斡旋调和,正好是考验的机会。” 莉齐娅眨眨眼,“希望如此。” “你是提前邀请的,还是……” “直接写的便条。” 玛丽姑妈更无奈了,“你可真是。” “不讲礼仪?随意至极?”莉齐娅嘿嘿地笑,“所以我的丈夫以后得受得了我这点。” “他确实是相当好的年轻人。”玛丽姑妈突然说,“只可惜太年轻。” 现在流行的婚姻多半是老少配,男子三十多岁才会找个二十左右的姑娘。 因为那时他们才有足够地位财富,不受约束。 “我喜欢年轻的,不喜欢年纪太大的。”莉齐娅口无遮拦。 姑妈捂着嘴,“天啊,莉西,你这话可别被外人听见了。” 莉齐娅只在那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被当成是小女孩的不谙世事,真的是太快乐了。 “所以姑妈,我总觉得莱克先生,在您眼中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被你看出来了。目前而言,我想还是瑞文先生。” 莉齐娅有点惊讶,她还以为会是菲茨威廉勋爵。 姑妈看出了她的想法。 “那位勋爵出身太高,他父亲十分地有地位,和一堆公爵都能攀的上亲。我想莉西,你也不会想当伯爵夫人,虽然这个头衔太有吸引力。” “嗯哼,您懂我,姑妈。” 伯爵以上爵位,要承担的职责实在太多。 “但是一个子爵夫人就刚刚好。奥姆斯利夫妇脾气都不错,他们家人口多点,但都很尊敬这个兄长。我还没听说过瑞文先生追求过什么小姐,他之前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有的男人很享受单身生活,直到三十多岁为了继承人才会结婚,有的甚至终身不婚。 “而且——”玛丽姑妈看了莉齐娅一眼。 她会意,是打听过了私生活还行,没有情人。 她对瑞文先生感觉一般。 她能觉出他是喜欢上她身上的某一种特质。但很遗憾这不是真实的她。 “不过都看你。”玛丽姑妈感慨着,“你去年可是拒绝了艾伯特先生,再拒绝谁我都不会惊讶。” 艾伯特先生?莉齐娅想了想,是了。 一位侯爵的孙子,他当时痛苦地想问个缘由。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理由。 莉齐娅不能明说,就随便找了一个。 具体是什么她忘了。 聊了一番后,有人上门了。 莉齐娅一看是琼斯医生,和姑妈说明了几句,客客气气把人请进来了。 琼斯医生对这种上等人家的习惯有所耳闻。 他们聚会开到太晚,甚至通宵,十二点后才用完餐还要互相拜访。 于是选了个合适的四点钟左右的时间。 事实证明他很明智。 绷带舞会完后她就让女仆拆了。 今天她还跳了舞。 莉齐娅后知后觉原来她是伤了脚踝的。 所幸琼斯医生检查后说没有问题。 问了后,莉齐娅只说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又看了看伤口的愈合情况,感慨地说道没见过好得这样快的。 莉齐娅只在那笑。 她好像又恢复成了上辈子的体质。没过去十七年那么体弱多病。 她做梦都想回去那种强韧的体格。 后续只开了些养护,避免留下疤痕的药膏。 琼斯医生很干脆说,小姐一切都好,不需要他再上门复诊了。 不像惯常服务于乡绅贵族的医生,知道这些贵人们的脾性。 在完全好了后也会上门复诊,主打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 玛丽姑妈有点担心,还是让琼斯医生把脚踝固定绑了下,只是不痛了不代表好了,每天的活动太多不小心再次扭伤怎么办。 她举例了感冒好了也要防止受凉,人的恢复期尤其脆弱。 莉齐娅小时候就是,好了后就往外跑,然后又犯病了,经常让她和伯伦特夫人担惊受怕。 莉齐娅在旁边,被揭了老底实在忍不住。 琼斯医生笑着说是这个道理,才想起来眼前是个贵小姐,这种人家什么都要讲究一点。 包扎好后,姑妈自然地请求着这位医生再多来几天。诊金照常付下。 琼斯医生有些惊讶还是应着。 莉齐娅笑着说明天可以来得早些。并带上爱丽丝,她有点想念这个小朋友。 琼斯医生笑呵呵地应了。他心觉自家女儿被喜欢没什么不好。 他走时拿到了十英镑的出诊诊金,心里着实震惊了一下。 一天的出诊抵得上一星期的收入。 医生走后,玛丽姑妈表情复杂。 莉齐娅跟她说了爱丽丝是个很简单淳朴的女孩。姑妈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史密斯小姐不在,她正好缺个一起的女伴。一个人在伦敦,她都不好出门散步。 现在的宅邸,正对面住着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右前方是新婚的年轻夫妻,左前方人家的女孩最大也才十二岁。 左边房屋空置,还没租客。 右边住的泰勒家姐妹,其实也有自己的社交。 玛丽姑妈摇着头,说她有点不赞同把年轻女孩带入不适当的阶层。 她说琼斯小姐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她在自己的阶层即中等阶级能很受尊重。 “如果强行让她融入这个社交圈,莉西,你准备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不能是家庭教师,家庭教师虽然很有学识,但已经是阶层滑落,和管家仆人的地位一致。 中等阶级出身的女孩,除非家道中落没有任何财产,一般也不会去做家庭教师。 她们对婚姻的需求更严峻。 有财产但是不多,找个有收入的丈夫结婚才能养活自己。 “姑妈,我还想过请她在家里住一会。” 在乡间她会和小乡绅或者牧师女儿这么交际,她们有的也没什么钱,和琼斯小姐的嫁妆差不多,一两千英镑。 “伦敦和乡间不一样,莉西。” “那我也不能去拜访吗?” “我建议是这样的。” 玛丽姑妈看着莉齐娅沮丧的神情,妥协了,“但是,莉西,要是你实在想的话,最好有分寸一点,可以邀请琼斯小姐来家做客,并带她进行适当的社交,但不能太高。 她看着这个骄傲任性,有时却偏偏很善良,对很多人都很友好,但不自知的小侄女。 她好像认识不到人与人的差别。 贵族乡绅,还是中等阶级,在她眼里没什么不一样。 但就是这种差别,有时候能狠狠伤了别人的心。 她还一无所觉。 “你不能拔高这个女孩的期待,要不然等她寻找婚姻对象时,会面临失望的。” 莉齐娅亮了眼,“放心,姑妈,我不会做的太蠢。那我能参加骑士桥区那边的舞会吗?” 她描述着这些片区礼堂公共舞会会费的差异。 “天啊。”她其实能理解,因为她年轻时候也是这么好奇,偷偷跟别人参加了不少场,相对于她身份不对等的舞会。 “好吧,不过一定要经过主持人介绍。” 公共舞会交入场费就能进去跳舞,什么人都有,但单身男女要经过介绍才能结为舞伴。 主持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筛选,确保未婚男女正常交往,避免太过不匹配的存在。 莉齐娅爱死了她的姑妈。 因为她的纵容,她才真的活成了快乐的十七岁小女孩。 她高高兴兴地亲吻了姑妈,并祝愿她长命百岁。 …… 刻着奥姆斯利家纹章的马车走后,小姑娘倒在软座上唉声叹气。 “查尔斯,你完了。”她直截了当。 “怎么了?”做哥哥的不理解。 “要是那位莱克先生也在追求莉蒂的话,你是没有胜算的。” 塞西莉娅摇着头,“他多漂亮迷人啊。查尔斯。” 看着她冷硬,总是皱眉,不解风情的哥哥,女孩头更痛了。 “换谁都不会选你啊。” 男人沉着张脸。 “不过没事,我帮你,查尔斯,多给我点零花钱呗。” “多少?” 女孩笑得高兴,“三十镑。” “怎么又花完了……行吧,成交。” 送回了妹妹后,瑞文先生换好骑装,骑上矫健的黑马去参加驷马俱乐部的马术比赛。 设在了伦敦近郊的赛马场。 因为下过雨后道路有些泥泞。 不过瑞文先生毫不担心,他是马术的一把好手。 到了后,有不少绅士都来到了这场半月办一次的活动。 有的还带了女伴,当然她们的身份不是很体面。都是情人之类,没有淑女会来参加男士俱乐部的活动。 她们有的会去看纽马基特的赛马会,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场比赛这么热闹,一半是因为伦敦俱乐部的绅士们会亲自下场。 还有赛马必有的下注。 人们聚集在投注点兴致勃勃,买定离手。 另一种形式的赌博。 瑞文先生一想到他父亲在这上面的花费。 就有些厌烦。 他到达后,有不少熟人过来祝福他。 并说因为雨后,赛道路况不是很好,两千米以上加上跨栏,实在有风险,不少先生宣布退出比赛。 这种比赛形式多样,能办好几天。 瑞文先生参与的是跳栏赛,每一千米一个障碍,他一向擅长,总能拿到冠军。 他们说把赌注全压在了他身上,祝他好运。 瑞文先生无言以对。 还有人嘻嘻哈哈说,冠军的另一位热门人选,可是一位骑兵,让他小心一点。 瑞文先生不以为意。 接着就看到被人簇拥着的漂亮青年,一身干练的骑装,靴上的马刺作响。 他冲他打招呼,“哈,瑞文先生。” “日安,莱克先生。” “日安。”他眨着那双柔软的蓝眼睛。 旁人起哄着,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漂亮,像棵嫩松般挺拔的青年,竟然参加的也是跨栏赛。 瑞文先生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子爵次子在军中服役,比起他那两个无所事事让人操心的弟弟。 瑞文先生有些欣赏。 但那些骑兵军官大都是贵族子弟买官,疏于训练,他赢过不少,并不在乎。 只是比较后,他意识到塞西莉娅说的是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这么漂亮的青年。 先是几场平地赛。 赛马的先生们热着身,莱克牵着匹高大的骏马,跟他介绍着这叫“栗子”。 “栗子?”但它是极其漂亮的银灰色。 “也许先生,你在想它不是栗色,我也很苦恼,实际上是它喜欢吃栗子。” 莱克眨着眼笑,逗得瑞文先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随即止了笑容。 这匹马不像平时赛马用的轻型马,要更结实温顺一点。但一看就知道,血统十分的优秀。 “它是军中的战马。”莱克顺着它的鬃毛,给它喂着剥好的栗子,“一个女孩。” 瑞文恍然,军马一向更倾向于性情温顺的母马,能听从指挥。 就这位先生对马匹的爱护,他很有好感。 转而介绍起自己的“疾风”,一匹暴躁烈悍的公马。 莱克说话很难不让人喜欢。 就连他这匹讨厌人亲近的黑马,都很快地接受了他的安抚。 瑞文先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说,“我今早去拜访了伯伦特府。” 摸着马鬃的手渐渐放慢,他仍笑着,“凑巧了,先生,我也拜访了。” “我邀请了伊莱斯小姐,下周二晚去沃克斯豪尔花园听音乐会。” 漂亮青年抬起头看他。 眼中仍是笑意。 “啊,那不错。”他的笑容挂在脸上。 “不,先生,那位小姐告诉我她已经答应了你的邀约,所以我们商量着决定到时候一起去。” 瑞文先生补充了一句,“正巧遇到了你,特地跟您说一下。” 他表情不变。 他也是。 “多么好心啊,先生。”莱克笑意愈深。 上一场比赛结束了,到了他们。 他戴上护具,轻松地跨上了马。 透过头盔对他说,“祝你好运,瑞文先生。” 这场跨栏赛除掉弃权的,有五位绅士参加。 但夺冠人选只在其中两位。 枪声一响,五匹骏马飞奔而出,风驰电掣。 在前五百米,就有两匹和其他的拉开了距离。 雨后的赛道很容易打滑,全看骏马的好坏和骑马者的马术水平,能控制住还要骑得稳骑得快。 领先的两个你追我赶,始终胶着。 有位绅士马匹不受控制,中途弃了权。 终于迎来了跨栏,两个人几乎同时跨过,跳得同样之高落地极稳,速度没降多少继续往前奔去。 设置的跨栏一般是决定比赛的节点,但对他们毫无影响。 有位不幸的绅士跨栏中差点摔倒,抱着脱离赛道的马狼狈极了,旁边守着的人连忙把他救下。 人们笑了他一阵,随即继续看着那两人。 第三位绅士被拉开了两百多米,早就摆烂放慢了速度,被他们赢了不丢人。 不知道他押的注能不能回本。 只剩最后五百米了。 看台上的人欢呼着,有的人起了身,激动地看着到底谁能赢下。 就在转弯处,灰马的那匹更为稳健,没有被拖慢速度。 随即加速冲锋,以领先半个马头的距离赢下了比赛。 赢了的人比谁都高兴。压了瑞文先生的他的朋友们,唉声叹气,有个大笑说还好他压的另一个,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大骂叛徒。 到了终点的那两位。 瑞文先生轻轻地呼着气,看着那个漂亮青年下了马,一头金褐发纷飞,意气风发。 冲他点头致意。 “先生,你的马术很好。” “你也不赖。” 他们握手言和。 他认可了他,但是意识到了更大的危机。 莱克从簇拥他祝贺他的人群中出来后,很快地收起了笑容。 他自信地压了自己,赢了一笔。 大概八百英镑。 在这方面,他从十几岁时就有股信心,运筹帷幄,比常人都要大胆一些。 只是现在拿不准了。 他轻皱着眉,场外候着的人忙迎了上来。 莱克认出是公寓的人,他的行程每天会告知公寓门房,防止有什么要紧事找不到人。 手里拿着便条。 他思考了一下会写这张便条的人选,没有找到。 难道是他的父亲或者兄长? 他抿着唇,接过来看到却是陌生的笔迹。 看了内容后,会心一笑。 他才发现他甚至都不认识她的字是什么样。 但是现在记住了。 洒脱随意,不是秀美的那种。 信的内容是邀请他晚上去做客。 “当然,只是个家庭晚餐,先生,我希望我没显得那么无礼。” 他能想象到她的笑容。 这无疑中打破了他今天剩下的一些安排。 但他发自内心地笑着,拟定便条送给那些俱乐部约好的朋友致歉。 满意地准备回去,换下骑装赴约了。 “走吧,栗子。”他吹了个口哨,骑上马,少年一样莽撞地往伦敦城直奔而去。 第56章 第56章 莉齐娅有做女主人的自觉。 她看了厨房已有的东西,制定好了菜谱,多加上一道菜招待客人。 转而看着窗外,外面天色逐渐黑了。 便条上写明的是八点用餐。 还有不少时间。 她先是换了用餐的晚装,浅蓝的格子裙,系了条黑色纱巾,脖子上是小巧简单的首饰。 不忘戴上了长手套。 下楼后随处漫步着,看到桌边摆了些东西。 问了女仆说是昨天收拾的纸张,上面写了字于是没轻易丢弃。 莉齐娅翻着,除了衣帽商,广告,报纸那些,其中有张是洗衣清单。 上面都是男士衣物。 爸爸的吗? 她皱着眉,但是看起来挺年轻摩登的。 看着揉皱的模样,她才想起,是昨天莱克先生拿出来包花的废纸。 她一笑,准备放下,无意翻到背面,注意到一些铅笔写的字句。 她仔细看着,好像是拉丁语小诗的译制。 中古拉丁语,比古典拉丁语要晦涩一些。 有点像中世纪修道院的风格。 是首宗教诗歌。 这只译了一半,做了许多修改,是个相当潦草的草稿。 但她看出了兴致。 拿起铅笔,坐下试着自己翻译起来。 约翰爵士回来了。 莉齐娅放下纸笔去迎接他。 这位老人笑呵呵的,他从不把他生意上的问题带到家庭中来。 “要开饭了吗?” “不,爸爸,我邀请了个客人。”莉齐娅笑着。 一听到是位年轻先生,约翰爵士也跟着笑起来。 “好啊,小莉西还是长大了,开始自己做主了。” 他坐在一边跟玛丽姑妈聊天。 她能听出是在聊莱克先生。 约翰爵士要乐观许多。 他说威尔福德子爵怎么会拒绝这么合适的儿媳。 如果拒绝了,那真是有眼无珠。 莉齐娅摇着头,继续译起那首小诗起来。 七点钟,来客人了。 他换了身紧扣的黑色晚装,白色马裤,长袜和银扣的便鞋。 比穿马靴看起来秀气许多。 他看着她,莉齐娅觉得他很年轻,生机勃勃的,恍然才想起来他才刚成年。 再早两年,他们在一块,在长辈眼里只会是不懂事的两个孩子。 他跟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问好。 大大方方地聊了一阵子。 什么年龄的人都不会拒绝的模样。 最后两位长辈,很默契地把这个年轻人让给了她。 他早已迫不及待了。 “小姐。”他坐下来,看着她,只在那笑。 “我希望我没来的太早。” “再早一点也无妨,先生。”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纸张。 她自信地拿给他看。 他接过来发现是他的那张后着实有些惊异。 “小姐,当时出于灵感,我草草在洗衣清单上译了一下。” “看得出来,先生。” 他弯着眼笑,她看着他长长的眼睫。 他收起笑容,凝眉看完,严肃地对待这一份作品。 莉齐娅对他这种态度很有好感。 认真读完后,莱克眼里放着光。 “小姐,您对拉丁语的造诣。”他眨眨眼,“我都有点自惭形愧。” “不不不,先生。”莉齐娅笑着,“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您语法很好,译制的句式也不脱离原来的风格,真的是,太惊异了。我没想到这句还能这样。”他指着中间一个片段。 “非常漂亮的字句,小姐。” 当你活上四十年,也能掌握得炉火纯青。 但莉齐娅仍然被他夸得很高兴。 莱克解释起这是《布兰诗歌》里的一首。 1803年考古学家在一座始建于公元740年的古老修道院——布兰修道院,发现了大量中世纪诗歌和戏剧古卷。 “被保存相当好的历史文献,在战乱和天灾人祸中能够完整保留下来,多么不可思议,小姐。” “我认为它们相当的有价值。” 莉齐娅惊觉这竟然是《布兰诗歌》。 她读过,不过没太仔细。 现在她竟然亲手参与了翻译的一项工作。 “先生,您在从事它的翻译吗?” “是的,感谢我一位朋友,寄给了我所有的抄本。市面上好像还没完整的译本,我就决定试一下。” “里面的世俗诗歌,更简洁易懂一点。但我想教会拉丁语那部分还是得翻译过来。” 莉齐娅跟着笑,“确实,翻译它们太难受了。” 教会拉丁语是相当的晦涩难懂。 “不,您就做的很好。小姐,您介意我用上您翻译的这首吗?我会在下面署名,您想署上什么名字。”他热情地问。 莉齐娅怔住了,“我?” 她在这个社会呆久,已经习惯了一些准则。 “先生,您是说署上一位未婚小姐的名字?在您翻译的著作里?” “是啊,这本来就是您创作的。”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您也可以使用化名。” 莉齐娅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译稿。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能创作也能署名。 他处于激动中,好像也忘了社会上的一系列道德。 她拿过铅笔,笑着说,“谢谢您,先生。” 莱克以为她会使用一个已婚夫人的化名。 但莉齐娅流畅地签下,“ lady lucia.” 他跟着念了出来,“露西娅夫人。” “多么巧妙,只做了一个字母的改动。而且也来自于拉丁语,' lux'的阴性形式变体。” lux,拉丁语中的光。 莉齐娅笑而不语。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 她母亲取它是来自意大利语。 她喜欢她的名字。 “就这么说好了吧,先生。” “当然,到时候我得给您寄一点稿费。” “多少?” “可能二十英镑?” “那真谢谢您了,先生。” 莉齐娅忍不住笑,虽然知道一首小诗不可能赚这么多,但是自己赚的还有些奇妙。 她没有工作过,只靠卖画和写作赚了零碎的一些,还开过音乐会收门票钱。 “您翻译了多少?” “一共254首,但不得不说我很偷懒,两年里只翻译了不到一百首。” “那先生,您这真是一项大工程,距离出版遥遥无期。”莉齐娅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小姐,您要跟我一起翻译吗?” 莉齐娅仰起头,“我可以考虑一下。” “稿费分您一半,虽然也不多,总共也就一千镑。” “成交,您以后每天带来吗?我不得不提醒,还有那么多书没看呢。” “所以小姐,您知道我为什么只翻译了百首了吧。” “您在狡辩。”他们在一起笑。 lucia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跟的名字,已婚夫人的lady后面跟着的一般是丈夫的姓氏。 这个说明lucia是本来的名字。 伯爵以上的女儿才会被这么称呼。 “您想过写作吗,小姐。” 莉齐娅想了想,她以前写过,不过都是些小短篇和文学艺术评论,关于某部新作品或者画展。 “您的知识相当的渊博,我十七岁的时候,大概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这还是建立在我受过完整系统的公学和大学教育的基础上。” 她也受过,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留着查缺补漏,不断精进。 “我想过,但是我总有点怠懒。”她承认道,“先生,我不得不说我更喜欢小说,有的小说能记录现实,也能塑造一个英雄般的故事,它描绘着社会和人性,也可以有很深刻的情感和思考。” “我毫不怀疑。” “我想写出这样的作品,但是我从未开始。”她在那笑。 莱克理解地扬眉,“我也是,小姐,我不算特别勤奋的学生,一般都是兴趣使然。” “但是,先开始吧,开始了什么时候写完都不晚。当您想写的时候,就随便写些片段,没准到时候就想认真再写一下。” “就像洗衣清单一样?您经常这么干。” “别嘲笑我啦,小姐,我发誓我回去时候把它抄录了下来,没有当成废纸乱丢。” 他把那张纸仔细叠了起来。 “谢谢您,先生。”她突然真诚地道着谢。 他的眼睫长长,望着她温柔地笑。 “不用谢我,小姐,您才是掌握自己的人,和别人都没关系,我只是充当一个,多话的,戏剧里开场白的角色。” 莉齐娅被逗着笑。 为什么会有这么真诚,谦逊的人。 他也不是一张白纸,但就是这么干净坦荡。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上去换了晚装。 不知不觉到了饭点。 两位长辈挽着手走在前面。 莱克先生伸出手,莉齐娅搭上后紧随其后。 他看着她,“我们可算走到一起了。” 一行人步入了餐厅。 莱克拉开椅子,她坐了下来对他微笑。 家庭晚餐,还只有四个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可以彼此之间热烈交谈。 上了第一道菜后。 莱克很会说话,言行举止都十分有教养,让人觉得舒适。 他夸奖着厨艺,菜式的搭配和餐厅的布置。 玛丽姑妈骄傲地说这都是莉齐娅一个人操办的。 “她从十四岁时就写起了菜谱,是相当好的女主人。我毫不怀疑,她日后一定能把一切都操办的井井有条。” 当然是指婚后。 约翰爵士跟着一起暧昧地笑。 莱克第一次有点害羞,看了她一眼,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没提家庭和职业上的事,这太冒昧了。 只能等绅士明确求婚后,才会由父亲的那一方说明。 聊了此外的许多,莉齐娅发现莱克认识她那位叔父,对他评价很高。 “安德鲁爵士是相当有原则的一个人。” 他聊起那些政策法案,没有刻意提及,日常中举例就能引用讨论,对法律条文之类了如指掌,甚至连生意上都很有见识。 不是那种不理实务的贵族子弟。 他十分有头脑,才智不俗,不空谈乐于实践,并非脑子空空的花花公子。 尤其还那么年轻,让人惊异那一份的成熟稳重。 约翰爵士显然更满意了。 第一道菜撤下,上了第二道菜后。 莱克仍胃口很好地用着,照顾主人家。 用餐赏心悦目。 玛丽姑妈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登对。 约翰爵士虽不怎么再吃点,但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聊着。 年轻先生并不只跟父亲说话。 还关注身边的年长女士和年轻小姐。聊着她们的衣物,伦敦最新的式样,和巴黎那边的流行风气。 讲一些聚会宴饮上的趣事逗她们笑。 这顿饭用的很愉快,宾主尽欢。 约翰爵士没忘记回访,按理说一位绅士拜访后,做父亲的应该带女儿去绅士家回访。 莱克只说他目前住在一所公寓,不是很方便,不过等过两周他父亲会来伦敦。 说着递上名片,上面是在伦敦租下的住宅地址。 约翰爵士对这位年轻人的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很满意。 用完饭后,他不像其他男人,要拉着客人在餐后抽烟喝酒过只属于男人的时光。 “只有我们两人,就别讲究这些了。” 莱克表示理解。 随即原路从餐厅返回了。 莉齐娅搭上手,揶揄地说,“先生,您还真会让我家人高兴。” “这是我该做的,小姐。”他眨了一下眼,意味深长。 莉齐娅想起了什么。 “先生,下周二的约定……” 他看着前方,“我知道了,小姐。” 他解释着下午的一场马术比赛,遇到了瑞文先生,他跟他说明了一切。 “您不生气吗,先生?”她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要生气呢,小姐。这是正常的社交,您本该就有很多选择。” “那您呢,先生。” “我只有你。”他脱口而出。 甚至都忘了敬语的“您”。 他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眼睫颤动着。 满满的不可置信。 短暂的停顿后,低下头看着她。 欲言又止,眼睛中的蓝色浓到化不开,洇散在那一抹深沉的湖泊里。 “是的。”他确认着,对她微笑。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收了回去。 她的头发像黄金,她就像在梦中那般遥不可及。 他做梦似的,他开了口, “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有你,小姐,永远。” …… 她默许了他的表白。 去客厅的路上是多么漫长。 他屏着息,听到她一句,“走吧,先生。” 才放松下来,找到呼吸,呼出口气。 “谢谢您,邀请我来这顿晚餐。” 莉齐娅心砰砰地跳着。 她都忘了本来的目的。 为什么那样理性克制的人,会突然有那样的表白。 这股子真挚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又那么短暂,刚才他突然拉着她跪地求婚她都不会诧异。 但偏偏就,停下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像置身于面前的惊涛骇浪,向她扑过来,却被挡在透明的玻璃前。 她恐惧那压抑的波涛,却不会担心伤到她半分。 但同时她想去触碰,它却突然退去消失了。 第57章 第57章 他们坐下来说话,气氛一如往常。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下着棋,一家人习惯饭后各做各的事。 没有对这位客人太过客气。 莱克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他发现还有这么松弛的家庭。 突然懂得怎么养出眼前这位小姐随意简单的性格。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 他帮忙穿着丝线,讨论配色。 绷着的手帕上绘着鸢尾花的纹样。 淡紫色的鸢尾,十分灵动。因为那种朦胧的感觉,要用的绣线极其讲究浓淡排列。 “小姐,这种花样很特别,我没见过。”他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喜欢做刺绣。我看到合适的图谱总会买给她。” 莉齐娅笑着看他,“这是我自己绘的样子。” 莫奈式的鸢尾花,她特别喜欢,看了临摹了一幅又一幅,还拍下收藏了两张。 “很漂亮。”他轻轻地说着。 看着烛火下她的侧影。 她停了手,“先生,我绣东西跟您译诗一样,您看,这周我才绣了一片花瓣。” 她指着那朵绣好的紫色鸢尾,“这是我一个月的成果。我太不喜欢做这个。” 她承认着,“但是我画得又很好看,绣出来一定很漂亮。”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他模仿着她的语气。 她被逗笑,“先生,您还是这样。” “太对不起了,小姐。”他嘴上这么说,可一直笑着。 她起身去拿画的样子,集齐了整整一本。 她打开,他过来一页页地看着。 各色的花卉,旁边写着拉丁语名和俗名,以及日期。 “我从十岁开始画的。”莉齐娅见他看着1805年的日期发呆,解释道。 “那时候妈妈刚去世,医生建议我有点事做。我一想到她就会画一朵。” 伯伦特夫人填补了她那份母爱的缺失。 但是只有十年,她死于一场肺炎。 这个时代的人们会因为各种疾病和事故早死。 她很熟悉花卉,上辈子她就是画这个的。 遇到记不清的,就去找实物比对着,印象派其实也是写实到极致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把重点转向了光影和色彩。 她记得她,就像记得那一世的家人。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抱歉。”他垂着眼睫,“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 他现在像块玻璃,第一次那么透彻。 “您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先生。” “很温柔,她很爱我们,我和艾丽莎,会弹琴给我们听。但是……” 他停住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妈妈也是这样,不过她容易头痛,我会给她读书。”莉齐娅回忆着。 百年前的女子更传统,符合温柔的一切特质。 她被关爱着长大,但她总会想起之前的母亲。 她只关注自己,她多彩地活着。 他们没再说,怀念去世的家人总是痛苦的。 莉齐娅拿今天画的水彩给他看,干后的黄水仙仍然保留了那份轻透。 “小姐,这可真是奇妙,没有打钢笔底稿。”他欣赏着,发现了这一点。 “先生,您也会画画吗?” 他笑笑,“不,画得不好。我只会画点肖像,最普通的那种。” “因为做我的模特要一动不动,很折磨人,我后面转画静物了。” 莉齐娅跟着笑,“您给谁画过?” “我的家人,朋友。我下次带给您看,不过实在不好看。” “我不相信,您比许多人都谦虚。” 他看着那幅水彩,突然道,“小姐,是风。”他指着飞舞的黄水仙花瓣,它们被定格了下来。 他望着,似乎看到了窗口潜入的那道风,裹着黄水仙和绿叶,还有她的裙摆。 莉齐娅惊讶他发现了这处细节。 对这位先生的鉴赏力刮目相看。 “是的,我喜欢捕捉它们,这是真实。” 动态的方式用静态保留,看到的那一刻永远被记录。 她更喜欢他了。 “您是天才。”他真诚道,“您什么都会。” “不。”不过她也不谦虚,“不算天才,只是有天赋罢了。” 她想到了一个故事。 忍不住想告诉他。 “先生,曾经有这样一个画家。” 他点头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 “他喜欢画他的妻子。”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想起来,第一次看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时的震动。 “先生,他画了阳光下他妻子撑着伞的一幕。她站在原野上,轻风吹过,裹着她的裙摆和面纱。” 印象的光影,技法的开拓不影响人对美的共性。 看到那幅画的人,只会感慨轻盈明亮的色彩和满怀的情感,天空白云,阳光,吹拂的风,原野,和穿裙子手撑阳伞的女人。 “好美。”他想像着。 “但是,裙摆飞舞的方向和面纱是相反的。先生,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思索着,“我想不会是个错误,故意为之的吗?” “因为她正在回头看他。那个画家,记录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面纱拂在脸上,她回头看着他,站在风中。” “动态的情景,用静态的画作永远保留。她活在他的画中,那个回眸。” 她跟他对视着,他的眼眸睁大。 终于找到了话语。 “天啊。”他被震动了。 这不意外。 当她看出这一点时,她几乎要流泪。 “这太美了。”他喃喃道,沉醉其中。 这个时候的画作没有动态的意识,肖像方面,比起户外的光更习惯室内画家自己打光。 莉齐娅看着他,她最后没告诉他,就在这副画后的四年,画中的女人就离开了那位画家,莫奈。 他成名的作品是以她为模特的绿衣女人,她是他的缪斯,他画了一幅又一幅。 在她死后,他的画中再也没出现过其他人物。 “我能看到那幅画吗?”他问着。 莉齐娅算了一下,那得活到84岁吧。 她觉得有点荒诞。 “也许吧。” 他好像预见了,“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 他们相对沉默。 …… “小姐,我认为你这幅都能放在画廊里。” “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廊。”他补充着。 莉齐娅有了兴致。 “您要把它裱起来吗,我们可以把它匿名送去。” “先生,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 “这几年正时兴水彩画。不过我看他们都用来画风景。” “怎么样?” “乡间景致相当漂亮。其中我很喜欢一个画天气水景的画家。” “特纳!”莉齐娅亮了眼。 “是的,威廉.特纳。” “说起来,他跟您的风格很相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注重光线色调,而非形体。” 莉齐娅满意于他的评价。 “小姐,过两周听说有个私人画廊,在哈利大街,我能提前占用您的时间吗?” “当然。” 解释后她知道这是威廉.特纳自己开设的个人画廊,比起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画展,能展出一些过于激进的作品。 更合她胃口了。 “我相信他会展出您的画作。”他突然说,把画收了起来。 “用那个名字吗?”他问。 露西娅女士。 她看着他,“好啊,先生。” “您总是鼓励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小姐,您很有才华,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扬着眉笑,“您也不会拒绝。” “嗯哼。”她点着头。 她好像看到了这位先生的本质。 他也是个叛逆,不走寻常路的人。 莉齐娅放松下来,终于趁约翰爵士和姑妈有事走开后,问了埃莉诺的事。 “小姐,您是说,您有个朋友,和一个出身一般,没有财富的年轻人秘密订了婚?这个婚约没有得到身边人祝福?” 莱克古怪地看着她,惊讶于她会问他这个问题。 “先生,不要关注这些细节,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也许我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但也只有您能提供建议了,您不会介意吧,先生。” “不不,相反我很感激您信任我,小姐。” 他沉思着,表情凝重。 他确认着。 “他们是相爱了?” “对,不过就几个月。那个年轻人本该等到有任命才求婚,这太草率了。” “那位小姐有财富吗?” “是有一笔,可仅靠她的嫁妆,不能维持原来的生活。” “他也许会有前途,但是我直说了吧,先生,他是个海军,如果她答应他,得过上漂泊不定的生活,留在英国就得动不动分别好几个月。” 听到这他有点沉默。 “那她现在是犹豫了吗?” “对,她家人对她不太关注,但她有个很好心的教母,她认为她该有个更安稳的生活。” “这无可厚非,因为他确实给不了她什么。” 莉齐娅点头,“我本该赞成的,先生,但就连我现在都有点犹豫,觉得他们应该分手。” “说实在的,我也不太看好。哪怕等他有任命,积累一笔财产再提出请求我都觉得有救。” 莱克坦率地说。 “但是,小姐,我建议,让您那位朋友自己做决定,而不是听别人的。” 他话锋一转。 “什么?”莉齐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因为,我把那些称之为劝导,都带有主观情感的因素。”他解释着,从容冷静,“不管是那位教母,还是您我,都不能代表她的内心。” “我们也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是真爱还是冲动,对方是否值得。我们提供的只会是干扰的信息,外界的杂音下往往很难听清自己。” 这个角度很新奇。完全置身事外。 “她都向我们寻求建议了,先生。我想可能她不是您的朋友,您不懂这件事的意义。” 她反应过来。 “当然,小姐。但也因为如此,你们带来的影响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您太冷酷无情了。” 他歉意地笑笑,“可能作为旁观者,不会代入太多情绪吧。” “她不会失去理智被冲昏头脑吗?如果她自己做决定的话。” 莉齐娅想了想可能性。 “她既然已经写信了,那就说明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您可以给她一些适当的建议,给她自由的选择权,而不是直接告诉她答应或者拒绝。” “我原先想的是可以继续订婚,但结婚得等对方有个任命后。” “这样就相当不错。”他肯定着。 “但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这种不信任消磨吗,时间拉长有人变心怎么办?” “小姐,我可能觉得这是考验,比婚后才发现对方的问题好,还可以及时止损。” 莉齐娅看到了他内心的那一抹冷色。 他微笑着,但是目光却是平静。 “您没有考虑到,这样对女方的伤害比男方大。”她摇着头。 他肃了面孔,眼眸依旧柔软, “相反,我正考虑到了,小姐。如果步入一桩不幸的婚姻,女方遭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而且您知道,没法离婚。” “不要出于冲动现在就结婚,至少经过时间的考验。” 随即他安慰着,“订婚还是保护女方权益的,女方可以自由取消婚约,男方不可以。如果结婚了那才真是没法再选择了。” “我该怎么写回信?” “客观地分析事实,列出目前状况的利弊,这桩婚姻带来的好处和坏处,让她自己做决定。” “不提供情感支持吗?” “也许情感支持反而是影响她做选择的因素。” “先生,您太无情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评价。 “我们可以列一个表格。” “就像财务清单那样?” “是,我现在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拿着纸笔,打着草稿。 “先生,您考虑的真清楚。”莉齐娅不知道怎么说,他一下担着职责,用最温柔的神情,说着最无情的话。 “毕竟我推崇的是理智和责任的婚姻。” 他突然说。 “那您认为爱呢?”莉齐娅脱口而出。 “我以前一直以为爱出于欲望,冲动。”他停了笔,“它会很快消失,互相厌倦,最后全看双方的习惯,如果有责任感也许还能存续。” “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他垂着眼眸。 莉齐娅没有说,她跟他一起讨论着回信的内容,她剔除了情感,以一种参与研究的严谨态度,几经删减写就了一副调查计划般的设计。 列好框架表格,用数字衡量标准。 说明了如何根据存在的客观事实计算它们。 非常完善。 莱克先生被惊异了。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削好了鹅毛笔递给她,她低头写起了回信。 开头问好,说了自己的近况后。 就按照他们说的,鼓励埃莉诺自己做决定,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劝导。 自己的决定后悔了还能接受,别人影响下的就不一定了,可能还会纠结一辈子。 附上了那份完善的列举利弊的表格。 只是,莉齐娅忍不住想,感情真能这么衡量吗,还是要步入婚姻必须要剔除这些,客观看待事实,免得失去理智。 那不是出于感情的话,为什么要结婚呢。 写完这封信后,两个人话也少了。 开始各自思考起来。 饭后呆了段时间,不得不告辞了。 “先生,很感激您的帮助。”她对他说。 他笑着,她的肩颈在灯下笼着光,她一直送到门口。 他突然后悔了。 第58章 第58章 她又梦到了他。 查尔斯。 他们登上了船,开始几天都好。 第四天早上,他们还做礼拜唱了圣歌。 那艘巨轮是尤其伟岸的造物,谁能想到它会沉没呢。 每天都有宴会,她和查尔斯跳舞。 每个人都对她很尊重,她是头等舱里身份最高的女人之一。 他们在头等舱的私人甲板上散步。阳光丝丝缕缕地撒下。 她带了许多画装饰婚房,他坐在那她给他画像。 他们睡的两间房,他睡前会跟她说晚安,她亲吻他的脸颊。 查尔斯太有分寸了,他的爱平平淡淡的,直到沉船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照常的一次宴会,她想出来透气,他跟着过来,夜晚满是星星。 他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搭在肩头。 她回过头吻他,他想说什么。 突然一阵颠簸。 23:40分,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 离沉船还有不到三小时。 开始负责人告诉他们不会有事,信誓旦旦。 露西娅看到了那座冰山,原始的恐惧让她不顾礼节上去质问。 他磕磕巴巴。 “救生艇有多少,先生?” 她想到了前两天散步,看到的数量远远不够的救生艇。 “ 20艘?”她飞速计算着,满载只能搭乘1178人,“但是这艘船上有2240人。” 她睁大了眼,看着海上的夜色波涛。 “上帝,你们做了什么。” “这艘船的设计,它进水后也能漂浮。” “但它撞到了船中,头尾压力下不会断裂吗?” 她问着设计师安德鲁斯先生。 “前四个舱室进水的情况下,它还能直立。但是,撞上的是六号锅炉房,第五个舱室也进水了。” 他宣布了这个事实。 “它是铁做的,一定会沉。” 他看上去摇摇欲坠。 “抱歉。” 后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恐慌,悲痛蔓延,有的人还不相信。不是说永不沉没吗? 头等舱的人优先,其中的妇女儿童优先。 二等舱的紧随其后,还有许多三等舱的人。 她预感他们活不下来。 她们在左舷登上救生艇,只有女人孩子可以。 男人们默认了这个事实,他们跟家人分离。 她看着许多妇女带着孩子,抱着她们的丈夫痛哭。没有人想离开,他们拉着手,拥抱,接吻,流泪,船员们分开她们,把人强行送了上去。 痛苦的哀嚎,柔声的安慰,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给上帝的祈祷。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灾难。 救生艇只坐了一半人就被放下。 这样活下来的人更少,这不合理。 “我们可以在一起。” “走吧,活下来,答应我。” 有的女人不愿意离开,恳求,各种絮语,孩子的哭泣,男声女声,嘈杂着,船上的大副维持着秩序,有的人排好队,有人拼命地想活命。 被枪声震醒。 “秩序!”他大声呼喊着。 他们穿上救生衣。 查尔斯给她披上大衣,她的小腿在抖。 太冷了。 “走吧。”他说。 “那你呢?”她问他。 他去跟船员确认着,“我和我的未婚妻两人。” “妇孺优先,先生,请您排队等候。” 他嗓子喊了太久有些嘶哑。 查尔斯退了回来,他穿着晚礼服,完全的绅士模样。 “露西,我不能。”他平静地微笑着,抱着她,“走吧,亲爱的,好好活着。” “不。”她喃喃自语。 他把她送上了四号救生艇,那上面有很多朋友,都是女人,孩子。 “我爱你。”他看着她,始终握着她的手。 反复的只能说出这一句。 他身边站着许多和妻子分离的丈夫。 有的面色平静手在颤抖,有的流着泪,有的在拼命吻着彼此。 “不,走吧,亲爱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我会上船的,只是晚一点。现在在排队呢。” “爸爸一会就到,小汤米,照顾好妈妈。” “我们才刚结婚!”女人死死抱住新婚的丈夫,“你不能这么做,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他没法把她送上救生艇,他抱着安抚着她,“好,我会的。” 吻了一下额头,然后一掌劈晕了她。 “抱歉,丽丝。”他喃喃道,嘴角颤抖。 他把她抱过去,把新婚戒指放进她的怀里。 船上的女人接过她。他不顾脸面地抹着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或是悲痛,或是麻木到了极点看着这一幕。 “我们甚至还没结婚。”她突然说。 她一直在哭,她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拿出了那枚戒指,为结婚挑选的祖母绿蛇形戒指。 他给她戴上。 “露西,长老会有个习俗。” 他们都是圣公会教徒。 “当他们结婚时,不需要牧师,也不需要在教堂。只需要说一句'我们结婚了'。” “我们结婚了。”她脱口而出。 他对她微笑,“是啊,我们结婚了。” 她摘下一只耳坠放在他的手心,紧握着手久久不愿意分开。 救生艇要被放下,她站起身来捧住脸吻他。 他的吻第一次那么热烈,难舍难分。 他们被迫分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直至再也够不到彼此。 “查尔斯,我爱你!”她大声喊着。 她竭力地喊出,但觉得这句无比的苍白。 他回应着她,嘴唇开合。 每个人都在说着这一句。 有人痛苦到昏厥,她安抚着一个女人,但她自己也在颤抖。 她看着他柔情的目光,那双灰色眼睛,冷静下流露出悲伤,所含的情感比以往都要浓烈。 她握着手上的戒指。 她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突然后悔了。 “不,我不能走。” 她挣扎着从救生艇爬下,围着的人们接过她,到了下一层的甲板。 她飞奔着,他也早已看到。 他们跑向彼此,他张开手,她扑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手绞着她的脊背。 他痛苦极了。 “为什么下来,你个傻女孩。”他吻她,夹杂着咸涩的泪水。 他捧着她的脸,他摇着头,“不,露西,听我说,你必须走,你得活下来。” “如果我不呢。”她倔强道。 她的栗褐发和绿眼睛,她紧抿的嘴唇。 正如他第一次见她。 “我很抱歉。”他始终平静,现在却满脸泪水。 他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痛苦地跟她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真实到不可思议,但那一幕后,他消失了。 …… 她醒了,她再也睡不着。 眼泪流了一脸。 她倒在床上,埋在枕中,拼命地锤着,无声地痛哭着。 好冷,好痛苦。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起身,裹着羊毛披肩,她推开窗,坐上窗台吹风。 她靠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月亮。 残缺的,月牙形的月亮。 …… 他好像又梦到她了。 她躺在草地上,远处是高塔样哥特式的伟岸建筑。 她的栗褐色秀发,白裙子,修长的手指。 她抽着烟,袅袅的烟雾往上。 旁边靠着黑发绿眼,纤细美丽的少年。 他们懒懒地晒着太阳。 “塞比。”他听她突然问。 “人死了会怎么样?” “应该是去到什么地方吧。” 他从她手里拿过烟,放进嘴抽着。 “我以为你会说消失。” 他吐了一个烟圈,一点点散开。 “如果是消失的话,那就没人愿意去死了。” 她哈哈地笑着。 …… “到时候我死了,你在葬礼上给我放欢乐颂。” “为什么是欢乐颂,露西,你不是不喜欢贝多芬。” “不喜欢,不代表不会觉得他伟大。”她轻轻说。 “如果我死了,我想只有听那个我才能上天堂。” 他哼哼地笑着。 “你想上天堂吗?” “我不确定,但我感觉地狱应该不太好受。” “我知道,塞比,我会给你放尼伯龙根的指环的。” “我喜欢第二联。” “女武神,我知道。” 他们笑着起了身,在绿色的原野上你追我赶。 有很多他都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他看着他们。 …… 他看着她,始终以一个旁观者。 但是切实感受到了她的生活。 他看她穿着蓝色的漂亮裙子,裙摆曳地。 她拿着一张黑色的圆片,放在牵牛花形的精巧机器上。 流畅的乐声响起,三拍子的,就像华尔兹,但是更快些。 他看着黑发青年,突然过来挽着手拉着她跳舞。 从这边跳到那边,裙摆飞扬。 她在那笑,“塞比,你这跳的什么。” “我想是快华尔兹加波尔卡。” “真荒谬!” 他们跳着,跳过挂着祖辈画像的长廊。 乐曲声始终响着。 他看着她和男男女女在草地上野餐,她躺在一个女人的腿上,互相递着吃食,她啃了一口果子。 看着彼此哈哈大笑。 他们从哲学聊到音乐,从写作聊到绘画,最近的一个戏剧作品,到历史上的阉伶。 天马行空,无法无天,放松肆意着。 他看她躺在公寓,拿着画板在那画画,神情专注,眼前是个裸体的模特。 她扮成古希腊罗马的侍女,她拿着金色的盒子成了潘多拉,她摆着姿势像极了雕塑。 他看她在咖啡馆大声地弹着钢琴,起伏大开大合的风格他从未听过,但感受到了一股寒风。 俄派的曲子。 她提起裙摆跳着舞,她脱下鞋只穿着长袜,她的脚尖踮起。 他看她骑着两只轮子的奇妙造物,叉开腿裙摆掖在两边,她哈哈地笑着在绿荫中穿梭。 叮铃的铃声响起,她背着画板高兴地和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 “是啊,去写生!” 他看她徜徉在一个个画廊。 朦胧的笔触,晕开的睡莲和鸢尾,燃烧的向日葵,晨雾中的海景,和旋转的星空。 但最后,她站在一幅人像前。 撑着阳伞的女人。 美好到不可思议。 她的面纱,回眸,就像她描述的那般。 她那么的年轻。 一会完全的少女,一会成熟了些的模样。 她总是在笑着。 她的生命力像最澎湃的黎明和灿阳。 从这边燃烧到了那边。 他看她和女伴们漫步在海边,她的个子非常高挑,一眼就能被看到。 穿着的白裙子被海风挟裹,她们手里拿着网球拍,健康蓬勃,笑着谈话追逐。 她脚下是金色的沙砾,她的深发飞舞。 她被晒成蜜色的皮肤。她遮着阳光,像是要往这边看来。 他看她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脚下是悬浮的高空。四周环绕着哥特式的雕刻和玫瑰花窗。 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修道院里。 她长发披散,随风飞舞。 自由地唱着歌,身边是飞翔的白鸽。 她的歌声直冲云霄。 她像个吉普赛女郎。 她永远自由宛如飞鸟。 她跌在紫罗兰的花丛中,一下出现在眼前。 她躺在蓝铃花的花海中,凝结成了一幅画。 她的手拂过无数草木,她的身后是晨曦绽放。 即将消失的北极星闪烁,他几乎走完了她的一生。 他看着她,始终看着她。 …… 他爱她。 他去赴约。 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 他如约定的一样买了一束花。 但当那束白色的鸢尾拿在手中,他更加确定他留不住她。 第59章 第59章 她起得很早,自己梳着头。 梳不好。 她用一把象牙的小梳子,随意挽了起来。 莉齐娅想自己穿衣服,挑了最简单的样式。 却扣不上背后的扣子,没有女仆帮忙的话。 她看着镜子里蓬松的金发,湛蓝的眼眸。 还是很美,不经矫饰脱俗的美。 就像温室里最娇艳的玫瑰。 女孩凑近看着发红的眼皮。 她才发现她有十七年没自己动过手了。 她裹着披肩,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裙子。 朴素到有些黯淡了。 那头金发和雪肤依旧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那个梦,她都忘了是为什么而死了。 不是为了查尔斯,是为了她自己。 当她发现她自由后只会被装进更华美的笼子。 她想她不如葬身大海。 天才蒙蒙亮,她出门下了楼。 这个点其实有仆人在活动了,整理打扫,准备早饭。 “小姐,您醒了。”惊异的一声声。 “您自己梳洗好了?您应该叫我们的,天啊,小姐。” 她戴上一顶最简单的帽子。 “小姐,您去哪?” “去散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必须要出去,她开了门,踏入那片晨光熹微的天色。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这个点安静极了,见不到几辆马车。 她孤身一人散步,显得尤其突兀。 不过没人关注,她不在意。 她看着沿路的大宅,那一扇扇及墙紧闭的高窗。旁边的高树,灌木和花园。 清晨的空气尤其冷淡。四月的伦敦还有些寒意,离不开氤氲的雾气。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往前走着。 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记得她问查尔斯为什么道歉。是她下了救生艇,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他只看着她,摇头。 “不,露西,我以为我能留住你。” 他笑着流泪,那头黑发格外柔软。 “我有足够的钱,我想总有一天,但是我错了。” “我很抱歉。”他轻轻地说。 他搂住她,搓着她冰冷的手取暖。 “什么?”她看着他,“我不太懂,查尔斯。” 她听着鸟雀的叽啾声,一天的开始,万物都在苏醒。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旁的灯还没被熄灭,和月亮映在一处。 一边是抬头的月亮,一边是路旁的灯火。 只能选择一个。 “走吧,女孩。”他带她回到甲板,混乱的人群他们逆行,经过拉着曲子的一支乐队。 小提琴声绷紧了她脑中的那根弦。 “你还可以登上救生艇,你应该活着,你可以自由。露西,相信我。” 他离得这么近,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他拥着她披散的长卷发,薄唇轻轻贴上。 “我拟好了遗嘱,写的你名字。”他突然说。 她瞪大了眼,抬头望他。 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么清晰,又实在荒谬。 他们相拥着站在风中。像是立在悬崖边,底下是惊涛骇浪。 “我还没正式继承家族的财产。露西。”他平静地说,“我名下的账户大概只有500万美元。很小的一笔,抱歉,我应该给你更多。” “不!”她难以置信。 她家族所有的地产变卖,总共也就值千万美元。 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有的也只是这个数字。 这太恐怖了。 他的灰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不,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我们本应该到岸后结婚,然后都是你的。但是……对不起。” “所有?”露西娅全身心地得到了震动。 二十三年的优渥生活下,她都会为这笔财富感觉惊讶、不解。 因为……实在太多了。 虽然她知道布鲁特家族的财富足足有1.2亿美元。全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但为什么会给她。 她的绿眼睛满是迷茫。 她玩笑着,轻轻摇头,“是信托基金那种吗?查尔斯,只要我不改嫁就能每年领取五十万美元花销?” 那样也有十万英镑,真的太多了。 但这样说她能好受一点。 “不,都是你的,你可以自由支配。如果说加了什么限制的话。”他理着她的衣裙,仔细掖好大衣,“那就是只能由你亲自支配,不能被转交给你未来的……丈夫。“他陈述着。 “我担心你,你太容易——”他笑着摇摇头。 她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来得及,我们还可以在船上结婚,在牧师见证下,再找个公证人。作为我的妻子,你可以继承所有的股票债券,保险也是你的名字。” “但是,成为某某某的遗孀有些难听。”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他们坐了下来。 “这些加在一起——”他计算着。 他对她微笑,说出了一笔数字,“1200万美元。” “可惜没法再多了。”他很难过。 这笔巨额的财富让她没法思考。 “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搂在怀里。 遗憾没法陪着你。 “你能真的自由,你不用再被迫结婚,露西。” 他贴着她的脸。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有多爱她。 也是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个时间有点太冷了。 莉齐娅拥紧了披肩,冰冷彻骨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针扎似的密密匝匝,刺痛着。 她以为她上辈子是没有足够的财富,她必须得靠婚姻保全自己的地位生活,所以才失去了自由。 灾难前的种种被她遗忘。 因为那个梦才想起来。 是啊, 1200万美元意味着什么, 250万英镑的本金,每年光利息就有125000英镑。 她父亲的所有收入也不过如此。 女儿能得到的嫁妆,往往只会是父亲的一整年收入。所有的财产,一般只会传给长子。 她能靠这笔,成为整个英国,不论男女,最富有的人之一。 但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开口问他。 他垂下眼睫,“那次订婚后。” 他平静地叙述着,“你喝了很多酒。” “我不记得了。” “你说你不爱我,你只是为了我的钱。” “查尔斯——” “我当时在想,还好我有足够的钱。”他笑着。 “不。”她感到痛苦,俯在怀里,“我很抱歉,查尔斯,真的。” 但她没法再解释,因为事实就是这样,酒后才变得残忍直白。 “不用抱歉,是我,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但显然不能,我现在才意识到。” “能全部告诉我吗?”她直觉她酒后做了更多。 “你抱着我吻我,然后……”他像是描述着一件平常事,“要解我的衬衫,你很热情。” 她捂着脸,“天啊,这真的。后面呢?” “我拒绝了。你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我说'我不能。'” “你说'你不是就想得到我吗,现在就可以了,查尔斯。'我摇着头'不是这样。'” “你抱着我说了很多,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你跟我讲着那些前男友们,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都不懂怎么爱人。” “你总是有种自毁式的冲动,露西,我想把你拉回来,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他看着她,情绪复杂。 她知道她现在的选择也是出自于这份自毁。 “你缠得很紧,我解了很久。当然,我还是亲了你,然后说了句'晚安',第二天醒来后,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回忆着这些,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不可思议。 “你不困扰吗?” “不。相反,我很开心。你对我说了内心真实的话。我也相信我有能力……拯救你。” “但是我错了。” “我才是那个痛苦的来源。” “不,不是你。”她摇着头。 …… 莉齐娅看着关着的商店。 她在橱窗上哈了一口气。 手指乱涂乱画。 “为什么?”她看着他,“所有的这些。” 他嘴唇翕动,“因为我爱你。”他说。 “因为爱?”她难言地望着他。 爱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从来没这么隐忍地爱过一个人。 爱是什么? 他们从来没有说这么多。 夜里越来越冷,人群成了最后被忽略的背景乐。 “我以为这只是个家族联姻,我需要钱你需要名字,各取所需。” 她抽了一口他的雪茄烟。 “真讨厌,我不喜欢。” “不,你真傻,布鲁特家是老钱家族,虽然不久但也有两百多年了。我们不需要和欧洲贵族联姻,通常是内部间嫁娶。实际上,我父母到祖父母都是美国人。” “你想抽根香烟吗?” “不,有酒吗,查尔斯。” 他递给她烈酒,她皱着眉喝白兰地。 他讲着过去的那些,他从未提及。 “我是来欧洲旅行的,至于我那个朋友是来找桩联姻的。我和他去了你父亲的庄园。” “然后,我看到了你。你和你弟弟,塞比,在草地上打网球,你裙子系在腰间,露出衬裤边,你笑着打得比谁都凶,那双绿眼睛,栗褐色的秀发,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 “我当时就想,也许我的爱人,未来的妻子就该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他回忆地笑着,满满的羞涩憧憬。 她都不记得了,毫无印象。 “就这些?” “就这些。还有后面,你拒绝我的花,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你会说一些粗俗的话,看起来毫无教养,但是只有你在真正地活着。” “你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但我能透过面具看到你躲藏的面孔。我越看到你,就越爱你,越爱你,就越想看着你。”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我发电报通知了每一位家人朋友。我无比期待我们婚礼的那一天。” “我爱你,我迷恋你,我为你着迷。我发现我离不开你,露西,我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以后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我想跟你共度余生,但是一生太短暂了,我希望永远是夏天,每年都有夏天,你记得吗,我就是那个夏天见到你的。” “我喜欢栀子花,栀子花在初夏的阳光下烘烤着,就是你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说过这么多话。 他的爱意满到抑制不住。他以前怎么能那么含蓄掩饰。 但她回想着种种细节。她确认了是真的。 “我发现。”他眼眸黯淡,“你笑得越来越少,温柔地笑着,再也不像我第一次见你那么高兴,生动,肆意。”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那时想总能解决的。我有私心,露西,我想我能赚更多的钱,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珍珠和宝石都捧到你面前。” “但是我忘了,这样太硌人了。即使喜欢,也没人会一直忍受,我应该让你自由,如果一早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船上。我想我还有机会,也许。” “我不懂爱,露西,我想爱你,可我最后发现我只能是个成功的商人,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她终于开了口,“不,是我,查尔斯。我才是不懂得爱的那一个。” “我真的很抱歉。”她应该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无理取闹一下,不会像现在这样压抑。 但灾难的人性和真情表露前,她再也无法任性。 莉齐娅漫步在街头。 这条街区怎么都走不尽。 “我不会走,查尔斯。我没法要求你,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的,对吧?” “是的,我没法先于妇孺登船。” “但是你不走我也不会跟着离开。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我也不会。” 他抬眼看着她。 “别恳求我,查尔斯,我不会答应的。” “不要难过,不止是为了你。” 她站起身,摘掉发卡,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我上岸活下来,失去你,拥有一笔财富,我会被更多人追逐,我厌倦了,查尔斯。” “我无非是从一顶笼子里钻出,进了更华美的那一个。” “前者我还能接受,后者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我疲惫了,累了,再也没法挣扎了。” 她回头看他,“你懂吗,查尔斯?” “我想,对于这些,我什至都不怕死亡了。” 他看着她,起身沉默地抱住她。 今天是个晴天。 莉齐娅眼睁睁看着日出的边际线在远方展露。 晨曦一点点露出了真容。 他们拜托乐队拉了一首华尔兹。 逆着人流跳舞,就像往常那样。 人群围着神父祷告忏悔,藤椅上的一对老夫妇依偎而坐,母亲给孩子讲着最后的睡前故事。 穿着体面的绅士在那拿着酒杯。 是时候告别了。 乐队还在拉着曲子,“今晚为大家表演,我深感荣幸。”小提琴手鞠着躬。 跟他的同僚们一一握手,“合作愉快。” 临终的那曲《更近我主》,绝望或是平静的人们正如做礼拜一样,唱着赞美诗。 他们拉着手沿着倾斜的甲板奔跑往上。 抓住栏杆攀了上去,看着底下的惊涛骇浪。 黑色的像吞噬人怪物的巨口。 “到时候我们一起跳下去。”他说。 他们十指相扣。 没入冰冷的海水那一刻,刺骨难言。 他们互相取暖,等着不会回来的救生艇,她在他怀里逐渐失去意识。 她现在才想起,她忘了告诉他,她是真的爱他。 莉齐娅觉得自己没走多久。 但她已经很累了。 她的披肩一边掉在地上。 晨光绽放,那一抹红色的朝阳中,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小姐?” 他驾着双轮马车,急急地停了下来看她。 他手里捧着束白色的鸢尾花。 他的掌心炽热,他捡起地上的披肩把她仔细裹住。 他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您冻到了。”还有微僵的手。他呵着气,搓热了它们。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她。 “小姐,我睡不着。我就想来找您。”他诉说着。 那束新鲜的白色鸢尾,在他们怀中绽放。 “我想偷偷把它放在门口。” “但是,您在这里。” “我在这儿,我找到你了。”他对她笑。 他低着头,他们额头鼻尖相抵。 他给了她一个宽大温暖的拥抱。 第60章 第60章 “小姐。”他默契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大街上。 他有分寸地抱着她。 她整个人身上都是冷意。 她靠在怀里,“我很痛苦,悲伤。我很冷,好黑。真的。” 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紧她。 他能感受到那份痛苦。 “都会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会好的。我在这里,小姐。”他安慰着。 眉眼纠结。 把她揽在怀里,掌心没有触碰脊背。 她身上逐渐回温。 莱克才发现她这么单薄。 帽下的金发松散,上面结着水气,有些湿冷。 他把手放了开来。 他脱下灰色的长外套给她裹上。 那双湛蓝的眼睛盛着泪水。 盈盈的,带着长睫,从眼尾滴落泪珠。 他下意识伸出拇指,想要擦干净。 想了想,换成了小指。 拇指上有着茧子。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 她仰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眼泪是凉的,脸颊是微热的。 他把它擦了干净。 她一直没有说话。 “小姐,您要回去吗?”他轻声地问。 她只摇头。 “现在好些了吗?” 她颔首。 他没问她要去哪。 “或许,小姐,您想坐车吗?”他扬起唇,“我正巧驾了辆两轮马车。” 莉齐娅看了过去,点点头。 他伸出手,她挽着他,梦游似的到了马车跟前。 她站在那发呆,只一脚踩上踏板。 他笑着,征得了女孩的同意。 一下揽住腰,把她抱上了马车。 他长腿一蹬,跟着上来,坐在一边,拿起缰绳。 莉齐娅看着远方日出的那一条线。 “先生,带我去你去过的地方吧,随便什么。” 她没有用敬语。 他看了她一眼,微笑着,“当然,小姐。” “您要放下车篷吗?” “这样就不错,敞开挺好。” “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快一点。” “真的吗?”他看着她笑,“那坐稳了,小姐。” 他拉着缰绳,轻快地一抽马鞭,马儿带着马车飞奔了出去。 这年头的贵族子弟喜欢驾车,两轮的轻便马车,没有四轮的阵势大,但要更轻盈。 这辆不是高座的,恰好的那种,由此也很平稳。 但是他确实就像答应的那样,驾得很快。 清晨的路面上没有太多的马车。 他们自由地飞驰着。 冷风在身边呼啸,沿路风景一下下地穿梭,倒退至他们身后。 一往直前,再不回头。 莉齐娅捂着帽子。 她终于笑了起来。 “小姐,我要带您去个地方。”他高声地说。 他驾着马车,往远处飞奔而去。 两轮马车不像四轮那样封闭,也没那么体面。时髦的公子哥会学着摄政王驾上一辆,载着女士去公园观光散步。 男女单独共乘一辆马车会受到诟病。 但她现在无比自由。 他勒着缰绳拐弯,速度没有减慢多少。 他一路往北而去,出了住宅区路过的商业街上,驿车货车之类多了起来。 他们轻快地在其中穿梭。 这位先生是驾车的好手。 超车抢道,被人骂了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多么疯狂自在。 她摘下帽子,长长的棕色缎带飘扬。 他歪头看着她,两双眼睛闪闪发亮。 不知道多久停了下来。 莱克舒了一口气,他冲她笑,一眨眼,“小姐,我们赶上了。” 她抬起头看,远处的那抹金线,闪耀开来,冉冉升起着半边红日。 “这里没有阻碍,您能看到日出。” 他们正在高处,看着不远处的各类建筑,高低不同,到远处绵延的绿色原野。 一切都一览无余。 伦敦,现在还没完全城市化,保留了许多近郊土地的伦敦。 没有任何阻碍的日出。 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沐浴在金色红色,日间的第一缕阳光之下,大片的晨曦在天空上绽放。 连带着彼此之间,都成了灿阳的颜色。 “在看到海上的日出之前,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日出。” 他轻轻说。 “泰晤士河上的日出也很漂亮,不过那个太远来不及了。” “嗯。”她平静地看着。 她想到了许多关于日出的画。 但都比不过如今切实地看着。 金色的光芒照耀大地,绿色的原野连同灰泥色的建筑,黑黄白,全都镀上了一层光辉。 他们完整地看完了整个日出。 那轮红日升起后,一点点变成全然的金色。 贪婪地望着,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莉齐娅挽起的发早已纷乱,她摘下象牙发梳,金发瀑布似的倾泻而下,随风飞舞。 她转头看他,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突然伸手揽住他,长袖的蓝衣材质柔软,绕过脖颈。 他垂着睫毛,不知所措。 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下,她起身给了他一个吻。 印在嘴角。 只一下轻飘飘地离去。 “谢谢你,先生。”她真诚地说。 她的手没有离去。 他气息渐沉,那双湖泊般的眼眸直视着,深沉的颜色,又浸着阳光。 反手紧紧地搂住她,靠在她的怀里,不愿意松手,两两无言。 那波浪般及腰的长长金发,拥在身畔,披散车内,像是编制成的一场美梦。 他终于松开了她,掌心温柔地托在脑后,仔细护着,朝她压了过来。 他的眉峰和鼻尖多了一股侵略性。 俯身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们离得这么近,狭小的车内只有两人。 那张好看的唇,微微抿着。 他嘴唇很薄,带着唇锋,笑起来几乎察觉不到。 她仔细地描摹着。 但在他眼里,那双蓝眼睛格外平静,比起温柔更像是冷淡。 没有柔情。 他开始觉得迷茫。 莉齐娅合上眼。 却没有预计的那个吻。 他只是轻轻贴上了白皙的额头。 紧闭的唇,微微抿着,却是掩不住的温热。 蜻蜓点水般。 一个晚安似的吻。 再到那头浓密的金发,他一下下地吻着,理性克制,只几下就停住。 他攥紧了手,抱住她,他们平静地躺在车中,相拥着。 车篷放下来遮出一片阴影,如同最安静的隐秘之地,没有其他人,只有你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小姐,我只能想出这一句,我爱你。” 他说着,发现这句好像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爱你,是的,我爱你。”他确认着。听着一下比一下热烈的心跳。 “这很疯狂,我们才认识了三天。”他自嘲地笑着。 “罗密欧与朱丽叶只用了一晚上。”她说。 莉齐娅掌心放在心口。 她只感到安逸,她好像从未有过为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刚才马车上就有,她在想是不是这造成了错觉。 她爱他吗?她不确定。 喜欢是喜欢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总怕开始的太快了,就像流星,转瞬即逝。他们是悲剧,我指罗朱。” “我喜欢悲剧。”她突然说。 “如果我跟你求婚的话,小姐,我会失去你吗?” “会的。” 他沉默了。 “你好像不意外于这个答案。” 因为我见过你,无论白日,还是梦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亨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对他笑。 他仰着头,一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开来。 直呼姓名,是恋人才能做的事。 “我现在还不能接受,在我想明白之前。”她直言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还不够爱你。” 他静静地听着。 “凭着我的灵魂——”他说着这句台词。 “一千次的晚安!”她自然地接上。 罗朱那对恋人告别时的承诺。 “小姐,我可以等待,也许一千次晚安,一千次的吻,一千次的日出日落,我能等到你。” “如果没有呢?” “那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如同说过的那样。”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如果不以结婚为前提,你会跟我交往吗。我确实很喜欢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被这直接的表白,弄得不知所措。 但是他适应着她。 “我的冲动告诉我想这样,但是我的理智,和后天的教育都在说,'不。'” “这很不负责任,作为男人,我可以轻松地抽离,但是小姐,你不能,这对你名誉造成的损坏是不可逆的。我不能这样。” “你觉得我疯狂吗?” “是的,但是我能理解。” 因为他也是。 在各种俱乐部中,马术比赛,赌桌,战场上,他都有种飞奔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错觉。 她毫不怀疑。 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没把他吓退。 “那把这当成一个梦吧。”她合上眼,“我想睡一觉,先生。” “睡吧。”他完全拉下车篷。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可弥合的矛盾,在他和她之前设下了巨大的鸿沟。 他又一次面临了困境。 她醒了。 她睡得很舒服。 把刚才的那些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在车内。 他早已下了车站在那,看着风景,她也跟着下来。 “这是个荒地,很少有人来这里。”他收起了怀表,“才十点钟。” 他们自然地相处着。 他指着远方的原野,跟她描述着伦敦近郊的绿地。 汉普斯特绿地,在那里他家有个私宅。 莉齐娅知道,那里是很合适的郊游地点,每天都有伦敦城里的人坐马车去透气。 “我母亲留给我的小庄园就在那。”他突然说。但是没继续提及。 “所以小姐,你想喝点茶吗?” “好啊。”她只是披着那件灰色长外套。脱下来还给了他,“现在热起来了。” 他拿在手里,站在那望她。 伸出胳膊,“那上车吧,小姐。” 她坐在那,长发披散。 他无奈地看着她,惯常的温柔,“小姐,我想头发还是得——” 他示意着。 莉齐娅拿出那枚象牙发梳,不耐烦地梳顺头发,想要挽起来。 但太长了,她一向不喜欢梳头。 “这样吧,小姐。”他笑着,“我来吧。我会梳一点简单的发式。” 她眨着眼看着他,递了过去。 “先生,我有时候真惊讶,你还会这些。” “人活着不知不觉就会了这些。”他不以为意。 把那头美好的金发梳成了几股。那双能拿起马刀,勒着缰绳的手,也能轻柔地梳起头。 她总是这样被他不动声色的温柔包裹。 真是无微不至,哪哪都来的妥帖。 莉齐娅垂着眼。 “先生,我觉得我说那些话真是昏了头了。” 她突然说。 “不,没有。你说了后我想了许多。”他编着辫子,缠绕着捏在手里。 “我发现我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请拿一下。”她接过编好的两股辫子,发现还很漂亮。在那笑着。 “但是小姐,我能保证我的品格,您以后要挑选仔细辨别对象,这话太惊世骇俗了,您得跟适当的人说。” 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把剩下的头发和发辫一起,挽成个花型的发髻。 合着手帕一起包裹系上。 “那你呢?” “小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这话可能太蠢,但是,我知道你,我看到了你。” “你只能是你。” 一个精致的希腊式发型在他手下诞生。 他满意地看着,“很漂亮。” 他接过那把象牙梳子插上固定。 她抬起头,像壁画中的侍女看他。 “你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先生。” “我只是比较幸运,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对她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现在,公主,您想跟我一起逛逛伦敦吗?” “驾着马车?” “当然。” 两轮马车轻快地离开了这边荒地,她看着路畔的野花和刚好的阳光。 他们路过一处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不胜收,钟声敲响,无数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起。 “小姐,冒犯了。”他示意着她背后最顶端的扣子。 略放慢了些,允许后伸手替她扣上。 “我自己穿不上。”她说。 “我今天发现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扣子在背后是伦敦最近流行的风尚,但是也可以改在前面或者身侧。”他冲她眨着眼。 “小姐,你一个人出去散步,你其实很大胆。你可以做到一切的。” “看。”他们进入了一片繁华的街道。 伦敦城苏醒后,马车转而就被淹没。 车辆拥堵着慢慢前进,行人商贩和沿街店铺,叮铃声喇叭声嘈杂的人声。 新烤面包出炉的香气,油墨未干的报纸,裹着泥土的蔬果,刚屠宰的鲜肉,沾着露水的花卉。 热热闹闹的。 “他们都在活着,我们也是。” 他感慨着,“我有时候在想,活着能感受到温度,真是最美好的东西。” “有时候会怀疑意义,有时候却能从容活着。” “你想体验一下吗?”他对她眨眼笑。 “怎么体验?”她好奇地戴上帽子。 他们去品尝刚出炉热腾腾的糕点,从报童手里买过一便士的报纸,读着上面不严肃的新闻。 她手上印了油墨,玩笑地要往他身上抹。 血肉在案板上跳动,她一点都不害怕。 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是牛的胸腹。 “胸腹?这总让我想到人的。”年轻先生被吓了一跳。 这么走走停停。 他们去了最普通的店吃着便餐,光鲜亮丽的男女格格不入,要了茶和吐司培根煎蛋。 什么都点了一点。 “只要五个便士?”她惊讶着。 她听着那些人聊天,感受着每个人的生活。 她走在不是很干净,脏污的街道上,拐角处是撞上的两位车夫对骂。 她听着那粗俗的俚语发笑。 莱克跟她解释着。 “您听得懂!” “是啊,毕竟我去过军队,入乡随俗了。” 蔬果的香气,和拖着它进城的老农民殷切的笑容。 他们聊着今年农作物的售价和收成,还有地租。 “我几乎还不起了。” 她看他给了两个基尼。 “上帝保佑你,先生。还有您的夫人。”老人连连道谢,几乎喜极而泣。 两人尴尬地相视一笑。 只拿了一些,去街角的水泵清洗干净。 她试探地吃了口草莓,却是意外的甜,最后也是不顾及什么,捧着篮子一枚枚地吃着浆果。 她给他递了一颗嘉宝果,他低头从她的指尖衔住。 “这个很甜。”他面不改色。 “真的吗?”她尝了一颗,酸皱了眉。 “不,它还没太熟。你骗我!”她又气又笑。 他难得的少年气,在那笑着。 “你喜欢吃甜的。” “是啊,但也不能太甜。”他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糖果。 “这个还行。” “先生,你经常这样吗?” “小姐,我有一半时间生活在伦敦城,从小这样,这些大大小小街道有的变了,有的没变,每次走过它们我就有种归属感。” “你想去更远处看看吗?” “去吧。” 他突然问,“小姐,你跟家人说出门了吗?” “噢。”莉齐娅才想起来,“我只是说我出去散步。” 她头痛着,有点怕父亲和姑妈担心。 “不用担心,我刚才写了张便条,拜托了人送过去。”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能做到这些!” 莉齐娅不可思议。 “你刚才去翻那边的旧书摊了,我就顺便做了一下。” 他在那笑,“小姐,我是否有点太琐碎了,抱歉,我总是很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不。”她摇着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收拾着烂摊子也不错。” 她笑着,拿出掌心托着的一枚鸭蛋。 “你看。” “哇。”他凑过来看。 “刚才有位太太非要塞给我的,她说我很漂亮。” “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知道。”莉齐娅对着阳光看着,“她说能孵出小鸭子。我想试试。” “如果孵出了,我一定喊你看看,先生。”她在那笑。 “好。”他单手驾着马车,另一只手悄然覆了上去。 她没有拒绝,他们在身侧碰上了手,隔着冰凉的椭圆形,虚虚地握着。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先生,你真的……”她摇了摇头。 “我简直想不出理由拒绝你。但是,我说不清。” 他迎着风,戴着礼帽,金褐发飞扬。 鼻子高挺,目视前方。 “不,小姐,一辈子还很久呢。我们都还年轻。”他笑得温柔,“不是吗?” 第61章 第61章 他们只握了一下就松开。 莉齐娅玩着那束白色的鸢尾。那一小束被她拿在手中。 “我很喜欢鸢尾花。”画里的鸢尾真的很好看。 她想到了梵高那一幅蓝色鸢尾中,唯一最亮眼的白色,那样的视觉冲击,映衬着顽强热烈的生命力。 她喜欢梵高的画,莫奈的告诉你要生活,梵高的则在说好好活着。 对比强烈的色彩下,内心是无比的纯净。 她有时候就觉得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但他却疯了,割下了耳朵,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画完了星月夜,麦田、柏树,盛开的杏花,和最后一瓶向日葵。 一年后,自杀身亡,年仅37岁。 死前他的画作一文不值,死后才被认可。 甚至是死后十几年。 当时她母亲就在梵高弟弟的遗孀手中,买下了不少的画。 她只是喜欢,觉得有价值,后来也证明她的投资很有远见。 “我总是难过我没有足够的艺术天赋,只有最基本的鉴赏力。但是看看他们,我想还是做个普通人好。” 她徜徉在她母亲的画廊里,看她搬着那幅《雏菊与罂粟花》,在那笑着说。 她记住了那满幅红色罂粟的颜色。 原来色彩还能这么热烈。 “为什么是白色?” “我只是想着,白色会很清新好看。您已经有紫色的画了,那我就送朵白色吧。” “我很喜欢。” “可惜小姐,我只买了一小束,为了插在门上。”他歪过头,“或许,您想去考文特花园看看吗?” “好啊!” “那里有许多许多的花,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可惜上面的露水估计没了。” “清晨五六点钟,就有许多人在那卖花了。” 他拉紧缰绳,朝那个方向驶去。 伦敦的三家皇家剧院,其中一所就在考文特花园,看歌剧一般是晚上去。 她还没有清晨,或者这个点去过。 她最早也是八九点才醒,养成了习惯。 这在18世纪时是最先修建的高级住宅区,后面转成了热闹的市场。 主要是提供花类批发,和一些果菜。愿意来这的,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买到。 这个时代的伦敦和上辈子的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莉齐娅去年只呆了一个月,今年才来半个月。 还没有走遍,只局限于一小片的高档区域。 莱克对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很熟悉,这条路堵塞他能很快地抄条小路,那种小巷,他们仰头看着两旁人家阳台伸出的热闹花丛。 很有人气,可以听到每个屋内传出的声音。 即使海伯里离伦敦也就十六英里。 但她活了十七年,除了有事基本没去过。 她也困惑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只是呆在乡间。 这次游览她却发现她很喜欢,并且好奇。 好奇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先生,为什么你这么了解伦敦?” 这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呆在乡下。伦敦道路拥挤,空气不好,即使住在大宅里也没有广阔的庄园怡人,除了没有祖传宅邸的新贵会留在伦敦,乡绅贵族们议会时间之外,基本都在乡间或者去其他城市度过。 他们的子女也大多在乡间长大。当然也有些时髦的,常年居住在伦敦。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莱克十七岁就混迹于伦敦社交场,是因为这个熟悉的吗? 但他又说这辈子一半时间都在伦敦。 在马车声中,他目视前方,回答道, “小姐,我小时候和我妹妹,还有母亲就住在伦敦,对,在伯克利广场。不是全年,有一半会回乡下,圣诞节总是在乡下过的。” 她看着他扬起的笑容。 “先生,你一定很开心。” “是啊,当我到了一定年纪,你知道,伦敦的治安不是很好,小孩子都不好随意出门,等我十一二岁后,我就开始在伦敦闲逛游荡啦。” 莉齐娅在那笑,“那先生,我们应该很谈得来,我在乡下时候,七八岁就出门乱跑了。” “我知道,小姐,小孩子被关在家可太无聊了。”他冲她眨着眼。 “散步一向是很开心的事。” “先生,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散步?” “我想是可以,只是今天这情况太例外了,总要有监护人陪伴。小姐,你的家庭教师什么时候回来?” 一想到这些规矩,莉齐娅沮丧地往后一靠,“还要一周,天啊,姑妈,管家太太,女伴?我为什么没有个同龄的姐妹之类。” “要是埃德蒙在就好了,我每次出门他都陪着我。” “你的哥哥?”莱克看了他一眼,玩笑道,“我想对于追求者来说,哥哥可不是个好的陪伴对象。” “你在说什么!等等,追求者?”莉齐娅红了脸,偏过头,看着一边景致。 “我难道现在不算是吗?”他轻轻地说。 “算吧。”她转过话题,“但是,埃德蒙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我想了想,毕竟我也有个妹妹,我不会对把她拐出去坐车的男子有好感。” 他在那压了压帽檐。 “不,先生,是我想去的。” “也许是我也想呢。” 莉齐娅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又羞又恼,“先生,你不许取笑我!” “好吧,好吧。我的错,小姐。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一个轻浮草率的……花花公子?” “够了你!”她乐不可支。 她把刚才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到了。 考文特花园市场西北角这里,是满满批发的鲜花。还有推着鲜花手推车的街头小贩,提着篮子的卖花女,看到有辆马车停下纷纷围了上来。 “先生,您要花吗?” “给您身边的女士买一篮吧。” “您看,小姐,多么好的洋蔷薇。” “带香气的紫罗兰,新摘下的。” “小姐,你买上这个,他会永远爱你的,桃金娘,对。”一个悄悄在耳边推销道。 她们把篮子递到跟前,各色的洋蔷薇,香味紫罗兰,康乃馨,报春花,香桃木和天竺葵。 莉齐娅被这样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都把它买下。”她凑到耳边说。 她都拿不下来,虽然一篮只要几个便士,一小束一个便士,可太便宜了。 “您想都买上吗?” 她没带钱包,“您有足够的零钱吗?”她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有一些,但只有六便士的。” 一个卖花女忙道,“先生,不用担心,我找得开的,您看看,我这个,只要三个便士。” 他小声说,“小姐,我是不太建议的,但是——”他看着她的神情,突然一笑,“好吧,有何不可。” 他笑着,分发着那一枚枚银币,“你们可以给彼此找一下吗,对的,全买了。放在马车上吧。” 先围上来的那一批惊喜地笑着。 她们念着赞美词,一句句的“上帝保佑”“圣母保佑”“多么好心的小姐”。 莉齐娅在旁边一篮篮拿着,堆在了腿上膝上身侧,再也放不下。 不同于对卖花女纯真甜美的浪漫想象,这些卖花的女人是瘦弱的,头发脏污,衣物破旧,脸上带着愁苦的神情,一点不似她们贩卖的鲜花。 她们靠这个谋生。 这种花没有花店里的名贵,寻常低价的杂花,颜色没那么美,品种也没那么新。 为了推销出去沿街一路叫卖着。她们卖着花,头上却不会戴花。 她把那束白色鸢尾,递给最近的一个女孩,她也许很漂亮,但那双大眼睛在脏污的脸颊上,也显得黯淡无光。 鸢尾花太娇贵了,这一束起码要两个先令。 “小姐,这个。”她茫然地看着,不知何意。 “拿着吧,一个礼物,祝你生活愉快。” 她塞过去。 “这里放不下了。”她扶着帽子大声说,“买下的那些,你们自己留着吧,没事的。” “请让一让!”年轻先生一拉缰绳。 卖花女们分开了一条路。 她和莱克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驾着马车,趁其他小贩还没来时,赶紧离开了。 莉齐娅知道她们不会把批发来的花自己戴上去,它们总能卖掉,那束鸢尾花也逃不过被卖个好价的命运。她想让她们戴上,但是开不了口。 她觉得这就像“吃不起面包,那就吃蛋糕吧”一样荒谬。 “小姐,您太善心了。”他们进了市场内部,这里的不像刚才那么无序。 沿路批发商摆着许多新鲜的玫瑰,天竺葵,石竹花,丁香花诸如此类,眼花缭乱。 仔细遮着棚子,不时地撒着清水。 这个点卖去了大半,还剩许多的唉声叹气不知道能不能在收摊前卖完。 如果六点前还剩下,他们一般会贱价出掉。 这些花不仅是花店需要,有的人家每天也会采购一批装饰,还有各种公司商店,以及城外的公墓,新墓前总要插上一束鲜花。 有伦敦市民会忙里偷空,在南边买完蔬菜后,过来看看这西北角的鲜花。 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对花卉都有着欣赏,只要还吃得起饭,最穷苦的也会想一便士买上一束杂花,就像他们会买泡过晒干的二手茶叶,只为了喝上一壶哪怕寡淡的热茶。 劳工阶层也有着基本的阅读能力,会看报纸关注时事,会买本旧书晚饭后一家人一起朗读出声。 他们在温饱的前提下,不免地对知识和精神享受有所向往,这是人不可磨灭的渴望。 这个城市就是这么奇怪。 “不,我其实不是很在乎她们,我只是为她们难过。”莉齐娅坦率地说。 “我也看到了他们,只要你行走在伦敦街头就能看到。我不知道怎么说,小姐,我想我很冷漠,我始终是俯视的角度。” 这个城市的穷苦人太多了。 “您也做了一些事。刚才你给那个农民两个基尼,这个足够他交完这个季度的地租,先生。” “我会做一些,但不是对所有人。” “不要对自己有道德谴责,先生。我们帮不了每一个人,我们都是。我知道这些,但我总想做点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上辈子的伦敦也是这样,人多了后的贫穷和疾苦就越发显著。 每个社会工作者都会关注城市的卫生,住房条件,还有一个议题,卖.淫。他们会实地去探访,走进穷苦人的生活,深刻地为现状痛苦,想做些什么。 但往往是什么也做不了。给一些钱,帮助,然后呢?就没了。问题根源上得不到解决。 就像一块烂肉,不狠心剜掉,只是敷上药和纱布,还是会继续腐烂,到最后变成坏疽。 她只是突然发现,百年前的穷苦人比那时的更严重,而且没有人关心在乎,社会福利相关的思考要等到几十年后,才有人逐渐关注。 “考文特花园附近有许多的贫民窟,但是这甚至还是在西区。”莱克突然说。 “先生,你今天和许多人说了话。” “不,小姐,只是跟你在一起会这样,你乐意跟他们交流,但是我平时只是路过,不会说些什么。”他摇着头。 “您的边界感很强。” “差不多吧,小姐。”他笑了笑,“或者说,靠近他们让我觉得痛苦。当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先生,你是男人,你可以从政。” “我曾经也这么想,然后我发现,下议院的座位有427人,实际议员要多得多。他们在各自的选区被选出,代表着加入的党派,但党派中,无论是托利还是辉格,都有各自的分歧,一个人的话语在之间多么微弱。” “他们分坐两边,保持着传统喝彩或者是嘘声,但是小姐,我想说他们都是演员,他们支持反对的一项议案的结果早就被预订好,没有人真的为这个国家人民考虑,真的考虑的往往都被排挤进不了下议院,我指那种激进派,但是激进派,他们又是真的想过吗,他们好像也只是关注着自己的理念,一个虚浮的理想。”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背后的与其说是党派不如说是家族,没有人不想谋取利益。政府官员的任命,他们往往给予自己的亲信,经济部门的肥缺是所有人争夺的对象。还有数不清的贪污腐败,高级文官会花部分钱雇佣别人代工,拿到每年的俸禄,中层的官员雇更底下的,他们更愿意去享乐。” “下议院能够提出通过各种法案,但是他们只关注海外那些,各种外交事务以及战争,荒诞的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国民没人在乎,他们从不讨论公共福利和社会保障相关,认为那是政府部门应该做的事。但后者被塞入的高级官员,又是只为了牟取利益的蛀虫。 “当然,也有真的品格高尚,愿意做些实事的人,但是他们在下议院一票的重量和演讲的影响力又真的有多少,上面还有上议院对法案的随时否定。如果你要加入其中,你必须要不断妥协,最后甚至都违背初衷。” “我出身于他们,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无法真的接受,同时我又是得天独厚,真的能做些什么。但我选择了逃避,小姐,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已经见证了我父亲和兄长是什么样,我不能容忍我变成那样。” 他说了许多。 她看到了他隐藏的痛苦和无力。 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少。 这也是她所迷茫的。 第62章 第62章 事实上,到她的时代,也没有人真正地关注。 20世纪后一股新思潮的涌出,国家力量的存在和宏观调控的作用受到关注,但那些政策有多么微乎其微。 每天还是有无数的贫苦人死去。 有个残忍的说法,伦敦每天涌入那么多穷人,为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因为大部分过上几天几个月就死去了,饥饿寒冷疾病,恶劣的生活和住宿条件,麻痹自己的嗜酒打架斗殴,抢劫互相残杀,新的一批又进来填满。 底层的人那么多,但90%的资源却被掌握在最顶尖那一小撮人手里。 尤其现在是典型的贵族寡头政治,中等阶级和工人阶级还没有获取选举权。 但后来的那一批加入后,好像也没变得更好。 资本积累上位后,成了新一轮的压迫者。 莱克关注的这些百年后也没被真的解决。 英国那几轮议会改革,是和缓的权力交接,没有真的撼动整个社会的结构。 但是法国那种暴力下的百年动荡政权更叠,适用于英国的传统背景吗? 当然不,这个国家最讲究的就是自由,为了平等放弃自由没人会答应,地方自治和传统的自由,对抗王权的自由,坚守着光荣革命的政体原则,辉格党主张的也是贸易和市场的自由,与此同时是对底层人的无限压榨。 为什么不给普选权,因为会侵犯到他们的财产权。给了没有道德约束的底层人太多权利,会引发暴政,哪怕中等阶级都这么想。 左.翼和右.翼的相对,永远以后者的优势告终。 她也很困惑。这些越想越觉得无力。 她读过许多书,以她的年龄没法真的理解。为什么生产力提高下,这个社会还没有变好。 她本来看的韦伯,是费边社的成员。受朋友的影响转向另一方面。 资本除了剥.削还有推动着生产进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她读到了生产关系,剩余价值和机器对人的异化,越来越不解,接触了比自己的出身和立场往前的多的思想,她和莱克的状态是相似的。 而且她始终地向前看,因为不回顾过去,前路更看不分明,她就更找不到方向了。 “抱歉,小姐,我太激动了。”他沉下气。 “不,先生,难得听你说这么多严肃的这些。” 他对她一笑,“所以小姐,我会选择吃喝玩乐来对抗。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也是。”她同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无信仰者的悲哀。 他们有一些地位财产,但太少了。掌握着的大头,还有更往上的,整个国家顶尖的权贵。 莱克,一年两千镑收入,她靠嫁妆的年息也只有两千五百镑,这能做什么。 开个小工厂都只能投部分的资。 他们太年轻,这还不是现有的能力能考虑的。 “小姐,你还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呢?” 两人从这股沉重中脱离出身。 “你要向南走吗,往南经过萨默塞特公爵府,就可以到泰晤士河畔。” “往东看看,圣保罗大教堂在这附近吗?” “那好,小姐,我们去那边吧。” 马车轻快地向一个方向跑去,上面拜访了各色的花篮,浪漫的盛满鲜花的花车。 上面坐着一对漂亮的绅士小姐,很难不赏心悦目。 莉齐娅回忆着上辈子的伦敦,少了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风貌,但仍有着大致的雏形。 他们一路经过苏活区,先是一片繁华地带,这里以后会建成皮克迪利圆环,竖起一座爱神雕像。 周边林立着众多商店和戏院,马车来来往往,行人许多,还有街上的小贩。 如果早点可以看到忙着上班的各类职员。 不过现在都晌午了。 这里跟梅费尔和马里波恩区的闲适不同,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他们需要工作,没法吃喝玩乐。 但是穿着算得上体面,身着有明显的身份标识的制服。银行出纳的白帽和米色马甲,猩红短上装的邮差,衣上有哪家商铺的记号。 出租马车的车夫,街角等着抬轿子的人。 莉齐娅把满车的花篮一一送了出去。 被堵在一起,乘着双轮马车,赶着前往朗伯德街的股票经纪人,焦急的满头大汗。 她递了一篮子紫罗兰过去。 对方以为是卖花的连连拒绝,“不买花不买花,老天。” “先生,送你的,您可以带给您的太太,祝你今天愉快。” 发现是个美丽姑娘时满脸惊讶,又为没有被介绍的搭话震惊,老先生匆匆摘下帽子致意,接了过来连连道谢。 满是生意赶着去上班推销股票的生活,望着盛开芬芳的紫罗兰,一下明媚了许多。 瞧见旁边的年轻先生,猜想两人是夫妻他就更放心了,“谢谢您,太太。多么可爱的花。” 趁这个被堵住的机会一行人聊了两句,那位经纪人还透露出哪个股票值得购买。 走后莉齐娅为这种人与人的善意微笑。 她把鲜花放在面包师傅沾满面粉的案板旁,她递给打扫台阶的女仆,她放到沿路叫卖中年女贩的手推车里,她拿出一整篮给扫烟囱的小童,她停下来叫住满身脏污的煤炭工。 她看到每个人惊讶的神情。 这篮子不能用来吃用的鲜花,却是切实的美丽,这些人很少用于这样的花费。 它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奇特的生机和快乐。 莱克始终注视着鲜花,他帮她分发着,递过去,听着每个人的道谢,和最真挚的祝福。 他突然感觉自己空洞的内心被一点点填满。 “每当我做这些,我会觉得幸福。” “我想我也感受到了。”他若有所思。 一车鲜花很快分发完了。 “去其他地方吗?” “当然了,先生,时间还早着呢。” 音乐,也是伦敦城的一大要素。 除了大大小小的音乐厅,还有街头的音乐家。 有拿着乐器的,有唱着民谣的。天气一好,没有大雾,出门的人就多。 这边是他们的聚集地。路过的行人总会驻足欣赏,手头宽松点的会递下一便士。 有的小贩唱歌是为了招揽看客,出售自己手中的歌词,一张半个便士。 叫卖声,卖报声,新闻的叫嚷声,独属于伦敦的音乐,在这片市井中交织成一片。 但莉齐娅注意到,越往东走,藏在大街深处的小巷就越破败,乞丐贫民,游荡着的人。 “我经常到这里。”莱克说,“小姐,有些民谣是没有歌词的,只存在于口中的传唱和日常生活,唱上数周数月就被遗忘,我想记下它们,顺便写好谱子。” 叫卖者喜欢唱这种歌谣。 “放心,小姐,我做这个比译诗来得积极,我已经记录了上百首啦。” “先生,你真是令人惊异。” 莱克眨着眼笑。 “我好像也只能做做这些了,不得不说,记录让我很开心。所以我才喜欢历史吧。” 他耸耸肩,两个人乘着马车慢慢前进着。 “现在的街头艺人较少,他们傍晚才聚集在一块。”莱克四处望着,“但是也有些。” 循着突然的手摇风琴声,他笑着,“看,小姐,找到了。” 那里是一小支乐队,拉起了手摇风琴,伴着风笛、锣鼓的调子,响起了欢快的爱尔兰舞曲。 带有民间特色的那种。 不和谐,不高超,仅仅是为了快乐。 手风琴声在街角摇响,路过的行人,女孩,小孩,欢快地跟着节奏跳舞,提着裙摆无拘无束。 也有男子加入,有两个年轻男人过来了高兴地对跳,人群纷纷围了上来,观看着,在旁边拍着掌合着调调,连连赞赏。 跳舞的人们手拉着手转着圈,脚下的动作轻快。 两人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 她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先生,你平时就这么看着吗?”她回过头,笑着问他。 不等反应,就拉起他的手,“不能这么干看着,我们去跳舞吧,先生!” 莱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位年轻小姐,带着去做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做的事。 她把他拉到了中间,就着街边艺人的调子跳舞。 “先生,您会跳爱尔兰舞吧?”她牵着他的手,笑嘻嘻的。 人们看到这对穿着光鲜的先生小姐惊讶了一下,他们生得很漂亮,皮肤光洁,牙齿整齐雪白,不像是出现在这地界的人。 但谁知道呢,没准就是来胡闹的。 等那位美丽的小姐,跳起了标准的吉格舞时,纷纷笑了,原来是真的会跳! 莉齐娅可高兴了。 她跳的那些踢踏舞就是爱尔兰舞啊,虽然受美国和欧陆那边影响做了改编,加了点爵士,但她真的很喜欢跳爱尔兰舞! 她在想是不是她那份爱尔兰人的血液在作祟。 在欢快的手风琴和风笛声中,她脚下的动作眼花缭乱,莱克跟着笨拙地跳着。 莉齐娅看他跳舞第一次这么生疏,忍不住哈哈笑着。 “先生,原来还有你不会跳的舞!” 莱克眨眼,“那真可惜了,小姐,我不会的可多着呢。” 他们挽着胳膊一直在笑。 看到这愉悦的场景,有不少人也参与一起跳了起来。那支乐队拉得更为卖力。 两人的鞋跟敲着地,跟着人们手拉手围起来转起了圈,脚上动作不停,一会合手,一会转圈,一会叉着腰跳啊跳的。 …… “开心吗?”结束后,他俩悄悄留了两个先令,溜了出去。 莱克看着她,“当然,小姐。” 她仰头望着他,胸口起伏,额角满是汗珠。 “我会跳的舞还有更多。不过可惜了,我们不能跳得太久。” 她转了个圈,做了一个弗拉明戈舞的手势。 即使她一身蓝色,但他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仍想到了袅袅开放的一支玫瑰。 真想这样一直下去,但是总要结束。 第63章 第63章 跳完舞后,他们回到马车上,一路走走停停,看着沿路的民谣歌手。 除了乐谱小贩外,会有许多女人会在街上四处吟唱,出售她们手中的乐谱,只有歌词没有音符。 所以人们会围在歌手身边聆听学习曲调。 街道上有着许多这样围成的小圈,各色的调子夹杂着。 莉齐娅看着这些贫穷的女人或者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多半是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 她们站在街角处,商店弓形窗下,公共建筑的门廊中,因为唱得太多声音变得沙哑。 一首首民谣,反复地唱着,冷淡毫无感情,但行人还是忍不住驻足欣赏。 莉齐娅沉默地看着她们。 这个时代,受过教育的能当家庭教师,即使这个已经算阶层跌落为人瞧不起,但待遇已算优渥。 底层的女人要工作,幸运的能学门手艺,当上女裁缝或者帽子商,积攒点钱开个小商店。 但是大部分,只能去当女仆女工,进工厂的工资是男性工人的一半,甚至更少。 这类工作都很难找,至少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如果当不了女工,只能去赚着零散的钱,刚才的卖花女,现在的女歌手们。 她们还会给人缝补浆洗衣裳,一辈子都在劳作。 洗衣女工普遍有嗜酒的问题,这样才能自我麻痹,但久而久之身体也被拖垮。 还有一部分,被发掘着进入剧团舞团,当上女演员,但这种就算出人头地,被权贵看上能拒绝吗? 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只能去出卖身体。 少年人,年纪更小的雏.妓,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18到20世纪的伦敦,一方面上层社会的女孩子谈性色变,另一方面各个阶层都在堕落,有钱的贵族包养情妇,大学生和女工厮混,最底层的男女选择姘居——这没办法,单身养活不了自己,只有在一起才能凑合活着,去教堂结婚收的税太高,支付不起。 经常能见到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女同居、生育。 一边严守道德,一边道德崩塌。 街角,肮脏的小巷处随处可见交易,白天好点,夜色覆盖下整个伦敦不是犯罪,就是狂欢。 她看过不少这方面的社会调查论文。 越看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百年后,女性能从事的职业仍然那么少,除了老师,就是办公室职员,打字员,秘书,商店售货员,往下女工人等等。 甚至其中不少只招未婚女性,结婚后只能回归家庭。 困境,摆脱不了的困境,还有源源不断的苦难。 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机会,没有选举权,政治权利得不到保障何谈经济权利。 现在还有卖妻现象,丈夫可以出售他们的妻子。 父亲以婚姻的名义把女儿卖出高价,何尝不是另一种买卖。 家暴,殴打,不容忤逆。 为了生存不得不结婚,婚姻是变相的奴隶制度,只不过披上了文明的外衣。 根深蒂固,千年的娼.妓问题,只要人还有欲望,满足市场供需关系,永远不会消失。 “先生,一张乐谱的价格是半便士吗?” “是的。” 她看了许久,回过头,“那一天卖出十张乐谱,每天风雨无阻,一年的收入不过七镑。” 她飞速地计算着。 他确认了一下,“没错,小姐。” 太理想了。 她们可能都活不过冬天。 “先生,我一顶帽子就要十镑。”她突然说。 “但是我花掉每年所有的零花钱,也只能勉强养活250个人。” 全伦敦有多少人口?百万起步。 “我不够,你也不够,先生,我们需要这个社会,甚至国家。”她判断着。 现在国家对于这方面的支出不到财政的3%,依赖于地方的贵族乡绅和商人自主救济。 “所以我还是陷入了您的困境。没有办法,是吗?”她轻轻道。 “也许有,小姐,不过我们做不到,最上层的人一句话就可以,但是他们不会同意。” 没有人会愿意做损害利益的事。 年轻男女对视着,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这些人的声音太小了,人口如此庞大,但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莱克摇头说。 “乡间的教区收有济贫税,先生,有名望的乡绅富人会投入资金修缮济贫院,资助穷人。但是,城市不像乡村,这里人口太多了。” 而且乡村正在消失。失去土地后只能成为流民,工厂又不足以消化掉这些人口,环境太过恶劣。 所以说放任自流,让他们死于穷困疾病,活不过三十岁不失为另一种解决方法。 英国本身的体量也消费不掉工厂制造出的产品,只能倾销往海外的殖民地。 从某一方面来看,议院和内阁的政客们关注海外倒也没错。 总而言之,这些叙事太宏大了。 让人无从抓起。 “就算是乡村,也有不少人抱怨多收的穷人税实在多余。”莱克补充道。 “你也了解。” “是啊,我在乡间待过,小姐。” 他们默默无言。 马车往前行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只是一面之缘,第二天就被淹没在伦敦城中。 一阵天籁似的歌声响起,即使沙哑也不掩饰甜美。这边围着的人群也更多了些。 莉齐娅看到了一对母女。 衣裳褴褛,做母亲的有些衰老,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那女儿虽然脚上套着大小不一捡来的鞋,衣服多有缝补的痕迹,但打理得很洁净。 母亲很爱护这个女儿。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就长成了美人胚子,褐色的大眼睛,还有天使一样的嗓音。 她正高声唱着, “哦我的情郎今夜在何处?” 母亲接上一句,柔情款款, “你可会在喷泉畔等候我?” 她的声音不像女孩那样天真童稚,受过一定的歌唱训练。 莱克注意到她很关注,停了下来。 莉齐娅想到了巴黎歌剧院那个女孩。 美貌和贫穷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她好像预见了她的命运。 她的母亲还在,如果突然过世了呢,这个时代的女人往往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女仆,被男主人骚扰侵.犯,被女主人赶出怀孕诞下私生子。 现在的妓.院经常会诱拐女孩,她这样的美貌会很容易被骗进去,二十多岁死于性病,熬到头成为老鸨,经营手下的女孩。 她们脱离了正常生活太久,没法再回归。 这么一说,成为歌剧女演员被一位有钱人包养,度过青春年华后开个衣帽店,居然算是最好甚至时来运转的选择了。 差点忘了,结婚,但谁会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又不会在结婚后出卖她。 莉齐娅做了个决定。 “先生,你可以借我一个先令吗?” “不,不要说借。”他直接把钱包递给了她,“您尽管自己做主。” 她对他笑,“我下次可不会忘记带钱包了。” “小姐,我一定会记得提醒您。”莱克颔首微笑。 这时期的贵族很少带钱上街去买东西,习惯记账每月计算,一般上门定制。 莱克这种有许多零钱的很少见。 就连莉齐娅自己,钱包里习惯装的最小金额都是一先令。 她拿着男士钱包,下了马车。 莱克跟在边上。 她把那枚银币放在盒中。叮当的声音,和一先令的面值让周围人惊叹了一下。 有的也不好意思,跟着放起了几枚法新,一个便士,领了两张粗纸质单面印刷的曲谱。 “夫人。”那位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要买多少谱子?这样一沓够吗?” “不,不用,您女儿的歌声很好听,太太,我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被这句敬称弄得不知所措。 她挺有教养的,但是被生活劳累压弯着的脊背,没让她看上去好上多少。 她们聊了起来,莱克在一旁听着。 她才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十岁了,只是太瘦弱了些。女人以前是小剧院的演员,后来结了婚,丈夫是个乐手,日子还算可以,只是五年前去世了。她没有改嫁,把女儿拉扯大。 莉齐娅能理解,这样出众的美貌总让人担心,日后怎么和继父甚至继子相处。 她们住在一处廉租公寓,她会偶尔接一些登台演出,但她已经上了年纪,嗓子也变得不行,赚不了什么钱。 除此之外,她去浆洗缝补衣服。莉齐娅看了眼她粗糙的手和苍白的脸色。 她身体不好工厂找不到活,拖着女儿不好去当女仆,又舍不得把她寄养去乡下。 她教会了她女儿唱歌,得空在街上吟唱卖曲谱。 “夫人,您是想带她去剧院吗?”女人委婉地拒绝了,“她太小了。” 看来有不少人询问过,她知道剧院是什么地方,不想把女儿送去。 她日后的打算是攒一些钱,送女儿去学裁缝,会了手艺好接活订做衣服。 现在没有成衣,人们更习惯买布料找裁缝定做,技艺精湛下收入是还不错的。 只是这种学徒往往不好找。 聊了后莉齐娅发现她是个很正直善良的女人,对自己的决定更加确信无疑。 “太太,您会做饭吗?” 女人迟疑地点点头。 “我这里可能缺个厨房帮佣,您如果想可以去,一年可以开到6镑,但是包吃住,您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她不需要干太多活,帮帮忙就行了,我可以给她开一半工钱。” 市场价是这个。她想给多了,家里还有其他仆人,管家太太也不会同意。 不可能每天都能卖得出去那么多曲谱,女人一年到头各项零工加一块也不过12来镑,还要花去吃住的费用。 女人实在很心动,因为找活时没有愿意把她母女都招进去的。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了,眼前这位美貌女士,手上拿着的是男士钱包,也没有订婚或者结婚戒指。 身边有个穿着高贵的绅士陪伴。 两个人单独出行,女方花着他的费用,更像是情人之类。 她有点担心这样的意图。 莉齐娅当然不懂她心中的所想。 莱克察觉了这一点,眉毛微不可察地皱起。 女人从剧院出来的,见过不少交际花找漂亮女仆,替她们分担或者笼络情人之类。 是老鸨的骗局吗?那种高级妓.院,就喜欢蓄养貌美处女,开设在一些高档街区。 听说达官贵人们有玩弄小女孩的癖好。 但看样子又实在不像。 模样神情真诚极了,和颜悦色地说话。 这不怪她。越底层见过的恶意越多。 莱克无奈地看着这位年轻小姐。 她了解许多,但是内心却那么澄澈,丝毫未被沾染,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这位母亲经过挣扎后,选择相信了她,“谢谢您,夫人,您太好心了。” 莉齐娅高兴地看了眼莱克,她终于能做些什么了。多养两个女仆她还是可以的。 年轻先生一扬眉,从怀里拿出纸笔,把地址写在了上面。 “太太,您认识字吗?” “夫人,认识一些。”莉齐娅接过便条递给她。 “这个地址,您可以随时去,说是位小姐让您来的。” 女人看到地址后,满是惊讶。 “照顾好您自己,不止是您的女儿。太太。”她叮嘱说。 走前她看了那个女儿一眼,好像看到了曾经剧院里跳芭蕾的女孩。 她怎么样了?她没敢去想。 上了马车后,莱克才开了口,“小姐,您真是——” “做事有欠考虑?想一出是一出?”莉齐娅望着他笑吟吟的。 “不。”他被逗着摇着头,“非常善心。我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不会赞成我。我想是抱有一些偏见,我这样行事不够谨慎。” 他在旁边听了全程,“不,小姐,你预先做了问话考察对方,已经很理智的。 “我赞成,是因为,您把善意给了还算值当的人。” “为什么是还算值当?”莉齐娅好奇地问。 莱克没有明说, “她一开始有些犹豫,可能以为我们是骗子。” “这我能理解。”她听了笑,“对陌生人有戒心是很正常的。” 那么小姐,你也得对别人有戒心些。 莱克想着,没说出口,怕打扰到她的兴致。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先生。我早晨还很难过,但现在。”她一歪头,冲他眨了眼,“谢谢您,先生。” 莱克看着那双蓝眼睛恍了神,“不,小姐,我该谢谢你。没有你,我没发现原来我能做的也有很多。” 他确实从她身上,找到了人存在的一点意义。 “我之前也困惑,我发现了我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帮助眼前的这一个。” 莉齐娅点点头说,她的嘴抿成漂亮的弧度,生动可爱。 “几点了,先生?” 他看了看表,“两点一刻了。” “看来要回去了。”女孩躺在车中,毫无形象。 “别这么看着我,我喜欢这样。” 莱克弯着唇,他喜欢看她。 “那小姐,你还要去看圣保罗大教堂吗?” 莉齐娅纠结着,“还是去吧,看上一眼。” “真可惜,那附近,霍尔本区有一处旧书街,我很喜欢。” 她亮了眼,“那去吧,先生!” “到时候我们再——” “沿着泰晤士河逛一圈再回去?” “好!先生,你安排的真有条理。”莉齐娅高兴极了。 马车行驶,继续着他们今天的伦敦之旅。 第64章 第64章 他们到了圣保罗大教堂。 眼前是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具有古典主义特色的圆顶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曾经是座哥特式教堂。”莱克仰头说。 “是啊,在1666年伦敦大火中被焚毁,由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重建。” “最早的记录中,罗马帝国早期这里是座狄安娜神庙,和西敏那边的阿波罗神庙遥遥相对。” “多么不可思议。” “我想这就是历史的快乐吧。小姐,进去看看吗?” 两人进去后,看着那壮观的金色穹顶。 “可惜我们来得太早,五六点时有晚颂。” 抬头看着那些美不胜收的壁画和雕塑,正中四枚对称的玻璃花窗。 还去瞻仰了葬在这里的雷恩建筑师。地砖上的墓刻写着“ if you seek his monument , just look around” (如果你在寻觅他的纪念碑,只需要看看周围) “他靠着这些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莉齐娅看着四周,她有时候总觉得这就是创造的力量。 “所以我们才总想留下些什么。”莱克感慨着。 还有纳尔逊上将的墓葬。 “ 1806年时我去伦敦瞻仰过那场国葬。”莉齐娅说,“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他俩脱下帽子致敬。 “那年我也在伦敦。”莱克鞠了躬,“我见过他, 04年的时候,这位将军已经失去了右眼和右臂,习惯戴上一枚黑眼罩。” “我总是想,保家卫国,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也不失为一种荣誉。” “当然后面我才发现,这不是常人能轻易做到的。” 死后能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圣保罗大教堂,无疑是这辈子最大的殊荣。 看着这些,两个人都忍不住这么想。 “小姐,你要登顶看看吗?” “好啊。”她上辈子登过。最上面的景色确实很美。现在还没呢。 他们一路登顶,旋转式的台阶爬起来很累。 莱克先上去递着手拉着她上来。他们不戴手套自然地拉着手。 中途在耳语廊,稍坐休息了一下。 莱克看她叉腰喘着气,在那笑着。 “先生,我敢保证,我以前可不是这样。” 莉齐娅信誓旦旦。 “我毫不怀疑,小姐。但是还有两个回廊呢。” 莉齐娅叹着气,“我们才爬了一半楼梯。” “等到顶了我们应该可以听到晚颂。”莱克看了眼表。 “继续吗?”他伸出手。 “嗯哼。” 开始的楼梯挺宽,过了这道回廊,就变成了一人宽的狭窄密道。 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 一路走走停停,聊着天,终于到了上一层的石回廊,离大厅有52公尺高,设在户外,可以看到外面伦敦城的景色。 临近的街道行人尽收眼底。 太阳有落下的迹象,恰好西行。 他们站在那,吹着晚风。 “顶楼不远了,我们能刚好赶上日落。”莱克笑着说。 莉齐娅一偏头,看到夕阳下他侧脸的剪影。 鼻子高挺,眉骨的角度,他的侧面比正脸要冷酷许多。 她看着他的额头和鬈发,到唇形下巴。 这些让他永远有种柔软亲和的气质。 多么矛盾,却又和谐啊。 他突然转过头,恰巧对上了那对灰蓝色的漂亮眼眸。 沉沉的像湖泊,涌动着星子似的光。 莉齐娅托着下巴,没有躲开。 浅笑着打量着。 她在阳光下美得夺目,这股美蔓延着仿佛能灼烧一切。 那双眼睛却只是好奇的,饶有趣味的。 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天真而又残忍。 “看了日出,又有日落。今天真是相当好的一天。”她出声感慨道。 “嗯。”他只是看着她。眼睫长长的出着神。 他一定在想着早上的事。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他往后退了一步。 除了他俩有闲心过来爬教堂,周围都没什么人。 “先生,你在想着那个吻吗?” 莱克没想到她能这么直白。 他看看她,又看看发间的阳光。她步步紧逼,他到最后无路可退。 “对的。小姐。”他承认道,“我记得,但是我会保守秘密,就像你说的,是一个梦。” 终于说了出来,只是说出后有些怅然。 他心跳得很快,她背着手踮起脚尖看他,看够了后狡黠地一笑。 “先生,我第一次看你这样无措。” 男人无奈地看着她,还能怎么样,只能缴械投降。 “不。”女孩终于放过了他,站了回去。 她继续看着落日。 “先生,我一直想亲你。 莉齐娅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辉。 “今早也许是出于冲动?但是不这样以后也会。您很讨人喜欢,先生,我很喜欢你,这是真的。” 直白到难言的一句句被听清。 莱克先生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她很真诚,又这么的……难以置信。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小姐。”他也摸不清自己的感受。 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一场幻梦。 “随你,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当然能听出来,苦笑了一下,“那我们得庆幸这旁边没什么人。” “先生,你说过我做什么都能理解。” 莱克不确定起来,她正在撼动着他世界的规则。 给了两条路,沉沦和坚定不移。 “小姐,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但我得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会轻易地对谁这样的,尽管放心,先生。”她笑出了声。 “我喜欢你,但是我还不够爱你。”莉齐娅托着腮,她现在突觉这样的对话有些奇怪,“我不会答应您的,先生,但是求婚好像只有两个选项,我拒绝您,您该以什么方式相处呢。” 她也迷惑起来。没人能给她进入婚姻的理由。 一下下的钝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您就像个孩子,小姐,知道许多可是……”莱克摇着头,“但不知为何您这样我很开心。” “一个孩子?我喜欢这种形容。我也希望我能一直这样。” “如果我爱你,我会告诉你的。”她一本正经道。虽然爱也不是很够。 “继续上楼吧,先生。”她转过身,冲他招着手,“可别错过日落了。” 莱克向她走去,他知道不对,但是克制不对。 一边迷茫一边跟随。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这位年轻人突然想。 再往上的是铁质的楼梯,更为陡峭。 也难爬了起来。 镂空的台阶,往下看到那样的高度,十分吓人。 “这裙子真的碍事。”她提起裙摆,生怕踩到。 “小姐,你走到前面?” “为什么?” “你摔下来,我可以垫在后面。” “那太恐怖了,我们会一起摔下。” 他哈哈地笑。 “一共多少台阶?” “528个,也许。” “你数过吗?” “有前人数过,我们就假装自己数过吧。” 莉齐娅喜欢他这样冷不丁的幽默。 终于,历经一百五十多个台阶,他们终于到了最顶层的金色回廊。 她一点都爬不动了,全靠那位先生拉着她,咬牙坚持着。 “我爬完这个,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是事了。”她感慨道。 经过那个窄小的洞口,一切都豁然开朗。 两人肩并肩,看着眼前动人的,燃烧着整片天空的金红夕阳。 “真美。” 跟日出一样,不过更为盛大,有种消逝前突然迸发,重新涌现的活力。 翻滚着,正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涌来的红色,并着那一轮金色余晖的红日。 “我们赶上了。”莉齐娅地说。 “是啊。” “比跳舞还累。”她评价道,“但是很开心。不过可受不了天天爬。” 自然的美景永远这么动人。那轮落日一点点地下移,以它为中心是数不清的浸着晚霞的浮云。 红色,金色,黄色,粉色,像肆意挥洒的画布,泼翻了一大盒的颜料。 她伸开手,“先生,你看。” 他看过去,那一抹夕阳被接在她的掌心。 “夕阳落在你的手上。”他沉吟着。 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睫,她因为爬楼后白里透红的肌肤,她矢车菊似的蓝眼睛,似乎也成了金色。 他忍不住想去靠近,越来越近。 心神震动下,唱诗班和信徒的歌声传来,圣洁纯粹的声调伴着管风琴的乐声。 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收回那即刻的冲动。 圣歌吟唱下,让人感到全身心的平静安宁。 “到了晚颂的时候了。”他们听着从底下传来的悠远美好的声响。 仿佛置身于天国,听着圣徒们的祷告。 “是巴赫的圣母颂。”莉齐娅笑着,“我喜欢它。” 最高处,能俯瞰整个伦敦全景。 泰晤士河在落日下泛着波光的艳影,流淌着,始终不变,见证了河畔这座伦敦城几百年的变迁。 两人觉到全身心的宁静。这时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用想。 晚颂的歌声,正好适配这样高处的景色。 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听着。 “有信仰的人真幸福。”莉齐娅突然说,“相信上帝的那些人。” “小姐,你不相信吗?” “不完全,我不确定。” “我也差不多。” “我们在教堂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他扬起唇。 …… 圣歌温柔地抚慰着灵魂。 他合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玩笑。 有时候安静地什么都不说,也挺不错。 相熟的人才能这么自在。 她也喜欢这样。 赞美诗听了一半。 “小姐,走吧。”莱克开口道。 “趁天还亮着下去,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他说的有道理。 莉齐娅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夕阳。 在最高处看,感受如此不同。 他们原路返回,下去比爬上去还难。 莉齐娅觉得就跟被拉着跳了三晚上舞那么累。 她最后倒在马车上。 “五点钟了。”莱克习惯地看表,“小姐,看来我们不得不回去了。” “那回去吧,先生。旧书街那里下次再去。” 莱克一挑眉,“小姐,事实上,我不认为还能有下次。” “为什么?” “我今天这个行为,已经算是拐带了,您的家人不会欢迎我的。” “我会解释的,先生,多亏您今天捡到了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会走到哪去。” 莉齐娅保证着。 他的眼眸柔软,看着总是一片好心的女孩。 她不是无知,但总是冲动,她有些轻率,但可爱到让人生不起气来。 这是为什么? “是我想这样的,不怪你,先生。” “但是,小姐,作为绅士,最起码该拒绝不合理的请求,当时我应该把你送回去。” “所以最根本上,还是我的问题,我不能把责任推卸给您。” 莉齐娅听着。 “你后悔了吗?” “不,不后悔。”他在那笑。 即使因为这以后被拒之门外都不后悔。 “我也很开心,今天。”他驾着马车。 但是一天如此短暂。 春天也这么短,社交季会很快过去。 他再也见不到她。 五六点钟,不少职员下班的时候。 有的自己有马车,有的步行,有的要乘公共马车。 路上被拥挤成一团,他们慢慢地前行。 这时候还有点日光,不知道为何,今天的夕阳格外绚烂铺张,像是特地准备的。 “小姐,我准备往北走摄政街,抄近道回去。对,不去泰晤士河了。我们下次再一起。” “您不是说没有下次了吗?”她笑盈盈的。 “我会恳求您父亲的,小姐,尽管放心。”他一眨眼。 莉齐娅瞧见不远处,走出许多穿着黑袍子的人。 一边往外走,一边彼此交谈,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无论高矮胖瘦,相貌如何穿上那身黑色的律师长袍,都显得端着起来,让人无端信服。 莱克先生尽职尽责,“那边是皇家司法院。” 莉齐娅抬头看着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建筑,融合了哥特和罗曼式的建筑风格,身着黑袍的人行走其间,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有人脱下长袍拿在手上,有的图方便还穿着。 头上戴着白色假发,两侧有着小卷。 有的拿下了假发,转而戴上礼帽。 彼此礼貌致意 脖子下面还带着半领结。 她好奇地看着。 他们不免地要经过马车,她端坐着,完全的淑女模样。 路过的绅士地摘下帽子,以表礼节,她点头回礼。 能在法院出任法官律师书记员的,大多都上了年纪,看上去就有三四十岁。 不过也有年轻的,有的疲惫有的还活力满满,有的沉稳地走着,有的不顾形象搂肩搭背。 莉齐娅猜想,这些不是刚拿到资格的年轻律师,就是学生或者见习律师。 其中区别一眼就能看出。 她突然看到个高挑的身影,同样的黑色大氅在他身上却穿出了股别样的潇洒飘逸,招摇醒目。 他像青葱一般,步履松快,又不失沉着。 他的笑容灿烂,太阳一样热烈,人群中闪闪发光,一眼就能被看到。 等注意到后,却又发现那张脸庞是那样的秀美,让人挪不开眼光,一泓清泉似的。 他和他身边的人一样。 年轻气盛,朝气蓬勃,带着股源源不断的活力。 他侧头跟同伴说话,她看到那双清透的绿色眼眸。但是机敏,锋利,锐意。 积极进取,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光辉。 两股气质在他身上恰巧地融合。 人群中最突出,最耀眼的那一个。 但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股亲和力,使人忍不住去靠近。 天生的领袖,却不冷硬。 他对他认可的人是关切的,包容的,从不吝啬善意。 这样的人,总让人觉得,是在真正地生活。 在他的眼里,能感觉到他热爱这一切,热爱着流逝的每分每秒。 莉齐娅看着他身上的特质。 跟海德公园里的,琼斯医生家的,判若两人。但并不让她意外。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礼服,披着黑色长袍,假发拿在手中,头上戴着高帽。 但跟她见过的那些绅士们都不一样。 他身材修长,有种舒展的书卷气,却并不孱弱。 轻松舒适。 揽着他肩膀的人丝毫没破坏掉这种感觉。 他欢快地笑着,他的绿眼睛,他略尖秀美的鼻子,和纯粹的黑发。 他红色鲜润的嘴唇,雪白的牙齿。 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看了过来。 莉齐娅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 一旁的先生,循着视线,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个实在美丽的青年。 他的美夺目显著,毋庸置疑。 男人轻轻地皱着眉。 那种奇特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 他为什么会怕一个不会有交集的人?莱克忍不住想。 他不会有,但是处处都在。 马车被堵得死死的,一时半会走不掉。 莱克心烦意乱地握着缰绳。 他头一次脸上没有带上微笑。 这群年轻人当然要走过这边。他们脱下脑子,嘻嘻哈哈地致意。 黑发绿眼的青年拥在其中,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那抹令人愉悦,目不转睛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就像个谜,让人不由得好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被无限放慢,所有细节被尽收眼中。 风吹起他的黑发,掠过脸颊。 他仰起头,那双绿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很快走了。 莉齐娅没有回头看。 也许他们的交集只有这些? 她不再去想。 第65章 第65章 “那位女士,多么美丽!”圆脸的年轻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出声。 “是啊,万里挑一的美人。” 棕头发的吹了个口哨,“但是别想了,这可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你最起码得有个四轮马车。” 黑眼睛的浪荡子笑嘻嘻的,“我以为我们的大天使就够让人惊异了。结果,这个世上有比他还漂亮的人。” 他拍拍容貌秀美的青年,“你怎么看,布朗,我瞧你小子看了好几眼,头一回见你这样。” 那双绿眼睛沉思着,他只记得那张黄金比例的脸,五官布局,一切都刚刚好。 如同一尊古希腊雕像。 她总是在看他。 每次她看他,他就不由得望过去。 “别吧,布朗,别告诉我你爱上她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小情小爱呢。” 黑眼睛夸张地笑着。 “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不过是……欣赏。” 他说着自己都不确定了。 跟着的两个年长点的,突然道,“那位女士,身边的男人有些眼熟。” “你和那种模样的?”棕头发的装模作样了个绅士的姿态,“别开玩笑了,他光养那匹马,就够我们一年花销呢。” “他俩可是在靠梅费尔区那边租了间公寓。” “天啊,你小子现在这么有闲钱?” “那今天必须得你请客,我们去喝酒。” 丝毫不受影响,热情澎湃,精力充沛。 “我能确定。”穿着条纹外套的那个嘟囔着,“我记得是个很阔的骑兵军官。” “出行都坐四轮马车呢。”另一个补充道。 “那完了,布朗,那不是你能供养得起的。”浪荡子暧昧地一扬眉,“忘了吧,你要是实在春心萌动,我带你看看其他漂亮姑娘。我们走吧,今晚你来吗?” “来吧,布朗,不准拒绝我们,为什么不喝点烈酒呢!” 这群人大多出身于富裕人家,父亲是律师商人之类积攒了一定的家资,才能学习法律。 不太急着拿上律师资格,过不了就再读一年。 三十岁以前能当上正式的辩护律师就还不错。 像布朗这种,二十三岁就去见习的太少见了。 虽然这群人因为思想上共通,处于同一个社团。 但大部分人私生活上不太让人认同,这些男子大多都有情人,跟女工姘居,抽烟喝酒打牌,释放无用的精力。 他们不在意地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爱好。 黑发绿眼的青年喜欢和谐,乐于融入集体,他没法评判别人的生活,但有自己的原则。 他坦率地拒绝,又不让人心生讨厌。 所以这些人才这么喜欢他,为他的能力口才心服口服,把他拥戴成领袖。 “我们这个聚会,你真不来吗?” “行吧。” 年轻人们唉声叹气。 “布朗,你怎么就活得像个圣人。” “毕竟是我们的大天使。” “你还生得这么好,真是浪费了这张脸。” “算了,他不懂人间的欢乐。” 一行人一唱一和。 他们大声念着拜伦的诗,这位放浪的勋爵成了相当好的人生指标。 布朗扬着眉,丝毫不受影响地回着那些打趣。 典型的中等阶级画像。 路上遇到两个站一块的绅士,他们手持着同样的律师袍和假发,在那斯文地交谈。 旁边停着四轮马车。 协会里也有不少贵族乡绅的儿子,他们习惯地来学两年法律,有的甚至不是为了拿什么律师资格,只是单纯学学罢了。 毕竟又不需要工作,只用等着继承地产。 这些人和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边。 也有因为思想主张能凑在一起的。 但日常生活就不是一个水平。可以跟着蹭去些高档俱乐部,酒店,歌剧院。 可这样低姿态总叫人看低了去。 这群人默契地绕路。 “真是装模作样。” “他们分割那些利益,把国民从乡村赶进城市时可没那么手软。” “我不认为我们要回到田园的生活,这是倒退。” 立场有了不同,青年们收起嘻哈的外表,严肃地皱眉交谈,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转而聊到擅长的领域,边沁倡导修缮法典的争论,是习惯法还是成文法,再到近来外交的政策,最近哪个选区的贿选和选民,关于死刑立法改革的看法。 这到了詹姆斯.布朗大放异彩的时刻。 人们信服地听他说着,慷慨陈词,脸上满是自信,他整个人光芒万丈。 他身上有股夺目的热情。 乐于表达观点,善于倾听,不担心冲突和驳斥。他既是所有人中必不可少的粘合剂。 又是那个永不熄灭的指明灯。坚定信心。 他们就这样一路回了学校,用着照常的餐会。 …… 莉齐娅把那位黑发的青年抛到脑后。 她喜欢他的绿眼睛,纯粹的绿色。 但也只有这些了。 她跟莱克说着话。 一路走到正在修建的摄政街。 “是的,小姐,我原准备过两年就去学习法律,不过还没选好去哪个律师协会。” 莉齐娅提议说她姐夫就是在格雷律师学院。 “格雷?我也在考虑,它那边好像比较开放,没有那么保守。” “为什么过两年?因为25岁以上才能拿到律师资格,是啊,我有自信两年内通过认证。” 他从容地笑。 莉齐娅才发现以他这个年纪取得的成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也是发着光的人,在她面前却这么内敛。 “这两年?我准备完成那个历史手稿,我很遗憾,小姐,我才写到詹姆斯党人,有机会去趟爱尔兰,在那找个任命,没准再回趟苏格兰。” “你的舅父舅母就在爱尔兰那边?真好,小姐,没准我们能在都柏林再见面呢。” “先生,您真扫兴,才几天就说再见了。” “不不,小姐,社交季太短暂了,只有几个月呢。我……相当于提前做个预约?” 他眨着眼笑。 莉齐娅觉得有点难过。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春天结束他们就没法见面了。萨里郡和北安普顿郡可隔着不少距离。 而且他也没有理由过来见她。 “哈,我反思过了,小姐,那本诗集我也得赶紧译完,毕竟'一项大工程',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打扰您。” “军中吗?可能继续服役,跟着调令走,目前我还是在伦敦任职,皇家第一龙骑兵团,对,驻扎地在白厅对面,每周要换班巡逻一次。” “我预计做到上校军衔,大概花上四五年,您知道,对于一个次子,骑兵上校每年千镑的军饷还是不错的。” “莱克上校?” 他哼哼地笑,“这听起来有点傻。” 他把自己的现在未来全告诉她了。 一字不落。 现在已经进了马里波恩区。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温普街也不远了。 “小姐,你这个夏天会去哪?”他突然问。 莉齐娅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偏头看她。 那张面容掩在扑面而来的夜色之中。 看不清神情。 “我不确定。”她摇着头,“平时我都呆在乡下。” “您在的那个村子?” “海伯里。” “离伦敦十六英里?” 她惊讶于他知道,“是。” 其实很近了,骑马三个小时就能到。 他微仰着头,能看到长长的眼睫,一下一下。 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齐娅决定开口,“也许夏天去趟海边?” 现在流行夏季去海滨城市消暑,洗洗海水浴。 “海边有不少城市呢,布里斯托尔,布莱顿,拉姆斯盖特。” 女孩看着他笑,“韦茅斯,朴茨茅斯,绍森德,克罗默……” “是啊,先生,太多了,我也没想好该去哪。” 这是真的,没到那时候都不一定。 “这些地方都有军队驻扎。”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挂着微笑。 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没有说,但她也能明白。 “那先生,秋天你也要去巴斯吗?”莉齐娅笑盈盈的,一双眸子眨啊眨的。 “那凑巧,小姐,我一直习惯秋冬去巴斯。” “我也差不多是。” “但是我没遇见过你,真是奇怪。”他支着下巴。 “你在想什么,先生!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呢。”十三四岁的年纪可不会出去社交。 她一般只散散步,到处走走,泡温泉,去矿泉水厅,家庭教师和姑妈陪着她。 “是啊。”他恍然,“我比你大,小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种莫名的话。 “而且巴斯有那么多人。” 巴斯真的是太拥挤了,全国各种各样的有闲阶级都挤在那度假,上下舞厅里人来人往。 那里充满着各种投机者,浪子,新贵,暴发户。 长相英俊的年轻人,想找个有钱姑娘,那就去巴斯吧。 非常浮躁繁华,拥挤热闹,整个都是金色的城市。 是啊,这么多人的地方,怎么能说遇见就遇见呢。 他驾着马车,拐过了街角。 突然开口,“小姐,如果我没参加子爵夫人的舞会,我是不是就不会遇见您了。” 莱克回想着一切开始。 因为跳了两支舞,先是注意,再是好奇,一念之差跟了过去。 冥冥之中。 莉齐娅点着头,“也许以后还会遇到,但是不会……这么熟络。” 伦敦也是这么大,百万的人口。 最上层的贵族大乡绅和他们的家庭,再少加一块也有一万,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会去伦敦。 来了每个人呆的时间都不同。 你来了他就走了。 “小姐,我很庆幸,我去了。”年轻先生认真说。 “您以后每个春天会来伦敦吗?”他问。 莉齐娅在那轻笑,“我想只要还没嫁出去,我父亲姑妈肯定要带着我来伦敦。” 社交季,这个时代的传统毕竟。 交通还没那么发达,娱乐没那么丰富,因为战争去不了欧陆,真正的城市也不多,人们一说办事直接说去“ the town” ,指的是且只是伦敦。 “您可以把您的春天留给我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眼眸,在夜色里能把整个人淹没,欲说还休。 “先生,你指?” “我以后每个春天都会来伦敦。”他笑着。 她却觉得他有点悲伤。 “那其他三个季节呢?”莉齐娅意识到了他很爱她。她不觉得乏味。 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会那么爱她。 他们才认识了三天。 戏剧小说里的爱真的存在,且这么突兀吗? “夏天,您总不能每年夏季都去海边,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秋天,在巴斯,但是巴斯,我不太喜欢巴斯,说实话,我们也许能跳跳舞,可太多人了。冬天,太冷,人们都习惯呆在家里。” “我想了想,好像只有春天了。也许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您会有点乏味,那就春天吧。” 他们还年轻,他还可以见她四个春天。 无论他在哪里,每年的春季他都会赶到伦敦。 “我会每天给您带一束鲜花?” “不同样式的?” 这番表白听得她有些动容。 “您真的很会说情话,先生。” “有吗?”他一怔,缓缓停下马车,随即道,“我们到了。” 刚好六点钟。 他们呆了整整一个白天,但远远不够。 他轻快地下了马车,把她扶了下去。 门口的听差早已有人去通禀。 莉齐娅进去摘着帽子,高高兴兴喊着,“姑妈,爸爸,我回来了!” “我真抱歉,但是——” 有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她。 她抬头,惊喜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双黑眼睛和深褐色鬈发,希腊式的鼻子。 “埃德蒙!”她欢呼着,小跑着扑了上去,“你怎么在这!” 丝毫没注意到兄长不虞的脸色,等看到女孩身后花花公子模样的漂亮青年,脸沉得更厉害了。 第66章 第66章 埃德蒙没有躲开,无奈地张开手。 看到妹妹后神色松动,在那笑着。 他五官锐利,是常见的那种英俊男子。 那双黑眼睛,却让他多了种近乎于神性的温和悲悯。 始终在那沉思着。 扫了一眼身后那个青年后,全心全意地看着眼前金发蓝眼的女孩。 他看着她长大。 他以前还是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时,她那么小,那么脆弱。转而长成了—— 莉齐娅高兴死了。 她最喜欢这么扑在怀里了。 埃德蒙总能接住她。 她都没空想他为什么会在这。 跳起来挂脖子上,他配合地微微弯腰。 “我可想死你了,埃德蒙!你为什么会来伦敦?”她嘻嘻地说着,踮起脚自然地要吻他脸颊。 每回他从学校回家,她总这么欢迎他。 她凑过去,对方僵硬地往后靠了一下,像要避开。 莉齐娅在中途停住。 最后只失望地贴了贴脸。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她嘟囔着,“还是不想让我亲你脸。” “是啊,我长大了。”她唉声叹气。 没等她继续装可怜,这时一位黑发棕眼,成熟儒雅的绅士走了出来。 看着她笑眯眯的。 莉齐娅眼前一亮,“菲尔德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他冲她点头致意,“我当然在这,莉西,怎么样,伦敦好玩吗?” “那是当然,我每天都有参加不完的舞会,你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 她在他面前尤其的骄傲任性。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了十七年。在他们面前十分自在,丝毫都不顾及形象。 站在一边的年轻先生被忘得干干净净。 “约翰爵士,你现在放心了吧,我就说小莉西一定不会有事。”菲尔德先生背着手,对着旁边招呼,“尽管放心,她不会出什么事故,或者……被人拐走的。”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漂亮年轻人一眼。 伦敦公子哥的模样,相貌迷人,年轻极了。 实在太过轻率。 他轻轻皱着眉。 做哥哥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莱克却神态自然,坦然自若地跟他们见了礼。 这边正气氛不对,剑拔弩张,莉齐娅则在忙着安慰她的老父亲。 “不,爸爸,我没事,您看,我好着呢。我早上出去散步去了,然后遇到了莱克先生,他很好,没发生什么,只是带我坐车去散了心。” “不,我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被人拐去了。我也说不清楚,没有被谁伤了心,我只是觉得闷闷的想出去走走。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有什么我会先告诉您的,我保证,爸爸。” 玛丽姑妈扶着头过来,莉齐娅抱着她道歉,“姑妈,您偏头痛犯了吗?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们醒了后,管家说你不见了,找不到你人,这几片街区都问了。” “天啊,莉西,我们还以为你和人私奔去了。约翰,没事了,小莉西回来了已经。” “你这孩子,我们收到了便条,大概正午的时候,虽然知道你没事,但你这也太……” “先生。”埃德蒙开门见山,“您带着我的妹妹单独乘了一天的马车,您是否觉得这有些不太妥当?” 他神情严肃,质问着。 莉齐娅第一次见埃德蒙生气。 她忙从中斡旋着,“噢,哥哥,我还没向你介绍这位先生呢,” “伯伦特先生,我能这么称呼吗?”莱克却开了口,诚恳地致着歉,“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没有考虑到这些,对令妹的名誉造成了损害。这是极不光彩的行为,非常抱歉,先生。我会为我的过错做出弥补。” “怎么弥补?”讥讽的一声。 损坏一个女子的名声,再顺理成章地娶她。 埃德蒙冷冷地看着。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眼神满是厌恶。 莱克那么聪明的人,不用说也看懂了。 天啊,这事怎么越来越糟。 莉齐娅头痛极了。 菲尔德先生出了声,他笑着道,“我想我们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先进去坐着吧。” “是啊是啊。”莉齐娅如释重负,她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哥哥,我们要不——” 埃德蒙看着她,目光随即柔和,轻轻点点头。 像是在说,我会解决好这些的。 埃德蒙对她一直是种保护者的态度。 也许这位先生没那么糟? 莉齐娅把这话咽了下去。 亨利.莱克鞠了一躬,“先生,我无意提出其他要求,也没有这个脸面。为了表示诚意,我会即刻离开伦敦,在令妹走前都不会回来。” 他看着她,一点下巴。 那眼神里满是决然。好像进门前就预料到了这些。变数就是这位小姐除了父亲,还多了位兄长。 天啊,这一个个是在干什么。 看着一个棱角分明的面孔,一个柔和的面庞。 一个陪了她十七年,一个才三天。 从中二选一,但是,她居然有些犹豫。 莉齐娅睁大了眼。 她不知道怎么选,她急得有点想哭。 “再见,小姐。”莱克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欲走。 “等等,先生。”她出声叫住了他。 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侧过来好像要看她,垂下眼准备离开。 莉齐娅欲哭无泪,看了兄长一眼,“哥哥。” 埃德蒙望着那双泛着泪光,要哭的眼眸。 终是软了下来。 “先生,您还是先进来喝杯茶吧。” 他出声挽留道。 “是啊,先生,我们还没被正式介绍呢。”菲尔德先生在边上笑呵呵的,丝毫未受影响,“小莉西,你会为我们介绍吧。” 莉齐娅欢喜地抬起头,“那是当然。” 她开开心心地挽着兄长的手,“埃德蒙,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来了。” 菲尔德先生走在旁边,“我在路上遇到他的,埃德蒙,他一路骑马来的,急匆匆的,是的,我来城里办事。刚到没多久。” “你从赫特福德郡骑马来的?天啊,埃德蒙,你疯了?”莉齐娅惊讶极了,“你那个教区不是离伦敦整整有四十英里吗,你骑了多久,整整一个白天?老天。” “先生,来吧,喝点热茶。”她想起身后的男人,回过头,笑意盈盈。 看到这,年轻先生五味杂陈。 他好像不是那么重要。 总有更重要的人出现。他随时都能被替代。 埃德蒙低头看了她的脚面一眼。 莉齐娅伸出脚,给他展示着,“埃德蒙,你看,新鞋子,伦敦最新的款式,这个蝴蝶结好看吧,我挑了好久呢。” 她炫耀着,完全的小女孩模样。 见他的神情有些古怪,莉齐娅歪了歪头,“怎么了,艾德?” 她故意叫着他的昵称。 “我收到了你的信,莉西。”那双黑眼睛看着她,“上面说你摔下了马。” “天啊,别被爸爸听到。” 菲尔德先生在陪爵士聊着天,把人支了开来。 他回头看了看。 “什么,菲尔德先生也知道了?爸爸不清楚,他以为我只是扭伤了脚,我没告诉他,你懂得的,埃德蒙。” 莉齐娅反应过来了,“你是看到了那封信,以为我坠了马,所以——” 她难以置信。 埃德蒙跟平时一样,觉得这不是什么事。 “我晚上看到的信,那个点没有驿车,所以我骑马赶来的。” 莉齐娅才看到他还穿着旅行的长外套。 他笑了一下,“可能闻起来有点糟。” “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莉齐娅低着头,她实在感动,挨得更近了些,“我只是伤了脚踝,没摔下去,现在也好了,我前两天还跳了舞呢。” “但是,埃德蒙,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下次再见到你要等圣诞呢。” 她有点委屈。 突然她想到了怎么给莱克先生辩解。 “哥哥,就是这位先生救了我。我跟你说过的。”她笑着要介绍,缓和关系。 他们磨蹭走到了楼梯口。 “不过你为什么不脱掉外套,是准备出门吗?” 莉齐娅冲莱克示意,眨了下眼。 埃德蒙没想到,信里提到的那个勇敢无畏的年轻人,就是眼前的漂亮青年。实在不太像。 反而更像典型那种混迹欢场的浪子。 尤其听说是位次子时,他就更为反感。 即使他父亲和姑妈的评价不差,但埃德蒙认定一定是足够花言巧语,会奉迎别人的那种。 再加上拐带十七岁的少女出去,甚至没有提前征求监护人的同意。 轻浮浪荡,不负责任。 他确实要出门。 埃德蒙正准备出去找他们,如果入夜前还没回来,他会向这位荒谬的男士提出决斗。 以绅士的方式,来维护他妹妹的名誉。 恰巧就卡在这一刻。 如果莉齐娅知道他这个想法,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文弱的牧师,向军官提出决斗? 后者一个月摸枪的次数,可能比他这辈子都多。 这个时代,在英国决斗是违法的。 但这样的提出屡见不鲜,男人们为了一件小事,发生冲突就会提出决斗。 被下战书的不能拒绝,否则会被视为懦夫,逃兵,荣誉尽失,被所有人耻笑。 决斗有拳击,击剑,用枪等各种方式。一般由被挑战者选定,枪支是最危险的。 也是人们最热衷的。 他们会双方选定副手,在伦敦近郊空地决斗,各自宣誓签下协议,背对着走上六七步,拉开距离后,转身,轮流开枪。 选在郊外是方便杀人后逃跑到乡下或海外避难,否则会被抓进监狱。 因为决斗违法,蓄意谋杀会被起诉。 现在的手枪是滑膛枪,准度全看持枪人枪法,再加上不少运气。 但对于一位熟练的军官来说,打伤打残甚至打死对方,是能轻松做到的。 同时真的杀死了人,也得进监狱接受审判。 经常会有父兄为了维护自己女儿姐妹的荣誉,向一位男子提出决斗。 但这样的后果很两难。 一个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个是挚爱的情人。 哪边打中了,另一边都要坐牢。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双方枪法都差一点,全打歪掉。 结束后还能握手言和。 决斗,一件稀松平常,但当事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 莉齐娅不会相信,她一向对外人冷淡但实际温和的哥哥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这很正常。 因为这个调解,埃德蒙停了决斗的意图。 他本来准备在这位先生离开前提出。 他分得很清,不会忽略掉妹妹的救命恩人的恩情,功过相抵。 他宽容地原谅了他。 莱克明白其中关键,他做好了准备。 为了避免惨剧的发生,所以主动提出离开伦敦。 莉齐娅不懂男人处理这些事情的传统方式。 她前十七年的生活没有波澜,在爱和宽容中被包裹着长大。 她雀跃地把这位先生介绍给她的哥哥彼此认识。 “埃德蒙,这是亨利.莱克先生。” “莱克先生,这是我的哥哥,埃德蒙.伯伦特,我已经跟您提过好多次了。” 很高兴地看他们握手言和。 表面的平静下却暗流涌动。 第67章 第67章 三个人走在一处,莱克脱下帽子拿在手里。 莉齐娅夹在中间,左边说一句右边说一句。 埃德蒙主动地破了冰。 “莱克先生,原谅我刚才的态度。感谢您救下了我的妹妹。” 他知道追上受惊的马,还救下骑马的人,有多危险难办。 这点看上去,这位先生还有几分品行。 莱克从容道,“先生,确实是我行事轻率,我能理解您的反应,毕竟我也有个妹妹。” 他笑着,自然地拉近了关系。 埃德蒙发现,这位年轻人身上真有种讨人喜欢的特质。 莉齐娅笑呵呵的,“埃德蒙,莱克先生是个……”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躲了开来。 风趣幽默?温柔可亲?成熟稳重? 但是也挺青涩活泼,带点孩子气。 她该怎么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算是一位追求者吗?但是她对他的感受。 短短时间内万千思绪。 莉齐娅一向喜欢说话,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是个好人,是的,非常好的人,埃德蒙。” 她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 她看到那两人都忍不住笑。 气氛一下松快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莉齐娅鼓着脸。 看了眼莱克揶揄的笑。 加上了一句,“虽然认识没多久,但这位先生,是我的……一位朋友。” 他看着她,听到后神色柔软,却垂着眼眸看不清情绪。 “埃德蒙,你知道我对朋友的挑选有多严格,你现在相信他是个好人了吧。” 埃德蒙软了黑眼睛,在那宽容地点点头。 落座后,菲尔德先生正和约翰爵士聊得开心。 关于新种的农作物和改进的耕地灌溉方式。 还有他对唐维尔庄园的修缮。 菲尔德先生这个年纪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因为多长了几岁,显得更为成熟稳重。 整个人十分的儒雅沉着。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时髦,也不讲究。 穿的明明是最平常的旧式样衣裳,但比谁都要有风度,看起来就是完全的绅士。 他确实也是品格德行尤为高尚的那种。 莉齐娅一想到他才三十三岁,就再也不跳舞了,跟她父亲这个年纪一样只打打牌,就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心忙于乡间事务,作为地方长官,就连伦敦都很少去,没有事要办就不进城。 每个季节也少有时间去度假。 简直一点享乐都没有。除了他的花卉温室和每天散步的习惯。 “年轻时候在伦敦玩乐够了,上了年纪就不在意这些了。”他曾经说过。 莉齐娅看不出,也想象不出他年轻时还是个浪子,那种时髦的公子哥。 对比而言,不算太时尚的莱克先生,竟已算所有人中穿着最精致的那个了。 典型的城市人形象。 他们聊着天。 莱克什么都能说上两句,而且是有所了解,不是夸夸其谈那种。 莉齐娅注意到这让菲尔德先生有所改观。 他时不时地看过来。 莱克面色不变。 莉齐娅想到了花园的事,“菲尔德先生,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噢,莉西,你竟然还记得给我写信。”他笑眯眯的。 “我当然记得。”莉齐娅眨着眼。 “那一定是因为什么事了。” “那肯定,不过看样子你没有收到。”莉齐娅又回到了在乡间的模样。 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十分轻松自在。 莱克看着她和伦敦社交场不一样的放松举止。 真实生动极了。 这些只是偶尔流露,在阳台的星空下,在日出日落的场景前。 但现在却完完全全表现出来。 在她更为熟识的亲人朋友面前。 莱克意识到,十七年的时间,是没法弥补的。 他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重要。 “是啊,莉西,前几天我不在海伯里,去参加了个农业展览会。你写的信应该送去唐维尔了,关于什么?” 莉齐娅描述了她想在屋后修一个花园。 可惜伦敦不比乡间,屋后临着馬廄街,不知怎么规划。 菲尔德先生对这饶有兴趣。列举高低,不同阳光下适合种什么花。 遮阳的棚子怎么搭,灌溉的水渠怎么挖。 用什么材料搭出花园的外墙内隔。 埃德蒙凑过来,知道她最喜欢哪几种花卉。 问要不要去克尔福德移栽几株。 莱克在合适的时间插入。 表示他替朋友照料过花园。 也许还能开垦个池子,种上印度莲花。 莉齐娅听得眼前发亮,她还没种过东方花卉呢。 约翰爵士赞同极了,表示钱都不是问题,没事在花园休憩散散步,对身体健康好。 莉齐娅开心极了。说准备搭个秋千,还要有空地放下桌椅喝下午茶。 “在花园喝下午茶?不错的主意,莉西,你天天都有新想法。” 女孩在那笑着,“菲尔德先生,你别嘲笑我了!” “我还想用玻璃搭个大花房呢,能在里面办舞会那种。”她描述着。 “伟大的构想。那我们就从这个小花园开始吧。” …… “莉西,社交季结束后你回克尔福德吗?”菲尔德先生突然问道。 六月份底议会就开完会,春天过了社交季也算正式结束了。这时候来伦敦的男男女女,一般都回了自家庄园,或者去了其他地方度假。 再举办各种聚会时,只能邀请熟人或者常住伦敦的那些。 莉齐娅去年五月份就回了海伯里。 在克尔福德庄园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 她喜欢乡间,朴实自在。连绵的绿色原野和清新的空气,是谁都割舍不掉的英式风情。 她不必讲究各种绸缎网纱的华贵衣裙,刺绣蕾丝的装饰,缎带花边的配色。 只需要穿着最自然的棉布材质,完全的乡下女孩模样。 但是她看了眼莱克,突然道,“菲尔德先生,夏天我想去趟海边。” 男人的神色不变,棕色眼眸若有所思。 约翰爵士出了声,“什么,海边?莉西,海边吹风可容易生病了。” 莉齐娅能理解她父亲的焦虑。 伯伦特夫人就是由于暴雪后的一场风寒去世的。 约翰爵士十分自责,为什么要那天去参加聚会,从此以后尤其害怕各种着凉感冒。 现在的人经常会因为大大小小的疾病意外离世。 “爸爸,放心,夏天海边的风会好许多,我一定只趁天气晴朗时候出去散步,不管怎么样都会穿好外套。”莉齐娅柔声安慰道。 “我想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佩里医生也这么说,到时候你去吗,爸爸。” 约翰爵士被说服了,或者说他向来拒绝不了小女儿的请求。 “那行吧,我也跟着去一趟。不过我们得选一个足够暖和的地方。八月份就得回来,莉西,你记不记得上次就是那时候在海边着了凉。” 莉齐娅连连点头,看了莱克一眼,对他狡黠一笑。 菲尔德先生在那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听约翰说,他们也准备夏天去海边。” 约翰一副臭脾气,说话犀利死了,远不如他哥哥温和。 不过也只有玛丽安治得了他。 两个人很恩爱,现在都还没分房睡。 也因为这,不到六年就有了两子一女。 小女儿爱玛才刚出生几个月。 现在人们没有避孕的意识,避孕的手段也很单一不适。 莉齐娅一想到这种生育就感到恐怖。 还好玛丽安很爱孩子,但她是过度关心的母亲,就像约翰爵士那样。 约翰先生是辩护律师,正值事业上升的年纪,忙于各种事务,两个儿子又到了猫狗都嫌的年纪,一边头痛不耐烦一边尽力照拂家庭。 算是很负责那种了。 但是上周,莉齐娅去拜访后,看着两个外甥上蹿下跳,约翰扶着头紧皱眉在边上处理材料,没逃避把自己关进书房,不时地能跟妻子说上两句。 她姐姐玛丽安则焦头烂额地让两儿子别吵,被吵醒的小妹妹在那哇哇地哭,又要哄上好久。 做父亲的中气十足一句,“乔治,安德鲁,你俩真是够了!” 见到这样场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上辈子她记得她和塞比都很乖啊。 她兄长也是很早熟懂事那种。 搞得她默认生的孩子都是这种样式。 原来正常的这么活泼讨嫌。 这时期的家庭养育观念,虽然有足够的仆人保姆家庭教师等等,但有新说法开始提倡做母亲的亲自照顾孩子。 约翰的想法是完全可以交给保姆带,可玛丽安真的很爱孩子,相信这一点,并亲力亲为。 两个人的二人世界被压榨到几乎没有。 夜里想做点什么,小女儿又哭起来。 做丈夫的只能看着妻子焦虑地爬起来,自己也跟着下床去哄。 双方都兴致全无。 莉齐娅按照以前的经历,她也更赞同做父母的更关心家庭,而不是把儿女丢给保姆照顾。 但是,这样就没自己的生活。 玛丽安模样一下老了好几岁,出嫁前她是个爱骑马,特别爱笑闹的女孩,现在只围着孩子转。 戴着无边软帽,神色疲惫。 伯伦特夫人也有头痛的毛病。 她上辈子的母亲呢,那位伯爵夫人快活了一生,四十岁看起来不过三十的模样,依旧美艳动人。 可作为她的女儿,她不快乐。 她开始困惑,该选择哪种生活方式。 只有这两种选择吗? 莉齐娅在那发着呆。 菲尔德先生已经说到了,约翰和玛丽安准备一家子夏天去绍森德那边度假。 一个海边小镇。 洗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 约翰爵士不赞同,“绍森德?为什么去绍森德,那边的海水可不好,不太干净,佩里说要去得去克罗默。” “他们的医生提议的。”菲尔德先生温和地说。 换约翰得满脸讥讽了,他说话相当直接。 “那得换个医生,我就说,他俩医生太年轻了。” 莉齐娅一想到她那姐夫在,估计翻着白眼,火药味十足的场景就想笑。 “温特医生虽然才三十几,但是伦敦相当知名的医生,他在爱丁堡大学进修过。” 菲尔德先生自在地靠在沙发上。 他们亲近到把彼此当成家人。 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姻亲。 “为什么是绍森德。”约翰爵士还是不太理解。 玛丽姑妈织着坎肩,“行了,约翰,去哪你都能找出毛病。” 莉齐娅在旁边绕着毛线。 埃德蒙低头跟她说话。 莱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垂着眼,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先生,喝茶吗?”莉齐娅注意到,热络地坐过去。 “谢谢,小姐。” 她倒了杯茶。凑过去低声说道, “先生,您不用不自在,当成在自己家就行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莱克点着头,对她微笑。 不,他没有露怯。 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个合适的位置。 她兄长一来,身边坐着的就是他。 约翰爵士有菲尔德这个老朋友聊天。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亲密无碍的家庭关系。 没有经历过,也很难融入。 “爸爸!”莉齐娅抬头打着圆场,“绍森德离伦敦只有四十英里,克罗默有一百英里呢,玛丽安和约翰可是有三个孩子,太远了一路奔波更容易生病啊。” 约翰爵士被说服了,结束了这个争论。 “那小莉西,你到时候要跟着去吗?” 莉齐娅一想到他们管三个孩子,还要管她,两边都头痛,连忙拒绝了。 “不,爸爸,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 他们转入了下一个话题。 说起因为摄政王最近兴起的海边城市——布莱顿。那边离伦敦很近,修起了东方风格的皇家行宫。 约翰爵士说不如拉姆斯盖特安静舒适。 菲尔德先生婉言道,他上次去还是十年前,要是今年夏季有空,倒有点想看看换成了什么样。 不过春种秋收,夏季也挺重要,他怕走后田庄地方上的事情没人处理。 菲尔德先生好心地招呼着这个年轻人。 让他加入了两人的谈话。 因为他是个骑兵军官,聊起了布莱顿驻扎的军队,和西班牙战场那边。 他年轻时候去欧陆游学过,只可惜现在战争时期。 莱克应对得游刃有余。 菲尔德先生想挑出毛病,但越发赞赏。 就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做出今天这么失礼的事情。 但莱克很难不注意到另一边。 莉齐娅绕着毛线团,指着跟姑妈讨论坎肩的式样,编织什么样的花纹。 埃德蒙陪在她边上,她绕累了,他就默契地接过去。 她一伸懒腰,他就坐过来让她靠住。 她讲这几天的趣事,和排的满满当当的伦敦生活,他在那微笑,听得很认真。 莱克眼中,她看兄长的眼神。 如同看他一样。 原来他没那么特别,也没那么重要。 第68章 第68章 莉齐娅跟玛丽姑妈聊着天。 “莉西,周三艾玛克斯的舞会,你要新做身衣服吗?” 女孩正在低头缝着领口花边。 “一身新舞裙吗?” 她这个春天新做的衣服够多了。并着外套帽子披肩方巾披帛鞋子等各种配饰,送过来的账单,她看了下得有千镑。虽然是社交季所需,但她准备控制一下。 不过那么多条衣裙里,她没想出有什么,能在艾玛克斯第一场舞会亮相能穿的裙子。 毕竟这种舞会太隆重了。 现在把裙子的花边腰带,缎带装饰配色拆拆换换,一条裙子能变成另一条新的,这是女孩们最爱做的事。 她还有几条舞裙没穿,改改吗? 埃德蒙凑过来,“莉西,我攒了一些钱,明天我们去看看。” 莉齐娅笑了,“不,埃德蒙,你在想什么。我有足够的零花钱。”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布料?”玛丽姑妈比着讨论用哪条缎带,“别这么懂事了,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多做几条裙子都没事。” 现在做衣服,就是挑选好布料样式后去找裁缝量身订做。有些许差别衣裙穿的就不合身,很少人会选择直接购买成衣。 不远处的约翰爵士接上,“你们尽管买,不用担心,签上名就行了,每月账单送着我来付。” 这位爵士的观点,一向是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如果手头窘迫,那一定是赚的不够多。 上层阶级购物,甚至都不需要支付现金,签上账单就行了,等每个月统一结算。 还可以等衣帽商上门展示布料挑选,不用亲自上街,但是都来伦敦了,去逛逛牛津街邦德街的商店是个不错的选择。 年轻小姐一般很喜欢和母亲姐妹女伴们逛街,有的先生就借这个机会千方百计地邂逅。 这事商量好了,莉齐娅高高兴兴问着,“埃德蒙,你准备在伦敦呆多久?” 他来这是临时起意,以为妹妹出了什么事故,才连夜骑马赶来的。 看着男人为难的神色。 莉齐娅耍赖地抱住胳膊,“可别告诉我,你明天就要回去。” “噢,明天是礼拜日。”她皱眉想了想,“你不会要回去布道吧,你回的去吗,埃德蒙。” “虽然我想说换个近点的教区吧,但你不会答应的。”她唉声叹气。 埃德蒙眼中是隐隐的笑意,他笑了笑,“我已经拜托了本堂区的副牧师主持。” 莉齐娅亮了眼,“那多呆几天吧,求求了。” “没准可以呆到下周,怎么样?” 他看着她,却是摇了摇头。 “不,莉西。” “那就周中吧。”莉齐娅有点低落,但她随即托着下巴,想了想,阴霾一扫而光,“不过埃德蒙,你必须跟我去社交,不能拒绝!来吧,伦敦多好玩啊,我们可以去听音乐会,去看戏,去跳舞,去各种宴会。” 她对他笑,金发的脑袋闪闪发亮。 蔚蓝的眼眸,调皮的神情,就跟以前一样。 但来了伦敦后,她融入了这份浮华,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辉。 她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社交场,人人都会喜欢她。 在看到那个漂亮青年,一个确切的追求者前。 埃德蒙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真的会失去她。 他有这个准备,甚至一开始期待她能订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后悔。 她梳成郁金香式的发髻,间或的手帕和插着的那枚象牙梳子。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他和她生活了十七年,一起长大。 七岁时他爬着树,父亲母亲抱来了襁褓里的婴孩,对他说这是他永远的小妹妹。 他好奇地看着,她蓝色的大眼睛,扑扇的眼睫,脆弱到就像他抓的蝴蝶。 他后来再也没有抓过。 他看着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她的金发长长,梳成小女孩的发式。 她叫他哥哥。 永远比他小那么多。 她不爱哭,很爱干净,喜欢乱跑。 她穿得像花蝴蝶,她的白裙子,长发上的缎带,五五分的比例,像个娃娃。 他偷偷把五岁的她带出去炫耀,告诉他每一个小伙伴,他有个多么漂亮的妹妹! 她老是生病,父亲母亲很怕她出门。 他因为那次拐带,被罚站在走廊。 她跑过来,给他塞糕点,嘻嘻跟他说下次还出去玩。 不过要小心一点。 他十四岁,她七岁。 她比谁都要聪明,他读不会的拉丁文她一看就懂。 “秘密,埃德蒙。”她眨巴着无辜的眼。 她一会比他要成熟,一会就像年纪那般幼稚。 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十岁,他十七岁。 他几乎成了个大人,虽然离成年还有四年。 他看着母亲灰白的脸色,他眼睛已经哭肿,他们做够了所有,但是留不住她。 每个人都愁云惨淡。 就像安德鲁战死的消息传来那天那么悲伤。 安德鲁是照顾他的好哥哥。他身材高大,开朗爱笑,他一头褐发,黑色的亮眼睛,比他大十一岁,但是死在了战场上。 还那么年轻。 所以他决心也要成为一个哥哥。 他原先的妹妹出生后不久就死于猩红热,小小的墓碑葬入教堂,他看到母亲哭得伤心。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每天爬上树,他搭了个小树屋,他不想下来。 直到父亲带回了一个婴孩,她那么小,夫妇俩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抚养,告诉他这是他新的妹妹。 她有着和他们家人都不一样的金发。 她就像阳光一样,照入驱散所有乌云。 他从七岁开始就隐隐感到,直到母亲在病床前的叮嘱,让他真正意识到那叫责任。 “艾德,跟我发誓,照顾好莉西,只有你跟她年纪差不多大,你们一起长大,你是她永远的兄长。” 约翰比他大十三岁,五年前成家立业。 玛丽安大四岁,到了订婚的年纪。 他哭着发了誓,做着承诺。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她,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作为哥哥的身份,未来我会是她永远的保护人,妈妈,我保证。” 他真正地长大了。 子女们在病床前哭泣,痛苦的阴霾笼罩着这个家庭。 伯伦特夫人闭上了眼。 她抱着他大哭,哭够后不断地抽噎,“艾德,我只有你了。”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她半夜惊醒敲着他的门。 他休了很长的假,在家中陪着她。 “死亡,太可怕了。”她喃喃说,“太冷了,艾德。”她每次害怕时候就会叫他艾德。 他点着壁炉,投入木柴生大了火,拿来一条条毯子仔细裹着她。 但她还是摇着头,“真的好冷。”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他只能抱着她,他们互相依偎她才能睡着。 在噩梦惊扰的尖叫中,一遍遍安慰,“莉西,都会好的,相信我,会好的,我会保护你。” 一年后,她逐渐好了。 但比以往更粘人,她在他面前更幼稚了,一派天真,过去偶尔显露的成熟荡然无存。 她笑眯眯的,她拉着他到处胡闹,他开始期盼每一个假期。 她十四岁,他二十一岁。 他成年了,原本的混沌一下清晰。 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他,男孩到男人应该是什么样。 他回到家,他看到娇美到不可思议的少女,跑出来笑闹着欢迎他。 她的金发,她的蓝眼,她扑在他怀里,含苞欲放的一股馨香。 一切最美好的化身。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她吻他,嘴唇的柔软随着脸部蔓延到全身,电击似的刺痛酥麻。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箱子落地。 “埃德蒙!你为什么不抱我!快来,晚上我们去跳舞,虽然我还没到年纪,但是跳跳也没事。” 她快快活活的。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四年前还能依偎而睡,但是现在绝对不行了。 随着年纪增长,那越发显著的美越让他恐惧。 他还是期待回家,但他开始害怕那个拥抱和脸颊的吻。 那个吻让他全身心的战栗,又有种完全的罪恶。 他早该意识到的,他带回家的同学看着她迷恋的眼神。虽然经过警告他们没做什么,但是他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是亲兄妹,但没有兄妹能比他们还要亲昵。 他发过誓的,他不能违背他所坚守的道德与信仰。 他翻遍了圣经和福音书,意识到这样是要下地狱的。 他合上书,决定成为一位牧师。 她十六岁,他二十三岁。 他正式要跟她道别。 她终于步入社交季,她美得像盛开的百合花。 她以后只会更美,美到耀眼。 她就是阳光。 他能回忆起这些年的所有细节。 他避开了她的吻,他封闭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他们都长大了。 但他现在感到痛苦。 …… 那就多呆几天吧。 他动摇着,甚至想着每隔半个月一个月就来见她。 她好美,他爱她。 他牵着她,一开始差那么多。现在不会变化太多了。 她也许会更夺目,再高一点。 他想起刻着划痕,标记身高的那棵苹果树。 他爬着树,呆在树上,母亲抱着襁褓的她。 他在树下读着书,她在上面丢着果子。 “笨蛋艾德,这都看不懂。” 他们绕着圈,捉迷藏打打闹闹。 他好像这辈子只会爱上她了。 还好他是她的兄长,可以顺理成章地陪伴一辈子。 无论如何。 埃德蒙看着另一边的漂亮青年,他们的眼神对上,他整个人好像被看透。 但他这次没有逃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双灰蓝眼眸。 然后呢? 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的手交到这样的年轻人手上。 她未来的丈夫。 在婚礼上。 这是他想要的吗? 为什么他会感到痛苦。 那颗心就像三年前那般,跳动后又反复纠结。 他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开的方式,但现在发现原来缠的更紧。 毫无办法。他只能痛苦。 第69章 第69章 “我们明天先去做礼拜,再去逛逛商店看布料,晚上,可惜没有舞会什么的,这里的公共舞会要等到周四。” 莉齐娅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倒在沙发上,忍不住感慨道,“埃德蒙,我们多久没这样了。” “我以前没法光明正大地跳舞,等我能跳时候,你又不跳了。” 她十六岁之前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只能在朋友家的私人舞会上跳过几场。 埃德蒙笑而不语。 “对了埃德蒙,现在伦敦开始跳华尔兹了。”莉齐娅描述起了子爵夫人的晚会和艾玛克斯会正式有的那场。 “你得学学,埃德蒙,还有方阵舞沙龙舞。”她掰着手指。 认真倾听的兄长,脸色一时有些古怪,“你跳过了,莉西?” 下意识看了眼那个漂亮的小伙。 “华尔兹?”就连和约翰爵士说话的菲尔德先生都看了过来,“这可太时髦了。” 莉齐娅在那笑着,“不,菲尔德先生,别说批评的话,这是种让人愉快的舞蹈。也许有点亲密,但迟早大家都要跳的,我很喜欢它。”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无奈地缓和了脸色。 “如果你们能来艾玛克斯就好了,这可是我的首秀舞会!”女孩雀跃着。 “可惜要去艾玛克斯舞会,得有个邀请函。” 其余人若有所思。 艾玛克斯俱乐部才流行起不到十年,菲尔德先生年轻时没有参与过,埃德蒙,别说了,都没在伦敦长呆过。 莉齐娅一想到把这两人拉入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就有点期待。 莱克看了过来,轻松道,“小姐,我想我也许有这个荣幸,为您拿来两张邀请函。” 他换成了种礼貌的态度,刚刚好,既不太亲近也不疏离。 但是跟白日里的他,判若两人。 他现在这样,装成了个贸然又热情的追求者。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他,“真的吗,先生,我毫不怀疑。” 她随即表示了期待。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其他两人也不好拒绝。 一时气氛更奇怪起来。 “菲尔德先生,您今晚要在这住吗?我去让人收拾客房。” 黑发棕眼的先生,始终沉着,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情绪。 “多谢你,莉西,不过我说好了住在约翰那。” 菲尔德先生每次去伦敦,都习惯住在兄弟家里。 “你已经拜访过了吗?” “当然,我先去了他们那一趟才来的。” 他没说他原本只是准备在伦敦呆几天,周二就要走。但都说好了,那就改成周四吧。 一行人聊了下约翰和玛丽安和三个孩子的近况,莉齐娅上周才拜访过,她不好突然去拜访,要提前问个时间。 这个春天他们太忙了,有许多事要做,她都不忍过去吃个饭增添负担,只是略坐坐聊聊天。 不过菲尔德先生就不一样了。 乔治和安德鲁很喜欢这个伯伯,他也能约束住两人,带着去广场中间的大花园里玩耍,打板球踢球之类,不用呆在家里吵吵闹闹。 他们愉快地谈着话。 莱克也自然地融入其中,他开始有些不适应,后面如鱼得水。 他很能贴合环境。 莉齐娅有时候忍不住想这样不累吗? 还是真的开心。 她总是看他。 虽然习惯了和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相处,但她也能意识到,他俩都是典型的英俊男子,一个五官锐利即使少言寡语还是突出,一个十分地有风度多了种很特别的成熟气质。 但莱克在中间,不算锋芒毕露,相反柔和漂亮,却是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真是奇怪。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候。 莱克有分寸地没有留下来,因为呆的太久了,客气地告了别。 “先生,您真是……”莉齐娅送到了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这几天,实在太过了头了。 轻佻放纵,肆意挥洒。 他们只是恢复了正常的交往方式。 “我在争取你家人的好感,小姐。”他戴上帽子,低头看着她,“原谅我,至少要表现得像个绅士。” 他眨眨眼,之前的那个熟悉的形象回来了。 莉齐娅破涕而笑。 “你明天会来吗?先生。” “也许会是固定的拜访。” 呆上一刻钟,最多半小时的那种。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先生,我会把你写进日记里的。”莉齐娅突然坚定地说。 莱克只望着她笑,“好啊,小姐,我也要开始写日记了。” 他们告了别。 他上了马车,看到了车角的一个篮子。 里面盛着两人今天所有的收获。 一角的花束,果子,糖果,点心,和被裹住仔细放着的那枚鸭蛋。 他看着,嘴角轻轻扬起。 提起来,往下递到了女孩的手中。 “我今天很开心。”他突然说。 “我也是。”莉齐娅接过去,喃喃道,他抢了她的台词。 “明天见。”他转过头,仔仔细细看她。 像要把人完全记住。 “明天见。”莉齐娅抱住篮子,看着驶去的马车。 等人走后,她才发现,莱克身上这种复杂矛盾的气质,是因为过早成熟,把自己假装成男人的男孩。 他还那么年轻,她老是忘记。 她好像看到了面具下的那张脸,但又不太真切。 朦朦胧胧,转瞬即逝。 莉齐娅转过身,埃德蒙站在门框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候着,没有打扰他们,看了很久。 他走出来,轻声道,“去吃饭吧,莉西。” 他没有多问,即使意识到妹妹第一次对一个非亲非友的男人这么不寻常。 对方又好像确实值得。 他决定这几天去拜访伦敦的老友,仔细打听一下。 他习惯了这么关心,以及包容,下意识充当了一个缺少的长辈角色。 莉齐娅把那个篮子仔细放好,上去换衣服。 穿了件简单的晚装。 这个时代,贵族们除了日装晚装,还加了散步服茶会服歌剧服等等。 莉齐娅没有这样时髦。 她上辈子的规矩真有这么多,一天起码要换上七八套衣服,晨衣早餐服外出服午礼服网球服骑马服茶歇裙晚礼服,前提还是没有出门做客。 要是按参加舞会的,听音乐会歌剧的,出席晚宴的算,那样分得更多。 还有打猎时的花呢猎装,夏日花园派对的白色长裙,就连睡衣都有讲究。 每套衣服的配饰也不一样,首饰帽子手套鞋子发型什么的都得换一遍,十分冗杂。 她回忆起在家中的时光,总觉得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换衣服了。 一成不变,十分乏味。 现在这样简单还不错。 “小姐,要重新梳个头吗?” 莉齐娅看着镜中淡绿绉纱长裙的自己,腰间一条橙红色腰带。 她在发着呆。 “这是您自己梳的头吗?”贝蒂赞叹着,“真是漂亮啊,用一条帕子就能缠起来。” 莉齐娅回过神,“就这样吧,谢谢。”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望着镜子里的金发美人。 她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样了。 不确定镜子里的究竟是谁,是不是她。 她下了楼,埃德蒙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们在楼梯口遇到,莉齐娅自然地挽着他手。 “我好看吗?”女孩笑嘻嘻地问。 她靠着他的身上的温热,她长长的眼睫和白瓷的皮肤,挽着他的那对香槟色的手套。 “好看。”他喉头一涩,微笑着说。 餐桌上他们聊着天,莉齐娅觉得像回到了乡间的时候。 她已经这样过了十七年。 突然放下心来,她还是她。 她实实在在地活着。 说起要和埃德蒙去拜访玛丽安约翰,看看小爱玛,不过等个合适的时候。 菲尔德先生说他可以问问。 愉快地用完了这顿饭。 饭后照常是娱乐活动,莉齐娅跟菲尔德先生下着棋,埃德蒙在边上看着。 聊起来今天来了位医生。 莉齐娅才想起邀请了爱丽丝来家做客。 一下有些心虚。 不过还好琼斯医生过来是致歉的,说爱丽丝原先定好今天要去拜访姨妈家,怕是等过两日得空了才能过来。 莉齐娅松了口气。 菲尔德先生神情严肃,“莉西,你是原先和别人做了约定,但是却没有遵守?” 莉齐娅承认道,“我确实忘了。” 她出于一时兴起,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菲尔德了解她的脾性。 没有就此放过。 莉齐娅只好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菲尔德先生的眉头皱得越深。 “莉西,我不是很赞同和不同阶层的人来往。”他果然还是开了口,“那位琼斯先生,我今天聊了聊,是个很正派有教养的人物,我想他的子女不会太差。 “可能交点年轻的朋友也对你有益处。但……” 莉齐娅看着那双棕色眼眸,收起来想打哈哈过去的笑容。 菲尔德先生公正地指出,“琼斯一家不是乡绅出身,要低一点,但也是体面人家,莉西,恕我直言,他们不是你的玩具,琼斯小姐也不是你的新娘娃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莉齐娅被他这直接的话语说得脸红。 “虽然那位琼斯先生不是很在乎,但最基本的礼节也要有。如果你想让她来拜访,那就做个正式的邀请,至少让她以客人的身份,双方都不会很难堪。”他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随后软了语气,“这样的行事我想不是你的风格,莉西,但是以后这种做好承诺,直接忘了的事,我想最好还是别发生了。” 他语气平和地说完了这些话。 埃德蒙忍不住出声,“菲尔德先生,您太严苛了,今天的事情我想只是个意外。莉西,我们看着她长大,你知道她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不,埃德蒙,你太偏袒你妹妹了。”菲尔德先生坚决道,“我想有时候需要有人指出一些行为的不当,那就由我来充当这个角色。” 看着眼前的女孩,他坐直身颔首,“我太严肃了吗?莉西,我记得你之前抱怨过。” “不——”莉齐娅全听了进去,她摇摇头,每个人都顺着她,只有菲尔德先生会指出这些。 对事严肃,对人宽容。 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 不同于在乡间,伦敦贵族式的繁华生活和交往中,她好像回到了原先,也就是上辈子的那一种,不自知的骄傲和高高在上。 “谢谢你,菲尔德先生。”她真诚地道着谢,“您知道,在这里,每个人都在追捧我。” 奉承她,迎合她,她有点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想当然地把一点好意当成施舍随意给予。 她很感激有这样一个年长睿智,交往起来不会有负担的老朋友。 莉齐娅想了想,决定写封邀请函,邀请爱丽丝下周三过来家中喝茶。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我才会说出来,莉西。”菲尔德先生微笑着。 他的眼中永远藏着一种欣赏。 他看着她长大。 她聪明,但又不失天真,骄傲任性的外表下是最纯粹善良的本心。 她的品质无暇,才能不俗,她的道德跟常人有些不同,但是仍足够高尚。 他没见过比她还完美,还让人惊异的女孩了。 尤其这样的年纪。 他们继续高兴地下起棋。 埃德蒙被拜托着在边上念书,蒲柏的诗集。 他的声音沉思悠扬,莉齐娅能想象到他布道的模样。 “他是那样欢乐欣喜, 只企求数公顷祖传土地。 他心满意足地呼吸故乡的空气, ——在他自己拥有的田园里。 ” 壁炉噼里啪啦地作响,约翰爵士在火边打着盹,玛丽姑妈写着信。 一切都安逸极了。 就像是在家中那样。 夜晚时光过得很快,菲尔德先生也告辞了。 “你真的骑马过去吗?不坐车?” 莉齐娅看着他穿上长外套。 现在九点多了,外面变得冷得很。 约翰爵士在边上忧心忡忡,“菲尔德,要不还是坐马车吧,这种冷天气可容易着凉了。” “我是骑马来的,当然骑马走。”他对莉齐娅说。 又转向爵士,“不用担心,先生,二十分钟内我就能到,好的,我骑慢点注意路况,放心,到了后我肯定好好地喝杯热茶,再在壁炉边烤烤火。” “帮我跟玛丽安和约翰问好。”莉齐娅招呼着,长手套在夜里发亮。 “好。”菲尔德先生一上马,压了帽子。 “再见。” “再见。”他一夹马肚,回头去看那个灯前修长袅婷的身影。 他想到了今天那个漂亮的男子,那么年轻,那么迷人,他们凑在一起,那么登对。 他第一回觉得他老了。 虽然他才三十三岁,大多数人眼里正值壮年。 如果他再年轻一点。 即使莽撞青葱,那样也恰恰好。 可惜不是。 他也没那样的勇气。 第70章 第70章 不管是菲尔德还是埃德蒙,都没再提莱克先生的事。 这事揭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再提。 莉齐娅了解他们的脾性,也拿准了以后交往的尺度。 但她还是跃跃欲试想跨过那个雷区。 并总觉得埃德蒙会原谅她的。 至于菲尔德先生,她虚心地听两句批评就是。 莉齐娅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她收拾起那个篮子,埃德蒙陪她一起。 她拈了一枚浆果喂他,他笑着接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靠在壁炉边吃着这些,言笑晏晏,就跟以往一样。 “我记得我们以前总是这样去偷果子。” 莉齐娅的嘴唇被染得嫣红。 她咧着嘴看他。 “是啊。”他拿出手帕,想动手擦着,想了想又递给她,“戈达德先生,米福牧师他们都知道。” “我们明明可以直接去摘,但我总是拉着你去偷,这样才有意思。”女孩靠在他身上。 “埃德蒙,你以前老是跟我胡闹,你从不阻止。” 她假装抱怨,眼中却满是笑意。 她拿着帕子擦拭着唇角,上面染上晕开的红印。 “噢,这还是我送你的帕子。”她看着上面绣的一支蓝铃花,旁边是她名字的缩写。 lri “还是我前年绣的,那时候我可头痛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她决心给每个人绣个手帕,拖拖拉拉半年才完成。 “嗯。”他望着她,偏过头,两个人靠在一起。 “埃德蒙,告诉我,你在布里奇过得怎么样?” 布里奇是他在赫特福德郡的教区。 “还不错。” 他描述起他的牧师生活。 除去布道和日常教区的职务,他会和周边的人家来往,偶尔还会受邀参加些舞会宴会。 但大多数还是晚上一个人度过。 读读书之类,白天会去骑马散步。 他没提那边的太太,很热衷于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谁能拒绝一位年轻英俊,还是新来没两年体面的牧师呢。 有一份差不多的收入,就差个牧师太太了。 他很平静,莉齐娅相信他很喜欢这样履行职责,坚守信仰的生活。 但是太孤独了。 不觉得吗? “噢,埃德蒙,你应该多来伦敦,布里奇没什么熟人,你太孤单了。” “实际上我有不少朋友。”埃德蒙坦言道,“莉西,我很喜欢牧师的生活。” “但那边没有家人。” “艾拉姨妈就住在隔壁教区。” “天啊。” 伯伦特夫人还在时,两家经常来往。 走后少了一些,但每年总有机会见到。莉齐娅十三岁时还去小住了一阵子。 “但是他们不是住在萨福克郡?” 艾拉姨妈嫁给了一位富有的乡绅,德尔先生。 他们的长子前几年结了婚。 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艾拉姨妈更喜欢赫郡的气候,对,他们搬回了贝尔顿庄园。” 莉齐娅都忘了这回事了。 “噢,我还记得那个庄园,有个精巧的迷宫花园,我们还捉过迷藏,是吗,埃德蒙。” 他们回忆着。 “不用担心我,莉西,说说你在伦敦的生活吧。”埃德蒙安慰着她。 他的黑眼睛总让人信服。 莉齐娅拿过篮子,一个个地讲着那些小东西的故事,关于她今天的伦敦之行。 除去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部分。 莉齐娅总结道,“埃德蒙,我真是开心。” 看着哥哥纵容的神情,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埃德蒙总会站在她这边,只要是让她足够快乐又无伤大雅的事。 怪不得菲尔德先生会说埃德蒙对她太偏袒了。 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 如果莉齐娅能听到,就知道埃德蒙是这么想的。 埃德蒙知道她这样很开心后,五味杂陈。 她从来没说过,和他以及菲尔德之外的男人相处愉快,她总是觉得追求者们太烦人。 他忍不住思考,这会是桩值得的婚事吗,他该鼓励吗? 莉齐娅安置着那枚圆润的鸭蛋,盛在放着布绒的小篮子里,裹上了温暖的毯子,仔细地放在燃烧的壁炉边。 “真能孵出小鸭子吗?”她在那好奇地看着。 “我不太清楚。”埃德蒙孩子气地和她坐在一起,两颗脑袋凑在一块看着,眼睫忽扇。 “也许有足够的温度就行了。” “我准备好好地照顾它。埃德蒙,想想一只黄色毛绒绒的小鸭子。” 她在那笑着。 埃德蒙低头看她。 到了睡觉的时候。 兄妹俩跟父亲和姑妈告了别。 埃德蒙手持着枝形烛台,两个人走在一起。 烛火摇曳,到了分开的时候。 “晚安。”他看着烛光下她朦胧美好的侧影。 “晚安。”莉齐娅高兴的一声。 随即飞快地在脸颊啄了一下。 太过迅速,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做个美梦,哥哥。”莉齐娅调皮地笑着。 一眨眼,像是在说终于让我逮到了。 她转身走了,埃德蒙什么也没说。 他呆立在那,心中排山倒海,砰砰地跳着。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莉齐娅每次一做坏事,就格外高兴。 贝蒂拆着她的头发,她笑够了后,看着桌上卸下的帕子有些走神。 今天太荒诞了。 莉齐娅趴在床上写着日记,用着贮水笔,断断续续写着。 “我不确定……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爱是什么?它让我有点害怕……” 她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最后丢在一边。 她还是没弄清楚。 她没爱上过什么人,对查尔斯也是那一瞬间的事。 她有点不解。 莉齐娅合上日记,胡思乱想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莱克离开伯伦特府后,出神地驾着马车。 等回过神后,他已经来到了怀特俱乐部。 这年头,对绅士们说,不社交也不能呆在家里,这太不礼貌了。 第70章(2/4) 第70章(2/4) 所以他们总会来俱乐部。 哪怕也就是坐在自己位子上看报喝茶。 莱克没有犹豫,轻松地下去,准备去用个晚餐。 俱乐部请的厨子比那些高级饭店的都要好,为了给伦敦时髦先生们最好的服务。 他很喜欢其中的一两道菜。 怀特俱乐部是老派的托利党人集中地,但同时也是有名的赌博去处,绅士们觉得这是社交上无伤大雅的爱好。 但有不少败家子仅用一晚上就能倾家荡产。 莱克进去的一瞬间,热闹的人群中静了一阵子。 他们几乎人人都认识他。 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很难意识到这位年轻先生的影响力。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艾瑞克勋爵迎了上来,他是个快乐的小伙子,略方的下巴不影响他的好相貌。 但亨利.莱克明明五官没那么夺目,人群里却总是显眼的那一个。 真让人嫉妒。 “哈,莱克,我们还打赌了你会不会来呢。” 勋爵笑嘻嘻的,他是个侯爵的次子,出自于显赫的温彻斯特家族,过得十分纯粹,简单快活。 俱乐部的人总是为各种事情打赌,比如谁会下一刻喝醉,掉下的面包哪一面着地。 只有他们想不到的。 生活无聊到只有这些了。 莱克习以为常,“赌了多少?” “不过二十镑,我压了你会来。” “我赢了。”他对着旁边的年轻人们说,“钱货两讫,亲爱的们。” “行了行了,别这么说话,艾瑞克。”他们笑哈哈地七拼八凑地把钱递给了他。 “我还以为你被你老爹抓走了呢,莱克,你兄长呢?我听说不久前他也来了伦敦。” 勋爵大赚一笔,高兴地一拍肩膀。 “我们的哥哥一样可怕。”艾瑞克瘪着脸。 “我哥哥,你知道的,他让我去竞选议员,天啊,他真是疯了,我本来能混吃混喝一辈子的。为什么要每年苦哈哈来伦敦开会。” “真奇怪,莱克,你怎么都不说话。” “安静点,布雷姆斯,不不不,别拉着我去打牌,我只是来吃饭的。” 莱克来到往常的座位,点了一顿便餐。 期间有不少人过来问好寒暄,都能聊上两句。 “你有,我算算,亨利.莱克,你有整整五天没来俱乐部了,我们都猜想你是怎么了。” 勋爵紧跟其后。 “是吗?”莱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他啜着柠檬水。 “不过感谢你,让我赢了一笔,你要知道我最近都没赢过,不要拒绝,我请你。” 他顺手给边上的人都请了一杯酒。 艾瑞克勋爵大方地把这刚赚的一笔全都花了出去。 莱克恍然他确实好久没来过了。 他这几天,很开心。 已经不需要这些寻找一种满足感。 但是,莱克捏紧玻璃杯。 他总觉得胸口有所凝滞。 他没想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艾瑞克勋爵话很多,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大学是同学,他又尤其的热情,对年轻的莱克先生一见如故,忠实地做着跟在身后的朋友。 “你去年走了,我都无聊死了,莱克,而且我总是输,我感觉你带走了我的运气。” 莱克轻笑着,“那现在运气回来了吗?” “不不不,还差一点。去跟我玩骰子,莱克。” “没兴趣。” “求求了,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救救我,他们嘲笑了我整整一个晚上,一晚上!” “少玩点,艾瑞克,我记得你上次的账单,给你的父亲带来了不少麻烦。” 莱克一扬唇,笑意盈盈。 贵族子弟们喜欢记账,每月的账单送到他们父亲那支付。 经常有父亲被败家儿子的花销气死。 但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支付账单。 艾瑞克勋爵嘿嘿地笑着。 他爹确实几月前把他痛骂一场,说他再这样就滚出去谋生。 但上个月还是帮他付了账单。 这位年轻人没有因为被拒绝不高兴,他一向这么没心没肺。 “我们还在讨论你是不是被位女士迷上了呢。” 莱克正吃着香煎的凤尾鱼,喝着加柑橘酱的鸡尾酒。 动作随意却不失优雅。 他手下一顿,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说?” “要不然什么能把你从各种活动中拉走。”勋爵理所当然,“只是我可不相信,莱克,别告诉我你要结婚。咱俩还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呢。” “不过真有这位女士吗?我听说你这几天舞会去的很勤。噢,对了,他们还说伦敦新来了个非常美丽的小姐,不仅是漂亮那种,据说——” “少说点话。”莱克垂下眼,“我要吃饭,布雷姆斯。” “……就像女神一样。”勋爵坚持说完,闭了嘴,“噢。” 默默在旁边候着。 莱克觉得不舒服。 他有点嫉妒。 他在怀疑这种情绪从哪而来。 他明明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要嫉妒。 他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走吧,艾瑞克,我们去玩骰子。” 他起了身,勋爵雀跃一声,目光灼灼地跟了过去。 那一桌的人看着他,“哈,艾瑞克勋爵,又有信心了吗,来吧,正好有个位置。” “我来吧。”莱克走了过来。 松弛地站在那微笑。 明明那么漂亮迷人,却让人觉出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认识他的人都有些发怵,但或许是一晚上给了信心,除了少数退出的继续玩着。 勋爵狗腿地压着筹码,“用我的。” 他就差放狠话了。 …… 八.九局后,两个人赚得盆满钵满。 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莱克却不觉得高兴,还是有哪不太对劲。 兴致缺缺。 勋爵分着钱,把两百英镑全塞给了他。 “哈,我就知道你会赢,莱克。” “那些人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可好笑了。” “我会赢吗?”莱克偏过头。 但这好像不是赢不赢能概括的。 他们喝了许多酒,打了一场场牌局,争论笑闹,莱克拒绝了递来的鼻烟。 每次他茫然无措时,总会这么放纵填补一些空虚。 可现在不行了。 他止不住地想她。 金发蓝眼,深发绿眼,各种颜色,气息和色彩,音乐的旋律,和弦,一个个微笑,或者是哭泣,旋转形成难解的漩涡。 呼啸着把他裹挟进去。 束手就擒。 艾瑞克勋爵把他送了回去。 第70章(3/4) 第70章(3/4) 他驾着两轮马车,抱怨着,“莱克,你为什么要住那么偏的地方,来格罗夫纳广场多好。或者跟我一起住圣詹姆斯街公寓。” 丝毫没怀疑他的老朋友,为什么突然喝那么多酒。 莱克看了看他,本来想问喜欢一个女孩,应该怎么做。 他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都是别人问他。 但看看艾瑞克的模样,最终选择了闭嘴。 到了后,门房连忙迎出,惊讶于这位先生一身酒气。 莱克先生站得笔直,不忘说谢谢。 但他那样看起来就十分不对。 “这就是我要送你回来的原因,莱克,我毫不怀疑不是我,你会驾错方向,一路栽进泰晤士河。” 莱克点着头,“多谢。” 面无表情,收起了往常的笑容。 没救了。 勋爵摇着头,一边真怀疑起,他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 是什么能让处事宠辱不惊的亨利.莱克先生这么失态。 他越发好奇起来。 莱克向来克制,他喝酒绝不会过度到让自己忘形的地步。 他跟布雷姆斯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凭着那一刻的清醒上了楼,莱克拒绝了帮助,按照以往洗漱,衣服全放在该有的去处。 平静地倒在床上,合着眼。 我爱上了一个人。 但我害怕我这种爱。 他没忘记承诺的,在脑中写着日记。 这种爱好像没他想象的那么纯粹。 他本以为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它存在于情人的眼眸中,一尘不染。 但是,他想他玷污了这份爱。 他断断续续地写了许多,什么也没留下,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记得。 他好像睡着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后已是凌晨,四五点了。 他再也睡不着。 莱克起身,打开窗户吹着风,这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不会醉得太久,即使他想让自己喝醉。 那种状态大概只能持续几小时。 他总是活得这么清醒。 格格不入。 莱克站在那,从抽屉中拿出一把精美的胡桃木镶银的燧发手枪。 像是伦敦公子哥最常持有的那种。 但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杀过人。 他撒了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噩梦,惊醒,心悸,恐慌。 他杀了人,在战场上,光明正大。 所以没人能判他的罪。 他陷得更深。 他一开始确实没有冲锋过,仅作为军需官。 但是后来,在一次敌袭中,他带领着一支骑兵队,冲进了法军步兵堆里。 一场大屠杀。 骑兵的马刀不能用劈砍,而是挑刺。 因为劈砍会没入骨头里,不好拔出。 瞄准要害,直击痛处。 不能犹豫,闪避,捅入,染血的刀刃。 马刀刺入的那一刻是受阻的钝感。 所以要很锋利。 战斗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浪漫。 这是杀人。 他开始怀疑为什么要杀死对面,跟你别无二致的人,也许说着不同语言。 但他也精通法语。 他听得懂那些哀嚎和祈祷。 可是他们是敌人,不杀他你就死了。 莱克思绪纷杂,仔细地擦着那支手枪。 他开始羡慕起,什么都没做过的虚度一生的他们了。 做过的最危险的事就是拿起决斗的手枪了吧。 他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在一场场战斗中很勇猛,不畏生死,其实到后来也有自我放逐的意思。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莱克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有点享受杀戮。 虽然他不想再去西班牙,他总这么说,但总觉得自己终是要回归战场的。 他试过很多方式,吃喝玩乐,喝酒赌博,赛马击剑,拳击射击,跟之前一样。 可都不能真正地麻痹自己。 让他忘记那些。 不能让他平和安心,安眠。 也许回到战场,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直到遇到她。 她就那么地出现。 他知道把自己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不对的。 但是他做不到。 她好像能填补他内心错漏的那一处。 他也在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再回去了。 他还能正常地活着,去爱和被爱,像原来那样。 莱克恍惚地装填好弹药,他手法很好,补填快速。 这是从他年轻时就陪伴左右的手枪。 战场上不能带它,骑兵用的是锋利的马刀,和很少使用的骑枪,比手枪要长一些。 马上不好用枪,一般是近处防身。 他用它打死了一位年轻的法国士兵,后来他在他怀里找到了写给他母亲的信件。 “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可惜一月只能寄几次信件,我看到了你们的回信……我为我最敬爱的皇帝效命,最近的两场战役我已建立了功勋,即将授封中尉,并获得了一笔奖金,圣诞节时候我会回来,我永远爱你们……替我向克拉丽丝问好,我爱她,大概这次回去我终于有勇气向她求婚,我爱你们,我无比期待回家的那一天。 ” 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像杀死了自己。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能表现得像个懦夫。 莱克看着手中危险的枪支。 他熟悉这把手枪,准星偏左一点。 如果要瞄准目标,那就向右偏移。 就像这样,他看着护壁板的一处。 扣下扳机,惊天的响声中,不偏不倚,一击即中。 铅弹嵌入,那里一下裂了一大块。 莱克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闻着那股火药味,低头看着枪口袅袅的烟气。 不久后,急促的上楼声传来。 敲门声,和维持礼貌的询问,“先生,是走火了吗?” 第70章(4/4) 第70章(4/4) 莱克开了门,眼前是戴着睡帽,狼狈极了的休斯先生,手里拿着烛台。 他没有回答,脸上带着微笑,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不,先生,一切都好。维修的费用记在账单上,我会照常支付。” “谢谢您。”莱克点点头,神色冷静,背在身后的手上却拿着尚带余温的枪支。 休斯先生将信将疑地点着头。 总觉得这位年轻人跟往常都不一样。 “晚安,先生。” “晚上好。” 莱克关上门,他转过身。 嘴角仍扬着微笑。 他能管住他的笑容,却管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她仅仅是喜欢他,这种喜欢可以随时被替代。 莱克睁大了眼。他意识到了。 他懂了那句喜欢的意思,其实一开始他就明白,但现在才愿意承认。 换成谁都是喜欢。 只要是陪伴,理解,包容。 跟他本人无关。 他没有那么特别。 他和她之间,既没有亲情的纽带,也没有十七年时间久久陪伴的维护。 他们几天前还是陌生人。 他仅仅是个说话好听,惹人喜欢的年轻人。 不是他,换成同样特质的另一个人她也会喜欢。 但是,她对他,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这个漂亮的青年预见了以后的命运,后知后觉了那份痛苦。 原来今天的拒绝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自如。 一股悲伤席卷了他。 他很痛苦,直到现在才明白这种感受原来就是痛苦,发自内心,痛彻心扉。 亨利.莱克倒在床上,讷讷地看向昏暗的床顶。 他一边想亲近一边又开始害怕。 他知道自己的危险性。 心中的感受就像是被困住的猛兽,随时都能破笼而出。 他不纯粹,他的爱也不纯粹。 但是他爱她。 每一声心跳都在说,他爱她。 第71章 第71章 莉齐娅一觉睡得很好。 周日要做礼拜,起得比以往都早些。 再加上没有夜间的活动。 一到伦敦社交季,各种聚会下,那可是入睡一天比一天晚。 突然睡得早后真是神清气爽。 莉齐娅靠在枕头上,看着外头的天色。 一切都好,今天看样子是个好天气。 她没再做梦,不知道是好是坏。 才八点钟。 拉响了铃,过了一会,女仆进来打开窗帘,跟她问好, “早安,小姐,您醒的真早。” “早安,瑞丝。”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伦敦的宅中有三十多个仆人。 男仆十五人,女仆二十个。 仅指室内仆人。 两位贴身男仆,照料约翰爵士,陪同外出。 年长的夫人身边也会专门有位男仆使唤。 两个门房,负责迎客。 四个客厅内服务,全天在那,没法离开,随叫随到。 剩下六个,平时守在书房楼梯间等各处,早晚侍候用餐,轮流跟门口的侍从换班。 随时抽调,端茶倒水,做些跑腿。 先生小姐们要出门,跟着站在马车后面等等,干一些杂役。 女仆则包括两位贴身女仆,两位食品室女仆,四位客厅女仆,十二位家务女仆。 伦敦的大宅规格是三层楼高加一层阁楼。 还有地下室作为厨房,仆人平时的所在地。 每一层都十分宽阔,毕竟平时要能办聚会。 一楼一般要能容纳一个大书房,书房里陈列着会客的沙发。两到三个各种规格的客厅,供男女主人和小主人们使用。 一个偌大的舞厅,起码得要容纳三百多人,并着旁边台球室弹子室棋牌室等各种娱乐场所,还得有个跳完舞供应夜宵的房间。 一个临着窗的早餐室,和一间十足隆重,垂着枝型吊灯的晚餐室,以便能举办各种正式的晚宴。还要有个用完餐后女士们等候的茶室。 二三楼除了主人们必要的房间,临近的浴室,盥洗室,还有他们的起居室,休息室,开阔的客厅。 旁边的小房间,供特殊的用途,书房和一些可以关上门自由交谈的小沙龙。 二楼也最好有个舞厅,还可以办办小型的家庭剧院和音乐会,一应设施齐全。 每处地方都被运用的合理。 而且伦敦的联排别墅实际上远没有他们乡下庄园的独栋宅邸大。 实在是难以想象了。 这样规模,维护清洁起来所耗人力不少。 上述的室内仆人还是不算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洗衣女仆花匠车夫马童之类。 算上他们,得要再添二十多号了。 雇佣男仆要另外交税,人们更倾向于女仆。 哪怕寻常小贩人家,都会雇上一位女佣分担家务,拆洗缝纫,清扫做饭再加上照顾孩子的活计繁重极了,女方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但富贵人家更习惯于足够的男仆彰显财力。毕竟在门口迎客,日常出行,接待客人,收发书信,用餐侍奉等,都要用到穿着制服戴假发的男仆。 看起来夸张,但雇佣他们的费用,甚至比不上养两匹马的花费。 此外就是两位女管家,一位男管家。 男管家是克伦先生,主管家宅中的一切工作和仆人事务,地位最高。 他快五十了,在这个家中工作了已有三十多年。 林格太太外,还有位布恩太太,是副女管家。 但两人其实都未婚,只是被尊称成这样。 男女仆们基本一辈子都是单身,除了有的辞职去结婚,哪怕隐婚被雇主发现都会被打发走。 因为“坏了规矩”。 一个宅子中的男女仆发生恋情更是大忌。 厨房是法国来的大厨师长,下面管着几个传统的厨子和厨娘。 他们和贴身仆人级别较高,不受管家约束。 还有八九个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打下手。 洗衣房里则是洗衣女仆,因为洗衣气味难闻,专门设在了宅外的一处。 至于园丁,车夫,马童之类,算到户外仆人了。 这个家里没有小孩,要不然还得有乳母和保姆,育婴女仆等等。 不过为了照顾两个年长人的健康,雇了一位护士日常看护。 瑞丝和艾比专门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小会客室,她做事细心,艾比有点毛手毛脚。 贝蒂则是她始终带在身边的贴身女仆,帮她穿衣打扮,梳头,挑选衣服,偶尔还能陪伴出门。 作为主人,要记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服务完必须说句“谢谢”,加上名字。 毕竟上流社会又被称为“ polite society” ,不管怎么想都要讲究面上的礼貌。 说虚伪吧也不算,真情实感倒也没有。 那些绅士淑女们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早已习惯。 除了“谢谢”不会多看一眼。 主要就是个体面。 这些名字往往不是本名,一般是主人的赐名,方便记忆。 莉齐娅知道仆人们之间也有等级划分,比如打扫主人房间的就比打扫楼下的高贵。 在客厅迎客的,要比做杂务的体面。 厨房帮佣的没有事绝对不能进入客厅。 她不会过问,对仆人的监督由管家负责。 她作为女主人只要适当管控,定期听汇报即可,不用亲力亲为。 仆人中大多都是来伦敦前提早雇佣的,等社交季结束主人回乡下后,除了少数能留守宅邸,其他的可以自行去其他府上做工。 管家会开具他们提供了良好服务的证明,在一位有名望的绅士家中做过活,是相当好的履历,有利于作为跳板,后续寻找更好的工作。 这样的职务很难得,全靠过去的积累或者关系被介绍过来。 贝蒂是莉齐娅去年到伦敦时雇佣,克莱夫人给她介绍的。 她说莉齐娅需要有个懂得时尚的贴身女仆。 莉齐娅用着很顺手,正好贝蒂也愿意跟她回乡下,就一直雇佣了。 那次首秀舞会由叔叔安德鲁爵士和婶婶操办。 他们在伦敦很有人脉,请了不少客人。 开场的第一支舞一般由父亲带着女儿跳,标志着这位小姐正式进入伦敦的社交场。 但可惜约翰.伯伦特爵士有着痛风的毛病。 莉齐娅跟着来参加她舞会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跳了舞。 一家人从利物浦赶来参加了她的首秀舞会。 莉齐娅可高兴了。 每个认识的亲友能出席的,都向她表以祝福,不能的比如教母,她在瑞典没法回来。 但寄来了很特色的一件雪白裘衣,和漂亮的一套墨玉首饰。 “小丽雅,我真的受够了瑞典这里的天气,这地方的人都不怎么爱跳舞,这可是春天!虽然也没那么暖和。不过还好过两年我和你教父就能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的大美人,我上次见你,你才十三岁,我打赌你一定比谁都漂亮。另祝福你,我的小丽雅,早日找个如意郎君(眼光好点,我真后悔了这么早结婚,早知道会来瑞典,我应该二十多年前慎重考虑一下和维克托的婚事…… 你最最亲爱的教母多萝西.丘吉尔夫人” 她教母是很欢脱的性子,和她丈夫关系其实很好。 莉齐娅看着这样嗔怪的语气,知道她跟以往一样快活。 忍不住想跟丈夫辗转各个国家游历的生活,倒也还不错,但同时又远离了本土的社交关系。 一边是广阔的天地一边是困顿于家庭。 真难选择啊。 亲友围绕的舞会,十足的快乐,即使没能去被皇室召见的夏洛特王后舞会,那都不算什么了。 她有点期待几天后艾玛克斯的那场了。 第一场舞会,那六位女赞助人想是会把全伦敦的数得上名号的都邀请过来。 一切只会更盛大,不同的是那里基本是陌生人,全伦敦的名流都聚集在那。 上辈子她步入社交季后,贵族圈子给她一种已是颓势,夕阳西落的感觉。 除了少数跟上时代的大贵族能保有财富。 其余的只有祖上的宅邸和排场,以及空荡荡的钱包,背负着日益沉重的债务苟延残喘。 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荣光,他们的骄傲经过后半个世纪逐渐被打消殆尽。 现在贵族全盛的时代,她好奇会是什么样。 她能想象出来。 本质上不会有太多差别。 步入贵族圈子后,一位准男爵养女的身份显然不够看,那么她的财富外貌和修养能弥补吗,她会遇到什么,他们会把她看成个没什么见识会被轻易诱拐的乡下女孩吗? 莉齐娅弯着唇。 她有时候总有点恶劣,喜欢玩这种小游戏,她可期待了。 去年她遇到的就是这种,五月中旬的艾玛克斯,来的人没有四月热闹。 但说起来都能和贵族们沾亲带故。 他们自恃于身份地位,颇有犹豫,最后纡尊降贵地弯腰向她求婚。 她不喜欢。 她只是和他们调调情,也不算调情,稍微亲密些,他们就爱上了。 莉齐娅一一拒绝,看着心碎的模样,毫无波澜。 有的相处久了也还行。 但是做做朋友就可以了,求婚还是算了。 一切都刚刚好,没人会觉得是她的问题,反思起来只会觉得自己冒昧。 因为她只是个初次社交,十六岁的小女孩啊。 乔治.弗雷是唯一那个例外。 大概是他目的很明确,恰好有个简.费尔小姐,符合他对门第的要求,就迅速转移目标求婚了。 莉齐娅没有恶劣到破坏一门婚约。 她失了兴趣,觉得这种游戏无聊起来。 她这样太久了。 上辈子被父母强令回去找个丈夫,辗转在各个候选人之间,她就开始这样。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对于贵族小姐们来说,调调情再理所当然不过了,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调情也无伤大雅。 只要没有实际的亲密举动,不越过规矩。 这仅仅是增加吸引力的一种方式。 她好像不会真正地爱谁。 她喜欢会接受好意,不喜欢了谁也改变不了。 她欣赏真诚的人,但她自己没那么真诚。 莉齐娅懒洋洋地由着贝蒂梳好了头。 不想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半真半假,没有多少真实。 她一下忘了昨晚在日记上的纠结。 但是,乡间的生活有点改变了她。 原来百年前有别于城市喧嚣,最本真的乡村生活,这么简单纯粹。 真的有品格高尚的人存在。 她也被潜移默化地更乐于展示自我。 如果她虚伪下去,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喜欢。 菲尔德先生不会成为她的挚友。 她也不会收获那些女孩们的友谊。 但对于婚姻一事,她还是习惯于之前的手段,从不动用真情。 心里有两个小人,一个情感外放一个理智地把她拉回来。 莉齐娅说不清楚。 莱克呢? 她想着,她其实一开始也是展露了,最合适的一面。 莱克风趣幽默,那她也说几句俏皮话。 他学识不错,那正好她看了不少书,什么都会。 他性格温柔,那她就多依恋一点。 他是个活泼好动的青年,那不妨做点出格的事。 她喜欢,她知道他一定也喜欢。 在那个梦后,她就忍不住思考什么是爱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率。 莱克对她的爱,是基于这些表面上的幻想吗? 她爱他,是因为这些共同的爱好,和无条件的陪伴和顺从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埃德蒙。 她一直觉得爱一定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要不然它和亲情友情的区别是什么。 就像没想通查尔斯对她的爱一样。 她也没想明白现在的。 第72章 第72章 莉齐娅换好了衣服。 浅紫色的细条纹棉布裙,镶着同色的花边。 恰好的质感,简单大方。 她难得地梳了中分,带着小卷的发型,看起来神采奕奕。 头上系着银色丝带,再无其他装饰。 至于首饰,她选择了一枚朴素的银制十字架。 没有戴埃德蒙送她的那个,太突兀了。 莉齐娅高兴地下了楼,她起得太早啦,可以下去逛一圈,像模像样地检查瓷器和餐具,改改菜谱,多加上两道菜。 今天天气真好,连着两天晴朗没有雾气也没下雨的兆头,在伦敦可太少见了。 她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散步。 她以为她起得最早,蹦蹦跳跳下去后却看到了—— “天啊,菲尔德先生。” 看着坐在客厅里的男人,莉齐娅睁大了眼,“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钟,不到九点。 菲尔德先生坐在那,笑眯眯的。 “我的原因,莉西,我还保留着乡间的作息,等我散步来了后,才想起来伦敦的先生小姐们起码十点钟才会起床。” “约翰和玛丽安也起得那么早?” 莉齐娅只惊讶了一下,很快高兴地坐在一边。 她轻松极了。 比起和追求者们相处的尺度和不自在,以及百般考虑,她更喜欢和她的家人朋友在一起。 仆人早已上了茶,莉齐娅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约翰有事务一早出门了,我跟着他一块,玛丽安,我想她被小爱玛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太不幸了。”莉齐娅感慨道。 两个人就此聊了起来。 关于怎么照顾孩子。 好笑是双方都未婚也没养育过孩子。 不过都照看过亲属的,还算有点经验。 莉齐娅注意到菲尔德先生换了身衣服,样式还挺时兴,剪裁不错。 不等她问,菲尔德先生就恍然一笑,解释道, “我穿的是约翰的衣服。” 他们身高相仿,约翰先生要瘦一点。 勉强还算合身。 “毕竟作为伦敦的大律师,不能穿得太差。” 菲尔德先生喝着茶,调侃道。 莉齐娅玩笑着, “要是约翰在这里,肯定觉得你在嘲讽他,菲尔德先生。” “当然不,我是在夸奖,莉西。”菲尔德先生一派从容,夸奖了句,“这茶不错。” 放了下来,“约翰不到三十岁,就有位不错的年轻人即将在他手下见习。” “见习?”莉齐娅想到了黑发绿眼的那张脸,他好像也是实习律师。 她知道正式成为辩护律师之前,会有一段实习期,这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还能顺带积累案源,大部分人会选择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师,也算师出有门。 约翰.菲尔德先生虽然已快三十,但在法律界十分年轻,自己独立执业不到五年。 即使他很有能力,未来可期,但绝对是比不过那些十五二十年的资深律师的。 谁会选择在这样一位辩护律师手下见习。 更何况约翰脾气臭死了,一想到他工作这么忙,家庭这么累人,还要接收个青涩的实习生。 莉齐娅完全能想到他心情该有多不妙暴躁。 “为什么会选择约翰呢?”她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这一期中最优秀的年轻人,本来有两位老律师都愿意收他。” 菲尔德先生说了名字,这两个在英国法律界相当有名气,她在几起著名的诉讼案件中听过他们的名号。 她不太理解,按理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您见过他了吗?” 菲尔德先生摇了摇头,“还没有,这正是我要说的,大概下周四他们会设宴款待这位年轻人,这几天不太好上门。虽然我问过了约翰和玛丽安,他们说你和埃德蒙可以随时去,但我想想还是白天去坐坐比较好。” 莉齐娅点着头,听起来可太忙了。 春天一到,不仅议员要开会,律师们也格外忙碌起来。 “那这样,明天我和埃德蒙过去拜访一下,看看小爱玛就行了,等空下来再正式去一趟,或者邀请他们过来做客。” 她还准备办场晚宴呢,不过得分开,一个邀请客人,一个只和家人,玛丽安不会希望人太多吓到孩子们的。 莉齐娅忍不住想,虽然玛丽安和她差了一定年纪,没那么亲密,但小时候还是自由自在玩乐的,她也愿意带着她到处拜访。 但是一出嫁后,即使都在伦敦,只不过是在不同的两个区,不管是回娘家还是上门拜访,都没那么随心所欲,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这就是结婚的代价吗? 更别说嫁到其他郡了,玛丽安可是在伦敦。 离海伯里也只有十六英里。 再一想还有个玛德琳,最大的姐姐,她丈夫升成了海军少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海外,一年只能见上一次。 因为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和生活。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莉齐娅想到了她上辈子的母亲,更是从美国费城,横跨一整个大洋,远嫁到了英国的汉普郡。 哦对了她最后的选择也是这样。 所以她才那么害怕婚姻吗? 玛德琳选择她的丈夫,玛丽安选择约翰,据说都是因为爱。 什么样的爱才值得她们放弃原本熟悉的生活。 从不后悔。 菲尔德先生对她的决议表示了认可。 他们讨论起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什么选了约翰,不过昨天回去太晚没说得太多。 约翰一忙起来基本不说废话,除了家人朋友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臭脸。 莉齐娅在那笑,他和玛丽安是被他们见证着在一起的欢喜冤家,真正的青梅竹马。 “我敢说,多亏玛丽安和他一起长大,要不然约翰这臭脾气,保管孤独终老。” 她说话肆无忌惮。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眼神逐渐柔软。 聊了半个钟头,莉齐娅中途还去加了个菜单。 她记得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的喜好和口味。 她上辈子可没这么多自由。 现在既有富足的生活,又有家人的关爱,还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 莉齐娅总在想是不是她过去死得太悲惨了些,才给了她一个这么完美的生活。 她高高兴兴哼着歌,给菲尔德先生介绍起那些先生送的花。 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只是看到没那么鲜妍,终究要凋谢的大马士革玫瑰怔了一下。 “像不像一个小花园?” 女孩站在那些花中,她穿着素雅,却显得那头金发更为闪耀。 她就是最美丽的那一支花。 黑发棕眼的男人安静地看着她,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欣赏。 就像看着乡间最明丽的那一抹景色。 不知不觉,她已融入了他过半的生命之中。 前十六年的平平淡淡,后十七年的多姿多彩。 “菲尔德先生,你花卉温室里的花比这些要多得多。”莉齐娅抱着手,“但是从来没见过你送给谁过。” 他不太喜欢剪下花,除了盛开的玫瑰花墙——那些开得太多实在负担,等谢了要全部处理掉,所以他会让园丁修剪掉一部分。 那些零碎的花枝当然不适合送人,他会让人送去市场售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菲尔德先生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这个花卉温室是他母亲留下来的,照看成了习惯,慢慢地他也多了个园艺的爱好。 虽然这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爱干的。 “你为什么看着我笑?”莉齐娅不解道。 菲尔德先生意识到了,没有收起笑容,坦然道,“我只是想到了,你在襁褓时候我还抱过你。” “噢。”莉齐娅眨着眼。 “不是突然想到的,我昨天抱了小爱玛,我看到她就——”他感慨着,“难以置信,莉西,你一下就从一个小婴儿,长到这么大。” 莉齐娅坐到边上,摇着头,“先生,你别不是在感慨自己突然老了吧,你刚才……” “说话就像我爸爸。”她笑着说。 “不,菲尔德先生,你还很年轻,真的。”莉齐娅真诚地说,“你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你成熟稳重,不会犯任何错,你什么都有了,先生,你的生活永远平静不会受别人影响。” “每个人都会羡慕你的。”她看着他。 岁月确实在菲尔德先生脸上留下了痕迹。 人重活一辈子有点不太好。 她记得还是婴孩时看到的面容。 对菲尔德先生她印象很深,他小心抱着她,少年的模样,是她那时候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弟弟一向沉默,总是板着脸。 玛丽安叫他“小书呆子”。 年轻的罗伯特.菲尔德,看着弟弟和差几岁的女孩打打闹闹。 他小心地抱着在一旁,笑逗着她,再轻轻放下。 埃德蒙,埃德蒙是个才七岁装模作样的小男孩,莉齐娅一听他念错书就难受。 玛丽安还是个小姑娘。 玛德琳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她样子聪明极了。 约翰二十了,他成熟许多,不太会抱小孩。 形形色色的人。 莉齐娅一开始不喜欢别人那么逗她。 她不像婴孩那么哭闹,也不爱笑。 她板着脸,外人看来却是安静乖巧极了。 罗伯特.菲尔德正好从公学毕业,休了长长的假,每天来拜访总会说两句话。 他很喜欢孩子,她能感受到。 到后来,莉齐娅感受到了每个人对她的爱。 她开始真正地融入。 也许这么无忧无虑的还不错。 她看着菲尔德从小罗伯特少爷变成了年轻的菲尔德先生。 她长到五岁,他从大学毕业。 老菲尔德夫妇这几年内相继去世。 他接过了唐维尔这个庞大的家业。 他管理着田庄事务,年纪轻轻一下老成。 他把唐维尔庄园和底下的土地经营得很好,他宽容善良,但又有原则底线。 人们称他为“值得尊敬的菲尔德先生”,说他跟他父亲老菲尔德先生一样有能力,甚至更为优秀。 菲尔德家几代都是当地最好的领主。 她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身上多了种难掩的气质,他是完全的绅士。 即使行走在田间,而不是在伦敦的社交场上。 但他还会抱着她,转着圈圈,笑着说,“小莉西,又来看我了。” 他扬扬眉,“记得吗,那时候你还这么点大,我也是天天都来看你。” 他不完全把她当成小孩,蹲下来视线平视,认真地跟她说话,而不是只能看到大人的腿。 小女孩弯着眼,“我当然记得,先生,你是最英俊的那一个。” 他那时候还年轻,开朗快活。 听到这童言无忌的话,哈哈地笑。 那时候海伯里的人,也知道伯伦特家那个可爱的小小姐,喜欢好看的人。 人们就打扮得体体面面,等这个小人跟母亲或者家庭教师出来散步打着招呼。 小莉西一个个挥着手。 她笑起来可爱极了。 看到的都想未来能生出个这样金发的小天使。 菲尔德先生二十一岁开始,人人都在说他应该为唐维尔娶回个女主人。 到二十六岁了,他们还在说。 他太忙了,他还开始承担当地治安法官的职务。 因为他富有名望,又出身于最古老的家族,很有话语权。 这些加上田地上的事务让他抽不开身去伦敦或者巴斯,更无从带回一位新娘。 亲友介绍的那些,也不了了之。 他热衷于改良农作物和耕作灌溉方式,修缮祖传的宅邸和公共设施。 当地的道路桥梁都被他铺设的很好。 种植的农产品也好运出去。 他正式从年轻英俊的小菲尔德,变成了成熟稳重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看着他一年年的变化,青葱的脸上多了线条,带笑的眼眸变得沉静。 大概她快十岁时,他就没胡闹抱起她了。 十岁后伯伦特夫人去世后,他下意识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引导她的责任。 他变得严肃,他会批评她的错处。 她以前嬉皮笑脸的方式再也不管用。 莉齐娅讨厌过他一阵子,后来发现他没把自己当成完全的长辈,更像是平等的朋友。 他并不传统古板,他只是坚守道德,只不过不会无条件地顺从她,会指出她做法的不对。 她能感到他希望她养成良好的品质,不会长歪,要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们还是经常吵架,但是几天内就会和好。 不知不觉地,莉齐娅发现自己多了个年长十六岁的老朋友。 他是她没有血缘的家人。 她看着他眼角多了点笑纹,他的风度依旧无可挑剔,他还是完全的绅士。 别人看到他,就知道他不会是二十多岁,起码上了三十岁的年纪。 但是她还记得他每个时间段的模样,清清楚楚。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我该谢谢你,莉西,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也许先生,你可以少在棋牌室呆一会。”莉齐娅浅浅笑着。 少和那些老先生在一起,要不然迟早身心被同化啦。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建议道, “多和年轻人交往,比如来跳跳舞吧。” 二十八岁开始就不跳舞了,多么可怕。 她可是要跳一辈子,直到老了不能动了。 菲尔德先生不置可否。 莉齐娅正要说话,看到了楼梯下来个笔直文雅的身形。 她亮了眼睛,笑嘻嘻的, “埃德蒙,你起得还没我早!” 年轻的兄长笑笑,没说他是因为昨天一路劳累奔波,没忍住睡过了头。 他平日都是六七点钟就起,毕竟牧师是项工作,要准时去教堂的。 他们互相道了早安。 三个人跟以往那样聊着天。 莉齐娅调侃菲尔德先生在伦敦跟乡间一样,他甚至都不骑马。 “您还是一路走来的。” “是的,甚至都不像个绅士。”他从来都不改,不会因别人轻易变动,只按自己最舒适的来。 “在伦敦散步的感觉怎么样,先生?” “我想伦敦空气还是比不上乡间。”菲尔德先生十指相扣,闲适地靠着,“清晨的要稍微好一点,所以我想反正都要散步,不如起早一点。” 至于怎么就莫名走到伯伦特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海伯里时候,菲尔德先生每天不管事务多繁重,都会下意识走上两英里去克尔福德庄园找约翰爵士,玛丽女士和莉齐娅聊天。 小坐一会,再告辞一路走回去。 他习以为常。 他们已然成了他的家人。 第73章 第73章 坐了一会,玛丽姑妈和约翰爵士都陆续起了。 熟悉极了的亲友不必拘谨,热热闹闹打着招呼,菲尔德先生聊着乡里的事情,埃德蒙说几句教区的事务,给伦敦的日常生活增添上不少色彩。 他们去了早餐室用饭。 等下正好一同去这个街区的教堂做礼拜。 莉齐娅敲开了一枚水煮蛋。 盛在蛋杯里,挖开上部恰巧的溏心。 掐秒煮才能有这么完美的蛋。 她梳起小鬈发时尤其俏皮,一歪头得意道,“这可是我看在边上亲自煮的。” 在旁边看着,怎么不算亲自动手。 兴致勃勃地邀着功,“埃德蒙,我可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不知道你在布里奇请的厨子怎么样。” “莉西,那里煮蛋当然没家里讲究。” 埃德蒙在那笑,高兴极了。 跟着用小刀,细细敲开了面前的那枚蛋。 他一边这样,一边止不住地看她。 菲尔德先生看着这亲密的兄妹俩。 一家人都很捧场地吃着,舀出的细腻溏心,佐着手旁配黄油的面包条。 再是一碟洗好切开的秋梨。 这季节梨子可少见,这是去年晚熟十月底收获的梨子,用了特殊的贮藏方式才能保存到四月。 春天最适合吃梨子了。 莉齐娅招呼着菲尔德先生, “先生,我当然没忘记你,你早餐喜欢吃水果,而且还是生水果,不喜欢煮的。” 水果生冷,人们习惯煮熟了吃,虽然现在有风气吃新鲜水果,但不会出现在正餐。 “我可挑了好久呢。”莉齐娅拿起一枚,直接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迸发。 她笑弯了眼,眼睛仿佛月牙。 菲尔德先生情不自禁地微笑。 原来她刚才离开一会,是准备这些。 他正要开口—— 约翰爵士着急了,“莉西!不能空腹吃生冷的,对肠胃不好,会肚子痛的!” 莉齐娅转过头,笑盈盈的,“放心吧,爸爸,我刚喝了热牛奶!” 菲尔德先生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默默拿起一片秋梨,仔细咀嚼起来。 他笑意愈深,眼角炸着花,好像一下年轻起来。 “小莉西,我真是感动。” 他认真地说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惹人发笑。 莉齐娅凑过来,悄悄说,“我才不是小莉西呢,您今天还说我长大了呢,菲尔德先生,你最近这么叫我好像还是五六年前。” “您虽然比我大许多,但我们明明是同辈,先生。”她想说自己长大了,但是动作活泼,眼眸带笑,鬈发微动,还是全然的小女孩模样。 菲尔德笑看着她。 “那我该称呼你莉齐娅小姐?” 女孩想了想这个客气的称呼,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郑重地摇摇头,“不了,先生,你还是叫我莉西吧,这样太可怕了。” 众人分了那盘梨子,就连忌生冷的约翰爵士都吃了一口。 莉齐娅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 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她乐于准备这样一个个的小惊喜。 因为她爱他们,她深爱她的家人朋友,这是她没想过的一种爱存在的方式。 其实她会爱的。 用完这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一行人聊着天,习惯性地出门去做礼拜。 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莉齐娅仔细替约翰爵士系好围巾,“今天天气可好了,爸爸您不用担心会吹多了风。” 她穿了件焦糖色的斯宾塞短外套,扣得严严实实,谁让摄政裙总是低领的呢,只能配上高领的出门外套,或者方巾领巾。 她也很讨厌吹风感冒。 戴上了顶浅口的宽边草帽,只装饰了真丝的花朵。 折腾了半天终于到了教堂。 熟悉的流程。 莉齐娅对宗教的兴趣不是很浓厚。 她成为国教徒仅仅是因为家庭的传统和习惯。 不用每天上教堂,但每周末的礼拜总要去的。 她一直觉得做礼拜全看牧师的布道水准。 这个堂区的老牧师上了年纪,讲得也太无聊了。 莉齐娅听得昏昏欲睡。 埃德蒙在这方面比别人要虔诚一些。 这一点受伯伦特夫人的影响,那位夫人是忠诚的圣公会教徒,每天都要祷告。 但也难怪,毕竟他大学学了四年神学,最后还当了牧师。 “大部分的人悔改认罪,归向天父,重生得救,成为神的儿女……求主带领,就能获得拯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莉齐娅强撑起精神。 自科学与理性的发展,人们对宗教的信仰被动摇。 尤其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出版,证明了人不是上帝造出来的,那么圣经的开端就是错的。 这是何等的震动,在后半叶掀起了整个社会的革命和动荡,也造就了一种信仰的缺失。 菲尔德先生坐在侧后方,看着透过玻璃花窗的阳光下,那个美好的侧影。 她垂着头,恹恹的。 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习惯上了这个座位。 大概每个礼拜日,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脖颈修长,连带着眼睫直鼻的弧度。 一下一下,眨着眼,蝴蝶似的飞舞。 不经意间飞入了心房。 …… 一番流程后,终于到了她最喜欢的部分。 来教堂的人起立,一起唱着赞美诗。 圣歌下无论如何,都是全身心的安宁。 莉齐娅捧着手中的册子,低头逐字逐句。 每个人都在唱着悠扬的圣歌。 “他为他的信徒引领道路, 居于世界普世万族, 以欢欣的声音为主歌颂, 以敬畏侍奉他,称颂他 你们来到他的面前且感到喜乐。 ” 接着是主祷文,祝福,和阿门颂。 退堂式中,莉齐娅整个人变得平和。 她想每周都太热闹了,是该做个礼拜轻松一下。 都是住在这一处,出教堂时遇到熟悉的邻里不免寒暄几句。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候拜访的就是他们。 她好像更喜欢这种乡绅们的社交圈。 再上一层的贵族,其实她也能适应,就是打破了过去传统的生活。 让她有点隐隐担忧。 在浮华和热闹中,很容易迷失自我,她上辈子就是那样。 回去路上,他们惬意地散着步,跟来来往往的人问好。 到门口时,莉齐娅解着帽子,一抬眼却看见,那里恰巧插着一整支白色的铃兰。 娉婷袅娜,正如垂头的仕女。 在微风里瑟瑟的,上面坠满着恰好从清晨偷来的露珠,将落未落。 她突然想到铃兰有个“淑女之泪”的雅称。 莉齐娅小心地把这支花拿了起来。 因为身后大家都在等着开门。 约翰爵士习以为常,“哈,又有谁来拜访了。” 再一看盘中也没有名片。 趁他们在热烈讨论是谁,怎么这样时。 莉齐娅悄悄地看了眼手心。 那根花枝背后藏了张小纸条。 她忍不住笑,熟悉的笔迹。 “小姐,等会见。” 背面—— “我能邀请您去场音乐会吗?” 下面细细注释的一句: “我怕我一不注意,您就被别人偷走了。” 莉齐娅眨眼一笑,把这张便条和那支铃兰捏在手中。 这一切被旁边的菲尔德先生尽收眼底。 她脸上小女孩的欢喜实实在在。 他好像一下猜到是谁了。 果然还是年纪相仿比较好,这样的情态旁人都看了欢喜。 菲尔德先生突然想。 莉齐娅原本还对这份爱有疑虑,但看到这个后,却是什么都不纠结考虑了。 她喜欢和莱克相处,喜欢他这一点点恰好的小心思。 她迟早会爱上他。 这种感觉跟以往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天平白多出份期待,着色都变得多彩起来。 进去后坐了不久,菲尔德先生就决定告辞了。 “毕竟我来伦敦是有事情要办。” “晚上是来不了用餐了,有位朋友约了我。” “明天见,莉西。” 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因为他走后不久,伦敦的追求者们开始来拜访了。 约翰爵士忙着和他的代理人在书房会面。 玛丽姑妈乐于跟她多年未见,好不容易能聚一起的小姐妹喝茶。 埃德蒙接下了这项重大的职责。 那些年轻先生们看到这位小姐身边的男人,关系亲密,面容英俊。 一开始还以为是竞争者。 知道是兄长后,松了一口气,但有些许的忐忑。 在经过埃德蒙方方面面的盘问和审视后,他们反而觉得不如是竞争者了。 埃德蒙丝毫不留情面,这些先生身上的恶习缺憾,道德品质再到能力智慧的不足,都被挖掘得干干净净。 莉齐娅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突然发现昨晚莱克表现得太自然了。 他的举止远比他的年纪成熟。 是什么让他刚成年就要学会这样? 埃德蒙一开始倒还好,后来脸色渐沉,疲于应对。 百忙之中他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说平日里真是难为她了。 女仆收拾起招待完的茶具。 趁上一位先生离开的间隙,莉齐娅笑问着,“埃德蒙,怎么样。” 她哥哥黑着脸摇了摇头,想说他怎么敢的,克制着礼貌地说了句,“我想那位先生没认清自己。” 莉齐娅忍俊不禁。 他指的是来访的拉什沃斯先生。 这位好人一直坚持到现在。 刚才他紧张到甚至打翻了杯盏。 但确实一脸自信的模样,深觉能得到眼前小姐兄长的喜爱。 “莉西,我真的不能容忍你和那种人相处。” 埃德蒙揉着眉心。 “所以我帮你拒绝掉了邀请,我用了要上街去订做衣服的理由。有点擅作主张。” “不,这得谢谢你,埃德蒙,毕竟一位年轻小姐不好主动开这个口。” 埃德蒙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叹了口气,“莉西,你在伦敦真是辛苦了。” 莉齐娅被他感慨得哈哈大笑,“别这样说,埃德蒙,还是有许多不错的朋友的。” 这么一对比,他对昨晚那个漂亮青年都看得顺眼起来。 至少人家生得一等一的好看,穿着也不花哨,十足体面从容。 dandy的时髦风气对埃德蒙来说实在超前了。 说话也好听,虽然埃德蒙更欣赏内敛沉稳的人。 他撑着脸,若有所思。 突然认真问道,“莉西,你在伦敦真的开心吗?” 莉齐娅想了想,这里的活动比乡村多得多,她天性就是爱热闹的人。 “开心吧。埃德蒙。这里有去不完的舞会,剧院音乐会和茶会晚宴。我挺喜欢认识一些新的朋友的。” 兄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他看着精致的壁炉钟,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找我。” 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赶到伦敦。 莉齐娅嘴角含着笑意,“所以我们是和解了吗,埃德蒙,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有吗?我……”埃德蒙想了想这段时日的逃避,说不出话来。 “都过去了,你还是我最好最好的兄长。” 莉齐娅一歪头。 “对了,莉西,本来有件事我要写信告诉你的。” “是什么?”女孩亮了眼,“不会是你在布里奇给我找了个嫂嫂吧,什么样的,要不然我可想不到有什么事你会通知我。” 埃德蒙无奈地看着她。 莉齐娅靠在沙发上,笑嘻嘻的,“好吧,我不开玩笑了。关于什么?” “你还记得斯通先生吗?” 她坐直了身,满脸不解,“当然,发生了什么?” 伦敦的一名商人,正是之前木杆铅笔的经销商。 这事是埃德蒙全权经手的。 他从未质疑过妹妹的奇思妙想,努力帮她实现,当时她毕竟十二岁,年纪太小。 她只提供了一开始的构想和详细的设计图。 关于铅笔芯改用黏土做增固剂,石墨和粘土不同比例混合,分出更适合测绘,书写还是绘画的种类。 硬俸虰,和数字标注。 一开始混合的实验,都是埃德蒙买来的材料,还给她搭了个小实验室。 莉齐娅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样的想法真的很令人叹服,非常完备的科学体系,这是她受过教育后养成的。 所以莉齐娅一直坚信她和常人没太大不同,也许要聪明一点,但她的成就建立在足够的受教育基础上,她很幸运。 每个女孩都能做到,为什么非要让她们只能学习礼仪音乐,绘画歌唱,缝纫编织,不是陶冶情操就是为了家庭生活,其实也会有通识教育,学习一部分的地理和历史。 但是太浅显了。 埃德蒙知道妹妹从小就很聪明,他不质疑她,虽然不太懂但乐意在身边充当助手。 她写了个详细的研究报告。 虽然莉齐娅对木杆铅笔没有注册专利权的意思,但埃德蒙跟她做了商量后,决定还是对她的实验成果给予保障。 埃德蒙没有找代理人经手,而是亲自经营。 通过同学朋友的人脉,和在伦敦海伯里之间的来回奔波,找到了个合格的铅笔经销商,和愿意投入生产试点的厂家。 这方面用了很久,还好莉齐娅事先确认了统一的生产标准。 再经过对工具的改良研究,和熟练工人的养成。 铅笔生产终于走上正轨。 遗憾的是他不能告知所有人这是他妹妹做出来的。 甚至只能用他的身份全程联络接洽。只有专利权上是她的名字,还是以兄长为监护人的前提下。 木杆铅笔被许多人模仿,但hb的分类是斯通先生进行垄断的独家秘器。 没人知道配方,同行想要复刻,往往造出来的不尽人意。 莉齐娅的全部构想没被完全实现。 现在对铅笔的需求没那么细。 所以目前只生产了2b , hb , 2h三个型号的铅笔。 2h型号尤其受军方偏爱,每年有大量采购。 政府和银行职员发现2b的很适合在纸面书写。 笔墨浓黑,使用流畅。 皇家美术学院的一部分先锋画家,提倡用斯通牌hb铅笔进行起稿。 方便修改擦除。 2b铅笔还能用来画素描速写,比炭笔方便携带。 五年时间内,人们的书写习惯悄然受到了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铅笔容易褪色不好保存,它的便携和好用度都能取代墨水笔了。 斯通先生坚持每月都往账户汇来一笔钱。 他和他朋友合资收购了一家小铅笔厂,一开始还是亏损状态,做了不少改进研究。 但汇来的钱不变,且逐年增长。 每三个月还会出具详细的财务报告。 也是由此莉齐娅发现斯通先生是个相当会做生意,同时又很有信誉的商人。 莉齐娅保有20%的利润分红。 这账户是在埃德蒙名下,她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关注过。 可能下意识觉得是笔小钱。 但听埃德蒙说明后。 第一年是三百镑,到现在已经每年有八百英镑。 所以她账户上,现在已经有—— “三千英镑?天啊,埃德蒙。” 其实对她来说不是很多。 但可是她自己赚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唉! 不是每个月等着父亲发的零花钱,也不是等出嫁才能有的嫁妆。 她有五万英镑,每年能有两千五百镑的年息,但对她只是个数字而已。 但现在她居然,能有一年八百镑的固定收入,甚至还可以增长。 “是的,莉西,我开的是独立账户,你可以自由支取,签你名字就可以了。我加上了你的,不用填爸爸名字。” 莉齐娅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埃德蒙愣在那,手足无措。 “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莉齐娅抱着手美滋滋的。 自己赚钱的感觉太奇妙了。 她上辈子也会卖卖画,撰稿之类,但都是全凭兴趣。她不太缺钱,就无从动力去赚钱。 她父亲亏空的几十万英镑她也赚不到。 到最后好像只能去结婚。 埃德蒙心跳好久才歇。 他看着妹妹正高兴的模样,没提醒经商对于乡绅阶级,尤其一位年轻小姐来说是很不体面的。 约翰爵士也有生意,但都是海外那些,涉及到土地的收入,无损他绅士的品格。 单纯的经商或者开办工厂,通常被人看不起。 莉齐娅则在想,经商还真是赚钱啊。 不过要她当商人,处理各种货款的事,还要联系生产商,想怎么把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找什么渠道销售,日常联络友商如此等等,她可干不来,动不动就要周转资金或者去银行贷款。 压力大极了。 感激有斯通先生这样的人。 她决定继续当这个幕后的人物。 她才不会那这笔钱去买东西,她零花钱已经够用了。 她想做点适当的投资。 莉齐娅做这些东西全凭兴趣和需要。 她想要好用的铅笔,就投入了一整年,灰头土脸搞她的小发明。 那现在正好,她想改良钢笔。 另为了回报斯通先生的兢兢业业,她决定再提一个新点子。 莉齐娅一下就把今年的目标盘算全了。 “对了,埃德蒙,你必须得分走一半。”她亮着眼。 埃德蒙摇着头,“不用,莉西,我不缺钱。” “你在撒谎,你现在一年的收入也就不到两千,我厉不厉害,埃德蒙。我现在赚得有你一半多。”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那你跟我合资吧,当我的助手,到时候分给你一部分。不要拒绝,埃德蒙,想想你以后要用这点钱养一大家子,我是在帮你。” 她说得头头是道。 莉齐娅喜欢这些。 让她生活充实和有满足感的事。 果然人还是动起来比较好。 第74章 第74章 来访的人没有前两天舞会刚结束时多,但起码都是熟面孔,见过被介绍过。 完全陌生的那种,作为一位绅士不会贸然拜访。 说实话每天都来访那才显得奇怪,关系太亲密难免让外面议论纷纷。 来了起码要有个理由,发出邀约互相做客等等。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这几天他来得太勤了。 再持续段时日,外面都要传出流言了吧。 要是他迟迟不求婚,怕是经营许久的美好形象都要毁于一旦。 他求了,他俩也毁了。 她想她要是莱克,那就若即若离一点。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那没准就能答应了呢。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莉齐娅想了想,也不是很介意。 相反他现在太简单纯粹了,有点让她不安。 要不要今天来访时,可以说句减少来往频率,适当拉开距离。 但她说这个,不就是在拒绝了吗?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拒绝。 但是莱克现在迟迟未来。 也许要晚点,音乐会总在晚上。 莉齐娅转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在那愉快地弹着钢琴。 她最近迷上了贝多芬的奏鸣曲。 虽然每首她都很熟练,但现在再上手弹,有了种全新的感受。 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她是多活了二十三个年头。 加上这十七年,她上辈子在钢琴演奏上,始终差点火候的缺憾也能弥补。 没准到时候她还能以三十五岁的年纪,去成为肖邦的学生。 让他叹为观止。 怎么有人比他还像他。 也不算晚嘛。 至于德彪西,就让别人给她烧两张唱片吧。 原先的落寞转为现世的动力。 莉齐娅轻轻地笑着。 梦到查尔斯的那次,虽然很痛苦,但在那之后她的某处心结好像就此打开。 是啊,自由。 她都死了一回了,为什么不能全身心地去投入。 去爱,去活着,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那惊涛骇浪的死亡面前,任何事物都不足为惧。 莉齐娅甚至觉得再死一次,她都能足够坦然。 不自由,毋宁死。 她翻来覆去地弹着,不再为自己现在的身体怨天尤人,容易生病那就小心一点。 注意饮食,每天散步。 她还能呼吸,还能创作,手上的指法比任何时候都要熟悉。 眼中的一切都是美好。 死过一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再也没有谁像她那样赴死后还能重活一回。 这一反科学的现象,都让莉齐娅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仿佛上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但她也更敢于做回自己,表达真实的感受,要不然她怎么会对莱克说那些话呢。 不说的话他最终会向她求婚,她会拒绝,答应了她也会痛苦。 没有什么人能轻易地舍弃尊严,尤其对于一位被拒绝的绅士。到那时候他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吗? 受过的教育和传统都在说,不可以。 这样后很难回去从前,到后面就是不了了之。 如果她当初再跟查尔斯开诚布公一点。 她学会了。 遗憾的是查尔斯不会再活一回了。 他应该是真的死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她完全记住了他,从未有的印象深刻。 埃德蒙安静地在边上听她弹琴。 以往都是那样。 但这两年不是,因为他的离家。 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多么骄傲自信啊,她像太阳那般始终闪耀,衬得谁都黯然失色。 去教区赴职临行的那天,玛丽姑妈把他叫过去谈话。 “艾德,你想好了吗?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你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身边需要一个帮手。” 约翰爵士向来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是的,姑妈,我跟爸爸商量好了,先去那边,过几年我会回来的。” 埃德蒙点头道,他正要再说。 玛丽姑妈打断了他, “别找理由了,艾德。你是因为莉西吧。” 玛丽姑妈看透了一切。 埃德蒙承认了他对莉齐娅的感情。 “我会尽快改正,姑妈,这本不应该存在。” 玛丽姑妈满是困惑。 “改掉什么,艾德,你在想什么。”她不解地问,“你们又不是亲兄妹,比起她嫁给什么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跟你在一块好,我和你父亲百年之后都会放心的。” “你们明明一块长大,亲密无间,她也很喜欢你,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埃德蒙。我很相信你的品德。” “莉西因为你要去那边的教区,生气了好几天。为什么不留下来呢,艾德。” “不,姑妈,莉西……莉齐娅她还没分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在这之前,我作为兄长,不应该利用这个优势,主动地去混淆它。” 半晌后,埃德蒙认真道。 即使他确认他爱她,这种爱也许在他们成为兄妹时就已种下,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为人温文但是意志坚定,没有谁能动摇他。 埃德蒙知道自己的平庸。 莉齐娅对他的感情,仅仅是因为一起长大。 他不应该把她困于海伯里这一方天地。 她应该去认识更多更优秀的,和她一样的人。 她不属于这里。 虽然现在见到的大多平平。 比较起来昨天那个甚至很不错。 埃德蒙都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抱有偏见。 他不太喜欢那个青年,他怀疑他的道德,还有目的不纯。 他总觉得妹妹会被他拐骗。 莉齐娅弹够琴后,歪在沙发上画画。 粗略地勾勒了个底稿,满屋子的花快开败了,她想记录下那些玫瑰花,不只玫瑰,夹在各色花朵中的玫瑰,万花丛中最突出的一抹抹红。 她不会画成全盛的模样,现在这么微微枯萎就刚刚好。 她真的很喜欢画花卉。 克制着没用那种太过前卫的手法。 她准备还是画幅水彩。 不是说要送去画廊吗。 那就画一系列的水彩花卉吧。 用现在正时兴的画法,等下拿钢笔勾出线条。 就跟后世作曲要有个主题那样。 莉齐娅也给这个系列,想到了一个名字。 简单的“春”。 命题鲜明,能看出画家轻松明快的心情。 春天就应该画各种花啊。 莉齐娅对是否能展出不算很有信心。 现在绘画的体裁以历史画为主,皇家美术学院根本来说就是学院派,他们偏向于正统的大主题,什么风景画人物画都不算主流,油画更是大于水彩,更别说她这水彩静物了。 但不是说这是个先锋画派吗? 她技巧不算精细,让她画安格尔那种细致的人物画,绝对不行。 全靠色彩构图和表达的主题取胜。 上次的黄水仙代表着风,这次的玫瑰是什么呢。 莉齐娅还没想好。 梦?香味?都不太对,她得好好想想。 女孩托着腮,转而看着草稿上完成的构图,对此满意极了。 埃德蒙在边上看着,突然问道,“莉西,那些玫瑰是谁送给你的。” 他看出玫瑰才是这副画的主题。 就像醉酒一样,看到的人会不自主地陷入那些玫瑰花丛之中。 莉齐娅顿了顿。 她漫不经心地擦去多余的部分。 “是那位先生送的。” 她的侧脸笼着光晕。 眼睫微翘,挺直的鼻子,衬着唇珠的线条,和光洁的额头。 她整个人就像一幅画。 “亨利.莱克?”埃德蒙记住了这个名字。 很难不印象深刻。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莉齐娅点点头,低着眼,似是有点害羞。 其实她是想起之前在姑妈面前的小女儿情态,后知后觉有点丢脸。 她那时好像真的爱上了。 那个吻后骤然冷静,清醒过来。 她是看到了日出情不自禁的一个吻。 她之前多么想吻他。 真吻上了,却是满满的宁静平和,甚至还没有弗雷德吻她时候那么雀跃。 也许她还不爱他,要不然怎么会这样。 埃德蒙最后还是没问出那句,你喜欢他吗? 他有点闷闷的,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但真到那一天还是—— 他好像在被逐渐取代,她的人生中多了另一些角色。 有人来访了。本来懒散靠在一块的兄妹俩迅速坐直,莉齐娅理了理她的鬈发。 流行的发型就这点不好,太容易乱了。 来的是瑞文兄妹,莉齐娅一下放松许多。 她瞧着女孩飞奔着进来,身后的哥哥轻轻皱着眉,有些不悦,见到他们随即舒展。 塞西莉娅一身漂亮的白裙子,希腊式的半披卷发,麦田的金色,美得跟天使一样。 笑起来嘴角两点梨涡。 可爱极了。 她真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即使家里遭遇经济危机也没受到影响。 她身材娇小,莉齐娅都能把她抱在怀里。 身上浅浅淡淡的味道。 “莉蒂,我真的想死你了!” 谁不喜欢大美人呢。 塞西莉娅浸在那股好闻的玫瑰水味里,被香迷糊了,再一抬眼,被那张灼目的脸美得心砰砰跳。 如果她有的是姐姐不是哥哥就好了。 可她有三个哥哥!她自己才是姐姐,凭什么。 她只有四个蠢蠢的弟妹。 塞西莉娅絮絮地说她昨天和查尔斯来过,想邀请她去海德公园散步。 再一块去逛逛牛津街的商店。那里新进了一批帽子,还有各色缎带花边,巴黎的新样式呢,可以尽情挑选装饰。 可惜没有赶上,她出门了不在家中。不过最后她还是买了两条漂亮缎带。 说着拿给她看,镶白边的浅蓝缎带,恰好的编织花纹,用来装饰意大利草帽可合适了。 莉齐娅跟她看着,致歉道她昨天坐马车出门散心去了。 听到这,塞西莉娅忙把身后的哥哥推出来,热情道,“莉蒂,查尔斯可会驾车了!又快又稳。” 但瑞文先生看起来却不太自在。 他神情严肃,嘴角轻抿。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一定要跟她去逛逛伦敦的商店。她知道不少好地方。 奥姆斯利子爵爱热闹,除了狩猎季回乡下打猎,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伦敦的。 瑞文小姐是典型的城里人。 莉齐娅想了想最近的安排,约好了下周四或者周五。 他们彼此的时间都排得太满啦。 不过她又说准备今天去挑布料的,为了艾玛克斯做条新裙子。 这到了塞西莉娅的长处。 她们仔细讨论起来。 “那你一定要去牛津街,荷兰人开的安普顿店,莉蒂。” 只可惜她今天要去里士满拜访姨妈家,不能跟着一起。 莉齐娅笑着安慰她,以后在伦敦有的是机会呢。 瑞文先生注意到,那位年轻小姐脸颊蹭上了一块浅淡的铅笔印记。 她刚才是在画画。 查尔斯.瑞文不热衷于艺术之类,他没那个天赋,但现在突然觉得,是该多买点时兴的画作。 充盈一下祖辈们留下来的藏画。 他止不住去看。 那处的脸颊饱满鲜妍,眉眼却是那样的纤细温柔。 她笑起来,如沐春风。 让他想起了庄园里一棵纤细优美的白蜡树。年纪正轻,树干笔直,绿叶秀丽,他最终没有砍掉它,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上。 到了秋天叶子都变成了金色。 她耐心地和塞西莉娅说着话,语调轻柔。 两个人靠在一处。 瑞文先生的生活里没半点浪漫,全是实务。 但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未来。 只是,他看了看身旁没见过的年轻人。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瑞文先生先开了口,“先生,您是?” 他一开始就看到了屋内的另一个男人,停了脚步。 心想已经有人来访了吗? 为什么他们还被邀了进来。 但没出声询问。 塞西莉娅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人。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五官锐利,一双亮黑的眼眸神采飞扬,英俊十分的男人,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莉齐娅忙笑着介绍,这是她的兄长——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 “都怪我忘了介绍,埃德蒙,这是塞西莉娅.瑞文小姐。” 瑞文先生一点头,“查尔斯.瑞文。” 他们相互问好。 绷紧了脸的先生,总算神色舒展。 有外人在,塞西莉娅顿觉不好意思。 她红了脸。 莉蒂的哥哥,还真是,一等一的英俊。 她行了个屈膝礼。 兄妹俩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忙招待用茶。 塞西莉娅一开始眼前真是一亮,仰头害羞地跟伯伦特先生攀谈着,努力寻找话题。 然后—— 越聊越乏味。 埃德蒙对外人一向礼貌疏离,或者说他比较内敛。 没有和莉齐娅相处时的快活自然。 塞西莉娅很快失了兴趣。 莉蒂的哥哥跟她一样好看。 但远没有她有趣。 天啊全天下哥哥都这样吗? 看着这样合乎她审美的男子,却是这样。 塞西莉娅短暂地心碎了一下,但毫无影响,继续高兴起来。 这些都被莉齐娅看在眼里。 埃德蒙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应付着小女孩的搭话。 但其实伦敦社交场上长大的小姐,可会说话了。 他被逗弄得手足无措,最后被放过时总算松了口气。 莉齐娅全程看着好戏。 她知道塞西莉娅只是小女孩的兴趣。 这让她重新地审视了一下埃德蒙。 发现他眉眼英气,高鼻薄唇,整张脸有棱有角,下颌尤其锋利,线条干脆。 真是完全的英俊男子,十分具有吸引力。 第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 惊讶于她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 印象中埃德蒙一直是个黑眼睛大而温和,文雅俊秀的模样。 真奇怪啊。 也难怪塞西莉娅都能害羞起来。 不过莉齐娅没有撮合的意思。 子爵家的小姐,是不会考虑下嫁给一位牧师的。 还好塞西莉娅的兴趣只是一时。 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莉齐娅越发想把埃德蒙拉到伦敦的社交场上来。 这张脸实在太出众了。 只要埃德蒙不说话绝对不会露馅。 不愧是她哥哥。 埃德蒙被妹妹这样奇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太自在。 两位先生都因为妹妹在提防着彼此。 他的注意力转向瑞文先生,开始了必备的对追求者的考察。 瑞文先生也在悄悄关注着自己的妹妹。 一开始拧着眉,后来发现兴趣全无时顿时放松。 谈话愉快地进行下去。 瑞文先生很健谈,除了外表太过严肃,挑不出什么毛病。 莉齐娅知道他应该是被埃德蒙划入了及格的行列。 至于塞西莉娅,欣赏着兄妹两人的美貌。 心想以后自己还要多来几次。 怎么都看不腻。 第75章 第75章 塞西莉娅还看到了那幅画。 连绵不断生动的玫瑰,让她忍不住好好看了看屋内的那些,实在芬芳迷人。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 “莉西,这么多玫瑰花,是哪位先生送的啊。” 女孩夸奖着,忍不住问了出来。 莉齐娅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着另一位先生面,说是莱克送的? 瑞文先生眉头一皱,止住了妹妹,“塞西莉娅。” 他语气严肃。 这么问很不礼貌。 塞西莉娅一鼓嘴,转而拉着莉齐娅去看墙上挂的各种画起来。 还好有这位先生解围。 瑞文兄妹告辞后,莉齐娅笑着问埃德蒙,觉得怎么样。 埃德蒙点点头,他没考虑瑞文先生的家世财富,但论人品是很不错的。 只是脾气太冷硬了些。 “我想你应该不会很喜欢他。” 莉齐娅笑出了声,“埃德蒙,你可真是挑剔。” 她想了想今天来访的先生。 好几个是普世意义上的好男人,那种有财富地位的继承人。 “好像没遇到能让你满意的。” 谁和她在一起,他都不会很满意。 埃德蒙心想,更何况他们确实一般。 在他的世界里,他从来不只看有钱与否,品格头脑才是关乎他妹妹幸福的要素。 当然对方也不能一无所有。 大抵身边有个菲尔德先生。 埃德蒙觉得没有比菲尔德先生更优秀的男士了。 可惜菲尔德先生和他们年纪差的太多。 一向是长辈的态度。 莉齐娅倒希望菲茨威廉勋爵来了。 真好奇埃德蒙会怎么评价。 “为什么有人会对妹妹那样?” 埃德蒙指的是刚才瑞文先生对妹妹的态度。 其实莉齐娅想说那样随时批评指正,才是正当的态度。 埃德蒙,连带她都觉得,他对她太纵容了。 由此,他随即进一步说道,瑞文先生脾气不是很好,似乎很暴躁,对家人都很不耐烦。 现在他对莉齐娅的态度,仅仅是因为绅士的风度。 是出于礼貌上的,她毕竟不是可以乱发脾气的家人,而是正在追求的年轻小姐。 等婚后成为妻子,闹矛盾后,瑞文先生不像是会让步的人,只会造成更多不快。 莉齐娅脾气也不好,她不会是包容的那一方。对于瑞文先生,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个磨合的过程是很艰辛的。 “怎么就说到婚后了?”莉齐娅忙笑着把他打住。 她想了想,觉得说得很对。 埃德蒙总是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 瑞文先生确实不太懂沟通的方式,他人不错,但常因为太过直接了当造成不快。 就连他的家人都误会他,别说外人了。 “我很高兴你觉得他不是最合适的对象。” 莉齐娅笑盈盈的。 “不过我赞成你跟他来往,莉西。”埃德蒙总结道。 多跟优秀的男士交往,才能提高识人的能力。 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位莱克先生有什么好。 想想那副漂亮的相貌,嘴甜讨人喜欢的性格,就已经足够了。 但莉齐娅不像是会被这些迷惑的人。 他想他这个偏见是改不了了。 下午三点钟了。 莉齐娅决定还是出门去逛逛商店吧。 不过得等玛丽姑妈回来。 门铃声响,听差拿着托盘进来。 上面摆着的名片,折起的样式表明有位先生在马车等候。 莉齐娅猜到是谁了。 她高兴地跟埃德蒙说明后,雀跃地迎了出去。 无奈的哥哥紧随其后,充当着监护人的角色。 对此人的印象越发不佳。 莉齐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轻便马车上的莱克。 他的笑容明净快乐。 看到她来后,矫健地一下马车。 他今天穿得尤其干练,宽肩窄腰,身体线条优美流畅。 一脱帽子,弯着眼笑,睫毛纠结长长,沐着午后细碎的阳光。 那对灰蓝色眼眸,在光下是跃动的湖泊,蓝色更多一点。 “日安,小姐。” “日安,先生。”莉齐娅靠在廊下,带笑着望他。 “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我想跟您说说悄悄话。” 莱克露出熟悉的笑容,仿佛昨天的事,没能给他蒙上半点阴霾。 莉齐娅看了眼埃德蒙,他在另一边,没有听他们谈话的意思。 给这对年轻人留出了恰好的空间。 “我来得晚一点,是想让您多想我一点。”他一眨眼,甜言蜜语从口中出来,就是刚刚好。 那双漂亮的眼眸注视着她,明明那么柔和,却悄然把整个人包裹。 不动声色的温柔刀。 “啊,小姐,您一刻也没想过我吗?”他做出沮丧的神情,却在那古怪地笑,自己都忍不住。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先生。”莉齐娅笑眯眯的。 他说点亲近的话,总是用上敬称。 削弱了几分亲密,保有余地。 他们之间有种默契。 她今天还是很美丽。 莱克看着她,怎么都舍不得离开目光。 如果说晚宴中丝绸华服包裹着的她,在珠宝映衬下高不可攀。 那现在却像田园上的牧歌女郎。 看似能追上,却像轻纱那般即刻消失了。 依旧遥不可及。 他突然指着她的脸侧笑。 “小姐,你这边有处铅笔的痕迹。” 却恰恰好勾出脸颊的弧度,宛如阴影。 下意识想伸手擦掉,顾及她身后的兄长。 莱克想他要是胆敢这么轻佻,怕是永远入不了这位的眼了。 “在哪?”莉齐娅偏过头,指尖抚上,“这边吗?” 她擦了擦,歪了许多。 毫无作用。 他脸上的笑意愈深,“啊,小姐,擦不掉呢。” “啊?”莉齐娅恨不得冲回去拿镜子。 她受不了脸上有脏东西。 再一看莱克眼里带着促狭。 她有些气恼,脸颊微红,“先生,不准取笑我!” 女孩“哼”了一声。 她正要说“您再这么看热闹,可就要失去我了。” 莱克却低头拿出帕子塞在她手中,牵着另一头指引着方向。 全程没有接触,彬彬有礼。 好像昨天拉过手的不是他俩。 莉齐娅摸索着擦了干净。 “现在还有吗?”她焦急地问。 “还有一点。” 其实没了,他只是不想松开。 他总是这么爱逗她,知道不好,但是忍不住。 这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就格外生动。 得到莱克的肯定擦好了后,莉齐娅松了口气。 “先生,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一打帕子。” 她这里已经有两枚了。 莱克哼哼地笑。 他注视着她,目光温柔缱绻,那双眼眸的吸引力是不寻常的。 莉齐娅颤了颤眼睫,躲了开来。 他再这么看她,她都要动摇了。 “我很抱歉。”莱克突然说。 莉齐娅抬头,“怎么了,先生?” “我今天耽误的太久了。”莱克笑笑。 他说他今天在筹备搬去格罗夫纳广场。 他父亲和妹妹可能下周就要来了。 “小姐,我记得您今天下午,要去商店。” 他手中拿着帽子,指尖一扣一扣。 “是的,等姑妈回来就去。”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他微笑着。 如果他进去,小坐一会就走很不礼貌。 所以只在外面说两句话。 他克制有礼,昨天的热闹放纵只是一瞬。 多么矛盾啊。 “小姐,那幅画我已经拿去装裱,过几天就能送来。您要直接送去哈利大街,还是先到家里。” “谢谢您,先生,先给我看看吧。” “好。”他们默默无言。 “艾玛克斯那边,我已经拟好了申请书,等下周一晚女赞助人们开完会列入名单,就能送来邀请函了。放心,小姐。” 他对此很有信心,好像没想过会被拒绝。 “先生,您做的太多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做这些。 “我其实很高兴,能有为您做些事的机会。” 他突然说。 是真的,只有这样他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拜访她。 莉齐娅总觉得他说完这些就要告辞。 她没法挽留他。 但愿意多说两句。 想起来音乐会的事。 “先生,您说的音乐会是?” “你发现了,小姐。”他笑起来眼睫纠结。 莉齐娅却看到了一瞬的悲伤。 她正要细看,一下消失了。 “是明天下午的,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 莉齐娅亮了眼,“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一直觉得小提琴是最适配钢琴的乐器。 “当然是,您也喜欢莫扎特。” 她弹钢琴,他拉小提琴。他有私心,他想告诉她他喜欢的所有事物。 那些之中,他最爱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 “两点左右,到时候我来接您。” 他垂下眼,“噢,我还没问您是否答应。” “那肯定,我来伦敦还没听过音乐会呢。” 莉齐娅把时间留给了他,就跟承诺的那样。 那句我们最好要减少来往,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最终没说出口。 “小姐,今天是铃兰,第四种花。” “嗯哼,离一千种还远着呢。”她还记得。 他忍不住笑。 小聊了几句,还是要分开的。 莱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告了辞。 他上了马车,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 这样就好,昨天去完怀特的那次,让他顿时清醒。他确实走得太近了。 俱乐部里的人都发现了端倪。他们迟早会猜到。 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不能求婚,求婚了他们就完了。 但是有亲密举动却不有进一步的请求,只会损害她的名誉。 两难的境地。 莱克决定稍稍后退,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他准备找个机会说明。 所幸她应该不会太难过。 在此之前先自由一下,他舍不得。 等父亲妹妹来之后,他就慢慢恢复成适当的相处方式,直到她能接受他。 莱克大概能猜到梦里的她遭遇了不幸,所以她才对婚姻那么抗拒。 他只能看到年轻时候的她。 或许是因为她早早死去。 这种猜想让他恐惧。对他们的未来越发悲观。 他之前只是隐隐感觉,现在仿佛都能预见。 在他走后,莉齐娅心中怅然若失。 她摸不清自己对莱克是什么感情。 说喜欢吧,又没那么喜欢。 不喜欢也不是。 她好像都开始,慢慢地习惯了他。 第76章 第76章 那位先生走后,莉齐娅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揉着手中的帕子。 才发现忘记把它还给莱克了。 他用的手帕样式简单,只有角落绣了hsl的名字缩写,应该是统一定做的。 她忍不住想这样一天一枚。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丢了帕子。 埃德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莉齐娅过去招呼着,“埃德蒙,我们准备一下,等姑妈回来就去逛商店。” “好。”他们回了屋内。 埃德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他终于问出了口,“莉西,你对那位先生感觉怎么样?” 他用了很委婉的问法,但莉齐娅听了后还是怔了一下。 她想了想,不好用撒娇搪塞过去。 说了实话。 她和莱克才认识短短几天,却像认识了一辈子。 他们这么熟悉彼此,无所不谈。 他就好像是另一个的她。 照镜子似的。 两人本可以这么慢悠悠地相处下去,每天拜访,一起看书,画画弹琴,散步跳舞。 等到一切水到渠成。 偏偏又经过了昨天的那一回。 她梦到了查尔斯,她为此痛苦。 她在大街上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是他捡到了她。 一切都那么凑巧。 正因为这点,加上昨天的伦敦漫游和真情吐露,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变了质。 真诚,但又逐渐没那么纯粹。 格外复杂纠结起来。 火山爆发似的,她也摸不清自己的情感。 到最后,总是差了点什么。 他们之间的爱一点也不浓烈,平平淡淡的。 这样的平淡没法再让她主动迈出一步。 她意识到自己爱他的程度,远比不上他爱她。 所以莉齐娅绝对不能随便接受。 要不然到最后她和莱克之间,会像查尔斯那样,她对他厌倦,一方冷待的伤害。 他们都是好人,她不想再让人伤心。 但是这样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她上辈子没有试过。她缺乏经验。 莉齐娅摸着脸,这张稚气的脸庞。 她懂了自己再活一世,是年老还是年轻的答案了。 心智上她仍然年轻,上辈子她也就活到二十三岁。 阅历能力上要更为年长,她学会的那些能不断打磨,她才艺的精湛,她知识的渊博。 但她参不透人心,也看不透自己,她没有足够的经历,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 她在成熟前就已死亡,只能再这么跌跌撞撞活一回。 “埃德蒙,我也想不通,那么多绅士中我最喜欢他,可我又没那么喜欢。” 她说了出来。 置身其中时,往往没有局外人看着透彻。 她突然能理解埃莉诺了。 那样温柔不失坚定的女孩,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贸然的求婚纠结动摇,向别人写信求助。 她越发好奇埃莉诺的决定。 过两天应该能收到回信。 那她的想法呢?她给的建议不就是脱离主观情感要素,只用客观事实解答吗? 莱克是个很理性富有责任感的人,他会遵守承诺,尽职尽责,同时也不乏味,随时随地都有小心思小惊喜,他会是很好的爱人甚至丈夫。 即使她失去了对他的爱,他们也能作为朋友很好地相处。婚姻中哪真有全心全意相爱几十年的。 他至少是她遇到这么多人中最喜欢的,她还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好像一切都好,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但是她做不到,这不符合她的处事方式。 尤其是查尔斯,让她意识到只有一方爱是不够的,另一方有的只能是痛苦。 对不起,她想要的太多了。 埃德蒙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听妹妹亲口说喜欢什么人。 这种喜欢和平时她对他的喜欢不一样,后者是仅对于家人。 他心里有点酸涩,但只是一瞬。 如果她喜欢,那他就支持,不遗余力。 但是他提醒道, “莉西,也许你们都太年轻了点。但我想说,在那位先生没有明确求婚的意思前,不要允许他对你有任何的……亲密举动。” 在埃德蒙眼里,不管她怎么聪明,实际上还只是个天真的小女孩。 莉齐娅笑眯眯的,装作没听懂, “亲密举动?你指什么,埃德蒙?” 虽然他们已经做过了。 女孩心里发笑,还是她主动的。 埃德蒙可以尽管放心,莱克是个极其正统的绅士,不会在允许前对她有任何的毛手毛脚。 这位牧师脸色微红,用一种很柔和的方式解释着,“莉西,比如身体接触,除了搭上手臂外不要允许他对你做什么。” “那是只有未婚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他硬着头皮,没有用更露骨的语言,把拥抱抚摸甚至亲吻描述出。 他知道年轻男人在这方面有多冲动。对懵懂的女方是诱骗式的伤害。 莉齐娅轻轻“呀”了一声。 她压着嘴角的笑。 埃德蒙开始反思,他这么早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他妹妹还什么都不懂,才刚社交呢。 “对家人做的那些都不行吗?像是……拥抱?”女孩歪着头。 以及亲吻脸颊。 她很喜欢逗埃德蒙。 兄长看了眼她纯真的蓝色眼眸。 躲了开来,“是的,莉西。” 他懊恼着,应当说个明明白白。严肃一点,避免莉齐娅对他再做那些过于亲密的举动。 他已经成年了,而她也长成了大姑娘。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 但他没法硬下心肠,她已经够伤心了。 也许后面慢慢引导吧。 埃德蒙在心里对上帝进行着忏悔。 希望这能洗清他身上的罪过 莉齐娅懒洋洋答应了他,做了保证。 心想这年头上流社会女孩子受的性教育,还真是单薄啊。 她那时候也是,十二岁前纯洁到以为孩子只是接个吻就能生的。 还好她后面了解了许多。 埃德蒙知道的还没她多呢,不逗他了。 …… 驶去的巴罗赫(barouche)上——一种豪华敞篷的四轮马车。 坐着兄妹两人。 女孩打着阳伞。 这是有爵位的女士才能使用的马车。 不适合长途旅行,贵族们喜欢在气候宜人时,乘坐它们在城区游玩。 看似炫耀,实际是他们彰显身份,贵族生活中日常的一部分。 兄妹俩相对而坐。 “西娅,为什么你不让我送花?”瑞文先生拧着眉,他的发色是比妹妹更深的金棕色。 蓝绿色眼眸要稍微浅淡些。 他穿着不讲究,但跟菲尔德先生不一样。 低调得体,上好的料子与剪裁,符合伦敦的气质。 “花偶尔送一次就好了,天天送都成习惯了,哪还有什么惊喜。” 她没说有人都送了满屋子玫瑰了,再送花还有什么用。 都怪查尔斯不让她问清楚。 “还有,我们本来不是要邀请散步吗?” “第一,莉蒂要去商店,第二,就算追求也不能每天都去,总要留点给两人的空间。” 见多了再喜欢都腻味了。 去一次隔几天再去,至少能让对方想为什么不来,多出份牵挂来。 塞西莉娅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我这样可不是不真诚!只是适当的社交方式。” 女孩心虚地辩驳道。 有位先生知道这句道理。 但他却不会做。 当了一辈子的聪明人,却在这方面栽了跟头。 不过甘之如饴。 …… 玛丽姑妈终于回来了。 她跟这些小姐妹相处,人一下年轻起来,打扮也时髦不少。 莉齐娅看到姑妈才想起,天啊,她怎么能忘呢。 明天有场克莱夫人的花园派对。 所幸是吃早餐。 应该赶得上莱克的音乐会。 不过在肯辛顿花园那边,她还是写张便条让他去那接她吧。 下午的音乐会不用讲究换晚礼服,白天的衣服就够用了。 姑妈坐了一会用了茶。 莉齐娅和埃德蒙陪她聊着天,说好了下周一定要去拜访,她可好奇那个东方式的庭院了。 休息够后,门外备好了马车。 莉齐娅穿了长外套,挎上了手袋,姑侄三人高高兴兴去逛商店了。 …… 年轻绅士没有事也不能呆在家里。 社交,是这些有闲阶级的头等大事。 莱克看好格罗夫纳广场的新住处,添置了几件家具后,总算完成了他这个月的任务。 他事情有规划地每天做一点,恰好做完。 原来的公寓他没有退租,反而付了一年的租金。 他准备把这当成忙里偷闲的去处。 只让人送了换洗衣物,书籍和手稿到了新的宅邸。 “放心,休斯先生。这层先给我保留着吧。每周的洗衣惯例可以取消了,早餐不用供应。已经付过的部分,用来支付维修的费用。剩下的,您从这里支取。” 莱克低头签着账单,走的他的户行。 而不是按照贵族子弟的惯例,每月账目寄到父亲那结算。 “另外——”他想了想,“如果有信件和便条送来,麻烦您让人送到这个住址。” “格罗夫纳广场,第三十一号。” 莱克想得印一批新名片了。 休斯先生为这个显赫的地址感到惊诧。 这里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住处。 下意识看了眼这个过于年轻漂亮的青年。 他眉眼平淡,没有因此有任何变化,反而有些疲惫。 戴上帽子,对他一点头,就此走了。 …… 逛街不一定要买什么。 莉齐娅一路走走看看。 她很喜欢这个时代的风貌。 不新潮也不古老,新旧交替,一切都刚刚好。 零碎的东西买了不少,就是没选到合适的布料。 那些真丝绉纱缎面之类的很漂亮,但没一件符合她的心意。 精美的花边和刺绣,各种花纹的装饰,都让她感觉太普通了。 姑妈喜欢逛街,也爱挑拣。她承认这些确实不够合适做条舞裙。 埃德蒙耐心地陪伴着。 他挑拣着莉齐娅喜欢的红色蓝色绿色,但他选的让她啼笑皆非。 “埃德蒙,这是伦敦,还是艾玛克斯,晚会上可没法穿细纱布的裙子。” 这样可太失礼了。 但莉齐娅还是买了那块水红色的布料,一码十二先令,做一件女装通常要七码。 这实在太便宜了。 她多花了五镑买了条白色的网纱,网纱只能手工编织,价格昂贵。 现在流行艳色的衬裙外面罩一层网纱的外裙,影影绰绰,走起来有股流动的微光。 这样算上裁缝的十镑手工费,一条裙子也只花费二十英镑。 挺便宜了,略正式的场合还能穿穿。 但莉齐娅还没想好舞会穿什么。 她都买了顶帽檐装饰着花朵的新草帽了。 栩栩如生,十分漂亮。 还有一把黑色秀气的蕾丝扇。 今天她只花了不到三十镑。 她想了想自己赚的那笔三千镑巨款,决定奖励自己再逛一下,直到找到合适的布料。 …… 莱克上了马车。 鉴于他买辆四轮马车和两匹挽马,要一下花费400镑,每年养马的费用240镑打底,车夫马童还得有个馬廄。 300镑起码的支出。 他明智地选择租赁,一年百镑左右。 这是为了维持绅士的体面。他父亲要求的。 不然他更习惯自己独自驾驶那辆两轮轻便马车(curricle)。 自从从军后,就算军官也得裹着毯子和士兵一块睡在露天下。 一连几个星期没法洗澡换洗。 莱克一下少了许多伦敦公子哥的脾性。 他以前十分高傲骄纵。 和颜悦色只是表面上的客气。他知道自己怎么让别人喜欢,他对看不上的人是明晃晃的轻蔑。 从西班牙这趟回来后,隐隐变了不少。 “去怀特俱乐部。”他点头道。 …… 伊顿广场。 大宅外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手中捏着帽子,一头黑发梳理整齐,绿眼睛沉着,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门房看了他一眼,礼貌地进去通报。 他被迎了进去。 他听到女人的欢笑声,片刻后,打扮华美,一身香气的美妇人出来,妩媚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青年实在美丽,雌雄莫辨的气质,配着那头长发像极了姑娘。 眼睛却十分明亮,恰巧中和了这份姣好,显得清新起来。 他有种容易让年长女人怜惜的脆弱感。要是他脸色再苍白,神情再忧郁些,准能迷倒一片人。 但他却那么昂扬向上,朝气蓬勃。 他的绿眼睛没有波动,轻轻避了开来。 女人笑着,知道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某位著名的女演员,也是交际花。 那股巴黎最时兴的香气消散前。 他走了进去,鞠躬行礼,“阁下。” 对面的老男人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身上带着股酒气。 “噢,孩子,我都忘了,我今天让你过来了。” 没人能想到这曾是辉格党有名的一位领袖,卡厄姆男爵。 曾出任过外务大臣,促成奴隶贸易的正式废除。 辉格党中相当的激进分子,自法革以来和不少好友分道扬镳。 也是詹姆斯.布朗的资助人。 …… 莱克如以往那样,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报喝茶。 怀特俱乐部是传统托利党人的大本营。 听着旁边的人讨论某项决议法案,再到私事玩乐。 有时候国家大事,就是由他身边这群人闹哄哄决定出来的,莱克都觉得荒谬。 受他父兄和家庭传统的影响,莱克有着良好的政治素养和嗅觉。 但同时也兴致缺缺。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侍者递来一张便条,看着熟悉的房间号他拧了眉。 揉成一团后,他还是选择上去,开门,冲着伏案工作的男人点头道,“兄长。” 第77章 第77章 怀特俱乐部二楼有一些私人房间,专门用来办公。 亚历山大.理查德.莱克是财政部秘书团的一员。未来有望竞争首席秘书一职。 他本科毕业于牛津大学古典学,继而去爱丁堡大学深造,修习政治经济学。相当开拓创新。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托利党派并在北安普顿的一选区获胜。 虽然有操控选区的嫌疑,但是并不影响他突出的能力,仅用五年时间就达成了不少成就。 但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他和他父亲这两年闹得很不愉快。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赞成宗教解放和信仰自由。 成了托利党中特有的激进派。 但同时他又反对议会改革和衰败选区的削减。 毕竟是传统的土地贵族。 伏案的男人抬起头,他正在看政府的财务报告。 最近他的关注点在于文官体制的改革。混乱的政府官员任命,导致每年大笔不必要的财政支出。 这位先生尤其高傲冷漠,跟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和他兄弟的额头鼻子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偏灰,发色更褐。 脸庞棱角分明,带着无端的威严,他弟弟很漂亮,他却是完全英俊的长相。 他年长五岁,在弟妹的眼里长兄如父,跟他们不太亲近。 “六月份议会将会进行补选,亨利,我建议你参选。” 看了他一眼,继续看起手中的材料。 “兄长,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吗?”莱克露出微笑,他关上门。 “我还以为你在西班牙呆够了。”他淡淡道。 莱克坐了下来,说起了他的计划,语气轻松,吊儿郎当的模样。 “是啊,兄长,我打算四处旅行,随军调动,或者谋个秘书的职缺,到了年纪就去学习法律。” “不错的构想。一下浪费四年的时间。”亚历山大嘴角勾起,讥讽道。 他是个工作狂,对这方面一向不能容忍。 翻着页,轻皱眉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不想去父亲操控的那几个,那就换个竞争激烈的大选区参选。” “不,兄长,我只是单纯没兴趣和懒惰罢了。” 莱克笑嘻嘻的。 他知道怎么样能让他这个兄弟生气。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最近有了结婚的打算。”亚历山大习惯了他这样,手持蘸水笔勾勾画画。 莱克收了笑容。 听他兄长道,“毕竟,你最近和一位年轻小姐来往甚密。” 他语气平常,只是在陈述事实。 漂亮青年眸色一下冷淡。 他皱着眉,“你监视我?” “你那点骑兵俸禄可养活不了一个家庭。” “我只是提个相当合理的建议。” “参选议员再进外交部任职,你会很有成就,并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亚历山大看着他,没有多余的情绪。 莱克眼神渐冷。 “另外,我得提醒你,父亲不会同意。” 漂亮的年轻人攥紧了手。 他兄长总喜欢这样,把赤裸裸的事实撕碎摆在他面前。 莱克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呢?” “随便你。”亚历山大做着计算,填上了一个准确无误的数字。 “那女孩的嫁妆太少了,你是次子,亨利。” 莱克奇怪地皱起眉,“什么?” “我们父亲不会看得上五千英镑的嫁妆。”亚历山大抬起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莱克神色复杂。 “你把马车给了那位格林小姐,自己步行回家。我记得你跟已故的老萨雷很有交情,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这才对一位身无分文的孤女格外关照,并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我告诉过你,少有这种救世主的心态。” 莱克一扬眉,刚才的郁气烟消云散。 他表情古怪。 “兄长,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抿起唇,“我和那位格林小姐没有关系,恰好只是路过,借给了她马车,仅此而已。” “我希望您能少点揣测,维护好这位小姐的名誉。当然这可能是您职业带来的毛病。” 莱克笑容扩大,“另外我想比起娶一位五千英镑嫁妆的女孩,父亲更在乎的可能是——” “亚历山大,你在圣詹姆斯街有一位关系过于亲密的朋友,不是吗?” 他兄长的神情难得有点波动。 他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你能监视我,我也能关注你,哥哥。” 莱克挑着眉,他表情格外冷酷。 “你每年在她身上花费三四千英镑,你好像投入了超过她身份的感情,亚历山大,这很危险。” 一向漠然的男人,头一回没有反驳。 莱克心想,他猜中了。 “我希望您以后能对我的私生活少点关注。我也能保守住您的秘密,兄长。” 莱克一脱帽子。 “你把你这点聪明,用在正途上就好了。”亚历山大低头,继续着他的工作。 莱克嘲笑着, “兄长,不用您提醒,我也了解我们的父亲,要不是那几位大人物的女儿没到年纪,他迟早会把我们都打包送过去。” “啊,是啊,再等上十几年,等我们四十岁时候,正好就可以了,希望到时候我们能竞争过那些年轻人。”他嘴角讥讽。 “毕竟,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多么难得。” 他咬着重音,坐在那神情恹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兄长。” “希望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 莱克默然。 正要告辞,开门进来个人。 “我真是烦透了,莱克。我们的军费还没有着落,那位却要在摄政公园修建乡间别墅,还有一条摄政大街,涉及到公共方面,议会这边得要拨款。” 莱克指的是亚历山大。长子在场情况下,才能被称呼mr+姓氏,次子只能是mr+名字,便于区分。 看到里面还有个人时,没有惊讶, “啊,这不是亨利吗?去年我没见到你,你应该也成年了,是去哪了。” 莱克认得他,行礼道,“阁下。” 利物浦伯爵,目前在内阁出任陆军与殖民地大臣。 莱克知道,他和首相都支持威灵顿子爵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半岛战争,努力说服议会筹集军费。 那位指的是现在的摄政王,他挥霍无度,债台高筑。 “啊,亨利,你怎么没进议会。去年是去了国外吗,在哪位大使身边任职,我敢说,你十几岁时我就看出来,你绝对是个这方面的料。” 他手里拿了一大沓文件,放在桌上。 亚历山大冷笑着,“我这亲爱的弟弟,参了军,在西班牙呆了一年。” 利物浦勋爵想了想,“是在威灵顿身边当副官吗?也算不错的职务。告诉我,威灵顿在西班牙怎么样,他可全靠我这位老朋友支持着。” 莱克开了口,他冷静道,“不,阁下,是军需官。” 买官中都最好买的职务。 “威灵顿子爵一切都好,他表达过对你们的问候。” “军需官?”这位勋爵关注点全在上半句,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喃喃道,“好吧,我真是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莱克告了辞。 听他们讨论着。 “反正我们提什么那群辉格都会反对的,赞同拨款吧,拒绝的活交给他们。” “那位怪不到我们的头上来。来吧,让我们看看威灵顿又给我们出了什么难题。” 莱克关上了门。 他彻底认识到了摆在眼前的困境。 他不想被他父亲控制,被家族约束,但不这样的话,他又没了掌握人生的能力。 …… 莉齐娅看中了一块宝石绿的料子。 十分鲜亮明丽,流光溢彩,泛着金色的微光。 仿佛掺着金线织就,流动着,波光潋滟。 可惜是丝绒材质。 但她还是挪不开目光。 店员竭力向玛丽姑妈推荐,因为丝绒这种华贵料子多是已婚或者年长妇人穿着。 未婚小姐更提倡朴素美,选取符合她们年纪的材料,比如这几匹波纹绸和带着简单刺绣的薄纱,纯洁轻透。 深色艳色都不被提倡。 她看中的这件深绿色的料子,哪哪都不适合她。 不是年轻淑女该买的。 但是她想要。 她那股子叛逆的气质在悄悄作祟。 为什么不呢。 店员介绍着,这可是法国纯手工的丝绒,跟那种机器造的可不一样。 低调精致,华美闪耀。 因此卖到一码十英镑五先令。 光买布料,不算其他装饰就要花掉七十三英镑。 这种料子昂贵脆弱,要找最好的裁缝制作。 莉齐娅徘徊看了许久。 还是埃德蒙开了口,“莉西,喜欢就买了吧。” 眼神示意着,可以用他的那笔钱。 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 玛丽姑妈开了口,“艾德,年轻小姐可穿不了丝绒。” 但是埃德蒙看了看妹妹眼中的希冀,有些犹豫。 莉齐娅不再纠结,终于请求道,“姑妈,我想买它。” 店员被这话吓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实在美丽,穿什么他都毫不怀疑会非常好看,最普通的料子都能被她穿出别样的气质。 但是她年纪这么轻,哪能穿这种贵妇人的衣料呢。这太出格了。 就算想要,监护人也不会允许的。 莉齐娅把这块绿色丝绒比在身上,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眸。 恰如雪堆里突显的那一抹惊人绿意。 流动的微光衬着那头光彩照人的金发。 旁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确实很美,再也没比它更合适的料子了。 这材质太过昂贵,又简单到没有多余的织花刺绣装饰。不太符合年长女士的审美。 进了这一匹后,久久无人问津。 如今来了个主顾,就算有悖常理,店员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笑着推销了出去。 莉齐娅说服了姑妈,她已经有了想法,做成最简单的样式,只有腰间饰以金丝腰带。 古希腊侍女的装扮。 这样足够低调不太华美,能显出料子本身的质感。 她喜欢这块丝绒上的流光溢彩,就像盛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光。 玛丽姑妈嘟囔道,“莉西,这太大胆了。不过我敢说,你会在伦敦引起新的风尚。” 莉齐娅终于挑到了最满意的舞裙。 顺便去最知名的裁缝铺,着手订做去了。 …… 卡厄姆男爵府中,仆人送来了下午茶。 这位勋爵嗜酒到下午都要喝两杯波特酒的地步。 “不要跟我报告你的学习进度,听得头痛。” “让我们来说点实际的事。” 他转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对2月份通过的死刑法案怎么看?” 詹姆斯.布朗直视着他。 那双耽于酒色,却十分锐利的眼眸。 他目光没有躲闪,冷静地陈述着观点。 “那么你目前对美外交政策什么看法?” “说说俄英联盟,如果你是外交部秘书,会怎么应对俄罗斯大使及其夫人?” “分析一下现在欧洲局势。” “怎么看待去年通过的纸币政策,你对财政危机的看法如何。” “如果是你,你觉得现在最迫切的法案是什么?” “让我们来谈谈改革,你会怎么做?” …… “孩子,你说了实话,我很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可惜了,像你这种年纪的但凡出身好一点,完全能当选进入下议院。” 卡厄姆男爵靠在椅背上,轻松微笑。 “你知道,我是十九岁破例进去的。” “你有天赋,但是你这样的主张,不会讨喜的。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激进派往往是被排斥的对象,你没有家族的助力。” “你不太适合外交,你没有那么圆滑,太过锋芒毕露,也许该把你雄辩的才能放在正途上。” “财政方面你也不敏感,你的优点是洞察力和口才,你能很轻松地说服别人,达成目标。” 他直截了当。 “谢谢,阁下。” “你很适合成为个辉格党人。” 卡厄姆男爵审视着他。 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这是他想走的路吗? 辉格党再怎么样,也是新兴贵族。 他反对贵族政治,他想要的是民主共和。 但是他知道,这在现在的英国不太可能。 他只想成为推动时代发展的奠基者,埋下一块块铺垫的基石。 为了达到议区改革和选举权的目的,他想动摇根本的立法,就要入选下议院。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正走向和初心相反的路。 他自己找出来的路。一条别人看来是妄想的路。 “我如果是你,会继续辩护律师的职业,凭借诉讼积累名望。再到资历足够,拉取选票进入下议院。对于你来说,三十岁时能做到,已经算很有成就了。” “但是,这些需要经济支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必须对你的婚姻慎重。在你有所成就之前,不要轻易结婚。你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给你提供经济支持。” “鉴于你的出身,我很直白,你的选取对象最好是商人的女儿,足够有钱,不要考虑其他。” “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要明白有许多东西是要舍弃的。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辉格党人的境况,我敢说二十年内都不会有很大改变。你年纪正轻,就要在反对党里蹉跎掉最好的岁月。” “我早已经历过那个辉煌的时代,完全满足。但是你不一样。” 卡厄姆男爵吸着鼻烟。 眼前的青年只有二十三岁。 但他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沉着冷静。却又不失那一点人性的光辉。 他欣赏他,另一方面想知道他在名利场中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缺点是太骄傲了,他从不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他没有贵族的出身,却连带着灵魂跟君主一样骄傲。 但他也有野心,这和他的骄傲一起把他撕成了两半,矛盾而又和谐。 “另外从政,你除了名声不会有太多收益,可能到最后负债累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没法轻易走这条路。” 詹姆斯.布朗觉得他正在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但这样如果能换取千千万万灵魂的拯救,他是愿意的。 他心中有个理想国,他不羞愧于他的出身。 这让他一生都有所追求。 “下周我会带你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吃顿便餐。” 卡厄姆男爵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看着他的那身穿着。 “我的建议是……”他眼神挑剔。 詹姆斯.布朗表明他花了三十英镑新做了个套礼服。 那位男爵发笑,“好吧,我会带你去订做身衣服。这种——” 他摇了摇头,“不行。” “人靠衣装,有时就是这么肤浅,如果你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先要做好表面功夫。” 布朗想了想自己一年八十英镑的收入,花掉一半钱去订做的礼服,却完全上不了台面。 他真正意识到了他想跨越的沟壑。 青年以为自己有足够理想和信念可以支持。 却不知道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追寻着他自己的道路,时有动摇,但坚定不移。 第78章 第78章 莉齐娅逛了一下午回去,满载而归。 “今天花了好多。”她一瘫倒在马车上。 她都不敢算了,虽然爸爸不看账单,但这对于一位年轻小姐实在太多啦。 埃德蒙看着她笑,姨妈摸着她的鬈发。 “不至于,莉西,反正一年只有在伦敦才花钱。” 想想确实,莉齐娅也是在步入社交季后,每年去伦敦才会有这么多花销。 乡下完全能自给自足,镇上的商店卖的东西也很便宜。 在巴斯的时候,也用不上这些。 伦敦果然还是城里啊,没有巴斯那么暴发户,但也是浸在了满满的金钱里。 没有足够的收入,一般人是没法在伦敦体面生活的。 到了门口,莉齐娅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会来往的人。 近了她看到旁边还牵着个小姑娘,才记起是谁。 她换了身整洁的衣物,做了清理,但还能看出肩肘的补丁。 小女孩的穿着远比母亲的漂亮,想来是她最好的衣裙,平纹细布做的,蓝点的白裙,还缀着精致的花边。 她局促地立在那。 马车停下,男仆忙过来开门。 埃德蒙率先下去,扶着她们下马车。 他时不时跟着妹妹的目光也看向那边。 女人注意到了,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看着下来的年轻小姐,眼前一亮。 后面跟着的年长太太,是她还是那位先生的母亲? 女人想上前去,却注意到,旁边相貌英俊的男人,不是昨天的那个。 这是? 她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靠着那点敏锐度——这让她躲过年轻时的不少陷阱,比如一个男人的追求。 他想包养她成为情妇,虽然手上没有戒指,但她猜想是个有妇之夫,而且女方的势力要大的多,才让他这么谨慎。 剧团里的另一个女演员答应了,三个月后,被来抓奸的妻子扫地出门,脸面尽失。 这是她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关键。 女人有些犹豫,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但她却看那位小姐走了过来。 莉齐娅在埃德蒙的陪同下过去。 听明来意后,她委婉提醒道, “太太,您要上后门应聘。” 大宅有这样的讲究。 中等阶级人家客厅一般设在二楼,一楼是厨房和仆人的居处,从前门进出没什么不可。 说着眼神示意,女人聪明地没有提起那位先生。 莉齐娅点头,转身离开,跟等候的姑妈解释起了,她略掉了一些细节,比如歌剧演员。 只是说看到个潦倒但关爱女儿的母亲,心生怜悯想招她来做工。 自从女主人的职责移交给莉齐娅后,玛丽姑妈在家中就全然放手,并不做主。 她表明莉西你全然去做就是了。 具体的考察让林格太太来。 这事小到无需在意。 玛丽姑妈转而处理起信件,仆人送来新泡的热腾腾的茶。 埃德蒙则突然说,“莉西,你真让我惊讶。” 莉齐娅知道,他最为关心教区的那些穷人,从小也都是他陪同她去当地济贫院的。 他带她去看望困苦的家庭和个人,送去需要的物资,了解他们每一个的故事。 他有种泛滥的怜悯心和善意,这也是他选择牧师职业的一大因素。 善良和同情,是她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一点。 “你长大了。”埃德蒙总算对她表示了认可。 莉齐娅在想,她想做的还有更多,不止这些,虽然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 她不准备告诉埃德蒙,并不想让他担心。 埃德蒙看出她有藏有秘密。 他没有揭穿。 他在想莉西跟他预计的那样,正在长成一个光芒四射的人。 没有人能约束住她,他只会竭尽全力地去支持她。 …… “你非常真诚,但是作为一个政客,不需要这些,我们得需要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詹姆斯.布朗喝了口茶,他不太喝酒。 这位资助人知道他的习惯,自顾自地喝着。 卡厄姆男爵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掩饰他的欣赏,也不隐藏对他出身的轻视。一种特有的贵族式的傲慢。 詹姆斯.布朗跟他一问一答。 他原来是被常来律所的一位先生赏识,他是位股票经纪人,后来又在一次聚会中,把他介绍给了更往上的恩主,卡厄姆男爵。 本来以他的层级,是接触不到这类大人物的。 布朗运气很好,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换作普通人可能会一心巴结这位男爵。 但他始终坚定不移,宠辱不惊,和六年前比起来,没太大转变。 除了必要时,从不贸然拜访。 卡厄姆男爵就是很喜欢他这一点。除了觉得他思想开始变得危险性。 年轻人嘛,总会受到这些影响。 他上了年纪,退出政坛已有六年左右。 资助这位年轻人,就是他在一次聚会中一时兴起的举动。每年的费用,不过是他一场牌局的钱。 却让他逐渐发掘一些少见有趣的品质。 像他这样聪明有天赋的他没少见过,但这样坚定的却很难得,他不懂他这股子信念从何而来。 于是就更感兴趣。 但卡厄姆男爵没有提携他的意思,虽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他推选入下议院。 他只想看看,这位年轻人凭自己能走多远。 “或者说,我们说的都是谎言,偶尔两句真话混在中间也听不出来。” “我这上好的酒,你不喝点真是可惜。” 卡厄姆勋爵一挑眉,看着他,“你好像不太赞成。算了,你总会同意的。” 他打量着他挺得过直的脊背。 “你需要放松。”他笑着摇头,“你的背挺得太直,绷得太紧了。 “要不然很容易被人一眼看透,你不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 “我准备让他们相信,你是我的一位远亲。我没有儿子,他们都在想我的爵位会给谁。” “我喜欢这样。” …… “你非常优秀,但是不要自满。有不少出身政治世家,本身年轻又很有能力的,下议院一成年就进去的不在少数。”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位勋爵喝多了酒,第一次和他说上许多。 “另外,你会跳舞吧,孩子?多练习一下你的舞步。你要知道社交在我们中的重要性。” “你长了张相当不错的脸,这样的外表给你带来十足的可信度,我相信那些夫人会喜欢你的。” 他暧昧地笑着。 贵族们的社会总是这般混乱,钱权都满足的日常生活的倦怠感,就需要这些来刺激。 人人习以为常。 布朗没有表示肯定,他只是听着。 男爵不再说什么,表示今天的拜访结束了。 詹姆斯.布朗起身告了辞。 正巧有人回来。 他站在一边,脱了帽子礼貌地致意,“小姐。” 一张脸庞相当美丽,又是黑发绿眼的配色。 那位穿着优雅的小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维奥(vio),从你姨妈那回来了吗?” “是的,父亲。” 詹姆斯.布朗走了出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落,白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 莉齐娅吃了些茶点,配着新泡的红茶,加了点牛奶,口感醇厚,实在惬意极了。 她表达了想去伦敦这几个区济贫院看看的想法。 可惜这几天排得太满。 埃德蒙要回教区那边,不能陪她一起。 “也许下个月我能抽空过来。” “埃德蒙,你太好了!”莉齐娅高兴地说。 她想不能责怪他去了离家远的教区。 正常人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谁愿意只和家人呆在一处呢。 长大,成家立业真是个麻烦的事。 她说等史密斯小姐回来,这月底前她就在陪同下去一趟,做些慰问送点东西之类的。 埃德蒙点着头。 他和玛丽姑妈看了一眼,后者开口道,“莉西,我们决定给你找了个女监护。” “啊?”莉齐娅眨眨眼。 女监护一般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出身中等阶级的好人家,丈夫过世后孀居,没有子女,需要找工作谋生。 有的人家会专门雇上一位,年轻小姐和先生相处时,陪伴在身边,以免他们单独相处。 “伦敦的社交比乡下多多了,莉西,史密斯小姐毕竟也是未婚女士,有的情况不好只有她在场。” 莉齐娅主要没有母亲和姐妹,以及能时时刻刻在边上的兄弟。 找个女监护陪伴就更为迫切了。 她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 确定好后,她转而跟玛丽姑妈讨论起明晚的菜单。 菲尔德先生说好要上她家用饭。 虽然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们吃什么他也就跟着吃什么,但莉齐娅觉得,还是得准备几道他喜欢的菜式。 她没忘了那个卖乐谱的可怜女人。 她正好拿了钥匙,去储藏室挑选明天宴请要用的餐具,选了一套瓷制花纹的,顺口问着。 再选定餐后要用的甜点,佐以什么餐酒。 莉齐娅喜欢这个搭配的过程。 林格太太表示,经考察后此人品行举止良好,还有来自前任雇主的优良记录。 那个女人丈夫的姓氏是吉斯,一般女仆的雇佣对象是未婚,但她丈夫过世孀居,也勉强能被雇用。 只是,林格太太有些疑虑,“小姐,她结婚前是个女演员。” 吉斯太太没有隐瞒说了实话。 莉齐娅看出这让林格太太好感倍增。 但女演员,终归不是个符合道德要求的职业。 这个社会主流就是底层女性去当女佣或女工,男女主人一般充当教养引导的角色。 女佣也被宣称是这个阶层的年轻女孩最好的职业。 去当女演员,会被视为是自甘堕落。它的地位只比妓女好上一点。 “那么林格太太,这就需要你来约束打理了。我相信您的能力。” 莉齐娅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她柔声说。 作为年轻小姐不应该知道女演员有关的那些。 她们私生活往往糜烂,大多会依靠金主,成为什么人的情妇。 虽然有的是迫不得已,但也让她们受到外界的轻视。 她最终还是雇下了她,作为厨房里的洗碗女佣。 对于大宅邸来说,这项活计比普通人家的女仆要轻松多了。 每个人都有专项的职责。 吉斯太太只需要清洗平时用的茶具杯碟,做一些杂务即可。 “那她的那个女儿呢?” 莉齐娅就跟承诺的那样,“也雇下她吧,用一半的工钱。” 想了想,“让她去整理我那间小会客室。其他你看着安排。” 给楼上的家务女仆打打下手。 让个小女孩去一楼实在太奇怪了,被客人看见都要质疑为什么雇佣那么小的孩子。 一切安排完毕。 她没管吉斯太太会叫什么新名字,洗碗女仆除了给壁炉生火,一般轻易进不了客厅。 每人各新做两身制服,还要量尺码,去做个全面的清洁,以防虱子,再开个健康证明的检查。 莉齐娅想起来,她小时候的裙子估计还在,让瑞丝去挑两身送过去。 那个女孩太漂亮了,穿好看一点,也能让她看着心情愉悦。 林格太太传达了那个女人的请求。她是个看起来严肃但是相当好心的太太。 莉齐娅想了想,还是去后门见了她。 这个女人脸上的疲惫好了些,但困苦的皱纹是不可逆转的。 身畔是她漂亮的女儿。 “夫……小姐。”她很快地转了称呼,“您实在太好心了,真的非常地感谢您。” 她介绍了她和女儿的名字,她叫黛西,女儿叫卡米莉亚。 莉齐娅听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微笑,“真是两个花一样的名字。” 一个代表着雏菊,一个是山茶花。 卡米莉亚,她确实像一朵小山茶那般可爱美丽。 那个母亲隐隐有点悲伤,莉齐娅在想是不是想起来她那位过世的丈夫。 “你可能没太多经验,吉斯太太。”她看着她,顿了顿,“我能这么称呼您吗?所以我想只能从洗碗女仆开始,这个工作有一些累。” 据她所知,要早起清理壁炉生火,身上沾满煤灰,接着收拾厨房,清理地面。 她家请的那个法国大厨,一向是个挑剔极了的人,会和她有理有据地争论菜单的可用性。 厨房女佣甚至要为其他仆人上茶服务。 是仆人中最低等级的存在。 但吉斯太太拧着手,跟她表示了完全的感激。 “不不,小姐,这样的待遇太好了,您不知道有多慷慨。实在太谢谢您了,小姐。” 一位年轻小姐,确实不知道,这样的活计比起在外面风吹日晒有多安逸。 不用考虑食宿。 要累些,但比在工厂做女工好。 而且伯伦特家人口实在简单,她打听后发现只有一个老先生及其妹妹,和一位年轻小姐。 不用担心可能的骚扰,完全能满足一位母亲对女儿保护的需要,吉斯太太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莉齐娅看着她,惊觉自己一时的小小举动。 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 原来这么简单吗? 她还能做什么? 莉齐娅忍不住思考着。 第79章 第79章 吉斯太太的事,一下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 那个女人拉着她的女儿向她道谢,真心诚意,没再过多打扰。 莉齐娅走了,她和姑妈埃德蒙说明后,转而上楼,去了自己的小会客室兼书房,随意抽出本书看着。 她得花点时间思考一下。 吉斯太太这边,她千恩万谢,知道了以后的住所是在大宅后馬廄房最顶层的阁楼上,和另一位洗碗女仆住在一间。 她女儿就跟她睡一张床。 是最差的那一间,但实际上比她租的廉租公寓那间房都要好。 她转而准备回去收拾起那点家当,退租,变卖掉旧家具。这几天内过来入职。 为了节省马车的费用,她和女儿是一路走来的。 现在要步行回去。 乖巧的女儿没让她抱,但她很瘦弱,女人还是坚持抱她走了一程。 卡米莉亚半年前生过病,她们勉强能支撑的生活终于摇摇欲坠。 她已经欠了两个月的房租。 房东看在她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愿意暂缓些时候。 吉斯太太几乎走投无路。 甚至有了堕落的想法。 一无所有的女人,到最后还能有可以出卖的肉.体。 在这个社会司空见惯。 直到有只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来到这片显赫的街区,还是相当震慑的。 整洁有序,没有半点伦敦的脏污和泥水。 她避开那些贵人们的马车,走在绿荫的道路上。她知道伦敦有这样的地界,但还是第一次涉足。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在路上随便雇佣一位仆人。吉斯太太几乎以为这是场玩笑的骗局。 她到了地址上的那个号牌。和她隔了四个台阶的高度,和两片修理整齐的绿色园圃,里面开放着娇贵的花花草草。 红白的大宅前,她仰头站着,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怎么见到那个好心的夫人,说不出姓名,只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片。 那男仆倪着眼,对她很是不耐。 她不知道,守门值班的仆人不能随意走动说话。 直到来了那辆马车。 吉斯太太觉得她遇到的是圣母玛利亚。 要不然她日夜的祈祷怎么有了用,她和她的孩子如何能够得救。 原来她见到的年长妇人不是母亲,是个单身可敬的女士。 她遇到的那位夫人实际未婚,只是个年轻小姐。 但却是这个家里做主的女主人。 身边的男子,不是丈夫或者其他,而是偶然来了的兄长。 吉斯太太埋下心底的疑惑。 昨天的漂亮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 但她不敢有任何的妄想猜测。 打今天起,这位小姐就是她心中绝对尊崇,不能容忍有半点诋毁的恩人。 她尊敬她,感激她。 她留下了她的女儿,解救了她的痛苦。 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 詹姆斯.布朗从这处繁华的,贵族式的广场离开。 转而回到公寓,换上他那长而松垮的旧外套,工人式的长裤,精心打理的黑发,被写作时的思考揉得纷乱。 他不会改变他的观点,但需要被认可,就要用种更缓和的方式。 他的绿眼睛闪闪发亮,原来的迷惘和愁思一扫而空,像是黑暗中最明亮的那盏灯光。 看着天色渐暗,他放下笔,带着一本教案出了门。 他裹上围巾,遮住脸。 戴着的是一顶软帽,而不是绅士的帽子。 只露出那双绿意的眼眸。 他叫了出租马车,付了一个便士搭上,一路来到伦敦北郊,克拉肯维尔绿地附近。 这里位于伦敦城外,是手表制造业的中心,生活着大量的手艺人。 伦敦的印刷商基本也聚集在这,还有不少的秘教徒。 同时又是有名的激进分子的据点。 恰巧处于伦敦的管辖权之外,难得的法外之地。 夜晚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他来了一处酒馆,工人俱乐部设在一楼,这是满是闹哄哄的人,在做着娱乐消遣。 喝着啤酒,掷骰子,拨着班卓琴,拍着桌子,一个人起着调其他人就跟着一起。 这可不是绅士们的俱乐部。 布郎坐在角落,要了杯啤酒,喝了口后轻皱着眉。 他压低便帽。 徘徊许久过来的一人,把右手高举过右眼。 他回礼,左手举过左眼。 特色的伦敦土语。 “你是干啥的?” “铁了心的。” “为啥?” 那个男人长相坚毅,注视着这个太过年轻的人。 “自由。”他轻轻地说。 这是卢德分子,那些工人激进群体间的暗号。 男人点头,“跟我来吧。” 他带他去了酒馆吧台后的一处。 地底下是秘密集会,他固定每周末去各个据点的夜校上课。 工人们有基础阅读的能力,但大部分不会写作,只能认字不会拼写。 他开办夜校,免费授课。他懂得受教育的重要性,他就是因为受教育才有了现在的机会。 这些劳工阶级只有受过教育懂得书写,才能有独立发声的能力,而不是被人掣肘。 他循序渐进,给他们讲述那些政治著作,结合着这十几年的案例,贯彻英美法三国国情。 用最平实的语言说明他们争取权利,法理上的正当性。 他把那些读了一遍遍的书,写成详细的教案。 他鼓舞着他们,解答疑惑,提供着思想上的支撑。他知道有这些能有多宝贵。 詹姆斯.布朗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进去后,那些年纪比他大得多或是相仿的人纷纷,起身致意。 用带着东区口音的伦敦土话称呼着,“杜默先生。” “晚上好,杜默先生。” “晚上好。”他目光如炬。 上个世纪90年代,1790年左右,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在英国基本人手一册。 他对君主立宪制的全新质疑,和共和制的鼓吹,掀起了一场思想上的变革。 但也引起当时保守政府的恐慌,害怕会造就一场类似法国的暴力革命,对此进行大规模的强行镇压。托马斯.潘恩流亡法国,他的所有书籍包括《人权论》被列为禁书。 议会投票推出了《反结社法》。 各类政治集会被解散,名声响彻全国的领导者受到迫害,或是流亡,或是被逮捕审判。 在一批辉格党人的保护下,没法以“叛国”的罪名处以死刑。 但仍被流放,远渡重洋,去渺无人烟的澳大利亚荒原。 几乎等于死亡。 参与者被大批扔进监狱。 声势浩大的革命呼声,一下沉寂了十余年。 这几年因为国内外局势的严峻,渐渐复苏。 反结社法下,这种秘密集会是违法,不允许的。 激进分子转入地下,组成革命的密谋小团体。 但他们缺少民众支持,力量微乎其微。于是目光投向了工人激进主义的团体。 中等阶级和工人阶级开始联合,谋取他们想要的权利,十分少见。 “面包骚乱”“卢德运动”,各种倡议和请愿下,不乏伦敦通讯会遗留成员的煽动。 政府开始注意到这些异动,并加派人手。 正值议会期,义勇骑兵队的巡逻逐渐密集起来,为了震慑可能的动乱。 詹姆斯.布朗看重自己的前途,却做着随时可能会被投入监狱,岌岌可危的事。 1802年,伦敦通讯会的后期领导人,德斯帕德上校被指责密谋推翻政府,送上了绞刑架。 这个青年游走在钢丝绳上,底下是万丈悬崖,跌下去即刻粉身碎骨。 他摇摇欲坠,只为了追寻他认可的光。 就这样,活成了个两面人。 …… 莱克去了布鲁克斯俱乐部用餐。 怀特俱乐部在圣詹姆斯街中间部分,布鲁克斯俱乐部则在街尾,是辉格党人的大本营。 自小威廉.皮特24岁出任首相以来——这位大英历史上最年轻的首相,这三十年内一直是托利党人占据上风。尤其在法革之后,有大批辉格党人转投以皮特为首的新托利党。 虽然他从未自称过是托利党,以独立的辉格党人自居,后来的首相也都宣称他们是皮特先生的朋友。但实际已相当保守。 现在主流的托利党,是由前辉格党人组成的,他们和那群老托利在外交政策上有很大不同。 老托利是和平和孤立主义,新托利却是好战和帝国主义。 和辉格党之间有更大的分歧,两党人士越发看不上彼此。 但实际日常生活中分得也没那么明显,毕竟有不少是十几年前改换门庭的。 涉及到利益上争端就格外地大。 辉格党仅剩的那几位魁首,因为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纷纷拒绝组阁。如今的摄政王上位后又和他原先的辉格老朋友决裂。 辉格们就更加势弱,长期处于在野地位。 党中人士,不是退出政坛在乡下颐养天年,拒绝去伦敦开会,就是这么呆在俱乐部中畅所欲言,期待着每周三的首相质询和议会上的演讲辩论。 英国政坛保守至此,辉格党算是很新潮进步的那股力量了。 但莱克作为典型的无党派人士,他不在意这些,每个俱乐部来去自如。 他只是挺喜欢布鲁克斯俱乐部供应的晚餐,以及不想在怀特俱乐部遇到他哥哥那样的熟人。 但他不幸地遇到了艾瑞克勋爵。 “莱克,我老爹哥哥都来伦敦开会了,我住不了我那小公寓了,也没法鬼混了,得赶紧换到格罗夫纳去。 “莱克,我听说你也搬去那了。我们真悲惨。下周你来吗,我母亲要办场舞会,你知道,我妹妹步入社交季了,到了年纪总要这样,跳舞跳来跳去的。我得给她当个监护人,虽然我也才刚成年,真不懂。” “什么?都有安排了,行吧行吧,为了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下周三我也去趟艾玛克斯。” …… “你今晚没有安排?真不可思议。”回去的路上,艾瑞克勋爵一路喋喋不休。 “我们最受欢迎的亨利.莱克先生,怎么不去跳舞了。” “人们给泽西夫人起了个'寂静'的外号,我想你才当得上。” 莱克评价道。 泽西伯爵夫人是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之一。她出嫁前得到了外祖父——那位大银行家的全部财产,拥有柴尔德银行。 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之一。 她因为话说得太多,被称为“silence”。 说起来她还是莱克的一位表姐。 所以他十几岁时就成了艾玛克斯的宠儿。 那些女赞助人除了泽西夫人是托利党,其他都是出身或联姻辉格党世家的夫人。 祖上总能数出亲友关系。 莱克顺手递给了没卖完点心,愁眉苦脸的小贩一个先令。 拿过了他的篮子。 他走的小路,弯弯绕绕着散步,没有丢下跟着的艾瑞克勋爵。 要不然这位可能要得迷路。 艾瑞克勋爵勉为其难地接过一枚路边小点,纠结着咬了一口。 又看莱克抓了一把便士,给那些流浪儿。 他换了很多零钱。 他一路走走停停。 艾瑞克勋爵忍不住问道,“我说,莱克,你不是真的准备去竞选议员了吧,你这一路做的慈善。你要去我也就去了。” “不过你要去当地的选区,我感觉才有用。你在伦敦,别人又看不到。” “天啊,别买了,我吃不下了。” 莱克摇着头,他手中拿着一束蔫了的紫罗兰。 下一刻就递给了一个老妇人。 “晚上好,太太。” 他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 “不,我只是突然在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 第80章 第80章 艾瑞克勋爵和他不住在一处。 就此告别,分了两路后,莱克孤零零回了格罗夫纳广场的大宅。 整个伦敦最好区域最好地段的宅子,自然十分壮丽宏伟,每年的租金就高达一千两百英镑。 虽然只租下了社交季的这几个月。 这是位侯爵的宅邸,他上了年纪更愿意在乡间,不在伦敦的时候就转租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样的城里大宅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每逢春季,他们一家人惯常住在伦敦郊外汉普斯德的乡间别墅。 伯克利广场的那处家宅,莱克从小长大,也是他母亲过世的地方,被默契地封锁起来。 没有人想回到那片伤心地。 艾丽莎两年前在姑母,霍德尔伯爵夫人的带领下步入了社交季。 莱克也是那时候干脆出去租住了公寓。 虽然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但看着空旷的样子,他都有点不太习惯了。 仆人们揭开家具上的罩布,做着清理。 莱克坐在生起的壁炉旁,火苗噼里啪啦作响,但还是觉得有点冷。 他处理着今天的信件。 看到夹着的一张便条,完全熟悉的字迹。 “先生,忘了告诉您明天早上有一场派对——用早餐的那种,在肯辛顿花园,到时间可能得麻烦您来骑马小径接我,还是那个时间,也许早一点还能去海德公园驾车逛上一圈。 lre” 雀跃的语气,最后署名俏皮的一个小勾。 莱克大概能看到她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描摹着那个名字,想了想,发了好一会呆,才看起底下的一封封。 多是亲戚朋友的,他回起了信。 伦敦社交季一到,这些常年分散各地的都能集中到一块,交际聚会怎么都去不完。 看到了一个挚友的信件,爱德华.伦诺斯。 大学时候的朋友,一个戏剧社的,和他对起戏来最为愉快。 爱德华是个乡绅的次子,没什么财产。 但莱克觉得他比认识的大部分人都要高尚。 落款的地址是北安普顿郡,在他家乡间的杜恩福德庄园附近。 打开后,爱德华在信中向他表以问候,说明他最近住在一个姨母家中,与杜恩福德相距不远。 在几次聚会中已和他妹妹艾丽莎见过,得知他一早去了伦敦。 如此等等。 莱克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性。 他读大学时候,就常把爱德华带到家中。他和他们一家人相当熟识。 爱德华是极温和稳妥的那种性格。 他能看出他和艾丽莎之间多了些难言的情愫,他妹妹尤其依赖这个哥哥的朋友。 但两者都是很传统的绅士淑女。 莱克相信以爱德华的人品,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果艾丽莎喜欢,他对此也表示认可。 他会竭力地支持他们。 毕竟爱德华.伦诺斯是经过他考验的朋友。 可今天他意识到。 他父亲绝对不会答应把艾丽莎嫁给一个没有头衔和财产的次子。 理智告诉莱克,他应该及时制止。 趁事态还没有严重前,回信让爱德华离开,他会听从的,他看重他们之间的友谊。 但是—— 莱克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 他最后还是铺开纸张,写明了其中利害。 委婉道艾丽莎下周将会来到伦敦,参与社交季,在他们父亲的意思下寻找合适的婚事。 他得保护他的妹妹,尽兄长的责任。 一个儿子不能诋毁他的父亲。 这个是为世人所不容的。 莱克手下一顿,划出道墨痕。 尤其当你父亲符合这个社会完全的准则,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一个男人。 他没有过情人,私生活干净,罕见十分。 他忙于事业,颇有成就,一路授勋封爵。 还不忘安排子女的职业与婚事,给他们都留下了足够的财产。 无可挑剔。 所以他犯下的错误,他的冷漠专制,对家庭的暴政就微乎其微,都能被忽视了。 作为儿子,他的责怪和怨怼也是轻飘飘的,丝毫不会被在意。 …… 晚上去隔壁的泰勒家用了顿饭。 那位年轻的科尔先生也在场。 他和安妮亲昵极了,时时刻刻腻在一处。 不过很有分寸。 莉齐娅心想他估计快要求婚了,估计四月底前就能有好消息。 她把哥哥介绍给了姐妹三个。 凯瑟琳以为埃德蒙是个军官,他比她见过的所有军官都要俊挺。 听说是个牧师时惊讶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她乡下有个表亲就是牧师。 凯瑟琳说他普通极了,没有伯伦特先生这么英俊。 伊莎贝拉在她感慨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职业前,及时打断了她。 莉齐娅发现埃德蒙这长相还真是招小姑娘喜欢。 埃德蒙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像真没觉出这几年,他长相变化有多大。 莉齐娅越发意识到了她哥哥有多英俊。 有荣俱焉。 她就是喜欢好看的人。 可惜埃德蒙聊起天还是那样让人失了兴趣。 莉齐娅看着伊莎贝拉和他没擦出任何火花。 走后不禁叹了口气,她可喜欢贝拉了。 埃德蒙真让人发愁啊。 怎么反而让她成了嫁哥哥的那一个。 因为今天送衣裙,翻到了小时候的玩意。 他俩回来后,就一块玩着拼图。 莉齐娅的小会客室铺着柔软的地毯。 她有时候就喜欢在壁炉边这么懒洋洋躺着。 裹着羊绒毯子,两个人趴在一处。 莉齐娅支着下巴一枚枚拼着。 “埃德蒙,你来这里我真的很开心。”她感慨着。 她没说再过几天他就要走了,平白想了伤心。 埃德蒙说他下周二,得去那个伦敦商人斯通先生那,可能要用顿饭。 那边写过信邀请过他,既然都来了伦敦了,正好去趟。 当然爸爸那边是要瞒着的,只说他去了朋友那。这两孩子还不敢告诉父亲,自己是实实在在去经了商,做的还是小买卖。 埃德蒙全然把他当成了莉齐娅的代理人。 “好啊,我最亲爱的哥哥,等回来一定付你佣金。”莉齐娅玩笑地说。 埃德蒙跟着笑,莉齐娅躺倒在地毯上,两个人脑袋挨在一处,壁炉烤得两人暖烘烘的。 “有什么要我带话的吗?尊敬的伊莱斯女士。”他顽皮地应和着,用着恩主的尊称。 埃德蒙转过头望她。 “是有点,但是慢慢说,我们先躺着。” 莉齐娅惬意地眯着眼。 埃德蒙看着身侧,他们的手与手之间,离得那么近。 他只是看了一眼。 也缓缓合上了眼睑。 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 圣詹姆斯街47号。 一身酒气的男人回来,半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女人立刻惊醒,迎了上去。 “阿历克斯,你今天回来的真晚。”她轻轻抱怨着。 但轻柔地替他拿过外套帽子。 男人鼻梁高挺,眉眼冷峻,收起了平时对外的锋芒气。 他上来就低头吻她。 高挑倩影的女人笑着,她踮起脚搂着脖子,“你还真是……热情。” 他们熟稔彼此,宛如夫妻。 事实也这么相处着。 “你看你又喝醉了,不过我煮了蛋汤,我就知道你回来这么晚一定会这样。” 女人转身要走,男人解了一半的领结,伸手把她拉近了怀里。 他们耳鬓厮磨着,他细细地吻着她颈侧。 突然沉声开了口,“布丽吉娜。” “嗯?” “我在苏活区的莱斯特广场找了宅子,这几天你要搬过去。” 女人回过头来,怔然地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最后转成了柔声的一句,“但是,这里不是离白厅近吗?您平时办公都很方便。” “大人。”几乎恳求的一句。 (my lord) “不要叫我这个。” “阿历克斯。”她握住他的手,试图用柔情打动。 “我会继续住在这,你搬去那,我把那里买下了,有点小,这里的仆人都要换一遍。” 她替他拿下领结。 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不敢问。 “我可以留下苏菲吗?” 他本想说不的。 但看着她垂着的眼眸,心软了。 “可以。” “我本来想跟你说说今天的演出。”女人靠在他身侧,“一些开心的事。” “说吧。” “他们说我是伦敦新秀的女高音。我会很有成就。” 他抚摸着她柔软的卷发。 “你会去看我的歌剧吗,阿历克斯,下周有一场,莫扎特的。” “我最近有些忙,布丽吉娜。” 他脱掉礼服,疲惫地躺在那,手覆住额头。 她知道他每天有许多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用自己会的安慰他,但他止住。 “就陪我坐着吧。” 亚历山大.莱克啜着递来的柠檬水。 “那张房契上写的你的名字,我本想等你生日送给你的。”他突然说,“你还有家人吗?布丽吉娜。” 女人摇着头,“可能有个远房的叔叔,但是……” “我会去找找看。”他吻了下她的额头。 …… “我还能继续演出吗?”她突然问。 “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他合着眼。 “你会来看我吗?” “也许,每周四周五,我会留宿一天。” 她放松了下来。 亚历山大.莱克睁眼看着炉火的微光。 冷漠的眉眼第一次有些俊秀,跟他弟弟很像。 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软肋,但是现在有了。 女人仰头看着他,她知道他是个大人物。 首演时他们告诉她要挑选个金主,或者说是保护人。 这才能保证她女演员的生涯。 他确实保护了她免受了旁人的骚扰。 她一点点地在伦敦剧院里有了名声。 三年了。 但她仍害怕他抛弃她。 他终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而她只是养在圣詹姆斯街宅中的一位情妇。 跟这条街区许多女人一样。 她本来以为他要跟她分手。 三年对一位情人来说够失去新鲜感了。 她终会不再年轻。 布丽吉娜以为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可是没有。 my lord,i really appreciate you and love you,with my heart and soul. 虽然她永远也说不出口。 …… 第81章 第81章 跟家人在一起,就算没有晚间的活动,也变得充实起来。 莉齐娅聊了会天,十点后跟他们道了晚安,上楼睡觉去了。 她卸了装束,躺在了床上。 写了日记后,又看向床头放着的那摞书。 莱克上次带来的。 她伸手拿了一本,不过是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 卷一。 莉齐娅看过这套书,一开始印象不深。 后来因为这辈子能看的书太少,所以没事干的时候,无聊又看过几遍。 大卫.休谟的史学成就在于,他尝试把历史拓展到了更丰富的内容,而不只是战争年代记和帝王世系。 翻开后,一切跟记忆的一样。 不同的是旁边细细的注释。 认真的笔迹,却不严肃,自在潦草。 有对其中的某些事实性错误的纠正,标注了来自哪哪文献资料。 还有一些有趣的思考,引经据典,联想到了什么内容。 段落末尾写就了一些字句,联系古今,有希腊文拉丁文,有法语德语。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用最舒适的方法给自己标记。 这本书的主人学识非常渊博,又有一股钻研考究的劲。 这些注释下,这本英格兰史成了全新的一本书。 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没有略过一处。 通过另一个人的视角认识着。 她渐渐沉浸其中,记住了其中提到的一些书名,准备哪天找来看看。 她好像在跟书主人隔空对话。 看到了一个青涩锐意的青年。 这本书想来他看过很多遍。 除了翻阅的程度,还有注释的笔迹。 有新有旧,有着划掉补充的几处,也有对前几年观点的推翻重来。 他始终在思考,并不停止。 多么有趣。 莉齐娅忍不住拿来本子,跟着一起做起了笔记。 她发现她只是不了解他。 越了解他,她越喜欢他。 莉齐娅看了四分之一。 她合上那本笔记。 突然对莱克有了新的认识。 她喜欢聪明人,喜欢思辨的人。 他非常的优秀。 莉齐娅决定明天告诉他,最好把剩下五卷都带过来。她会认真了解他的。 …… 莱克处理完信后,有些厌烦了。 他决定去隔壁坐坐。 跟菲茨威廉相处时,两人都不需要说话。 霍德尔伯爵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张面孔。 被请进书房后,桌上摆了用过一半的便餐。 莱克一看就知道他这位表兄没好好吃饭。 他没出声打扰,自在地找了个壁炉边的位子,舒适地坐下。 菲茨威廉勋爵只冲他点头,低头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莱克看了眼,是一本数学期刊,菲茨威廉正在纸上进行着计算。 不是他以往喜欢的几何,噢,最近正兴起的微积分代数。 这位年轻勋爵最喜欢的晚间游戏。 莱克随手挑着书看,在那些欧拉的著作《微分学原理》《积分学原理》,和拉格朗日的《分析力学》《函数计算讲义》中,他总算找到了一本《声和光的实验和探索纲要》。 托马斯.杨?莱克对他语言学方面的研究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伸手拿过来看看。 虽然他在公学里头,读过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自学过希腊文的欧里几德的《几何原本》,和拉瓦锡的《化学纲要》,但只是泛泛了解,没那么感兴趣。 他数学还不错,仅用于必要的计算。 他表兄对此十分地有天赋,他是少见不喜欢社交的人,更愿意呆在书房看着这些枯燥的书。 关注着最前沿的,数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学,生物学等方面的学术成果。 异类到经常要被朋友们拉出去强迫社交。 毕竟他是一位伯爵的继承人,未来的霍德尔伯爵。 菲茨威廉是完全的自然科学的爱好者。 原来是关于光学,莱克看着里面的内容。 安静地一页又一页,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的沙沙作响。 光和声音一样,是一种波? 双缝干涉实验? 莱克坐直了身,仔细地看着。 他和菲茨威廉的爱好截然相反,但对真理都有着热情。 他看过牛顿的《光学》,里面说光是由微粒组成的。这位托马斯.杨质疑了权威。 光的干涉性质,光以波动形式存在。 “你怎么看?”菲茨威廉停了笔。 莱克眼睛发着亮,“为什么不呢?” 他觉得那个论述非常的合理。 只是—— 菲茨威廉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放下纸笔,起身道,“跟我来。” 他们去了一处暗室,这位勋爵的实验室。 他把整整半层都改成这样,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 “你还记得我们做过的色散实验吗?” “记得,需要一个三棱镜,太阳光通过时变成了七种颜色的光。白光是由多种色光混合成的,多么不可思议。” 那个实验很美,他们小时候,在夏天的一个小黑屋子里,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一束白光照进漆黑的屋子里,透过三棱镜,在墙上呈现出美妙的光谱,强烈的光照对比让他们记住了这样的色彩。 莱克跟在后面,明明菲茨威廉这么沉默寡言,说的话也不好听。 但和他相处就格外愉快,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就是在这个实验的论文中,牛顿提出光是由一群不同色彩的微粒复合而成,在碰到三棱镜之后,又分解为不同颜色的微粒。” 莱克自然地说着,他知道菲茨威廉提这个的意思。 他提到了惠更斯的《论光》和《光论》,关于光的微粒说和波动说引发的争议。 但是牛顿在《光学》这一论著中,奠定了微粒说的地位,此时他的对手惠更斯和胡克早已过世。 菲茨威廉点着了一支蜡烛。 就像双缝干涉实验里面描述的那样。 蜡烛的光透过开了小孔的纸,成了一个点光源。 在这个点光源后面,放上开了两道平行狭缝的纸板。 小孔射出的光,穿过两道狭缝,投射到后面的屏幕上,却形成一排很有规律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莱克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模一样。 真美啊。 他望着摇曳的蜡烛,和两个人的影子。 “如果光是粒子,那就会随机通过左边或者右边的缝隙,透过纸板后,屏幕上也应该是两条亮斑。但是现在,它们互相干涉——” 莱克蹲下来看着。 他很聪明。 所以他和菲茨威廉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就像水波纹一样,波峰和波谷之间抵消掉,形成了暗条纹,波峰相遇的地方就是明亮条纹。所以我们看到了干涉条纹?” 他看着奇妙的双狭缝。 “明暗纹路间的距离,应该能通过计算得出吧。菲茨威廉?” “是的。” “惠更斯认为光是纵波。” “所以这没法解释光的偏振现象。微粒说被干涉条纹质疑,波动说又被光的偏振现象质疑。” 他们静静地看着。 “我迷恋光。”菲茨威廉突然说,“它透过三棱镜能变成这么多的颜色。现在它又有了干涉和衍射还有偏振的现象,微粒还是波纹。” “它就像谜一样。光的本质是什么?我们靠眼睛和耳朵认识这个世界,亨利。” “人看到的一切,那些色光都是由红蓝黄三原色构建而成。靠眼睛,就离不开光,我为它着迷。” 他的灰色眼眸有了波动。 深邃的眉骨下,莱克还是看到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看到了最本真的颜色,亨利。我有点困惑,我想了几天都不太明白。” “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莱克,为什么每次见到她,世界就像一下变成了彩色。” 勋爵困惑地托着下巴。 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难得地生动起来。 就像他解不出一道题那样,轻皱着眉。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微笑。 “我描述不出那种情绪,每到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奇怪。你知道的,就像被人拷问那样浑身不快。这是为什么。” 年轻勋爵轻轻地笑着。 莱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位表兄。 菲茨威廉低头挑拣着透镜,眼睫长长。 “亨利,你得看看这个实验。” 莱克一下猜出是谁了。 他五味杂陈。 看着这位聪明极了,一些方面却呆愣到难以置信的表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答案。 “我知道是为什么。”他轻轻地说。 菲茨威廉勋爵抬眼看着他。 “你爱上了她。”他肯定地说。 勋爵拧起眉,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眼。 “是这样吗?” “爱是什么?”他突然发问。 莱克垂着眼睫,轻声念着, “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 他切实理解罗密欧了。 “……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爱这一种爱情。” 菲茨威廉自然接了上去,停下手若有所思。 莱克知道他肯定要找些实例来佐证。 才能确认这个事实。 和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兄,爱上同一位女孩,可真是不好受呢。 他们进行起那个马吕斯的光的偏振实验。 莱克忍不住想。 菲茨威廉,你疯了。 我们都疯了。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呢。 …… 花园派对最适合穿白裙子。 莉齐娅穿着柔软的棉布裙,只在腰间系了条蓝绿色缎带。 裹着同色的薄纱披帛。 头上是精致的白色蕾丝发带。 她选了一串小巧的绿松石项链作为装饰。 哪哪看起来都合适极了。 撑了把细布阳伞出了门。 只姑妈和埃德蒙跟她一起,爸爸有自己的事。 克莱夫人相当时髦,容长脸蛋,细而亮的黑眼睛。 她拿着扇子高兴地迎接他们。 看到埃德蒙来时惊讶了一下,随即把他拉过去介绍。 埃德蒙被迫开始了他的相亲早晨。 这种花园派对,就是一群人看着风景,聊聊天,吃着早餐。 在摆着的小桌子上自由拿取,旁边还有乐曲演奏,比野餐要正式一些。 克莱夫人组织的,不过二三十人,都是伦敦的亲友熟人,莉齐娅在去年就见过他们。 她自在地社着交,选取点心配茶吃着。 不一会就融入了进去。 她和克莱夫人的长女伊丽莎坐在草地上。 她随她母亲,是个眉目飒爽的漂亮姑娘。 两个人聊着骑马的事。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就拜访了克莱一家。 和他们很是相熟。 克莱夫人住在公园巷。 有些距离,不像是领居可以随时拜访。 莉齐娅和克莱小姐约好了哪天一块骑马。 克莱小姐有个追求者,正跃跃欲试要跟她攀谈。 莉齐娅留了空间。 她这一走,在边上候了许久的绅士们围了上来。 她站在其中,尴尬地被他们献着殷勤。 埃德蒙在另一边也被介绍着。 最后兄妹俩终于逃了出来。 “伦敦社交季就是有这点不好。” 莉齐娅摇头感慨着。 毫无感觉的男士,相处起来简直是负担。 她和埃德蒙相视一笑。 在一边透气散起了步。 莉齐娅跟他聊关于钢笔的构想。 对话非常认真,并无半点旖旎。更别说这还是她的兄长。 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对外貌出挑的男女聚在一起,实在养眼,引得频频注目。 海德公园和肯辛顿花园被一条广阔的林荫道隔开,又被称作“骑马小径。” 莉齐娅挽着兄长的手臂,低头掩着唇笑。 身后突然停下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 驾车的人高高地坐着,一扬马鞭,嘴角带着骄矜的笑容,目光放在了那位男子的身上。 皱了一下后,上下轻松地打量,随即笑道, “还真是巧啊,是你吗?莉齐娅小姐。” 第82章 第82章 莉齐娅回过头,看着马车高座上那个矜贵的美男子。黑发蓝眼,扬着唇肆意地笑着。 轻佻放荡,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啊。”她站在那微微笑着。 但是没有回应。 卡文迪许先生握住缰绳俯身跟她说着话,一挑眉,“我忘了,小姐,没有介绍我们没法说话。” 莉齐娅忍着笑,一偏阳伞。 他旁边坐了位年轻女士。 她非常漂亮,比起五官的标致,不如说是那股聪明的神情,眼梢盛满着迷人的风韵。 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莉齐娅听她对卡文迪许毫不避讳说了句“ une belle femme” (一个美人)。 两个人笑着。 卡文迪许先生表示了歉意,但他的神情丝毫不觉得,“小姐,看来只能由我来介绍了。” “考珀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不少次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伊莱斯小姐,这位是考珀伯爵夫人。” 莉齐娅行了礼,“伯爵夫人。”她好奇地看着。 这原来就是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之一的考珀夫人。 她十分年轻,其实算起来也才25岁。 但是七年前就嫁给了大八岁的丈夫。 她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完美最被人称赞的那一个。 那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多萝西娅.冯.利文太过傲慢,泽西伯爵夫人有些许粗鲁。 考珀夫人即善良又温柔,最受欢迎。 莉齐娅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一切都拿捏的刚刚好的女人。 能设立出艾玛克斯这种俱乐部的,谁会真的那么好心呢。 其余的,卡斯尔雷子爵夫人,已经四十了,她性格古怪,和丈夫关系很好,支持他的外交事业。 但没有孩子。 瑟夫顿伯爵夫人,四十三岁,她是真的温和可亲。 那位男爵夫人倒还年轻,26岁,远没有同龄的另三位夫人知名。 但多亏她有着三个头衔,包含着一个传了23代的古老封号。 她全名莎拉.克莱门蒂娜.德拉蒙德-伯勒尔。 泽西夫人也叫莎拉,所以她们管她克莱门蒂娜。 她继承了父亲珀斯伯爵的全部财产。 他丈夫那边,拥有着德拉蒙德银行。 既有父亲的男爵封号,还有第22代威洛比.德.埃勒斯比女男爵的母亲。 她听说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傲慢的那一个。 总之,这些女赞助人从自己的祖辈那里,到她们的丈夫,丈夫的祖辈那里,无一不是显贵。 或者泽西夫人,那般的极其富有。 之间还有复杂的各种堂亲表亲姻亲关系。 当然还有她们自身富有魅力,才让艾玛克斯这几年间在伦敦社交界颇有号召力。 那位利文夫人是今年才加入的,但是却引进了华尔兹的风潮。 这些夫人都很有手腕,艾玛克斯更像是个小型的政治与外交舞台,她们是掌握整个国度的君主。 莉齐娅就这样被引进了一个圈子。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说她就是个小女孩,毫无手腕了。 考珀夫人几句间就让人由不得地喜欢,甚至尊敬。 卡文迪许先生在其中游刃有余。 莉齐娅向他们介绍了埃德蒙。 如果说她还算习惯贵族圈子的话,那么埃德蒙是全然的不适应。 考珀夫人一下看出了他的局促。 她对莉齐娅越发好奇起来。 只是一个准男爵的养女? 为什么会这么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礼仪风度什么的无可挑剔,还如此聪明。 莉齐娅跟这两位有来有回。 丝毫不怯懦。 她嘴角带着微笑,心想总算知道为什么会厌烦了。 太虚与委蛇了,是啊,多么光鲜漂亮。 但是当你身处其中,很难不觉得沉闷,无趣。 莉齐娅感觉像回到了上辈子。 从小就被母亲带出去社交。 她很聪明,多才多艺,她有个绝佳的头脑,和早慧的性格。 顶着卡纳文伯爵小姐的称号,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宴会。 她以后也得嫁个有头衔的丈夫。 这是从小被灌输的。 当然足够的资产也能弥补。 有着家族的光鲜,但是财富不真的属于她。 如果离开将会一无所有,失去习惯了二十多年优渥的生活。 她习惯了被人称作“ lady lucia” ,隐隐地为自己的出身骄傲,直到最后发现只是个骗局。 她掌握不了自己的人生。 卡文迪许先生表达了对她下周三来到艾玛克斯的期待。 他们友好地告了别。 这位先生穿着华丽,继续和这位尊贵美貌的夫人驾起车来。 “她的长相真让我惊异,卡文迪许,我相信你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是啊,还能有比她更美的吗?” “我想有一个。” “嗯?” 耳语后,“啊,那位确实是。我在想,这种海伦式的美人,是二十年才固定有一个吗?” 考珀夫人抿着唇笑,褐色眼眸微挑。 “相当特别的一个女孩,我想她的头脑比她的美丽还要显著。” “第一次听你这么夸奖过什么人。” “卡文迪许先生,你不也是。这几天几乎每次你都要提上两句。” “嗯哼。你注意到那双眼睛了吗?” “啊,很漂亮。” “是啊,和我的一样,纯粹干净的蓝色,真是美丽。” “你真是够了。” “艾米莉,你最近好像和帕斯默顿那个家伙走的近。” “我都说了,我更喜欢你一点,但是帕斯默顿也还不错。你知道,他很会求爱。” “是啊,他在你们三个之间游走,贪得无厌,我觉得他一点也不漂亮,为什么都夸他叫丘比特。” “艾米莉,你之前恋爱的还是那个外交官,叫什么来着,博尔戈?那个老家伙,他几乎跟我父亲一样大。” 考珀夫人忍不住笑,“卡文迪许,你太刻薄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自己。我想上辈子我一定是纳西索斯。” 卡文迪许先生驾着马车,自在地笑着。 他天生就该引人注目。 “谁不知道呢,你真的浪费自己的相貌。刚才那个也是,要是再知趣一点,我就把他介绍进去了。那些献殷勤的,我总想让他们瞧瞧长相再来。” “啊,这还是我们最受欢迎的考珀夫人吗?” “要是私下里还不能说这种话,那该多无聊啊。” 考珀夫人撑起阳伞。 “你刚才是嫉妒了吗,卡文迪许,我看那位小姐说是他兄长后,你才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我只是想到了打的一个赌。” “关于什么?噢,这个戒指。我们可谁都没能从你手上要走过。好吧,秘密。” 卡文迪许先生眉毛一扬。 “说起丘比特,你一定看过,那个卡诺瓦的雕像,丘比特吻醒了普绪克,说实在的,该被称为丘比特的不应该是——” “什么,莎拉的表亲吗?噢是啊,他是完全的丘比特。我也喜欢他,实在漂亮,但想再亲近一点,就毫无办法了。那副笑容下面冷冰冰的。嗯哼,像对你一样,毫无办法。” “不,我不伤心,比起漂亮的长相,我更愿意要一个很有技巧的情人,你指哪方面?当然是所有。” 他们调着情,招摇地远去了。 男人女人结婚的时间如此不同。 女人总是在还是女孩,十分年轻,什么都不懂得的时候过早出嫁。 男人结婚通常很晚,成熟得也晚。 18岁的男孩对于同龄女孩,往往不如年长一些的更具有吸引力。 女孩懵懂地结婚后,突然就陷入无趣的婚姻里。 等意识到爱后,却再也离不了婚了,只能寻找年轻的情人恋爱,寻欢作乐。 二十五六岁的夫人,恰好是最富有魅力的年纪。年轻男孩也更容易被她们吸引。 就这么混乱着,荒诞着寻找刺激的贵族社会。 毕竟合适的时间里遇到合适的人总这么难得。 往往都是在错误的境遇里,不断地互相错过。 …… 莉齐娅和埃德蒙回了克莱夫人的早餐会。 路上埃德蒙忧心忡忡,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莉西,不知道怎么,你和他们相处我有点害怕。” “怎么说?” 贵族和乡绅之间的交往方式很不一样。 “我觉得他们不太真实。”埃德蒙斟酌着说。 只不过他知道在背后诋毁别人是很不绅士的。 最后没有继续。 莉齐娅明白他的意思,“埃德蒙,你是担心我被欺骗吗?不,不会的。” 只有她欺骗别人。 她很习惯这种虚假弯绕的生活。 但是,她考虑到埃德蒙的感受,只是道,“放心,我会注意的。那些大人物不会骗一个小女孩吧。”她俏皮地笑着。 仍然没有解开埃德蒙轻皱的眉宇。 到了熟悉的亲友边上,才松了开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热闹地社交。 莉齐娅遗憾地发现,埃德蒙还是没能给她找到个嫂子的人选。 有个爸爸老友的女儿,伍斯顿小姐很合适。 她看起来也不爱说话,挺喜欢埃德蒙这种平实简单的性格。 可是埃德蒙,反而话说得更少了。 莉齐娅想不明白,埃德蒙跟她在一起活跃极了,谈笑风生,在他朋友面前也是。 怎么一到女士们这里,就闷嘴葫芦似的。 莉齐娅终于看开了。 反正埃德蒙还年轻,男士们三十多岁都还是适合结婚的年纪。 为什么女孩二十一岁才成年,但是成年后再过几年还是嫁不出去,那就成老姑娘了呢。 明明也才二十五六啊。 这场花园派对圆满地结束了,玛丽姑妈乘马车回家,顺带去克莱夫人那坐坐。 莉齐娅和埃德蒙则沿着小径散步。 她昨天跟哥哥说明了音乐会的事。 趁着晚间一家人聊天。 他们听到这个邀请非常惊讶。 “按理说这应该向监护人提出。” 约翰爵士不赞同道。 也许是因为莱克太年轻,他们暂时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出埃德蒙很不喜欢他这个行为。 他表示明天一定陪伴左右。 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有个哥哥在边上,确实名正言顺许多。 …… 莉齐娅徘徊着看着阳光下的影子。 她打着阳伞,围在肩上的披帛随风飘扬。 昨天在便条上她写了具体的地址。 是在肯辛顿开放的一处园子,侧面的玫瑰花门前。 小小的一处入口,能在那远眺圆湖上的光影和游曳的天鹅。 她还没到,就看到了停在那的一辆马车。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正百无聊赖地抽着杂乱的叶子。 莉齐娅忍不住发笑。 她矜持地挽着哥哥的手臂,悄然走了过去。 “莱克先生?”她到身后,才轻轻唤出了声。 青年戴着灰色的帽子,一身鲜亮的白色裤子和深蓝色外套。 现在流行起了长裤,剪裁合身,勾勒出长腿的线条。 他抬起头,手中的文明杖停在半空,整个人不知所措,像是被抓包的孩子。 然后缓缓转身,看到女孩身畔的男人后,这才若无其事地理理衣服。 “哈,日安,莉齐娅小姐。” 漂亮的年轻人一点头,看了看男人致意着,“伯伦特先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那双灰蓝色眼眸迸发着光彩。 始终注视着她,把另一边的兄长忽略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出口。 长长的眼睫垂下,温柔而又羞涩。 “小姐,太神奇了,我好像只有一天没见你。” “但是像过去了一个月?”莉齐娅笑道。 “不,一整个季节,也许。” “你知道的,冬去春来,万物枯荣,我本垂垂老矣,但现在……又重新焕发生机。” 他一眨眼。 他想说他想她,但是一开口却说了这么多。 也只能说上这些。 就像说“我爱你”,得说“我昨天梦到了你,昨天的昨天也是。” 埃德蒙咳嗽了一声。 打断了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柔情蜜意。 埃德蒙心想,这位莱克先生平时就是这样说情话的吗? 甚至还押了韵。 越发符合他心中油嘴滑舌的评价。 但他妹妹很显然吃这一口。 埃德蒙无奈地扮演着监护人的角色,左右摇摆。 “所以现在,小姐,您上马车吗?” 在这位严肃极了的兄长面前,莱克用回了敬称。 只是他眼里的感情毫不掩饰。 像是故意地这般热情而又澎湃。 莉齐娅第一次被他的眼神烫到。 那双湖泊似的宁静眼眸,终于滚起了波涛。 再也止歇不住。 他抢在埃德蒙前面,把她扶上了马车。 顾及着是这位小姐的家人,没回以他那标准挑衅式的眼神。 莱克本身还是想和这个兄长交好的。 只是,他能看出那种动摇的不定的,早已超出哥哥范畴的感情。 十七年的时间差异,总让他觉出隐隐的危机。 虽然他也知道,这位小姐是完全把他当兄长看待的,但仍混杂着一股子不寻常的依恋在。 他记得梦中的她那个黑发绿眼的弟弟,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昵。以至于她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现在的兄长身上。 莱克说不清,他了解得越多,就觉得她离他越远。 他只想现在尝试抓住,就像抓住一束光,和触摸不到的影子。 莉齐娅没有戴手套,扶上马车的那一刻,他们手心短暂接触。 灼热的一下,轻轻分开。 美丽的小姐坐在马车上看他。 微风吹动间,蓝绿色的薄纱裹住她的脸颊。 勾勒出脸庞嘴角的弧度。 她的金发轻扬,眼眸宁静,美成了一幅幅光影的画卷,就在此刻,被记录的画中定格。 他始终记得她,每一个场景,每一次触碰。 他仰望着她。 第83章 第83章 三个人坐一辆马车实在太拥挤了。 看得出埃德蒙本来想坐中间的。但是两个大男人挨着实在不像话。 最后还是一边一个。 莉齐娅侧头跟他们说着话问好。 莱克放松下来,跟以往一样说着诙谐话。 他一笑,眼睫纠结,满目荡漾着生动的光。 “小姐,现在才一点钟,我想我们可以在海德公园逛一会。” 这里有不少骑马散步驾车的,他们在其中不是很突兀。 两轮马车的好处是可以边驾车边跟身边人说话。 缺点是坐不了多少人。 三个已经是极限了。 说起来前天乘坐的也是这辆马车。 他们看了日出后,她给了他一个吻。 莉齐娅和莱克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他也想到了。 两个人飞速移开目光,各看着两边的风景。 埃德蒙浑然不觉。 只在想这小子终于安静了点。 他们随即自然地聊着。 从送去装裱的那幅画,到她绣的那朵鸢尾花。 “不,先生,实际上,我这几天压根没想起它。” 在莱克调侃她之前,莉齐娅一歪头,“先生,您的诗集呢?” “啊,那就很遗憾了,不得不说,我也没有。” 莱克一耸肩。 他俩相视一笑。 埃德蒙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心觉两人间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一时感情复杂。 “先生,把它带过来吧。”莉齐娅突然说,“您那些诗集。” 她想起他的时候,就译上一首小诗。 “小姐,您是来解救我这个可怜人的吗,遵命,明天我就把它们通通送过来。” 莱克一压帽子。 “放心,是复印件,我那有好几份。” 莉齐娅弯着眼笑,“没人催您稿吗?先生。” “有过,不过幸好我在西班牙,就此逃过一劫。” 莱克笑盈盈的,他轻松驾着马车。 比起前天的又快又急,现在稳重许多。 “其实每周会登一到两首,等译完集合成册。” 他突然说。 “我能在哪看到呢?” “绅士杂志,诗歌那一栏。” 他们絮絮地说着话,提起一两首小诗,和精妙的拉丁语翻译。 埃德蒙好歹读过公学和大学,古典学学得不错,又到了教会拉丁语的范畴。 终于能插的上话。 莉齐娅打趣他小时候拉丁语学得可艰难啦。 后来就一下突飞猛进。 “是啊,埃德蒙还学了希伯来文,波斯语,一些东方语言。他可是这方面专家。 “不,不要相信他说的,他太谦虚了。埃德蒙译过一篇碑文,您知道的,罗塞塔石碑,古埃及文字。先生,你如果去找找,没准能在书店找到本小册子呢。” “我哥哥还是康德的拥护者,'唯一真实的神学,乃是道德神学'。” 莉齐娅古怪地模仿道。 莱克听到后,不禁对这位先生有了新的认知。 他对博学求知的人,总是有好感的。 之前的偏见渐渐退去。 “小姐,看来你兄长也能帮得上大忙啦。” 他笑着,拉近了关系。 “嗯哼,你要分点稿费给我们,先生。”莉齐娅毫不顾忌。 莱克望着她,“那是当然。” 他看向前方,低声随风的一句。 “都是你的。” 整个身心,直至灵魂。 我都交给了你。 …… 在海德公园兜一圈,不免地遇到了熟人。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过来。 莉齐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阿波罗般的男子,美目高鼻,俊美到锋利跋扈。 黑发蓝眼,薄唇上扬,在那锐利地笑。 莱克放慢了速度。 两人不善地对视了一眼。 卡文迪许先生看这位小姐,身边又多了一位男子时,饶有兴味。 正巧跟他的赌约有关。 这下更高兴了。 “噢,看来你们有约定了?” “一个音乐会,先生。” “我不记得市政厅今天好像有音乐会。”卡文迪许皱起眉。 “不,先生,没那么隆重。”莉齐娅笑着。 她才发现忘记问莱克具体的地址了。 年轻先生接上,“是在阿盖尔音乐厅(the argyll rooms)。” 卡文迪许嫌弃地看了莱克一眼。 阿盖尔是最近流行的时髦地,没那么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在那里参加化装舞会我还能理解。”卡文迪许一言难尽,“但是音乐会?我没听过有什么知名的乐团。起码要去汉诺威广场的那个。更别说还有三个皇家剧院。” 莱克耐心地解释着,“不,先生,实际上,那里的指挥和小提琴手,是从维也纳来的。听说他们准备重组个新的乐团。” 列举了巡演过的地方。 他早已习惯这位先生的挑剔刻薄。 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和,暗流涌动。 莱克扬着眉。 现在要和这位小姐去听音乐会的是我。 卡文迪许先生睨着眼看他。 是吗,我才不允许第一场音乐会这么糟糕。 听到是下午的时候,卡文迪许更难以忍受了。 正式的音乐会和歌剧一般都在晚上。 “我们亲爱的莱克先生,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卡文迪许先生阴阳怪气道。 “那肯定,全伦敦没有谁,能比我们的卡文迪许先生更讲究了。” 莱克笑眯眯的。 两辆马车沿着国王大道并头齐驱。 莉齐娅听着他俩的交锋,竭力忍着笑。 就像两个孩子斗嘴。她大概知道莱克和卡文迪许比想象的相熟。 要是全然陌生,后者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能让人无地自容。 她注意到考珀夫人不在身侧。 卡文迪许先生看出她的意思,转了话题, “碰巧遇见了熟人,他把考珀夫人勾走了。”这位美男子勾唇一笑,“我被丢下了,小姐。” 莉齐娅看到他轻松惬意的模样,就知道是在玩笑。 一行人又聊了几句。 这位先生转而松快地靠在后座,那双美眸古怪地看着他们。 “先生小姐们,要我借给你们一辆马车吗?” 不说也知道,是觉得他们坐得太拥挤了。 莉齐娅看了看他那招摇带着纹章的华美马车。 敞篷高座的四轮样式。 伦敦贵族间最流行的辉腾。 车主可以自行驾驶,比两轮马车多了两个车轮,显得尤其高调。 他驾的不是更稳当的低辉腾,而是高的,这种坐起来怪吓人的。 拉车的是两匹高大漂亮的白色骏马。 并着卡文迪许先生的身姿相貌格外潇洒。 她笑意盈盈,委婉表示了拒绝。 卡文迪许先生没指望她答应。 转而把矛头对上车主人,锐评道,“莱克先生,我真没想到,你拿一辆柯尔科来接一位年轻小姐去听音乐会,这也太荒谬了。” 就连埃德蒙都习惯了这位先生的风格。 他决定收回之前的评价。 他真是既假情假意,又实在极了。 莱克丝毫没被他的嘲讽影响,故意开朗地笑着。 惹得卡文迪许心有郁郁。 他一摘帽子,“再见,卡文迪许先生,我们去听音乐会了。 漂亮青年眨着眼,“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希望这能让你高兴一点。” 卡文迪许先生没理会这人,转向莉齐娅,“小姐,你要跟我一起吗?” “莫扎特,哈,我应该会喜欢的,我在阿盖尔有个包厢,正好没什么事。” 谁见过一位绅士,会随意插足别人的约会呢。 但说是卡文迪许干的,就一点也不奇怪。 莱克手下一顿,偏过头磨了下牙。 脸上的柔软转为绷直的线条。 卡文迪许先生看他终于收起了笑容,心满意足。 “不要担心,只是个玩笑。”他笑着露出白牙,“我怎么忍心破坏掉你们的美好时光呢。” 他脱了帽,一派优雅从容。 “但是两天后,在艾玛克斯就不一样了。”他就差直说预约第一支舞了。 还好艾玛克斯得要女主人介绍才能跳舞,不能提前定好。 莱克幽幽地转过头,抿紧嘴唇,有些不快。 莉齐娅打着阳伞,遮住了半边脸在伞下偷笑。 “这样可太奇怪了。”她忍不住说,“卡文迪许先生,你还是一样的坏心眼。”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 他上了兴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难为他驾车挺稳,莱克想把这人甩掉,他丝毫不在意地一勒缰绳跟了上来。 英俊男人恶劣地凑过去,笑容满面道, “小姐,你收了那件小礼物,我很高兴。”他故作满眼深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收下的。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 垂下眼看着脖颈上的绿松石,“这个颜色不够漂亮,我有个收藏,是最浓艳的天蓝色。” 卡文迪许身上是最纯粹吸引人的花花公子的魅力。 很能让人面红心跳。 但是莉齐娅却笑着摇头,“不,先生,那个就够了,不许再送了。” 自然大方,又不失礼节。 卡文迪许先生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可惜送不出去,那个和她的脖颈多么适配。 “那一定记得我们那个赌约。”他笑容更深。 故意在莱克面前道,一点帽子。 自在地走了,丢下一句,“两天后见。” 他玩够了似的,终于驾车潇洒地走了。 一股被宠坏了的顽劣气,无法无天。 莱克满脸无奈,两个年轻人对视着一笑。 他的眼睫满是柔软,轻轻眨了眨。 “他总是对你这样吗,先生。” “以前有过但只是几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莱克扶着头。 就连埃德蒙都看明白了, “莉西,这个先生是谁,他好像执着地在逗你们俩?” 莱克一扬鞭子,“不不,伯伦特先生,不用关注他是谁,一个讨厌鬼而已。” 莉齐娅看着他对卡文迪许先生怨念不浅。 止不住地发笑。 还是跟兄长说明了一下。 知道这位先生出身的显赫后,埃德蒙打消了他是想对妹妹做什么的想法。 但确实太骄纵,太顽劣了,太不可思议了。 完全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子。 浪荡轻佻,可又跟普通的花花公子不一样。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玩乐场。 多亏这位卡文迪许先生,埃德蒙总算打消了他对莱克轻浮本性的偏见。 真要轻浮随意还得看他。 第84章 第84章 卡文迪许先生带来的风波平息。 但莉齐娅看出身畔的两位都有些欲言又止。 莱克看着前方,专注驾车,但能看出他也在想着刚才的话,有些走神。 还是埃德蒙问出了口,“莉西,那位先生说的礼物是什么?” 莉齐娅嘴角带笑,轻抬起下巴。 瓷净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漾出清透的光芒。 宽大草帽的缎带垂在颈侧。 一看到她就能原谅,这个女孩收下什么都是对的。 她五官没有半点缺憾,样样都完美到像是神的造物。 如果非要挑剔的话,就是过于傲气的神情,流露在眼尾眉梢。 但是那温柔随性的笑,足够弥补。 对着她的人,都尤其渴望那抹生动的笑容。 所以为了博她一笑,送些东西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故意磨蹭着不说。 她看着右手边那个鼻尖的侧影。 年轻先生驾着马车,一脸漫不经心。 似乎并不在意。 但是微微侧身,垂眼仔细听着。 莉齐娅掩唇轻笑,她跟他们在一起时候,笑得格外多。 “一顶花冠,是用花瓣型的巴洛克珍珠拼凑成的,夹杂着绿色琉璃和打磨过的贝母。” 她描述了那顶花冠的生动美丽和她看到的惊艳。 “天啊。”埃德蒙难得地没平时表现出那么稳重,“这也太昂贵了吧。” 他很不赞同,“送一位年轻小姐这个,也太不妥当了。”半点没想过是妹妹的责任,只觉得是送礼物那位先生的问题。 莱克抬头一笑,装作不在意道, “我知道它。” 他没讨论该不该收,这太难回答了。体贴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莉齐娅好奇地仰起头,“怎么说,先生?” 莱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象戴上这副冠冕的模样。 “它是顶铃兰与茉莉之冠。” 女孩想了想,“是这样,原来大朵的那些是茉莉花。” 茉莉栀子之类的东方花卉原产于印度,现在还没流行起来。 英国偏北方的阴冷天气,也不太适合种植它们。 像是法国那边,都普及了,那里源源不断输出各种花卉,还有提取的精油香水。 她忍不住去看那长长的眼睫。 “它能被拆卸成三枚花卉胸针。戴上后花枝会随着动作微颤,十分精巧。” “这我倒没发现。” 她只小戴了一会就收起来了。 对于现在未婚小姐,冠冕实在太隆重了,都没正式场合能够戴它。 只有已婚才能有这样华丽繁复的装饰。 “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莉齐娅好奇地问。 “卡文迪许先生很自豪于他的珠宝收藏。” “不,小姐,不要担心,没人见过所有。那位先生,他出于兴致只给人展示一到两件。我相信这顶恰巧只有我看过。” 莱克无奈一笑。 莉齐娅恍然,卡文迪许先生是故意送的呢。 她不禁怀疑他俩之间是否有所过节。 “我听了它的故事,是从一位法国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是订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但是最后没人取走。” 莉齐娅支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确实很漂亮。”他第一眼看到时,就忍不住想谁能配上。 现在有答案了。 比起送给新婚妻子的,他觉得更像少女之冠。 母亲送给自己的女儿。 满是爱意的作品,纯洁无瑕,纤巧轻盈。 “你喜欢它吗?”莱克先生轻松地问着。 他们横跨了整座海德公园,从临近牛津街西端的坎伯兰门出来。 “是啊,谁不喜欢亮晶晶的珍珠宝石呢。” 她不假思索。 天真到旁人听起来发笑。 她不是在乎珍宝的珍贵与无价,而是因为它们本身的美感,能取悦到她。 在她口中说起来跟玻璃之类的小玩意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温柔可亲,一边又那么的残酷冷淡。 没什么能轻易地打动她。 埃德蒙听到那副冠冕的美好后,也能原谅卡文迪许先生了。 他知道自己妹妹喜欢什么。 出了海德公园后,街边路上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没法再轻快地行驶,随着车流缓慢起来。 他们路过牛津街街角的万神殿。 这是上世纪80年左右流行的晚间娱乐场所。贵族们热衷去这里,参加各种化装舞会,听音乐会。 这几年逐渐落寞,被新兴起的竞争对手阿盖尔大厅取代。 除了各教区的礼堂能开设公共舞会外,还有就是这种大型的社交场所可以承办。 前者往往偏小型,后者会很盛大,人挤人那种。 全伦敦的人只要支付入场费就可以进去跳舞。 莉齐娅今年还没去过万神殿跳舞呢。 他们看着沿路的风景。熙熙攘攘热闹的伦敦大街,没有海德公园的景致宜人。 但是独属于城市的样貌。 埃德蒙想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个赌约?莉西,什么样的赌约。” “我不能说。”这个莉齐娅回答得干脆。 埃德蒙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莉齐娅保证了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才放心。 但是莱克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出了,这个赌约跟他有关。 要不然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那么反常。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嫉妒,但只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从来没嫉妒过什么人,也讶异这种不快的情感。 卡文迪许先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一行人感慨了一番,就聊起了自己的事。 埃德蒙转而说,伦敦虽然繁华,呆着热闹。 全英国再也没有哪有比这更多的人与事了。 可他不太适应,有点想念乡村的生活。 这个时代,正面临着田园到城市的变迁。 不少童年直至青年时期生长在乡村原野中的,很难适应这样的变化。 那群讴歌自然的湖畔派诗人就是。也有不少画作开始记录英国独特的乡村景致。 工业化灰色的天空,无一不在提醒他们的这种失去。开始追忆,开始渴望回到原始的田野生活。 新钱们拼命涌进城市,旧贵们努力躲进乡下,真是一档子怪事。 这三个年轻人都有相似的成长背景。 他们聊着华兹华斯的诗句,竟然也有些追思了。 “埃德蒙,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你那边看看。” 她听着埃德蒙描述着他那安逸自足的生活。 再也不要求他回海伯里这边的教区了。 他在那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际往来。 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强迫他改变呢。 莱克眯起眼,“真令人向往啊。” 莉齐娅顽皮地笑,“先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平淡的生活。” 追求新事物,喜欢旅行,热爱社交,还去参军的青年,会羡慕一个小牧师的日常吗? 莱克笑呵呵的,漂亮的唇角弯起。 “小姐,也许您不相信,其实我本来理想的生活,就是乡下有个庄园可以种地。” 但是次子总要谋生,生活不可能这么安逸。 尤其人们都在期盼着你能有所成就。 他一眨眼,补充道,“能不能种好倒在其次。就是可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小姐,想象一下,这种生活实在很难拒绝。” 莉齐娅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 “先生,你怎么这样没有信心!” 她的草帽没有系起来,风吹过像是要被掀起。 莱克抬手摁住。 在他的笑容中,莉齐娅低头扶住帽子。 “是啊,小姐,我对自己定位很明确,我应该种不好地,您知道的,我总是不太有耐心。” 他说着,却止不住地看她。 他比他想象的要有耐心,其实。 在一些事情上。 埃德蒙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帽带系上。 莉齐娅抱怨着戴帽子总是这么麻烦。但是由着兄长替她戴好。 莱克移开目光,因为外人在场,他不能充当这个角色。 即使他想。 这需要一个很合适的身份。 除了亲人,就是爱人,好像只有这两种角色。 他落寞了一阵,随即继续轻快地聊着天。 谈笑风生。 他们已经很相熟了。 就这样抛掉了之前的偏见隔阂。 莱克追求和谐,喜欢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充当着粘合剂。 埃德蒙有着温和倾听的性子,他不喜争辩。 莉齐娅个性最强,主导着话题的走向。 彼此间的交谈十分愉快。 “不过我一直鼓励向前看。时代总是要变的,我们和百年前的人那么不一样,百年后的也是。” 莱克总结道,他一扬马鞭,轻扬下巴。 “虽然确实会忍不住怀念。” 莉齐娅目视前方,她知道百年后是什么样。 时间啊,是最让人落寞的东西了。 所以人们才需要历史来记录留存吧。 她想起那本英格兰史,高兴地提议道一定要把剩下的几册带给她。 埃德蒙听明白是什么后,奇怪地说,他记得送过她一套。 “是啊,就摆在我的小书房里,但这不一样,埃德蒙。” 莱克转过头看着她浅笑,眼眸柔软。 “小姐,你看过它了吗?” “是的。” 他们对视着。 我看到你了。 默默无言后,埃德蒙还是在想有什么不同。 莉齐娅直言道,“我很喜欢上面的小注释。” 莱克有些羞惭。 “那还是我很年轻时候写下的。” 他自己买的第一套英格兰史。 十二岁开始。 每次他想重读,就不自主翻阅它们。写下一句句的思考。所以说要读什么书,他本可以带最新的,他有很多收藏。 但出于私心还是拿了那一本。 他耳尖微红。如果可以,他想从小就认识她。 莉齐娅抿着唇忍笑。 如果我就喜欢年轻时候的你呢。 她想不出莱克更年轻,十七八岁时候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很年轻了。 像一棵嫩松那般,挺拔青翠。 漂亮的面孔,金褐色光泽的秀发,美好的轮廓,一双柔情四溢的眼眸。 她十七岁是现在这样,二十一岁时会是什么样。 莉齐娅忍不住想。 莱克保证他明天会带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关于读过的书。 埃德蒙发现,这位先生确实是最适合妹妹的那一个。 他们一样聪明,情感相通。 但是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无力承担责任,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 按照约定驶往阿盖尔的方向。 聊起天来这场旅途格外短暂。 最后还是停在了那栋仿希腊风格,入口装饰着科林斯式柱子,华丽优雅的建筑面前。 “我们到了。” 莱克停稳后,一下马车,他伸出手抬头望她。 “小姐。”他嘴角带笑。 做出邀请的动作。 第85章 第85章 阿盖尔大厅位于国王街和阿盖尔街的拐角处,最近正在动工修建一条新的摄政大街,将摄政公园和圣詹姆斯公园连接起来。 这条街也能把住在梅费尔区的上层阶级,和苏活区的其他阶层分开来(woking class)。 一项大工程。 这里是举办音乐会,讲座和各种表演的热门场所。 现在关于戏剧方面的管控很严苛,获得皇家许可证的剧院才能经办。 全伦敦只有三家剧院能上演“严肃戏剧”,也就是话剧。 它们都名为“皇家剧院”,按照地点进行区分。 分别位于考文特花园,德鲁里巷和干草市场。 干草市场的仅被授予了夏季许可证,全年5-9月份才能演出剧目。 主要竞争在考文特花园和德鲁里巷这两处剧院。 考文特花园的那所能同时上演歌剧与戏剧,后来专注于歌剧。它规模最为盛大,多次改建。 在失火后,仿照雅典的密涅瓦神庙样式重新建起,比全英国的任何剧院都要优雅,雄伟。 德鲁里巷的前年因为大火被焚毁,部分的许可被卢里昂剧院争取过来。 考文特花园的皇家剧院几乎等于一枝独秀。 不过听说年底德鲁里巷的也要重建好了。 没得到许可的其他剧院,会通过多种娱乐形式混杂的表演来躲开禁令。 通常是包含了一些戏剧表演的音乐剧。 伦敦城里的这样的小剧院和小音乐厅有许多。 市民们只要满足温饱,很乐意去大大小小的剧院看各种演出。 付上几个便士到一个先令就行了。 但越时尚的地,门票钱就越贵。 拥有包厢一个座位就要六个先令,别说独占一整所了。 旁边长廊上最差的座位也要一个先令。 这种的要中等阶级的才去得起,一个月偶尔去个两次。 音乐会的票比剧院的要贵许多。 一场大型音乐会,平均每张票价花费十个先令,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周的工资。 阿盖尔已经是伦敦城里足够高端的地了。 莉齐娅想卡文迪许先生看不上阿盖尔的一个原因,就是它不够与众不同。 不是只有贵族们才能去的地方。 比起这些,他们更偏爱各种设了门槛的俱乐部,和私人举办的音乐会。 舞会也是同理,公共舞会这种付了入场费就能去的,可太没意思啦。 完全自知不在乎的傲慢,因为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莉齐娅记得爱乐协会,那个相当有名的乐团,就是在阿盖尔成立的。 后世诸如李斯特,门德尔松那样的音乐家,第一次在英国公开演出就是在阿盖尔大厅。 还有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英国首演。 她对这部交响曲有所偏爱,他让凡人更接近神性,并将这股神性的光芒普照大地。 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一样给予全人类。 因此她对贝多芬永远有所尊敬。 他是最伟大的音乐家,当之无愧。 阿盖尔大厅才开放了不到六年,它设置了许多用途的房间(argyll rooms)。 它被颁发的许可证仅限于音乐和舞蹈,没法承办正式的戏剧演出。 因此看起来有点不够格。 莉齐娅不知道由于摄政王推行摄政大街的建设,阿盖尔作为那位知名建筑师约翰.纳什规划中的一部分,在一年后就从稍有名气的小地方,转为了伦敦的标志性地界。 但它流行不久,不过二十年失火被毁,即使被重建也没恢复之前的声誉。 伦敦的潮流叠代总是这么快。 不过这些地方,对于一个百年后的人来说,很新奇。毕竟只有在历史书上才被提及。 阿盖尔以化装舞会出名,分会员制和其他。 女士需每年缴纳10基尼会费,绅士则是12基尼,母亲和未婚女儿一共花费16基尼。 它举办的第一场娱乐活动,就是有五百人参加的会员制的化装舞会。 参与者包括威尔士亲王,剑桥公爵,和约克公爵夫人。 跟艾玛克斯这类俱乐部一样,需要得到女赞助人的认可或者会员的推荐保证本人体面,才能购买门票,且门票不可转让。 设置了这些上等人们最爱的门槛。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才评价说只有化装舞会还不错。 莉齐娅想这样的阿盖尔,后世却被改建成了百货商店,谁都能进去逛上一圈,挑挑拣拣。 这就是贵族们的落寞吗? 下午的阿盖尔没有夜晚那么热闹。 它的音乐会一张门票收费十先令六便士。 正常的价格。 这场是比较小型的音乐会。 开设在被称为蓝色房间的小厅堂里。 没有其他三个大厅那么宏伟,偏雅致的风格。 装饰着垂下的浅蓝色的丝绸帷幔,座椅也是一样的颜色。墙壁装饰得非常花哨,与陈设相协调。 天花板的颜色,代表着开阔的天空。 中间悬挂着青铜和金色的枝形吊灯,一只飞翔的鹰立在上面,栩栩如生。 精湛而有品味。 莉齐娅一路扶着莱克的手进去。 埃德蒙跟在左右。 一看就知道两人的角色,一个是邀约的绅士,一个是陪伴的监护人。 来听音乐会的不少,一个个穿着体面。 他们很显然是这座城市的有闲阶级。 且有不少把这当成很盛大的集会 穿着过于隆重,白日里再有什么活动,也不应当穿成晚礼服那样。 另一边低调恰当的,投来不屑自矜的眼神。 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 很显然一方是骤然富裕的暴发户,大半是商人之类,他们不懂得潜移默化的各种社会规则与礼节。 又很向往所谓的上等阶级。 就想一下地融入这样的阶层里去,不由得犯下各种错误,贻笑大方,丑态百出。 一方像是有底蕴的,哪怕小乡绅,牧师之类的,每年收入没商人多,但也是依靠土地的收入,且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十分体面了。 泾渭分明的群体。 莉齐娅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她喜欢看形形色色的人。 同时他们也是被注意的对象。 出身体面富足的少爷小姐,有种天然的松弛散漫。 稍好座位就要花上十五个先令的门票,对他们来说只是零花钱。 这场正式的音乐会,跟平时去的各种大大小小聚会一样,稀松随意。 几乎一眼,这一行人就被认可划入了那另一方的阶层。 不动声色的眼色和评估。 想了想身边的亲友,不认识这样的人。 音乐会没有攀谈的必要,只有落座时对左右人的点头致意。 礼貌交锋着,遵循着彼此都知道的礼节法则,把不懂的人轻飘飘地排斥在外,就像艾玛克斯的入场券那样。 他们可以排斥别人,更高一层的也可以排斥他们。 但真的坐下后。 在音乐面前,众生平等。 每个人都有着最基本的鉴赏力。 生而为人,哪真有这么多分别呢。 …… 莉齐娅看着曲目的名录。 不得不说她很喜欢这样的选曲。 如果是她,也会不假思索地去听上一场。 莱克提前订好的座位,也很合她的心意。 他没有选包厢,而是池座。 莉齐娅正好觉得,包厢在音乐会中除了显示与众不同,实际上没有池座合适。 看歌剧在高处有个私密包厢,好俯视整个舞台,各种细节,这是她能理解的。 音乐会就不一样了,更注重听感与观感而非享受。 他选了池座中部偏左的前三排。 恰恰好能看到钢琴家的手型、动作。 “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指法。” 上半场结束后,中场休息时她问道。 “猜的。”漂亮青年笑着,他嘴唇弯起来尤其好看。 玩笑后认真道, “实际上,我注意到小姐,你的钢琴演奏很注重技巧,您是对自己要求很严苛的人。” 他说对了。 莉齐娅一向是个完美主义者,仅对她而言。 她能鼓励别人,但是容忍不了自己的错处。 他们讨论起最喜欢那一曲。 谈起了主题和技法,专业式的点评,而非泛泛而谈。 转而到了更深层的乐理方面。 说什么他都能接的上。 莉齐娅惊喜地发现,莱克不止步于欣赏者的层面,他更像是个演奏家。 一看就有过系统性的练习。 “先生,您一定学过乐器吧。” “被发现了。”他一眨眼,温柔地笑。 大概听了莫扎特后,是很难不全身心愉悦的。 尤其是和喜欢的人一块。 “我猜你还拉小提琴,先生,你注意着那个小提琴的音色,还说了句'拉的漂亮'。” 莉齐娅俏皮地笑着,生动活泼,看着他一愣。 “是啊,我喜欢这个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因为这个才邀请我来听钢琴协奏曲吗?” 她笑盈盈的。 她不喜欢钢琴曲有太多配器,太多余了。 如果有的话那只能是小提琴。 她偏爱肖邦可能就是因为,他的曲子是只为钢琴写的。 但是德彪西的又很好配器,说不清。 “我想也许它们本身就很好听,一个首席能完美地诠释出来。” 他们低头轻声地说着话。 两张年轻的面孔凑在一起,漂亮极了。 埃德蒙看在眼里,下意识地不想出声惊扰。 “先生,你小提琴拉的好吗?别谦虚,我能看出来肯定比你的钢琴好。” “嗯哼,我有一把音色很好的小提琴。也许因为勤勉的练习和一点天赋,我拉的还不错。” 他一直看她,怎么都挪不开眼神。 但第一次这么寡言起来。 我拉了十七年了。我爱小提琴。 所以我想告诉您,小姐。 好的提琴要配上一把好的琴弓。 灵活的手指以及完美的相对音准下。 您对于我来说就像那把恰好的琴弓,和拇指的接触契合,以及拉动低音弦时,身体骨骼和肩膀的共鸣与震动。 你补足了我灵魂的那枚缺口。 他一遍遍想着,但是没说出口。 他嘴角勾起,露出最合适的微笑。 她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层层的,像是要把人包裹住的,不动声色的引人沉沦的。 只一眼,就仿佛要陷了进去。 再不愿意开口,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他没有察觉,自以为隐藏的很好。 她却看到了。 莉齐娅躲了开来。 下半场开始了。 第86章 第86章 音乐会结束了,他们陆续地往外走。 埃德蒙跟在后面,没打扰这两位年轻人的交谈。 “太美了,先生,下午最适合听莫扎特钢协了,尤其今天天气这么好。” 全身心的雀跃。 “是啊,就像阳光一样,一出门就能看到。” “我喜欢小提琴手多一点。”恐怕没有谁的钢琴演奏能真正让她满意。 她对自己很严苛,说是弹不好莫扎特。 但她觉得她比台上的那位要好一点,他的钢琴太喧嚣了,不够和谐,没能诠释那种平静轻柔。 她一直觉得女性最适合演奏莫扎特。 比如她那位老师。 “是啊,那是个相当好的乐手。” “还有那位指挥,他很杰出。先生,你猜一下我最喜欢哪一首?” 其实他们总共也就听了六首。 “小姐,我想是第23号?” 莉齐娅没指望他答对,因为这场音乐会选就的那些都太出名了,很难选出哪个最喜欢。 “你怎么知道!先生。”她惊讶地看着,“为什么不是第20号呢,没人能拒绝这首。” 他在那甜蜜而羞涩地笑。 他今天太开心了。 “这次是完全猜的,好吧,小姐,心境不同喜欢的曲子也会不同。我想是因为a大调。” 是啊, a大调,多么明朗,宁静,美好。 “是这样。”女孩低头轻轻地说。 柔美表现爱情的调性。 蓝天白云,和红裙子的颜色。 温暖而又愉悦。 最适合小提琴。 他说得很没错,就像阳光一样。 出了音乐厅后,莉齐娅抬手遮住阳光。 从指间丝丝缕缕地泻出。 一下灿烂温暖到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浸在柔柔的光芒之中。 她冲他微笑,她的金发闪闪发光,皮肤雪白轻盈,一直到指尖都是春日的颜色。 太短暂了。 他忍不住想。 “先生,下次我们一定要去听一场交响乐。” “我们之前是不是还说好了,听莫扎特的歌剧。” 他一句句地应着。 因为有所期待,觉得日后都漫长愉快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一件件要带她去做的事。 这位青年会永远记得第一次去听音乐会的那个午后,莫扎特明快的旋律不断地在脑中回响。 他在战后的硝烟中,倚在残血的夕阳前,低头写着一封封寄不出的信,总是会这么想。 他每多想她一次,就越爱她。 不是一分,而是加倍地爱她。 上了马车后,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听完音乐会后已经四点半。 日头其实还早,夕阳都没西落。 “小姐,伯伦特先生,我这就送你们回去,非常感谢赏光赴约这场音乐会。” 莱克轻松道,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恋恋不舍的。 就像琴键一般敲击着,她的心房突然一下柔软。 “先生,时间还早着呢,我们为什么不逛逛伦敦呢。” 她一眨眼。 “莉西,四点半已经挺晚了,回去都要五点钟了。” 她小声说,“埃德蒙,反正邀请了菲尔德先生来做客,八点钟才能用饭,还早着呢。” 始作俑者在那偷笑。 不过抿着唇,矜持极了。 女孩凑过去,“我们上次还没把伦敦游览完呢,是吗,先生?” 莱克回过头,“是呀,小姐,继续着上次的行程吗?” “当然。” 他看着她轻笑,“我的荣幸,小姐。” 旁边的哥哥有点不太赞同。 “埃德蒙,我来伦敦这么久了,还没把所有地方就去过呢。对的,我那天去了圣保罗大教堂……” 莉齐娅说服了埃德蒙。 他这下都觉得有何不可。 毕竟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继续着前日的观光。 一路经过那尊密涅瓦神庙的建筑,考文特花园皇家剧院。 这个点还好没到职员下班的时候。 道路不会太过拥挤。 苏活区和霍尔本区,跟西区的梅费尔和马里波恩不一样,这里的人都需要工作。 再到萨默塞特公爵府, “是这样的,小姐,这里面就是皇家美术学院,还有各种皇家学会,文物学会,以及英国皇家海军的总部。” 莉齐娅看着这座二三十年前重建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坐落在河岸街南侧,能俯瞰泰晤士河的黄白两色建筑。 她上辈子经常来这看各种展览。 尤其喜欢考陶尔德画廊中的法国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画作。她有空就背着画架过来临摹。 冬天还能在外面进行露天溜冰。 她溜冰溜得很好,还能在冰上拉手跳着华尔兹舞。 它现在两边还没多出维多利亚式的翼楼,比她记忆中的要新上很多。 “能在这里生活学习多幸福啊。”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听说皇家美术学院的图书馆和宿舍就设立在这。 20世纪时它迁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伯灵顿大厦。 等等,这么说现在的伯灵顿大厦不就是卡文迪许先生祖父的住宅吗,毕竟他是伯林顿伯爵。 “小姐,我们以后可以来看这里的画展,每周都有。是的,它临近圣詹姆斯区那边,我每次路过都会进去看看。” “好啊。”她看着进出的各类职员。 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怎样都在生活中。 她捏着帽檐,他俩相视一笑。 他驾着马儿,轻快地掠过去了。 他们沿着河岸街,远远地路过了皇家司法院。 再到显眼的圣保罗大教堂,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想起了一起攀登而上,看的那次日落和耳边的圣歌。 埃德蒙觉得妹妹和这位先生之间,好像保有某种秘密,十分默契。 到教堂背面,只能隐约看见后,一行人停在了伦敦桥这里。 忽略掉桥上的脏污和来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波光艳色的泰晤士河。 河面上浮光跃金,倒映着金黄和绯红的颜色,最美好的光影不断跳跃着。 恬静又美好,来往忙碌的船只人群又增添着热闹的生机。 “每次太阳要落下前,泰晤士河远远眺望过去,总是这样美丽壮阔,它流动了几千年了——自从有人定居以来。” “它是一部流动的历史,见证着伦敦这座城市。”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一代代的人死去,它依旧存在,不被影响。 她望着他。 那时候她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日落和夜晚的星子,跟百年前的他感受一致。 他们也许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但情感是共通的。 仿佛隔着百年对视。 这样的场景,很适合画成风景画呢。 短暂的沉思后,莉齐娅想象着画板上的构图。 维多利亚时代有不少唯美主义画家热爱画各个时间段的泰晤士河。 工业化后的伦敦唯一没被影响的自然风貌,永远这么宁静安详。 承载着所有人的记忆和美梦。 在莫扎特的音乐会后,他们赶往了泰晤士河。 她在看风景,他看够了后,垂着眼看她。 “我突然能理解你们了,莉西。” 埃德蒙突然说。 美好到他觉得阻止他俩畅游伦敦,都是种罪过。 “来吧,小姐,赶在日落之前,我们去霍尔本区的旧书街,那边有个冰淇淋店。” 他孩子气地提议道。 笑语盈盈中,做哥哥的满脸无奈。 还是两个孩子,一个刚成年,一个还要四年。 他不用那么担心了。 他们还如此年轻。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 他低声跟她说,“小姐,泰晤士河的日出更好看,恰好在浮动的薄雾中。” 垂下长睫,“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邀请您——” “为什么不呢?”她凑了过来,他能看到她好奇,星子似的眼睛。他离她如此之近。 她瞧见的是那对薄唇的线条,修长抿起的弧度。木槿花一般的颜色,没那么鲜润,但是柔软轻扬。 可惜再多的冲动都被旁边的兄长挡了去。 这下显示出了有位监护人的重要性。 莉齐娅轻笑了一声,坐了回去。 他的心跳声也能缓了开来。 “冰淇淋店和旧书店在一起,真奇怪啊。” “实际上是圣保罗大教堂背面的那条街道,被叫做'教堂街',那里建满了小商店。包括着各种小规模的书店。”他摸了摸嘴角,弯唇笑道,“所以买书的地,有人会直接说去圣保罗大教堂。伦敦还有不少其他卖书的街区,不过这个离我们最近。” 继续介绍着,“教堂街街尾有一家店铺,叫'奇尔家',是个小茶室,兼卖各种甜品还有冰淇淋。” “当然,没有冈特家的好吃。我只是恰好想到了,小姐。” 冈特是位于伯克利广场7-8号的一家甜品店,许多住在梅费尔区的时髦人士,习惯在这里吃各种冰品,蛋奶的冰淇淋,冷冻慕斯,果冻水果。 “那我们下次去吧。”莉齐娅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冈特冰室是默认男女士约会的地点。 它是唯一一处绅士和淑女们单独相处,不会被诟病的地方,因为足够时尚得体。 符合现在的潮流。 她转过头,尴尬地眨了眨眼。 莱克在那忍着笑,“好啊,十分荣幸。” 莉齐娅一顿,难道他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正凝眉思索着。 车马喧嚣中,这位先生却悄悄凑到耳边道,“我可以把这看成一个邀约吗,小姐。”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笑。 莉齐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却止不住他的笑容。 他低头瞧着从脖颈处蔓延出的一抹绯红。 女孩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忘了那个地方的含义。” “噢,多么遗憾啊。”漂亮青年弯着眼,在她进一步解释前,又说, “那我能邀请你吗?” 他正襟危坐,说的话却大胆冒昧着。 大概路口实在拥挤,各种人声车马声中,埃德蒙没听清这两人间的话语。 他们正说着悄悄话。 “我可没空,先生。”莉齐娅不去看他,有点微微恼怒。 可烦这么被他摆上一道。 “你知道,我时间都被排满了,先生。”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的神情。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这只会让他的笑意更深。 “没关系小姐,我可以等待,总有时间的。您尽管随便施舍我一点。” 他唉声叹气,却凑过去非要她看他。 莉齐娅才恍然他们像是在调情。 眼前的先生乐在其中。 就像逗乐似的。 她逗猫时挠着猫下巴,就是他现在这样。 再这么掰扯下去,她还得继续占下风。 但她也只是有点讨厌罢了,还挺喜欢的。 莉齐娅红了脸,扭扭捏捏道, “好吧,不是约定,只是个提议,我勉强答应了,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先生。” 她讨厌极了不是自己掌握主动权。 但在他面前总会莫名这样。 “好好好,我一定铭记您的教诲,小姐。我只管做个驾车的最忠实的仆人,不敢有任何的'pensée indue'。”他一本正经,古怪地微笑。 (非分之想) 莉齐娅少见地脸一直红到了耳畔。 她小声地警告着,“您不许取笑我。” “谨遵汝命。” 他眨眼,一压帽子。 可以趁监护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达成这样一个约定。 他们已经深谙了年轻男女的相处之道。 第87章 第87章 因为时间太晚了,没法一家家乱逛。 他们就沿路看过去。 这里的房屋狭窄拥挤,但是热闹极了。外面还摆着旧书摊,总是有行人驻足。 小店主的孩子在外面玩乐蹦跳,学徒们在台阶洒水,做着每天结束前的清洁。 车夫抽着鞭子咻咻作响,邮递马车轻快的铃声。 “伦敦买书的地点,还有路德门山街,帕特诺斯特街,它们都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路德门山街,就是刚才河岸街再往东的那一块。” 莱克一一介绍着。 小到这座教堂街上形形色色的店铺。 他都能说出来在哪适合买什么。 这些小书店大都是出版商出售自己印刷的书刊,各有自家的特色。 现在除了有名的戏剧散文之类,还能买到各种时兴小说,大量的历史、旅行、传记以及科学类著作。 书籍和报纸还是很昂贵,但也能买到一些便宜的旧书,花上几个便士,甚至一便士半便士,就能买到经典作家的著作,这是很难以置信的。 “先生,您经常来这里买书吗,真是不可思议。” 像他们这种,一般是有出版商送来最时兴的书单,订购后再统一送来。 “一点小爱好吧,我想。您可以淘到一些初版的孤本,只逛逛随便看看也很好。” 他眯着眼。 每到这时候,他浑身有种松弛的劲。 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 莉齐娅能理解。 她上辈子也喜欢在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各种书店乱逛。那里是伦敦有名的文化中心。 满是自由舒适的气息。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总能找到志趣相投的同好。 书店是除了咖啡馆,音乐厅和画廊,她最喜欢呆的地方了。 现在布鲁姆斯伯里才刚刚兴起,虽然也是伦敦各大印刷商和书商的聚集地。 但人们一般不提倡一位年轻小姐随便去那。 她姐姐姐夫住的广场是属于那边的高档街区了。 有着非常壮丽,平时可以休闲的方形花园广场。 都被住在马里波恩区的老派乡绅看不太上。混杂的人太多,跟底层人住在一起总是不太安全。 “先生,舰队街是在这附近吗?” 莉齐娅好奇地问着。 莱克看了她一眼,“嗯哼,小姐,再靠东边一点。” 再往东那边,就是很不体面的伦敦金融城了。 它其实充满着各种小商人,股票经纪人,律师,代理人。还算富足,跟人们认知中伦敦东区不太一样,那在更东边。 但西区的人已经算是避之不及。 “我听说那里有许多的报社和出版社。” 莉齐娅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啊,先生,您是建议一位小姐不要去那吗?” 莱克微微笑着,“算是吧,小姐,那里是伦敦市内治安欠佳的区域,我不太建议。” 他都这么说了,想必是十分不建议了。 她有点遗憾,可是更好奇了。 不知道百年前的舰队街是什么样。 她以前经常光顾那里的街头酒吧。 如今的伦敦还没往外扩张发展,大部分地方都还是郊区。所以算在伦敦市里的舰队街现在反而是外围区域了。 她上辈子可熟悉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 可惜变化有点大,她只知道大致方位。 街道两边的小巷子可不敢随便走进去,不能寄希望于还没有警察系统的伦敦治安。 舰队街那里莱克当然去过,他没告诉这位小姐,不建议的理由是那条大路附近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对年轻女孩来说不太安全。 更有着不远处的臭名昭著的圣吉尔斯街区,充满着伦敦的强盗,皮条客,妓女,造伪.币者,高利贷者,扒手和乞丐。 一到夜晚,那是谁也不愿去的黑暗之地。有着各种拦路抢劫,谋杀,强.奸之类的犯罪。 乡村生活的人,反感伦敦的一个原因,就是除了它的拥挤脏污放荡之外的罪恶。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提醒得不够明确。 准备等下用委婉的方式好好说明一下。 他总不能直接说出来。 虽然这么想,但是莱克还是高兴地跳下马车,请这位小姐和哥哥稍候一下,他去买冰淇淋。 莉齐娅微笑着眨眨眼,把他送别。 她无聊地坐在车上看着风景。 他们现在停在十字路口的一边,来往许许多多的马车行人。 喇叭声,马鞭声,车轮声,喧闹极了。 这辆两匹马拉着的小柯尔科,被淹没其中毫不显眼。 人来人往中,莉齐娅突然瞧到了正对的那个街口,坐在路边界石上的一个身影。 那头罗马式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 发尾带着微卷的弧度。 他自在地坐着,长腿交叠,手中捧着牛皮的本子,神情专注。 莉齐娅看着他右手的动作,他是在画画。 拿着炭笔,仔细地一下一下。 时不时地抬头看了看。 正是这个方向。 她移开眼神。 随即确认了他没注意到她。 毕竟他们隔得那么远。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有这么多人。 他只是最为突出。 秀美的面庞,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却依旧闪闪发光。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张脸啊。 让人看过去就忍不住怜惜。 眼眸中盛满着最纯粹的天真。 他在看什么,或者是画什么?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但好像因为总能见到,多了点熟悉的意味。 莉齐娅忍不住循着目光看过去。 望到圣保罗大教堂那美好的穹顶,和它底下密密匝匝的建筑屋面。 那一抹裂缝中的,是恰好的落日余晖。 被画笔捕捉着。 他们笼在同样的夕阳中。 她再看他。 正好有辆庞大的运货马车驶过。 等再见到时,他已经站起了身。 从书店老板那接过一沓书本。 他低头道谢,笑容生动。 能看到侧面略尖的鼻子,秀美的线条,和鲜润饱满的嘴唇。 他再一转身,是那双晨露似的眼眸。 立在漆黑的眼睫下,他留恋似地看了一眼那抹晚霞。 随即手下夹着牛皮画册,手中捧着那摞书,步履轻松地走着。 他往那边走去,他的身材修长,腰身挺拔。 隔着路上的马车行人若隐若现。 他穿梭在行人之中。 她看着他弯腰跟哭泣的孩子说话,露出最美好的笑容。 他行走在混乱的街道。脖颈间系着松垮的黑色领带。 他的黑发蓬乱,他踏着短靴,大步地前行着,毫不犹豫。 他蹲下,递给街角乞丐一枚铜币。 他扶起路旁醉醺醺的酒鬼,把他们靠在一旁。 他俯身帮着佝偻的老妇人推了会车。 他立在那里,扶了会长梯,仰头跟顶端的工人交谈。 忙忙碌碌,注意着所有。 眉目间的同情,时而的沉思,和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对每个人都抱有悲悯,甚至让人觉得,他爱他们。 他身上有股清澈的快乐,连带着身边人都被感染起来。 莉齐娅不由得想—— 他为什么这么热爱这个世界? 他没失望过吗? 他看到他们不会困苦迷茫吗? 她的目光一路追寻,直到拐角处再也消失不见。 他的头颅始终昂扬,他就这样一路高歌着前行。 “小姐,原谅我让您等了会,冰淇淋来了。” 年轻人高兴地凑过来,手上捧着银托盘。 “我一下买了几种,您可以每样都尝一点。” 漂亮的玻璃杯里立着银匙。 各种琳琅的模样。 “谢谢,先生,感谢您的服务。” 莉齐娅回过神,冲他微笑。 莱克注意到这位小姐神情有点变化。 但是摸不透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那位兄长一眼。 可惜埃德蒙丝毫没有发现。 在他眼中,那个黑发青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莉齐娅接过冰淇淋,露出甜美的笑容。 “先生,我可得好好尝尝,作为您为我们伦敦之行准备的款待。” 她一眨眼,拿起绿色的那杯。 冰凉的触感,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啊,薄荷酱。”清凉的,刚刚好又不太冲。 “这家冰淇淋确实还不错。” 她可是很挑剔的,她真的很喜欢。 莱克轻笑了一声,上了马车。 他们一起用着冰淇淋。 “埃德蒙,不许告诉爸爸,我偷吃冰的。” “那是当然,我答应你,莉西。” 莱克在旁边偷笑。 她一连吃了两杯。盛情难拒尝了尝其他几种的味道。 “先生,那边的是什么?”她好奇地问着那几条街道。 “对面是中央街,有着非常古老的书店,出版商和普通书店没有的,都能在那里找到。您可以作为一个作家光顾,寻找自己'绝版'的作品。” “多么神奇。那里的书一定多到难以置信。” “是啊,多极了,层层叠叠地摞在一块。店主还是个脾气很坏的家伙。” 他指着最前面的那个,正是布朗接过书的地方。 “不过只有他那边的书又多又齐全,所以不得不忍受一下这个坏脾气。小姐,我曾经甚至还在那找到了我一个朋友,写的拙劣的十四行诗集,你知道,他自己出版的。” “先生,您太刻薄了。”莉齐娅忍笑。 “不完全是,他是为了哄他的外祖父开心,顺便多骗取一些津贴。” 她听他说着这些趣事。 “那先生您呢?” “我?在我还很年轻时候,我翻译过几本书,还尝试写过一些。” 莱克扶着脸,从指缝中看着她笑。 “但是现在,都不敢回过头看,太幼稚了。” “那我可就更好奇了。” 但他还在偷笑。 “先生?” 莱克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一侧。 莉齐娅后知后觉沾上了冰淇淋。 “啊,先生。您可以直说的。” “好吧,小姐,您脸上这边沾了冰淇淋,看起来可不太美妙。”他一眨眼。 不管怎么说,莉齐娅都觉得是在嘲笑她。 他总是这样恼人却让人真生气不起来的态度。 埃德蒙拿着手帕替她擦干净。 莱克正要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慢慢收了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都这么美妙和谐。 他们用完了冰淇淋,托盘杯匙被茶室的侍者收走。 “那朝西的那一侧呢?” 莱克看了看, “那边通往霍尔本高街,我们倒是可以走这条路到牛津街回去,再往前面——” 他沉默了。 是圣吉尔斯大街。 第88章 第88章 他们往西走,过了霍尔本高街。 现在在圣吉尔斯大街。 真奇怪,明明往南就是考文特花园。 但是一路之隔,北边却能明显瞧见破败肮脏的一处地界,在整个区域内格格不入。 那些是毫不矫饰的拥挤破乱的房屋,伴着数不清的污泥脏水和粪便,在前面遮掩的一行干净住宅后,仍然能被一眼看到。 “这里属于圣吉尔斯区,再东一点的那一角——”莱克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她,“是圣吉尔斯鲁克里(the rookery)。 其实就是贫民窟的俚语。 它位于圣吉尔斯区西北的一个角落。 “圣吉尔斯区?”她知道了。 大致弄明白了现在的方位。 “先生,您也许会惊讶,但我真的听说过这里。” 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是十九世纪恶名远扬的地方,被帮派掌控,作为犯罪和卖.淫的窝点。 它以杜松子酒巷闻名,暴露了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有严重的嗜酒问题。 贫困和嗜酒,暴力和犯罪总是分离不开。 在狄更斯的小说,和当时人们的记录中,描述过不少伦敦贫民窟的肮脏混乱。 圣吉尔斯区是其中弊病最深的一个,它甚至还在西区,而不是东区。 虽然世纪中因为修建新牛津路被强行清除,但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这些贫民只能搬进附近的贫民窟,拥挤在教堂巷周边。 圣吉尔斯贫民窟,就跟白教堂那边一样。 白教堂以东是真正意义上的伦敦东区。 开膛手杰克,诸如此类的残忍谋杀案件,就是发生在白教堂。 在她那个时代,还是20世纪初,大部分人都能被低廉的工业产品和进口的农产品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 无非就是低劣掺假,勉强能够温饱,寿命较短,容易生病,住宿条件恶劣,医疗教育不够普及,权益没有保障。 这也是那时候人们在争取的。 但每个到访过白教堂贫民窟的人,都会说哪怕美国,俄国都没比这里更糟糕的贫民窟了。 完全是上个世纪圣吉尔斯的延续。 圣吉尔斯鲁克里在人们的形容中,体现了伦敦历史上最糟糕的生活条件,这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低点。 圣吉尔斯,更是污秽和肮脏的代名词。 她没见过圣吉尔斯,但见过白教堂。 一切都触目惊心。 莉齐娅不敢想象现在是什么样。 她是有理智在的,不会说贸然进去看看。 但她终于看到了伦敦的一处烂疮。 不算最严重的,这种程度就是的话,那让白教堂以东的那些情何以堪。 莉齐娅远远望着开放式在地面的下水道,飘着数不清的垃圾和脏污,腐烂的菜梗,还有动物的死尸,她大概能想到那股挥之不开的恶臭。 这样意味着疾病。 她想到了伦敦绕不开的1830后,到1866年的那四次霍乱。 霍乱通过不卫生的水和食物传播。 1859年经过三次霍乱后,伦敦才建立了第一套完善的地下排水系统。 她学过约翰.斯诺那个著名的霍乱地图。 莉齐娅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可是没人会理解她在担心什么。 “没有人想过改建吗?”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样也太混乱了。” 她斟酌着,“也许会传播一些疾病?我想这类的地方,藏污纳垢,犯罪也不会少。” 莉齐娅直白道。 莱克一愣。 就算是他,也没考虑过治理过它。 因为是相当庞大的一个麻烦。 不愿意承认的还有一点。 如果没有这里,伦敦的那些贫民该塞到哪里去呢。 圣吉尔斯区刚刚好,只要不涉足就行了。 他那样对伦敦充满好奇的,也没真的探索过这个地带,只到过外围部分,教堂和济贫院所在。 他从没去往最深处,毕竟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莱克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在那里完全能想象到,多么尊贵的身份和出身都不管用,管你是什么子爵的儿子,还是妓女的私生子,不会有人在乎。 只要被一伙人盯上了,轻则勒索绑架,重则估计就是谋杀抛尸荒野。 他懂得最底层人的恶意,怎么能指望没感受过任何善意,苦苦生存,没受过任何教育,没有一点生活保障的人有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呢。 没人关注他们的生命,他们也不会在乎别人的。 不仅被上面的人蚕食,更被明明是同一阶层的人迫害残杀。 这些人比莉齐娅看过的卖花女郎,乐谱小贩,街头歌手要困苦许多,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其实她不知道,也许他们中有的就住在这里。 只不过还有像样的工作而不是整日酗酒。 英国的死刑法案严苛至极,动不动就处于绞刑流放,但是丝毫没有减缓每年的罪行数量。 光一个伦敦城就是完全的犯罪之城。 他最后选择解答,“小姐,如果想要改建,您得考虑一下这块土地属于谁,如果关系到政府,你知道的,涉及公共方面还需要议会支持。” 以及公共事业建设会侵犯神圣无比的私人财产权,没人会轻易答应。 英国现在所有的制度与自由的基础,都是建立在财产权之上,所以哪怕中等甚至底层群众,有点资产的,都害怕和抵触法国那样的革命。 莉齐娅听着。 是啊,还有麻烦的土地产权问题。 土地归各种贵族乡绅所有,他们会以长期租约的形式,交给代理人开发。 每年收取相应的地租。 但他们对设计方案,建筑过程,建筑质量,出租对象等有很大权力,可以在签订的租约中规定。 相应地后期也能进行改建和翻修。 这些土地还有一部分被政府管控。 莉齐娅叹了口气,这不是她能做到的。 需要非常充裕的资金,还要说服议会那些人同意改建。这笔资金私人绝对拿不出来,必须找到愿意投资的代理人,并向银行借入大部分。 莱克注视着她,“据我所知,小姐,这里的土地一开始属于班布里奇这个姓氏,上个世纪起被原主人分成了三块,分别遗赠给自己的三个女儿,因此到后来分属到了不同的家族。还不包括一些将土地抵押的情况。” 莉齐娅惊讶于他连这都知道。 “小姐,我只是恰好看过关于重建该地区的一项提案。”他微笑着。 “土地交由开发商后,紧凑建设了许多低廉的高密度住宅,但随后年久失修。现有的土地所有者面临着债务问题,再加上和开发商之间签订的是长期租约,两方都没有动力改善这些几十年的房屋。后经过当地居民随意扩建修改和人员聚居,道路狭窄紧凑,以及大量移民剧增的人口,逐渐形成了一个过度拥挤和肮脏的贫民窟。” “您如果想重建,得先解决产权问题,再按照租约方面的协定,找到开发商转卖的业主,这里的大多数房屋都为他们拥有后用来出租。 莱克顿了顿,“这很简单,只需要一份租金名单。但您得合理评估他们的损失并给予补偿,否则极易引起法律纠纷。幸运的是,他们往往赞同房屋改建,不会有太大反对。” “困难的是,购买一块土地需要大量的资金,土地所有者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控制权,得要赎回租约才能自由改动。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愿意且有能力改建并说服签订租约的开发商,或者赎回后再找一个更合适的。这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处于债务危机下往往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对了,出售土地的所有权还得有议会批准,我看到的那项提案就是有关这个的讨论,原主人也想脱手,可惜涉及的物业关系比较复杂。” 他好像真在试图给一个方案。 “上述流程太过艰难,很少有人会选择考虑。至于政府方面,我想由于产权问题,不会轻易插手,虽然周边地区,比如德鲁里巷那边多有抱怨。但我认为,如果愿意和没有迫切需要,它很容易会被忽视掉。” 他下意识用了种政客们说话弯弯绕绕的风格。 总结来说就是没人愿意接手。 因为没人在乎。 他没说出来。 莱克讨论起这些,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冰冰的,不被任何感情影响。 莉齐娅看着他,“先生,真不可思议。” 大概从小到大餐桌上谈起的也是这些,没有琐事温情。你必须敏锐,足够有洞察力和见解。 不能表现的有一点平庸。 他垂下眼睫。 哥哥作为财政部的一员,他父亲是掌管军队金融的军政大臣,姑父那边是伦敦有名的主导地产开发的大贵族。 几乎所有的亲属都多少在政府有所任命。 耳濡目染,他对这一方面很是了解。 其实议会那边也提及过,但是因为这事太小不值得一提,完全搁在了一边。 可据他所知,也只是单纯的驱赶重建。 噢,摄政王还要修建一条摄政大街,已经提上了议程,但谁让他是未来国王呢。 虽然这么说,莱克同时也知道。 议会那边同意,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有价值。 摄政街毕竟是用于商业目的,还有摄政王这块活招牌,不少资本会大批涌入,贵族们也会为它买单,投资与消费创造内需。 战争阶段,政府正需要更多的就业机会。摄政大街依赖私人开发商,政府不需要支出什么。 但是改建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就不一样了。 无利可图的,谁会答应呢。除非把它转成中高档的住宅区,那么—— 他定了定神。 “小姐,您想让他们搬走吗?” 莱克用着很委婉的说法。 “也许是到合适的地方,这里太恶劣了,应该被重建。但是——”她摇了摇头,突然停住。 他们又能去哪呢?其他贫民窟。 迁去的地方会影响房产的开发和出售。 官方上没人会接受这些人。一般都是无法管控的自由流动。 重建的住宅不可能再还给他们。肯定是更好的中产阶级住宅,给能支付的起的住户。 “我想让他们有适宜居住的去所。” 而不是赶往另一个贫民窟。 她最后说道。 他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先生,您是在嘲笑一位小女孩的想法吗?”莉齐娅弯着唇,“天真,异想天开。” 他摇着头,“不,相反,我还是挺震动的。” 他没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只会是不近人情。 莉齐娅也想明白了。 太离奇妄想了。 如果她非要这样,就得把他们赶走,留在那没人会愿意接手。 跟历史上政府为了修建新牛津街,整治贫民窟的政策一样。 问题出在哪? 现在的地产开发依赖私人资本的投入,但是资本往往逐利。 一块看不到价值的土地,他们怎么会主动改建呢。 能看它一步步腐烂,到最后哪方先忍不住出手。 “这里的教区呢?”埃德蒙突然发问。 “恰巧就是因为圣吉尔斯教区的济贫方面,过于慷慨,才引来了一开始的人员聚集。贫苦的人们都愿意去这,居住在附近。” 莱克评价道,“不,我不是在诋毁,但事实就是这样。后来,您也知道,伦敦人太多了,大量的移民,乡村人口拥挤到这里。” “教堂也无能为力,先生,我想您所在的教区,应该有不少人为穷人税抱怨吧。” 1597年来,英国教区要充当地方民事和救济的角色。 但救济穷人每周要发的救济金,一般需要本教区居民多交一份穷人税。 不是穷人的那些,当然对这份额外的税收抱有异议。 莱克其实是很残酷的一个人。 他想告诉这位小姐。 我们国家的方向就是不在乎他们。 他们人太多了。有的能进工厂,有的就不太需要,自然地生老病死已经足够。 但他没说出口。 也许世界总是需要这样柔软的人。 所以说他是天生的政客。他会悲悯,但是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目光。 莱克其实足够冷酷。 跟他父亲兄长一样,这些人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数字而已,无需在意。 现在难得因为这位小姐有了波动。 他以为她想再看下去。 但她只是轻轻说,“走吧。” 第89章 第89章 一行人转向了牛津街。 和圣吉尔斯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就是法式风情的苏荷广场,再拐过去就是商店林立的牛津街。 道路两侧,一边是杂乱无序的贫民窟,一边却是本教区的圣吉尔斯原野教堂,白色优雅的帕拉迪奥式建筑,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样的差别真是让人讶异了。 如此贫困的地方,周边林立着四大律师协会和大小各种法院。 明明它就是犯罪的中心,贫民窟道路狭窄没有明确路口,整个就跟迷宫一样。 经常有熟悉地形的罪犯逃入其中摆脱追捕。 这么小的地方,生活着两万多的贫民,一栋八居室的房子里,可以挤得下百人,长期居住。 四十个人临时在一间房里睡觉。 可以想到住宿环境的恶劣。 但那一块烂疮,就像被人完全忽视似的。 也不完全是。 所以贵族乡绅们才看不上苏活区,着急着修建摄政大街把他们分隔开来吧。 “其实他们选择住在那,也是因为房屋价格十分低廉,能够支付得起。” 回去的路上,莱克安慰着她。 “我听说睡在地板上,有时只要付一个便士。” “要被解决的是它的乱象,犯罪和卫生问题。但是您说的也对,不对它闭塞拥挤的建筑进行改建,很难真正做到。” 莱克很惊讶于她关注这些。 但他愿意告诉她他所知道的。 他们一路安静地聊着。 她看上去有点难过,更多的是眼中的迷茫。 “我没进去过,小姐,听说里面跟迷宫一样,不熟悉这块街区的都没法走出来。” “就连执法人员都不敢轻易进去,鲁克里有很多帮派,他们会去西区高档市场抢劫,再躲回去,那些小巷子就是安全地带。” “小姐,我之前不建议您去舰队街,就是因为它临近圣吉尔斯,是那些犯罪分子的活动地点。” 他还有很多没说,比如卖.淫群体,很多是年纪太轻的姑娘甚至小女孩。 伦敦的罪犯中,也有着不少女性,他几年前被抢过,一枚铜锌戒指,他妹妹送的。 惊愕之下,他没有自卫还击。 出于教养,没法对一个看上去就很年轻的女孩下手。 虽然她光着脚,头发蓬乱。铜丝一样的头发,说明着她的爱尔兰血统。 他一时还没意识到她就是犯罪分子。 后来她把戒指丢给他,并啐了一口,因为不是金的。 很快消失不见了。 从那时他才逐步认识到了伦敦的乱象。 和他从小长大经历的伦敦截然不同。 “附近也不是很安全,有不少人会出来游荡,鲁克里有很严重的嗜酒问题,经常有打架斗殴的恶性事件。” 当然还有杀人。 “实际上它不是很大,小姐,有四个主要街区,乔治街,开利街、梅纳德街和教堂街,但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像是琼斯法院和班布里奇街,其中最复杂和危险的地方。” “我看班布里奇家原始的庄园占地总共只有八英亩,实际可能要多一点。” “八英亩?”莉齐娅抬起头。 是啊,她被那幅景象震动了,一下都忘了北面是正在兴起的布鲁姆斯伯里区。 它仅有被四面围起来的一小处。 至少不是东区那边望不尽的绵延的绝望。 只是因为对比太过惨淡了些。 但是八英亩,按照莱克说的,却聚集着两万多人。 “先生,伦敦这个区域八英亩的土地售价是多少?”她突然发问。 他看着她,“伦敦地产比其他郡间要昂贵一些,一般按照土地本身的价值计算,还得交一笔可观的税金,鲁克里每年的租金收入有1300英镑左右,这意味着——” 年轻先生报出了一个数字,“加上税金,总共三万五千英镑,保守估计。” 这是笔巨款了。 虽然她有五万英镑嫁妆,但是不能动用的本金。 年息收入两千五百英镑,不吃不喝得攒上十四年。 这还只是买地的花费,改建只会更多,十几万打底,按照那片土地价值压根不能回本。 莉齐娅睁着眼计算着。 如果她有个很有钱的丈夫,他又刚好去世留下所有遗产还是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因为丈夫在世她就没法自由支配) 一年两万英镑收入,节省点用结余个一万,那倒是省个十年就能做到。 她在想什么。 莉齐娅终于宽了心,果然城市建设不是一般人能搞的。 “还得等议会批准,本身产权交付清楚后,才能购买。另外主要是它已有的建筑,开发商和租户那边比较麻烦。” “谢谢你,先生。”莉齐娅微笑地看着他,“我打消想法了。”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吧,比如去济贫院看看,给教区捐点款。” “话说先生,去教堂外围应该没关系吧。我在乡下经常去济贫院。” 莱克一扬眉,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最好多带点帮手,这种可不就是轻松的伦敦游览啦。” “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先生。” 莉齐娅靠在埃德蒙身上。 兄长轻柔替她揉着额头。 他听了一路, “莉西,不要太难过,这是我们很难做到的。” 他们都没想过,自己其实没义务做这些。 这位伯伦特先生也为这样的景象悲恸。 和他认识中乡村的教区和穷人完全不一样。 没办法,城市和乡村本来就不同。 “我知道,哥哥。就是有一点点悲伤而已。” 莱克看着兄妹俩亲昵的模样。 他喜欢她的坦率和真情流露。 他也承认了她哥哥的地位,至少是她能依靠的对象,不再嫉妒。 “先生,您一定觉得我很无知。” 莉齐娅又叹了声气。 引得两人忍笑。 她才发现她上辈子,书读了不少,实务真的是一点也没做。 她父亲的庄园从来没管理过。 她没听她母亲提过。哦,她母亲是完全的大小姐,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也自然而然地不去了解,全凭空想。 查尔斯倒是教了她不少,一路旅行的耳濡目染。不过都是工厂建设和管理方面,还有铁路桥梁造船的投资,布鲁特家是做钢铁生意的。 “不,小姐,我得谢谢您,我才意识到。”他轻柔地看着她,目光像一块展开的薄纱。 能把人完全地包裹住。 意识到什么? 一个根本不会被注意,被在乎的提案原来也那么重要。 它完全比不上对外政策,关税贸易,战争殖民的那些。 但也关系着两万多个人。 两万个无足轻重的人。 但他们也是人啊。 一个和他同阶层的小姐,投下的悲悯和关注,让他突然注意到。 莱克之前一直是了解但漠然的态度。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有必要做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他们走完了整条摄政街。 终于慢慢地从刚才的景象中走出来。 女孩短暂地难过了一下。 继续高兴地说起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姐。”莱克突然说。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 “什么故事?”莉齐娅坐了起来。 “是关于一个东方的公主。” “啊。”她期待地听着。 她喜欢东方元素的故事。 他抿着唇笑,“那个公主给求婚者出了一个难题,答对的人就能做她的丈夫。” “有点老套。”但她还是听着,“什么难题?” 他的眼眸,在入夜的天色里沉沉。 嘴角微微弯起, “难题是,她喜欢什么样的花?” 莉齐娅怔住了,正要眨的眼睛一下停住。 她望着他。 他又在逗她,拿她编排了一个故事。 按照以往她该找他生气。 但是—— 她静静地听着。 瞧她没有说话,莱克继续讲了起来。 “第一个求婚者送上了一整座玫瑰园,包揽着世界上所有能找到的品种,争奇斗艳,竞相怒放。” “拿破仑送给约瑟芬的。”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还有你送给我的。 不过你就送了一种,这也算吗? 她已经习惯了,但脸还是不自觉地红了。 “他说,'殿下,你的花园里只少了玫瑰,我想您一定会喜欢它。'” 他笑盈盈看着她。 “我想公主不会接受吧?”埃德蒙突然说。 他也听了起来。 莱克胡编乱造着, “是啊,公主看都没看,她说,'我讨厌玫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玫瑰,现在你却正巧全送到了我面前。'” 他模仿着求婚者和公主的语气及动作,表演得惟妙惟肖。 莉齐娅笑着,“真可怜啊。” “第一个求婚者被丢了出去,最后可能是被喂了鳄鱼?” 他吓唬她。 “我不是小孩子,先生,才不会被吓到。” “我毫不怀疑,小姐。” 他继续讲着,“第二位求婚者,他找啊找,翻遍了云端,惊扰了星星的美梦,才找到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它比任何宝石都要闪耀,比整个王国最漂亮的女孩还要美丽。” “因为我也没见过,所以想不出名字,我们就叫它'绝无仅有的花'。” 莉齐娅被他逗笑。 “公主不是最美的那个吗?” 他冲她眨眨眼。 “他把这朵'绝无仅有的花'拿到公主面前,'殿下,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已经给您找来了,没有人能拒绝它的。'” 他伸手拂过落在她头上的一枚叶子。 “但是公主只看了一眼,'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又不一定会喜欢。'” “又是一个失败者。”莉齐娅评价道。 “是啊,他也被丢了出去,不过没被喂鳄鱼。那朵花被公主插在了花瓶里。” “我猜第三个一定成功了。这些故事总是这样。” “嗯哼,聪明的小姐。” “第三个求婚者,很久才到,他搬来一盆盆绿叶子的花,结着洁白的花苞。他说,'公主,我带来了您喜欢的花,不过它们还没开放。请您再等一等。'” “绿叶子白色的花,他这么自信?会是什么,太普遍了,百合?鸢尾?郁金香?山茶花?” 莉齐娅托着下巴想着。 都被一一摇头否掉。 “啊。” “公主就无聊地等啊等啊。” “最后呢,花开了吗?” 莱克得意一笑,“不,小姐,公主被求婚者打扰得太久,那些花一直没开,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莉齐娅是没想到这个结局的。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她点评着,“我听着都快睡着了。” “还没结束呢,小姐。” 莉齐娅抱手看他,瞧他还能编个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是夏天,公主睡在外面的凉榻上,轻纱在她身畔飘扬,榻边摆满了那一盆盆绿叶子的花。” “嗯哼。” “第三位求婚者一直坐在床头,等着他的花儿开放。他看着熟睡的公主—— “然后呢?”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她。” “只是脸颊,小姐,虽然可能还是有点冒犯。”他补充着。 但是却直望着她笑。 她看着他,脸一点点红了。 莱克收起了笑容,“他表白着,'公主,其实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 他看向另一边,轻语着,“'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的心跳了一下。 “这时候围绕着公主的那些花开了。” 莱克语气轻松,他垂下眼睫, “最常见的白花,乡野里到处都是,衬着绿叶,普普通通。但在夏夜里满是甜美氤氲的气息。它们和那个吻一起唤醒了公主。” “公主睁开眼后,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些花儿。” “然后呢?”她仰头轻轻地问着。 “没有人知道。”莱克一眨眼,“可能是记录这个故事的人中途被处死了吧。” 他满嘴胡言乱语。 “没有结局的故事,先生,您可真残忍!” 埃德蒙听入了迷,在一边表示赞同。 “可能以后就有了吧。”他眼眸浸在了夜色里。 总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莉齐娅轻轻移开眼神。 “这是您随口编的一个故事。” “是啊,不编的话怎么能有故事呢。” 晚风轻柔,这个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明白。 “您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花。” “可能只有那个求婚者知道吧。讲故事的人才不知道。” 莉齐娅终于看他。 在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后,经过温普尔街,快到伯伦特府邸了。 “先生,真的不告诉我吗?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莱克扬着下巴,手握住缰绳,看着远方。 提到了无关的一个话题。 “小姐,那个茉莉与铃兰花冠有个别名。” 卡文迪许先生送的那顶。 “是什么?” “仲夏夜之梦。” 莎士比亚同名的戏剧。 “为什么?” 他就等着她这句。 “因为茉莉在夏天盛开。它开的太晚了。” 他停住马车,在门口侍从过来迎接时。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公主。” “祝您有个好梦。” 一到夜里就骤然凉了,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先生,把你的小提琴带来吧。”她突然说,“也许公主喜欢小提琴呢。” 说完这句后,扶着哥哥的手下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心口乱跳,一下都忘了留人用饭。 但是茉莉开得太晚了。 要等到五月六月。 现在不是茉莉的季节。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说了一句, “ au revoir.” (再见。) 第90章 第90章 菲尔德先生倚在门边。 莉齐娅终于能平复好心情,她玩笑道。 “菲尔德先生,就算您来得早,也不用在门口迎接我吧。” “不,我是在看这个。” 他示意着门边的一棵盆栽。 说是盆栽也太奇怪了。 因为有那么高,足足到她胸口的一棵树。 一棵花树。 映着门廊下的灯光,在那轻柔地盛放着。 “是山梅花。”菲尔德先生看着女孩弯下腰,突然说。 这一树雪白的山梅花,夹杂在绿叶中,花瓣纷纷撒撒落了一地。 “我认出来了,先生。” 英国园林中常有的植物。 花量尤其的多,一树雪似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眼前的这株枝叶繁密,四瓣的白花缀满了绿枝,宛如少女的裙摆,随风摇曳着。 树干优雅挺拔。 多么漂亮的一棵花树,仿佛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秀美。 莉齐娅伸手抚摸着。 山梅花最特别的是它的香气。 晚风吹过,氤氲着的透过黄色花蕊,纷纷扬扬,弥散开来。 一股清爽的花香,比她闻过的要甜美一些。 像是另一类品种。 莉齐娅合上眼眸。 怎么形容呢。 是橙花的味道,橙皮剥开的那一刻,还有一丝的栀子,或者说……茉莉。 对,是茉莉。 她倏地睁开眼。 山梅花的味道很像茉莉花。 她上辈子的小时候,把一整树山梅花认成了茉莉。气味很像,花型也像。 蓓蕾的时候,像极了一朵朵没开的茉莉。 她当时还想,小小一株株的茉莉花,怎么能长得这么高大。 洁白的花苞。 公主在绿叶子的花边睡着了。 夜色里是甜美难掩的气息。 她想着那个童话般的故事。 莉齐娅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终于眨了一下。 她露出了笑容。 原来,故事里的花是茉莉啊。 茉莉可不就是东方的花卉吗? 那里气候炎热,珍贵的茉莉花开得到处都是。 莉齐娅支着下巴,闻着那股把她包裹住的花香。 她发着呆。 茉莉开得太晚了,得等夏天才能盛放。 所以要送开了的花,不如送一树山梅花吧。 跟那些花束不一样,不会即刻枯萎,会在整个季节一簇簇盛放的花。 莉齐娅都忘了莱克今天没有跟约定的那样,送她花束。说好的每天一个品种的花。 等看到了她才恍然,原来留在了这里。 她怎么能不记住他。 菲尔德先生在一旁看着,埃德蒙立在左右。 他们面面相觑。 安静到不忍心惊动起来。 最后还是菲尔德先生开了口, “莉西,这棵山梅花是下午送来的。我来时候已经在门口放了好一会。” 莉齐娅回过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是啊,菲尔德先生,我下午去听音乐会了。”她一遍遍想着那个故事。 她大概能想到是莱克信口编的了。 正好他送了这样的花,还有卡文迪许先生的茉莉花冠作为编排对象。 他就胡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但是,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脸颊。” “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睁着眼,心口一下下跳动。 说不清那种感觉。 “音乐会开心吗?” “开心。”女孩雀跃的语调。 但菲尔德先生能看出,她全身心都投入在这树山梅花上。这声只是下意识的回复。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样的含义。 毕竟这只是园艺中很常见的山梅花,它是很好的百搭的花材,外形漂亮,花香迷人。 又不会喧宾夺主。 可如果是一份作为礼物的花,在伦敦这个城市,辛辛苦苦从郊外挖来再运来一树,有一定年纪,一看就养了五年以上的山梅花。 从选材到挖掘再到运输,看这花半点没蔫,恐怕最少都要花上好几天。 运到城里后,换上盆等养好了才仔细送过来。 本身就已经十足浪漫了。 菲尔德先生一向跟罗曼蒂克这个词绝缘。 他觉得不太实用,他通常不会把心思花在不实用的东西上。 但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起这份心思的巧妙和可贵起来。 “莉西。”菲尔德先生自己种了十年的花了,之前也看他母亲种了二十多年。 他对此很有研究。 “这树是法国来的新品种,也就十年的样子,它有个名字,叫'belle etoile',比寻常的香味要甜腻一些。” 菲尔德先生不是喜欢用法语的时髦人士,他更愿意说母语,英文表达不出才会用代称。 莉齐娅看了看花梗处的紫色,怪不得味道不太一样。 除了热衷园艺的人家,很少会有人为了山梅花特地挑个新品种。 本土的就够用了。 这类新品种整个英国都少见。 菲尔德先生大概猜出不是在伦敦郊外哪处随便买的,多半是自己庄园里原本就有的。 原主人对它很爱惜,照料得很好,勤于修建枝条,才能有这么美丽的树型,恰好开出这么茂盛的白花,香气也很纯正。 “美丽的星星?”莉齐娅重复了一遍。 她想到了那次晚会上的星空,满天繁星,他们指着北极星的方向。 这个名字,很适合这树花。 披瀑如雪的一树白花,撒下的星子似的。 她的发丝随着风飘扬,心里隐隐有些悸动起来。 她此刻感受复杂。 这些洁白无瑕的小花,就像是一下下纯真无邪的心动。 初见时渐浓的爱恋,才带来了这满树繁花。 到她这里的一整树花。 以后只会长得更高。 “送来的人还附上了便条。” 菲尔德先生递了过来。 莉齐娅起身展开。 “小姐,山梅花在园林里是相当好的一位配角,无论是与玫瑰,还是紫丁香。 您可以把它放在角落,十分美好又静静盛开着。 希望它可以给您的小花园增添光彩。 ” 背面的一句, “这是今天的花。” 他没说这株花树,他是怎么骑马去了伦敦北郊,去了自己的小庄园精心挑选。 怎么挖出来又怎么好好运来的。 跟送的那车玫瑰一样。 理所当然。 是为了她提的一嘴的小花园送的。 莉齐娅把那张便条贴在心口。 她听着自己心底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爱他。 她突然想。 …… 送完那位小姐和兄长后,莱克直接往圣詹姆斯区方向驶去。 他已经习惯了居无定所,把时间消磨在各种晚间活动中。 但今天他却是要去个地方。 皮卡迪利大街,到圣詹姆斯街的必经之地。 这一整条街都是有名煊赫的豪宅。 莱克停在了皮卡迪利大街一号。 下马车后,门口的侍者前来迎接。 一个帮忙停好车,一个开了那扇大门。 莱克走了进去。 太安静了。 但一只卷毛的小狮子狗,突然冲出来“汪汪“地叫着,咬住了他的裤腿。 它对他很熟悉,表示了热情的欢迎。 “天啊,波比。”莱克拎起它转了一个圈,抱在怀里。 在手里顺了顺。 “你还是这样,boy,没你妈妈乖巧。” 他笑着摇头。 有力的手指,懒散地挠着小狗下巴。 完全地放松下来。 他往里面走着。 门开了,有个女孩伸出头。 那双褐眼睛看了一眼。 转而对身后高兴地说着, “太太,莱克先生来了。” 有个年长的女佣人忙出来,看着他笑容满面,“啊,莱克小少爷。” “晚上好,汉斯太太。” 他脱了帽子。 男仆接过他的外套。 “老夫人在里面呢——” 莱克点头,高兴地几步进去, “外婆,我来了!你的小亨利来啦!” “……在打盹呢。”汉斯太太笑着跟进去。 “小少爷,你喝点什么,蜂蜜水?还是一点热牛奶。我知道你长大了,但总不能喝酒吧。” 即使他现在已经成年,但这座宅子里的老仆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小少爷。 亨利小少爷。 他一生的一半岁月,在伦敦长大。 这岁月中的大部分,消磨在他母亲以及母亲的家人那边。 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他有时候庆幸他最爱的家人,还活在世上。 “噢,我看看是谁。”窝在火炉边沙发上的老妇人,醒来揉揉眼,摸索着要戴上眼镜。 莱克却孩子气地冲过去,在脸颊左右吻了两下,“是我!您最最亲爱的亨利,外婆。” “哈,亨利?” 年轻女孩递上老花镜。 莱克替她戴上。 她终于看清了。 “啊,孩子,你来了。” 她乐呵呵地搂住他。她是个圆脸的老太太,脸上皱纹多极了,但是看着就是很舒服慈祥。 她上了年纪,已经太老了,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孤独。 莱克直接坐在地上,长腿交叠,靠在外祖母的怀里。 由着她抚摸着那头漂亮的鬈发。 他的脸庞真正的年轻稚气起来。 开朗又热情,仰头跟她问好,说着这周所有的趣事,逗她发笑。 他撒着娇,抱怨着最近伦敦晚上实在冷死了。 他还说自己在公寓里吃的不好,还是想念外祖母家厨子的手艺。 那个女孩羞涩地在一边笑。 年老孤苦的老妇人,一般会找个受过教育需要工作的女孩作为女陪护。 “贝丝,你去问问有什么吃的,谢谢。” 女孩应了一声。 “孩子,你坐吧,你这么大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赖在地上。” “不,外婆,我永远都是孩子,让我耍会赖吧。” 他虽然这么说,还是拉了一把小椅子坐在老人的膝边。 在热烘烘的火炉边,说了许久的话。 “外婆,我想告诉您,我今天很开心,很幸福。”他亮着眼睛。 “就像跟你们和妈妈在一起一样,回到了小时候。”莱克托着脸颊,手指颀长。 回忆着今天的情景,笑容甜蜜。 他想告诉一切,他想带她来见他最珍爱的家人。 因为他爱她,如此爱她。 第91章 第91章 莱克仔细地给外祖母按着摩,他熟悉照顾老人的一切,他希望她能够多陪他一会。 “你今天留下用晚饭吗?”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老妇人明白,摇了摇头。 “不,亨利,你外祖父今晚不回来,他最近住在霍利洛奇。” 伦敦郊外的海格特。 “那我留下,外婆。”莱克顿了顿,他低着头,“我很抱歉,真的。” “不用道歉,亨利,你一周能来看我一次就很好了。”老人拍着他的手。 他靠在身边,她看着他,半晌说,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我和汤姆最喜欢你了。”她回忆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伦敦,总爱往我们这跑,拉着你外公骑大马。” 莱克跟着笑。 “丽莎她不愿意在这住,她是个胆小的姑娘。好好,你说她现在长大了。阿历克斯……” 老太太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和祖父母住,在林肯郡。”莱克垂着眼。 所以兄妹俩和长兄的关系疏远,小时候他们很少见面。 他们父母分居。 他祖父母一个是伯爵,一个是公爵妹妹,出身高贵。 外祖父母却是平民。 即使他祖父是相当富有的大银行家,但在这个以血统和出身论资的社会,丝毫上不了台面。 一方对另一方全然鄙夷,关系恶劣。 他外祖母的出身,经常被拿出来嘲笑。 她甚至做过女仆。 他祖母,是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听到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私奔后,简直怒不可揭。 他本来要跟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他舅母妹妹的女儿。 第二代马尔博罗女公爵的外孙女。 一门显赫的姻亲,巩固这门亲缘关系。 却甘愿私奔,落得名誉尽失! 她想不通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会这么贸然,毁了自己的前途。 那是1784年。 十万英镑的嫁妆和对婚前财产的放弃,让他们勉强接受了她。 他母亲以为有爱就能弥补一切。 但这点爱在各种矛盾的消磨中不值一提。 他父亲那一方的家族,从未真正接受过女方的家庭。 她度过了二十多年不愉快的婚姻。 大部分时间都抱有期待。 但一点点地被打消磨灭。 最后彻底心如死灰。 “你还这么年轻,我总觉得你没长大,但你却老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过现在,亨利,我看到你放心了。” 他们烤着火,莱克给她念着书。 “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爱他的外祖母。 他觉得她是个宽容智慧的人,出身和经历不能决定什么。 她跟他们一样高贵。 五年前去世的母亲。 那个禁忌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及。 “你母亲去世后,我的范妮,你就很少来了。你去西班牙了,我知道。” “对不起,外祖母。” “不,我不会要求你回来的。做你想做的吧,亨利,你最像你母亲。你们都爱笑,性子很烈,谁也改变不了。” “我和汤姆总是想,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他们私奔时还是两个孩子,但是你父亲,他求的那么坚决,他做了保证。” “可他没有遵守。” 所以他不相信爱,爱在婚姻里远远不够。 他外祖父母只有他母亲这个独女。 “你父亲很英俊,能说会道的,还是皇家卫队的军官,要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他。你母亲很美丽,我们从小就把她当淑女培养的,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他们那么年轻,很难不相爱。” 外祖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着这个故事。 开始就跟童话一般。 他们用余生怀念着自己的女儿。 “她很骄纵,我们觉得就该这样,也很满意。我们给她很多,却没有教会她学会经营。” “你外公,坚信着她会和个堂亲结婚,好让他把家业转给女婿。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她嫁给一位贵族。” 老人倒了杯热可可,莱克捧着低头坐在一旁,他静静地听着。 “他们看不上我们的出身,不会摆在明面上,库茨家的银行为贵族服务,王室的钱都存在这里。” “我们很有钱,可就是被鄙夷视为奴仆。贵族们可以借我们的钱,但绝对不会和我们联姻,这会成为耻辱。” “我们知道这个道理,和门当户对的平民结婚就很好,你外公认为的,但为了达成你母亲的愿望,我们还是答应了。” …… 七年前,他母亲有意于让亚历山大和她堂兄的女儿结亲。 以便让他继承外祖父的全部遗产和库茨银行的一半股份。 价值百万英镑。 他父亲满是轻蔑,“你想让我的儿子,我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商人的女儿?” “但我也是个商人的女儿!” 他们关系偶尔和睦,隔时间来段浓情蜜意。 几句争吵后, “我不能让我儿子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他听到那声怒吼。 他母亲的哭泣。 他冲进去跟他父亲对峙着。 但是十四岁的他,毫无力量。 他父亲一点也不在乎。 “阿历克斯,他前途无量!他应该结个对他有助力的姻亲。弗朗西丝.苏菲娜.莱克,我警告你,永远不要再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威尔福德子爵夫人,我给予你的,而不是某位银行家的女儿。” 他冷冷丢下这几句。 “你知道我政敌怎么攻击我的吗?他们说我有个银行家的岳父和女佣的岳母,建议我早点退出,灰溜溜地去经营银行。” —— “我们不能责怪尊敬的威尔福德勋爵为那些金融家辩护,毕竟他迟早要继承他岳父的衣钵。一位公爵,一位银行家,显而易见,一般的'高贵富有'。” 子爵用力地关上门。 他把他的婚姻视为屈辱。在子女身上加倍找补。 他后悔了,也许从他长子一出生就后悔了。 这次争吵后,他母亲彻底看清了父亲冷血的本质。 她独自住在伯克利广场,郁郁寡欢。 五年前,她生了场急病去世。 她想给自己养大的次子独女留下什么。 结果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有。 她求自己的父母亲看顾好他们。 她指望不了自己的丈夫。 子爵痛哭着,伤心了一阵子,但也只是伤心而已。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却没他的权势财富重要。 三年前他父亲和外祖一家彻底决裂。 他外祖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开始考虑起继承人。 他想保留他打拼下来的,属于家族的库茨姓氏。 他们很思念自己的女儿,记得她临死前的嘱托。 于是他那六十三岁的外祖父,拄着拐杖前来妥协。 他会把遗产留给他宝贝女儿的儿子。 但附加条件是加上库茨的姓氏。 威尔福德子爵表示不可理喻。 他兄长,他舅舅,加上其他姓氏,是要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和封地。 有什么理由,会认为他会加上一个苏格兰商人的姓氏,一个卑贱的金匠的祖先和伯爵并列? 他只愿意保留库茨银行原来的名字。允许旁边加上威尔福德的家徽。 他们提到了过世的子爵夫人。 子爵就像对他的下属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 他说这样的话都不失任何贵族风度。 他懂怎么激怒别人。 翁婿大吵一架。 他父亲禁止他们之间再有来往。 他外祖发誓不会留一分钱的财产。 他不想再见到这群姓莱克的小畜生。 撕破脸皮,丝毫不顾体面。 莱克以那样轻的年纪入学了牛津,他被视为天才,他是被众人追捧的对象。 人人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他以为自己达成了什么。 面对这些,却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他只是没成年的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和他珍爱家人间的关系。 每周都要来看望,避开他的外祖父。 他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任何莱克的姓氏。 他自责懊悔。 被他外祖母看在眼里。 “你母亲,我们都很悲伤。”他们看着炉火。 “亨利,你的外祖父也是,他仍然爱你们,只是不会说,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他一向执拗。” “确实是我们的错,外婆。” “别背负太多。”老妇人只笑笑,她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变白了许多。 “多来看看我们吧,孩子。汤姆,他不说,但也期待着。” 莱克沉默着。 “我已经六十三岁了。”老人直起身,莱克扶着她。 “亨利,我活不了多久了。” “不。”他很难过。 “没有人能长命百岁。这是事实,所以多来几次吧。你经常能来我很开心,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你母亲,我们的女儿一样。” “我会的,外婆。”他终于保证着,“艾丽莎下周会来伦敦。” “你父亲会同意吗?” “我不在乎他,艾丽莎想,我就带她过来。”他固执地说。 过了一会儿, “外婆。”他依偎着,眼里带着光彩,“我今天来见您,是想——” “什么?”库茨太太终于看到他这个神情。 自从他过了十五岁后,很少再有这样孩子气的模样了。 莱克垂下眼,有些羞涩,“我想带个人来见您。”他呼了一口气,“也许,还有外公。” 他眼睫颤动,被长辈尽收眼底。 “你外公这周四会过来。” “好。她是位……年轻小姐,您会喜欢她的。” 他眼神灼灼,满怀期待与爱意。 老妇人恍然,笑着眼角泛起皱纹,“那我一定会的,你外公也会。” …… 看够了那棵花树后,莉齐娅收敛心神,挽着菲尔德先生的胳膊,进了屋高高兴兴地用起了饭。 她有点心不在焉的,就连埃德蒙都看了出来。 餐桌上说起修建小花园的事。 这几天就可以运过来些肥土,把后面翻新一下。 再买点花材,趁着春天撒下花种。 “莉西,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拜访达林普尔子爵夫人吗?” 玛丽姑妈自然地问道。 莉齐娅停下刀叉,笑着说,“不,姑妈,还是过几天吧。” 她和一位先生约好了。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埃德蒙突然说,他明天要去拜访个朋友,白天可能都不在家。 莉齐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你晚上回来吗,明天沃克斯豪尔花园有个烟火表演还有音乐会。” 埃德蒙想了想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当然。” 莉齐娅佯装轻松地和客人菲尔德先生谈话。 过了晚餐后,一行人在客厅聊天,做着饭后活动。 菲尔德先生嘱咐了几句新移栽的山梅花怎么照料,放在阴处,勤于修建枝条。 莉齐娅决定把它留在廊下,迎着风白色花瓣簌簌,每次出门都能看到。 呆到十点钟,菲尔德先生终于起身告辞了。 莉齐娅把他送到门口,回去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棵来自郊外原野的花树。 她知道伦敦城里不会有花店平白卖上这一棵。 莉齐娅跟爸爸姑妈说了晚安,约翰爵士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的房间。 她跟埃德蒙分别,她今天有点累。 睡前她对着镜子梳理着长长的金发。 一下一下的,那头金发长而浓密,闪闪发亮。 这样的光泽是很少见的。 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了。 我爱他吗? 莉齐娅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我只是忍不住想他。 想那树花。 莉齐娅倒在床上,写着日记。 我可能真的爱他。 我也许可以试着接受他。 也许当婚姻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难以接受。 第92章 第92章 莉齐娅做了个梦,她梦到了夜里伴着茉莉花香气的那个吻。 或者是山梅花,因为她瞧见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 她吻过多少人,第一个弗雷德,她觉得新奇有趣。 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爱吻她。 去了大学后很多人喜欢她。他们发誓说爱她。 但她吻他们后,觉得索然无味。 她好像只能爱太过抽象的人,爱不了具体的。 查尔斯,他跟她求婚后,未婚夫妻可以随意接吻,他太彬彬有礼了。 生死离别时的那个吻,才让她真正感觉到什么叫爱。 但现在这个吻,却是温柔的缠绵的,循序渐进的。 没有那么激烈,却也让人分不开。 她终于睁开眼。 原来他们是在树下。 她仰头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们十指相扣。 他弯着唇,一下下轻啄似的吻着。 她很喜欢这样。 但是忍不住笑。 “亲爱的( my dear ),你笑什么。” 莉齐娅眨眨眼,“你叫我亲爱的?” 她想到了平时的那一句句“miss”。 这个梦太奇怪了。 “为什么不呢?”他低头玩着她领口的缎带。 “或者我叫你太太(ma'am)?女士(madam)?我尊贵的夫人(my lady)?女爵?” 他一句句地试着,边说边笑。 “没有年轻点的吗?”莉齐娅听着上了年纪的这些称呼。 “你老了好多。”她突然注意着那张多了些棱角,十分俊朗的脸庞。 她伸手抚摸着。 忍不住感慨道。 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子的模样了。 声音更低沉,带点沙哑,沉着性感。 少了那股柔软的青涩和时而的羞怯。 显得下巴和鼻子更锋利了。比以前更扎眼夺目。 莉齐娅移不开眼看他。 “我老了?天啊。”他故意做出受伤的模样。 她躺在草地下,他撑着手看她。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失去了您的宠爱了,ma'am。” “这方面你倒是没变。” 他笑着露出白牙。 “没皮没脸吗?” 倒下靠在她的怀里。 两人依偎在草地上晒着太阳。 莉齐娅觉得很奇妙。 她大概猜出来了,这是以后的他? 她喜欢他现在漂亮的模样。 但是这种成熟后的,好像也不错。 “我只是想到了你年轻的时候。” “我?”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箍紧。 “你今天怎么了,阿莉。”他起身。 “阿莉?”莉齐娅想着这个特别的昵称。 “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吗?”她看着他问。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能在这里。” “你多大了?” “啊,你忘记我了吗?” 那双眼睛的睫毛依旧很长,纠结着眨起来,“过了这个春天就三十二了。” “天啊( oh , dear )。”莉齐娅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很震动,但是亲爱的,我就当你在叫我亲爱的吧。” “我想想我要怎么办。”他笑着重新搂住她,继续吻着,“如果你真忘记我了,那我可要骗你——” “骗我什么?” “骗你我是你最最珍爱的爱人和情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说明我两样都是,这很让人心情愉悦。” 他还是爱逗人笑。 他吻技很好,莉齐娅晕晕乎乎的。 在想他是怎么学的。 比之前的要热情一点,还故意咬她。 “您好像嫉妒了,先生。”她咯咯笑着。 “您?还是先生?”他重复了一遍,一挑眉,“亲爱的,您这么叫我,还真是狠心肠。 “我当然嫉妒了。”他一笑。 他无比肯定。 “连年轻的你都嫉妒吗?” “那是我最嫉妒的了。”他吻了下她的眼睫,“你好像最爱他,我的挚爱(my love)。” “不,实际上,我现在也爱你。” 虽然她一点也不认识十年后的这个。 但是她的身体在说,无比熟稔。 她搂住他回吻着,两个人滚在草地上,碾碎了青草的香气。 …… 莉齐娅醒时候,脸红透了。 她还问了很傻的一句,“我们什么都做过了吗?” “那肯定,我们不可能每晚都只抱在一起睡觉,虽然这样也不错。”他笑意盈盈的。 她捂着脸。 但他只是亲了亲她额头,两个人靠在树下。 “我真是很幸福。”他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最终选择了我。” 拇指描摹着她的上唇,“我之前以为我要死了,我看到你,感觉就像上了天堂。” 他回忆着,“那时候我勇敢无畏,不顾一切。” “那现在?” “我有你了啊。” …… “所以我总是嫉妒,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那时候的我了,您最爱我。 ma'am 。” 他低头笑着。 莉齐娅没听明白。 她想再问,但是梦醒了。 女孩埋在枕头吃吃地笑。 她有点害羞。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亲吻爱抚。 十年后的他也是他吧。 原来他们以后那么幸福吗? 十年后还这么爱着彼此吗? 真美好。 起床后挑起衣服都兴致缺缺,只让贝蒂给她随便穿了一套细棉布的白裙子,装饰着珍珠纽扣和细巧花边。 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点缀着绿色丝带。末端系成蝴蝶结的样式,坠着一枚玻璃珠。 她到餐桌上仍然在走着神。 “那时候您最爱我。” 她现在很爱他吗?她怎么感觉不到。 “莉西?莉西?” 埃德蒙叫着她。 莉齐娅回过神。 “要尝尝烤羊腿吗?伦敦郊外田庄新送过来的。” “好啊,谢谢你。” 她的这句道谢把这位兄长吓了一跳。 埃德蒙奇怪地看着她。 “莉西,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真心发问着。 “也许没睡好吧。”莉齐娅懒懒地应着,终于专心吃起饭。 聊天用完早餐后,约翰爵士忙匆匆带着男仆出门了。 他说今晚不在家用饭了。 莉齐娅有点担心,最近美英局势不太妙。 因为海上的冲突,他父亲这边被拦截了两条货船。急着找俱乐部的老友们商议斡旋一下。 埃德蒙安慰着她。 他们家的收入主要还是萨里郡,肯特郡和伦敦的地产,海外种植园的那部分只占少数。 但那也是爸爸最引以为傲的。 毕竟那些都是祖产,只有这个是他年轻亲身去西印度群岛那边,一点点开辟出来的土地和航线。 虽然她母亲这边的祖辈,现在估计还在爱尔兰,等十年后时她外祖母的祖父一家才会远赴美国。 但她对北美那边抱有特殊的情感。 真想去看看。 可惜独立战争后两方关系一直一般,今年第二次美英战争也快了,英军会火烧白宫。 他们应该不会欢迎英国人,虽然他们的祖辈就是。 布鲁特家。 这个世界还有布鲁特家吗? 按时间他们家现在通过航运积累了初始资本,有自己的大庄园,还开始投资工厂。 十八世纪初就移民到了北美大陆了。 所以说布鲁特家才是美国的老钱吧。 莉齐娅和哥哥姑妈,在二楼的小客厅呆着。 和一楼华美的金红配色不同,是清新柔美的蓝粉,玫瑰红缎面的小沙发,天蓝色的丝质窗帘。 嫩绿色的墙纸,藤蔓花卉的图案和柔美的曲线装饰,典型上世纪的洛可可风。 挂着古典的风景画,而非厚重的祖辈们的画像。 这里窗户朝西,可以晒太阳。 等夏天就要换到另一处客厅了,免得日照过多。 不过莉齐娅通常夏天不在这呆。 温普街的宅子是约翰爵士二十几岁结婚时买的。 伯伦特夫人是爱尔兰一位男爵的女儿。 他们常住在伦敦。 伯伦特家以前住的城里住宅在考文特花园那边,1750左右流行的高档住所。 过了二三十年贵族乡绅们逐步往西迁移,搬到了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 伯伦特夫人后来有头痛的毛病,比起城里更愿意长居乡下。 莉齐娅在乡间度过了童年。 四处奔跑,满是青草的芬芳,河流池塘,偷偷光着脚踩进溪水。 和她过去家族的巍峨城堡不同,克尔福德是个简洁优美的乔治亚式宅邸。 很舒适宜人,门前有着小喷泉,树篱装饰,各种绿植和繁盛的花园。 它在低处。不远处是个很好散步的树林,再往那边是一座可以爬上去郊游的山。 还有大片连绵的可以骑马的绿色原野,和起伏的小丘。到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海伯里。 以及不远处的唐维尔教区。 唐维尔庄园则是非常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前身曾是一座修道院,灰黑色尖塔,十足气派壮观,在此基础上要几代人不断维护翻新。 所以说菲尔德家是那一片历史最久的领主,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纪。 伯伦特家则是在十七世纪后期从肯特郡搬到萨里郡。但也是历史很悠久的家族了。 莉齐娅托着脸,她有点想念乡下了。 问了姨妈和兄长,他们今天都有自己的事。 只有她要么等着别人来拜访,要么去拜访别人。伦敦社交季,真的只是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好无聊。 不像在乡下她还能去看望穷人,去瞧瞧乡里道路桥梁修建的如何,还能去看看庄园的产业。 莉齐娅快无聊死了。 即使今晚有个沃克斯豪尔的约会,和明晚的艾玛克斯。也没让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有趣半分。 兴致缺缺的。 她写着明天请爱丽丝喝茶要备的茶点。 人们日常也喝茶,但没把下午茶变成个正式的活动。 没有后面维多利亚时期那么流行,百样多变。 还是19世纪中叶由那位贝德福德公爵夫人正式提出的,点心放在矮茶几上。 设在下午四点,被称为“low tea”。 夫人小姐们还会换上茶歇裙,没有裙撑束腰比较宽松舒适,不过现在也不需要穿这些。 莉齐娅没那么讲究,也无意把下午茶变成个流行风尚。 她只是很喜欢维多利亚时期才有的那些茶点,复刻着写成了菜谱。 尝试新事物能让她觉得开心一点。 现在没有正式的午餐,会有人吃点便餐,或者喝茶吃点心。 她写的邀请函就是下午一点,请琼斯小姐过来喝茶,算是正式的邀约了。 她订做了一个赏心悦目的三层点心瓷盘,正好可以拿出来用。 最顶层蛋糕和水果塔,中间司康饼搭配果酱奶油,下层三明治和咸派。 大户人家都有自己专有的菜单。 她家的法国大厨也很乐意做些法式的精致点心。 莉齐娅很喜欢餐桌装饰。这边加上点鲜花和月桂叶,用什么样的器皿和餐布。 昨晚菲尔德先生就夸她布置的很美观大方呢。 她准备在一楼临窗的那边招待,可以晒着太阳,还能看到屋前的绿色园圃。 克莱夫人隔壁的理查德爵士夫妇,送了姑妈上好的从印度带来的红茶。 正好可以用上。 这样一下来,她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几天因为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缘故,莉齐娅早起了不少,八九点就下楼了。 吃完饭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莉齐娅半靠在临窗的长椅上。 她在看着书,那本英格兰史被她看到快一半了。 美中不足的是,书主人的脸总会从每页浮现出来。 一会更年轻,一会突然成熟。 总让人出着神,恼人极了。 莉齐娅放下来,干脆裁着纸给亲友们写信。 拿了块写字板垫着,不知道埃莉诺怎么样,还没收到回信呢。 她在另一处教区,离伦敦有二十一英里。 哦还没到三天呢,不用着急。 原来她和莱克才认识五天啊。 为什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这么久。 莉齐娅托着下巴。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她摇摇头,真烦人啊,信也写不下去了。 二楼也有架钢琴,三角式的,临近着几个小圆桌,晚饭后可以一群人消遣的地方。 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乐器,尤其钢琴。 不过在另一边,莉齐娅不想跑过去。 埃德蒙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报纸。 她冲他招招手,他一笑坐了过来。 “怎么了,莉西。” 莉齐娅给他让了一块靠在身上。 还分了一半披肩搭着腿。 她跟家人聊起天来。 和玛丽姑妈抱怨着,昨天埃德蒙在克莱夫人的花园派对上表现得有多木讷。 埃德蒙只在那笑,不为自己辩解。 偷偷地扯了一下她的小鬈发。 莉齐娅瞪了他一眼,坐起来摇头晃脑道, “埃德蒙,你都二十四了,照这样下去,你得跟菲尔德先生一样,当一辈子的老单身汉。” 埃德蒙正要说这没什么不好。 却听到朗朗的笑声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 莉齐娅瞧见棕发黑眼的绅士沿着楼梯走了上来。 笑呵呵的。 “莉西,是你吗?” “啊。”莉齐娅不好意思地冲他傻笑。 试图蒙混过去。 菲尔德先生脱帽跟玛丽姑妈问好。 “我听楼下人说你们都在楼上。” 他坐到了埃德蒙之前的位子上。 却意外地没责怪她。 莉齐娅冲他眨了一下眼。 菲尔德先生一抬眉毛。 女孩笑嘻嘻地坐过去,开始了每日的聊天。 就跟在乡间那样。 第93章 第93章 菲尔德先生说他已经联系了伦敦的熟人,今天就会从郊外运来沃土,并来个施工队翻新一下砌上台沿,挖好沟渠。 莉齐娅被这位先生的执行力惊异了一下。 随即想想他确实是这种风格。 表示了感谢。 但还是感慨了一下。 “菲尔德先生,您太可怕了,你的生活如此紧凑。” 成熟男士宽容一笑,“莉西,要是有半点拖延,我那座家宅可修缮不完。” “还有那么多土地。您是多么好的一位地主和治安官啊!” 菲尔德先生被她夸得笑意愈深。 虽然知道她总爱夸大事实,用种夸张的语气调侃。 但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莉齐娅笑眯眯的。以及下面教区的子民,村庄和租地的佃户。 所以说菲尔德先生是多么的一个大忙人啊。 他没有逃避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常见的地方上尽职尽责的那一批乡绅群体。 其实对于贵族乡绅们来说,不愿意担责也不会被人指摘,全权交给代理人就行了。 莉齐娅就是受这样的朋友和包括养父的影响,对土地和生活在它们上面的人们总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上辈子她父亲待家人严苛,但对外也是当地最好的领主,尽到了他伯爵的责任。 生而享受这些,就是要付出应有的义务和职责的。 一种传统的绅士教育,深入每个人的内心。 同时也是跟不上时代,注定要被淘汰抛弃的。 玛丽姑妈跟他们聊了几句,拿起手袋要出门了。 去克莱夫人那。 她和姐妹们难得地聚在一起。 加上她们的亲友,彼此间成了相当好的牌友。 牌桌对于夫人太太们,也是一种交换情报的方式。 但还是快乐居多。 总而言之,玛丽姑妈去开辟她自己的战场了。 她和埃德蒙把姑妈送到楼下,莉齐娅吻着她脸颊,保证着这周一定去看望子爵夫人。 姑妈走后,她和埃德蒙挽着手,回去继续招待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好奇地问埃德蒙,今天出门是去见哪位朋友,大学的吗? 埃德蒙一开始还会把他那些大学朋友带回家。 后来就再也不了。 莉齐娅问过,他只含糊地说不太合适,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 埃德蒙压低了声音,“莉西,其实我是去见斯通先生。” 莉齐娅恍然大悟。 他跟她说过。 她亮了眼睛,“埃德蒙,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当然,那几个小想法。遵命女士,我一定好好带到。” 只是个雏形,有大致的图纸,没有具体方案。 就看斯通先生对这感不感兴趣,愿不愿意合作了。 上了楼后,两个人默契地就这个话题止住。 这谁也不知道。 无论是爸爸,还是菲尔德先生,这种传统的土地乡绅,肯定不会赞同他们做生意的。 这是他俩间的秘密。 菲尔德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兄妹两个,止住了在楼下的谈话,知道两人之间藏了什么的。 但是十足包容,哪些年轻人间没有秘密呢。 …… 英国人的日常,就是喝茶。 没客人的时候喝,来客人了更要喝。 莉齐娅请他尝了尝那位理查德爵士从印度带来的红茶。 口感确实比一般的要醇厚点。 她知道菲尔德先生一定能尝出来,但是他一点也不讲究,也不在乎。 只要不是劣质到无法入口的他都能喝。 这位绅士不爱口腹之欲,现在许多乡绅把布丁蛋糕当主食的风潮下,他还是吃最基本的白面包。 他只吃英国菜,对流行的法国菜不感兴趣。 唐维尔那边都说,没有比这位先生更好伺候满足的绅士了。 只要肉足够新鲜,配上简单的烤炖,香料都不用多放,搭配足够的蔬菜,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谁能想到他收入如此丰厚,却过得却这般简朴呢。 菲尔德先生不爱吃甜的,不爱吃.精细的东西。 所以莉齐娅恶劣地备上了许多佐茶的小点心。还是法国式的,摆盘一样比一样精美。 菲尔德先生当然不会碰。 莉齐娅只装可怜,说是她琢磨了好久做的。 他应了她,她就得逞地笑。 瞧着他入口的神情。 菲尔德先生一扬眉,“还不错,莉西。” “那是当然,先生。为了顾及您的口味,用的糖量都减少了一半,勒内先生可跟我抱怨呢。少糖蛋白一点都不好打发。” 她家那位法国大厨,四十多了,听说年轻时是个法国侯爵家主厨的学徒,比起欧陆贵族的奢靡享乐,英国贵族都显得有些朴实寒酸。 所以他十足的挑剔,但厨艺着实精湛。 虽然经常会对她的菜谱有所异议,但很愿意尝试些新东西。 她总是这样。 任性的同时,又这般体贴。 让人讨厌不起来,理所当然地由着她放纵。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微笑。 她总能给一切带来色彩。她本身就是这样多姿多彩,生活怎般都要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无论是置身豪宅,还是破旧的公寓。 她不会因外物有所改变,而褪色半分。 唐维尔庄园内里的装饰是很肃穆庄严的,一幅幅祖辈的画像,在长廊楼梯上静静注视着。 一楼天顶是整幅瑰丽的巴洛克式华美壁画,极其的宏伟壮观。 一切都带着种厚重的气息。他置身其中,是承载了十几代人历史记忆的唐维尔的领主菲尔德。 跟他的祖辈们一样。他生来就有身份和责任,他那小罗伯特先生自我的标签,不过是公学到大学的短短几年。 他本身只是家谱上的一部分,那幅浩荡的历史画卷的一角。 但她就像幅鲜艳跳跃的水彩画。她开始画水彩后,送了他一幅幅。 他去伦敦装裱起来,挂在了最明媚的早餐室旁。那里临着几面落地窗,外面是绿色的原野。 她永远会是那位年轻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总期望她来拜访他。 …… “先生,你晚上来沃克斯豪尔花园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问道。 菲尔德先生回过神。 他不知不觉多吃了两块。 惹得莉齐娅有点惊异,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这么一想,她也尝了一枚。 明明一般般啊,就是普通的小点心的味道。 “沃克斯豪尔?” “先生,您不会又要说,这太时髦了吧?” 莉齐娅看着他笑,模仿着惯有的语气。 菲尔德先生跟着笑着摇摇头。 “倒也不是,莉西。我年轻时候去过。” “那现在再去吧,反正您还年轻。” “我想这是由其他绅士邀请的约会,莉西。” 菲尔德先生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没有界限,她好像永远分不清。 他虽然希望这样,但有教会她分辨的责任。 莉齐娅想了想,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后面变成了四个人的,再加上埃德蒙。 “啊。” 菲尔德提醒着,“有埃德蒙作为监护人,我想我没理由跟着去,扰乱年轻人的约会。莉西。” “好吧。”莉齐娅懂得了。菲尔德先生总是如此界限分明。 虽然海伯里那片的人都知道,菲尔德家和伯伦特家世代交好,两家经常来往。 菲尔德先生完全是个长辈的身份。 对于莉齐娅来说,又是实在的大了十六岁的挚友。 但在外人看来,菲尔德先生不够格充当个监护人的角色,他年纪挺大但又不够大。 三十三岁完全年轻尚且未婚,没有明确的亲缘关系。最多只算得上是姻亲那一方的兄长。 在和别的绅士已有约会中,淑女的那一方再邀请另一位无关的先生,这种行为是极不妥当的。 他毫不留情指出,即使她多么希望他陪伴这次聚会。 莉齐娅有点难过,但越发意识到,她不能失去菲尔德先生的友谊。 “不用担心,莉西,我不会无聊到只呆在火炉边看报纸。虽然等下我要回去帮我那可怜的弟弟还有玛丽安照看乔治和安德鲁。” 菲尔德先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莉齐娅忍笑。 “他们现在有那么闹腾吗?” 菲尔德一耸肩,“毕竟长大了两岁,到了出门的年纪。” 他随即道,“我会听取你的建议,有自己的安排的。” “比如?”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不过莉齐娅不奇怪。 “去俱乐部打两张牌,看看报纸和聊天,玩玩桌球和弹子球。” “啊这也太无聊了。” “我总不能贸然地去哪场舞会吧。” 他的交际圈也不允许,虽然一些亲友们乐于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莉齐娅点点头,她能理解。 菲尔德先生来往的都是跟他父母那一辈的老先生们。 除了给子女们办两场,谁会热衷去跳舞呢。 父母相继早逝后,他全然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爱好。 甚至牌桌上也会聊事情,一点也不闲着。 算了,菲尔德先生在乡间忙的很,好不容易到城里了就让他放松一下。 中途插入了个小风波。 经过这两天的收拾,吉斯太太带着女儿也顺利地来入职了。 主人家会给雇佣的仆人发下制服,三四套用来换洗,还有备用的围裙。 她俩新做的衣服还没送过来。 吉斯太太是从另一位厨房女仆那拿到了旧的一套先穿着。但她的女儿,卡米莉亚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尺码。 小姐那边让人送来了两套旧衣裙,卡米莉亚偏瘦弱,吉斯太太改小了后就让她穿了上去。 她俩都去公共澡堂好好清洗了一下。 收拾一番后,小女孩的头发泛出一种柔和的栗色光泽,夹杂着金丝。被用一根旧缎带扎出规矩的发式。 她皮肤晒的有些深,但是光洁细腻,被照拂着没留下任何瘢痕。 所以穿上莉齐娅小时候的细棉布裙,看上去就很像模像样了。 吉斯太太,或者叫黛西,女仆们一般被直呼姓名。 她恋恋不舍地和女儿告别后,说过的话在她来之前嘱咐了无数次,由着瑞丝把她领了上来。 卡米莉亚到了楼上,十足的局促。 一切都像金子那样闪闪发光。 比她去过的剧院还要美丽。 她父亲是剧院小提琴乐手,后台那里是她呆过最好的地方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地界,华美的陈设让她有些畏缩。 莉齐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安抚了一阵。 “卡米莉亚,你母亲一般叫你什么。” “米娅,小姐。”她行了个礼。 莉齐娅有点无措。 她这个善意的举动,没经过长久的思考,她没想过把这个小女孩放在什么位子上。 怜悯,施舍,随意给予的金钱,甚至工作,都是举手之劳,那以后呢? 她一向害怕承担责任。 尤其面前突然多了个活人。 她一念之间可以把人带进天堂,也可以是地狱。 “那米娅,你先去那边,瑞丝她们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她示意着。 瑞丝性情很好,把小姑娘带去旁边的小房间,喝茶用点心了。 这些都被坐在那的两位先生尽收眼底。 埃德蒙大概跟菲尔德先生说明了一下。 莉齐娅不安地回来后,恰好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眸。 原先的轻松一扫而光。 她坐下来。 菲尔德先生开了口,“在埃德蒙告诉我前,我还以为是你们邀请来的客人,某个远亲家的孩子。她太小了,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她有十岁了,只是有些瘦弱。” 莉齐娅吸了口气。 看那位先生还要说上什么。 她忙凑过来悄声道。 “先生,您不准说太可恶的话,您总是以批评我为乐。” “不,我虽然确实这样,但绝不是因为乐趣。” “那是什么?” “责任。” 莉齐娅拂了一下脸,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自己都只是个小女孩。莉西。”菲尔德先生双手交叉,眼神复杂, “但是按埃德蒙说的,你现在要照拂另外一个更小的女孩,是这样吗?照我理解的。” 第94章 第94章 他第一眼注意的不是这个小女孩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与瘦弱。 莉齐娅和高尚的人待久了,往往会忘记普世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她有着很良善的坚守着道德准则的家人朋友,这个时代最标准的乡绅。 “您不能因为比我大这么多,就把我看成小女孩。” 她很讨厌别人看轻她的年纪。 “你离成年还有四年。” 莉齐娅无言。 也是。 即使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三,菲尔德也比她大十岁。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女孩。 菲尔德先生开门见山,“莉西,你准备怎么安排那个孩子?” “卡米莉亚。” “好,卡米莉亚。” “我已经雇佣了她,以一半的工钱。” “你准备要让她做什么?她甚至没到你腰高。” “我还没想好,宅子里仆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或许。” 菲尔德先生只看着她。 莉齐娅低下头。 “我不认同。”他很干脆。 “您在反对我做这件事?先生。您应该听埃德蒙说过她们的经历,您为什么反对我。” 她一生气就喜欢改称“您”。 “以往我在乡间去济贫您都是赞同,并且陪伴我一起去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那是你还没介入他们的生活。”菲尔德先生顿了顿,“甚至他们的人生。” “你做的越多,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多。” 莉齐娅侧过头,他轻轻说。 看着那张高傲的尊容侧脸,鼻尖和下巴的线条,连带着眼睫都无端透出股尊贵来。 她一直被这么养大,她从不知人间疾苦。 “我不反对你,莉西。”他放柔语调,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严厉,“我只是有异议。”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暴君,他只是抬着眉毛, “我赞同你做这件事的初衷。但对之后的走向和结果保有疑问。” “好吧好吧,您尽管问吧,先生。” 莉齐娅投降着。 如果他找她吵架,她永远不会认同。 可偏偏他是如此平和的态度。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 “我想想,一半的工钱,三英镑?但她实际上做不了什么,她没法迎客,没法跑腿,我想她收拾个床单都够呛,她不懂时尚,应该也管不了你的衣物,也许缝纫?但我想你不会满意她的针脚,她没受过任何训练,她还那么小。”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却雇佣她用一半的工钱,莉西,你有想过其他仆人会怎么想吗?” “只是三镑。” 她随手就能花出三镑。 “但是对他们很多。” “我不是在意三英镑,只是这个三镑好像会让她们在仆人间处境艰难。初来乍到,而且你们仆人雇的太多,我想关系不会太简单。” “这是伦敦宅里的标准,毕竟这么大的宅子。” 莉齐娅小声辩解着,她弱下声音。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吃住的地方,她母亲一个人的工钱可养不活她俩。” 她对这方面还是保有认知。 多出一张十岁的嘴,完全能承担的起。 这个社会对于孤儿寡母太不友好了。 但仆人的工钱统一是男仆十二镑,女仆六镑。 加上茶糖和啤酒的津贴,最底层级的是这个价。 往上逐级增加,到女管家一年有三十镑。 她不能对谁有所偏颇,必须一视同仁。 付出的劳动力得有相应的报酬,否则这是不公平的,她也会失去主人的。 “我做错了吗?” 做一件事要考虑的太多了,大到圣吉尔斯,小到多雇一个半大孩子。 但是—— “莉西,正如我所说,我不是在反对你。”菲尔德先生软下语气,“让我们想想她能做什么。” 她曾问过菲尔德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年长的先生有些疑惑。 “这样就算是对你好了吗?莉西,我认为这是照料你最基本的责任。” “孩子,你要知道,被爱和被关照不需要任何理由。我比你大上一轮,无论是长辈对晚辈,还是朋友之间,都是应该的。” 但是上辈子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都在告诉她一切,包括爱是有条件的。 由于足够优秀,她的母亲才会爱她。 她承担长女和独女的责任,父亲才会给予目光和关照。 他们爱她,那些男人,是因为渴望她。 人们尊敬和追崇她,源自于她的地位和出身,也许加上除此之外的天赋。 菲尔德先生十七年内,始终如一。 他伸出手。 宽大柔软的手,带着执笔的茧子。 他常在田间走动,热衷指导各种新的灌溉除草松土方式,亲自上手示范。 他和老农们的区别也只有这双手了。 莉齐娅把手递过去。 养尊处优了十七年的一只手。 白皙修长,因为弹钢琴的需要没有留指甲,但是无损它的美丽。 他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对自己要求太高,甚至苛刻。 总会焦虑。 他在她小时候就奇怪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不懂得,但是知道这么安抚她。 莉齐娅一下安心起来。 他是成熟冷静的代表,他是平衡、支持她的那一股力量。 “你自己都还没长大呢,为什么设置的标准这么高呢,事情衡量的标准不是除了完美就是错误,以及没有谁一出生就能做好事情。” 他们松开手。 菲尔德先生指尖相碰,放回膝上。他从容道,“我像你这个年纪才从中学毕业,我那时候可什么都做不好。” “不要担心,我们好好想想。” 是啊。她总是这样。 如果一件事做不到十分的好,她会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她很难接受质疑。 连同埃德蒙一起,他们认真地商议起来。 就事论事,讨论一件事的错处,又不关乎本人。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别人是在指责我呢? 莉齐娅忍不住想。 “我会让她跟在瑞丝和艾比身边帮忙,学习家务上的小知识,包括缝纫洗涤整理装饰等方面。她们给我梳妆时,我会留她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瑞丝和艾比,她俩虽然说专职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会客室。 但每天都要更换床品,清洁地毯,擦洗玻璃和橱柜,收拾杯盏,清点物品。 换上鲜花,做缝纫的活计,把换下的衣物送去洗衣房,并嘱咐专门的洗涤。 她平时的加餐,睡醒早饭前喝的柠檬水和热可可,都是她们去厨房催促,提前备好。 还有早晚服侍小姐洗漱,协助贴身女仆换衣服,做发型。 她每天要换的衣服,长袜鞋子,出门的外套帽子手套钱包和各种配饰,包括内衣睡衣衬裙什么的都要提前找出,熨烫悬挂好,保证垂坠感和平整光洁,且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做不完的绣活,可以丢给她们,想改的裙子花边腰带和帽子装饰,也不用亲自动手,在边上指点就是。 瑞丝和艾比都很擅长缝纫,做的活计很满意她才把人留在了边上。 瑞丝细心点,每日的行程交给她准不会出错。 艾比最能接手改裙子的活,锁边精巧,针脚齐整,连她的贴身女仆贝蒂都会夸赞。 贴身女仆主管她的衣橱和首饰,包括卧室,起居室和会客室的所有。 计划每天的装束和发型,再到饮食起居。闲下来不是改衣服,清除昂贵丝绸锦缎上的污渍。 就是制作护肤的膏药,乳液和化妆品。练习朗读书籍,给她的女主人提供消遣。 监管手底的女仆。 莉齐娅有什么需求会直接告诉贝蒂,由她转达底下人。 贴身女仆通常会是女主人最信任的人。只用在楼上工作,不用干任何杂务,呆在更衣室还能陪女主人出门。穿着也比寻常仆人好上许多。 要有品位和足够时尚,当然不能比女主人精致。 她们能从女主人那得到过时的旧衣服作为礼物,陪伴久了安稳退休后还能得到一笔年金。 掌握一门技术,受过一定教育,通晓时尚和有足够经验,才能成为贴身女仆。 (lady's maid ) “一个小孩子,跑腿也方便,不会太碍事,我会让她传达楼上楼下的信息。” 莉齐娅在尽力想着能让她做什么。 即使她觉得目前已有的仆人已经足够了。 菲尔德先生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继续发问。 “那么莉西,你从伦敦回来后,宅里的大部分仆人都要被解雇,你准备怎么安排她们?” 是啊,他们只有春天才呆在伦敦。 从城里回乡间,除了带在身边的仆人,其他的除开留守宅邸的,都要遣散。 主人不在时的工资是平时的一半,大部分人本身也是要离职的。 现在的仆人很容易辞职流动,找寻更合适的岗位。 其实她完全不用为这事负责,能在一家干上一辈子才少见,一般都是干几年就换一家。 如果她这么说,菲尔德先生反而能接受并放下心来。 但眼前的女孩真的凝眉思索了起来。 这位绅士更沉重了。 她还那么年轻,她为什么要给自己背负那么多。 责任越多,就越脱不了身。 他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菲尔德先生原意是想让她考虑到做一件事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简单纯粹。 把不知根底的人,贸然引入自己的生活。给一个年纪尚小,没经过任何教育引导的孩子过于亲密的关怀,很难不引起比较与嫉妒下的失衡。 她这么保有善意很容易被中伤。 他想让她早点适应世间,留有一份警戒心。 没有人能陪伴她一辈子,他们年纪都很大,也难保不会有意外走的很早。 这个世界总要她亲自面对。哪怕她有丈夫也不行,丈夫来自另一个家庭,不会永远为她考虑。 他乐意看到她天真,但不愿意看她这么一直天真下去。 但现在,好像给这十七岁的孩子,增添了更多的负担。 她总是想的太多,太多了。 第95章 第95章 他们雇的仆人已经很少了。 像那些大公爵家中,仆人数量足足有三百多。为了排场,远远超过他们真正的需求。 光这方面的支出,就是一个中等乡绅一年的收入。 不过英国从事家政服务业的人口仅次于农业。这些有消费能力的大贵族多雇仆人反而是件好事。 现在不比工业时代,如果要热水那只是去现打再生火煮沸,要喝水得等晾凉,这还只是一方面。 因而所需的仆人数量巨大。 1800年左右伦敦自来水和抽水马桶已广泛应用,自来水普及率已达到75%,欧洲其他城市1850年才到50%。 铸铁管取代了铅管,容易生锈可至少摆脱了罗马人中毒的问题。 这就是工业化和科技发展的成果。 伦敦是第一个有着现代化供水系统的城市。 但自来水还没有加氯.气消毒的习惯,这要等1902年后。卫生方面还算能够忍受。 莉齐娅下意识以她之前的生活水准要求。 幸运的是,虽然不像百年后中等阶级都能享受这样的生活便利,但对于乡绅人家足够多人力还能是做到的。 自来水通到了宅中,就不用像普通人要去街头水泵打水,每天还有送水工专用运来适合饮用的,水井中的地下水。 自来水毕竟是从泰晤士河引来的,虽然是上游但所有的污染还是让人有些担忧。 乡间的话附近就有河流,庄园里也有水井,取水要比城市方便,但还是自来水管好用。 饮用的水和洗漱的水要区分开。水还是不能直饮,要兑上淡啤酒和果汁保证清洁。 即使她不会整天呆在房间里,也最基本地要保证她来了什么都能即刻拿到。 如果小姐要沐浴,所花的成本就更大了。 浴室每天要清洁,等用时要烧上一浴缸的水。 还要保证源源不断的热水供应加上。烧好的水一桶桶送上去,换下的洗澡水再送到楼下,倒进下水道。 同时要生上壁炉,保证浴室里的温度。 如果要洗头还要选个好天气,确保头发能快点晾干不容易生病。 浴缸兑凉的水不能用水龙头直取的,要煮沸后晾凉备用。 平时洗漱的水都是。 十足讲究。 伦敦的自来水是常压,依靠地势高低差自然流动,所以水管设置在一楼和地下室。 通过靠后门的楼梯运上。 莉齐娅知道铸铁管生锈后,从中运来的自来水中的细菌寄生虫的含量有多超标,还有铁锈带来的铁离子。 如果她身上有什么破损,很容易引起感染。 她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百年前。 摄政时代的人们洗澡包括洗衣的频率都很低。 莉齐娅爱干净,她可以运动的浑身出汗,划赛艇,滚在泥沙里。 但睡前必须要干干净净的。 考虑到洗澡不便的问题,她一周会用一回浴缸。 还好现在有初始的淋浴机器,竹子样的金属框架,水箱可以储存热水,通过手摇泵控制淋水。 不过不能连接自来水管,对了,现在还没有热水器呢,1870年的燃气热水器,和1890年后的太阳能热水器。 燃气都刚开始应用,只有小小的煤气灯,热水器要等到后半叶呢。 别说热水器了,就连能上下供水的烧锅炉也没有。 这个再等十几年差不多了吧。 真向往便捷的生活。 莉齐娅习惯一周这样淋浴洗个两三回。 每天有很多活动的话,她会用毛巾蘸热水擦身保持身体洁净,早晚各一。 其实这种擦澡,才是人们习惯的洗澡方式。 省水,便捷,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柴火烧水维持房间温度。 所以她某一方面挺喜欢巴斯的。 至少可以自在地泡温泉沐浴。 她这样的生活需要很多财富才能维持。 小到一个洗漱清洁。 难以想象失去一切会是什么样。 还有个有趣的区别,现在的医生相信瘴气入体,热水会让毛孔打开,损害健康,所以不如模仿罗马人洗冷水澡,让毛孔紧缩保护身体。 19世纪末人们开始认识到细菌的危害,日常生活中大谈消毒,什么都要煮熟了吃。 莉齐娅和她家人生活习惯是完全不同的。 她花好久才让他们坚信频繁地洗热水澡不会危害身体健康,当然巴斯的温泉又是另一回事了。 富含矿物质,怎么能和普通充满瘴气邪恶的水相提并论呢。 海水的冷水浴尤其被提倡,包治百病。最好去北边冷的海而不是南边的海。 所以佩里医生建议更北的克罗默而非绍森德,只不过英国太靠北,再怎么热也不是南法地中海,那种不合适的温度。 但是条件允许的话,人们也不会拒绝泡热水澡。 实在舒坦。 要想回到之前那样便捷的生活,自来水管道、下水道、煤气管道系统都要备齐。 加上科技的应用和发展。 这些都是1880年后新式公寓楼标配的东西,她虽然搬出家中的大宅住进了公寓,但还是过得很舒坦。每天有请人来打扫,吃饭在附近酒店。 至于现在—— 由此莉齐娅还是老老实实只做支铅笔了。 她的生活的优越都是金钱堆出来的。 她自己也能认识到。她不能想象她要亲手去街头水泵打水,再回来自己添柴烧热。 还得省着用,这点柴要抵一天的量。 最底层的人家请不起女仆,女主人要自己包揽所有,如果生育孩子就更悲惨了。 什么都不便捷,又什么都要亲身去做。 如果上辈子她执意离家那还有救,她有文凭可以找份不差的工作,至少几百上千镑收入。 她可以卖画写稿,可以去学校教书,可以开音乐会,甚至可以去当演员。 她不反对当演员,她每样都能做得很好。 积累下来每年几千镑是可以的。 但她舍弃不掉以前的地位。 可现在即使想舍弃,她又能干什么,女性基本没有职业,有学识的女性,要工作也只有去做家庭教师,一年三四十镑。 最多也只有五十镑。 什么中学教师,政府职员,办公室秘书,商店售货员,这种已经很边缘的工作,都难以企及。 往下不会有手工匠人会选女人作为学徒,对于工人们来说,男工人的工资一般会是女工的两倍。 对于男性来说,男工人工资能有至少30-40镑,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能够达到百镑,受过基本教育,中等教育后更是跃迁,可以拥有200-500镑的收入,当上银行职员,秘书,股票经纪人等等,如果有高等教育成为辩护律师牧师,就能更往上了。 百年前的女性完全依靠遗产过活。哪怕经商也得有本金,现状是不会有人跟女人做生意。 除非作为投资方,最好还是已婚的身份。 要不然当个沿路叫卖的小商贩,或者经营旅馆酒吧公寓。这需要一点点积累,还有豁得出去的性格。 好像更艰难,更举步维艰了。 因此她才有对这母女俩过度的怜悯和关注。 她们也许识字,会基本的阅读,但家庭教师要的不止这些,得有足够的教育和出身体面。 向上的路完全被阻断,只能从事最底层的职业养活自己,再悲惨地在某个冬天死去。 “我会询问她们是否愿意跟我回海伯里,到了乡下我将长久地雇佣,直至这母女俩找好去处。 “或者介绍给伦敦相熟的人家。我想玛丽姑妈那边会替我有个好安排。” 虽然愿意多养一个小女孩的可能性不大。 莉齐娅考虑了一番,回答道。 “您反对吗?” 她转过头,只瞧见菲尔德先生深深地望着她。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不,我很赞成,只是问题更多了。” 他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莉齐娅知道不是对人,而是常有的对事的那种认真。 “莉西,你是想照管她们,对吗?” 女孩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联系到了上辈子的那个芭蕾歌剧院的舞女,和她自己的命运。 何其相似。 所以她给了比常人更多的考虑和目光。 “那你想照顾到什么程度,你想让那个女孩以后从事什么?” 菲尔德先生专注地看着她。 “刚才的提议,我想你是想让她成为一位上等仆人,甚至贴身女仆和女管家。” 这种能贴身侍奉主人,日常活动在楼上的被称为upper servant,和地下室的lower servant有本质的区别。工钱也是一倍。 只要不主动离职,不犯错。完全可以当一辈子的仆人。她会是最宽容大方的雇主。 莉齐娅茫然了。 不,还不够。 她抬起眼。 “如果不止这些呢?先生。” 她轻轻地问。 “莉西,据说所知,上层的仆人,比如贴身陪伴照顾你的,她们往往也受过教育,有基本的阅读、写作和算术能力。” “我知道,先生。” 莉齐娅想起听贝蒂提过的。 她父亲是个小旅店老板,把她从小送进私人的小寄宿学校,她才有了当上贴身女仆的可能。 后面去裁缝那做了几年学徒,学会裁衣和装饰,又会了美容,造型等等。才有机会第一份工作就成为上层女仆,而不是从最底层做起。 “你想改变她的命运?用什么?”他轻皱起眉,“我不赞同过度的给予,莉西,人性一向贪婪,不会满足于已有的这些,只想要更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 每个人最好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与他们的道德和品行相适配。 菲尔德先生和这个时代很多的传统乡绅观点一致,他比较开明,但没有横跨百年的距离。 百年后大部分人也觉得,出身底层的人就该安分守己,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机会。 这是生来的命运所决定的。 莉齐娅摇了摇头,“不,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她好像冥冥之中看到一点光明。 “一个受教育的机会。” “在遇到我之前她也许只能成为一位女工,或是女仆。” 她没提女演员之类不光彩的职业。 “但她有足够的学识后,她可以成为一位家庭教师。” 甚至更多。 莉齐娅目光炯炯。 在她过去看来重复琐碎,毫无意义的打字员职业,竟如此难得。 女性除了女工女仆裁缝,就是护士,招待,售货员,女演员,模特,歌手。 体面极了的办公室秘书,甚至政府部门,也不过是打字做会议记录,给男人们端茶倒水。 她们处在边缘地带,接触不了核心的工作。 或者小学和中学教师,在大学里能获得教职的寥寥无几。 虽然大部分都要未婚女性。因为已婚意味着要回归家庭,生产和养育孩子,没有那么多精力再给工作。 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但现在,这类职业都那么的遥不可及。它是建立在女性能受中等教育甚至高等教育,许多男性前往海外,工业发展,劳动力人口紧缺的情况下。 仍然束缚重重。 20世纪左右受过一定教育的职业女性,至少可以获取一两百镑的收入,能维持她们的基本生活。 不用像现在,没有足够财产就要去结婚。否则无法养活自己。 第96章 第96章 莉齐娅继续说着,“我会带她回海伯里,送去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她是个好人,她不止教女孩们礼仪缝纫和烹饪。” “她还教她们基本的学识,不止成为主妇而是能够做到独立。”菲尔德先生接上。 中等阶级会习惯把女孩送去寄宿学校,有大小之分,高一层的能让女孩们至少学到能当家庭教师的学识,差一点的也能让她们掌握基本的听说读写,和处事上的能力。 上等阶级会请家庭教师,但也有的会送去教会学校,或者很知名的私人女校,那里都是和她们出身地位相似的,作为社交用途。 这种学校一般由单身女性开办,和后世那种女子学院不一样——提供系统教学的中等教育院校,与文法学校相似。 不止是学习装饰性的知识,声乐绘画等,还有更多学术性的,拉丁语德语法语,英国文学,算术几何,地理历史,神学逻辑,天文,自然哲学,道德哲学等等。 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院还会从大学聘请教授,开办讲座。 女性能像男人那样拿到中学文凭,并通过这份文凭寻找工作。 恰好又能与女子高等教育接轨,促进了后来许多招收女性的院校机构和专业的诞生。 她好像看到了朦胧的方向。 为什么这个时代大众的声音被泯灭。 因为他们受不到足够的教育。 都在说没有政治权利何谈经济权利。 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更无法为这些权利发声了。但缺少经济基础,又不可能接受教育。 一个恶性循环。 印花税和纸张消费税,使得报纸和书籍昂贵,普通人接触不到。它们又被称为“知识税”。 再到笔纸的限制,羽毛笔是消耗品,使用寿命最多一周。银行职员那种高强度文字工作,一天就要消耗五支羽毛笔。 每只鹅一面翅膀上只有五根羽毛适合做笔,右撇子用左翅的部分才便于书写。 最便宜的羽毛笔单支也要卖到一个便士。 成捆买会便宜,一先令能够买到二十支,买两百支的话只需花九先令。 但底层人消费不起,就连时兴的泉水笔,实际上也价值不菲,且并不好用。纸张,也许以后印花税废除后可以用废报纸代替。 现在无论什么样的纸,都很珍贵。 中等阶级的家庭把孩子送去学校写字,一开始都用的石笔石板,避免对纸笔的浪费。 人们如厕没有专门的厕纸,这东西要在外面去买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会把报纸,广告,纸袋和旧信封裁成小方块,自己制作。 但舍得用这样的已经是中等家庭了。 再底下的还是用布条,或者更简单,木片。 伯伦特家是从外面买柔软的草纸,看起来多么难以置信。 莉齐娅突然觉得,她关于钢笔的想法,像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书写工具的改进,加上蒸汽印刷,造纸,会带来教育上的更新和变革。 钢笔尖刚出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用羽毛笔。因为钢笔尖容易钝,转折生硬不够流畅。 但是,足够便宜呢。 更多的人能受教育,能识字书写,这种困境会不会少点呢。 这就像普罗米修斯偷来的那枚火种,一下给她眼前展现光明。 “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每年要支付十英镑,最基础的那种。” 菲尔德先生开口说。 “我会从我的零花钱里支出这笔。”莉齐娅没有犹豫。 他不能理解她,但他会支持她。 她突然想做更多更多。 “在回海伯里前,我会让她跟着史密斯小姐学习,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她长歪,史密斯小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小姐成人后,家庭教师一般会被辞退,另谋高就,她和父亲姑妈都舍不得史密斯小姐。 正好可以留她在身边。 “莉西。”菲尔德先生托着下巴,沉思着,“这两个其实不太一样,嗯,你一年雇佣史密斯小姐花费多少?” “四十五镑。”比寻常的家庭教师待遇高点。 她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我知道史密斯小姐不会拒绝你,但是,这样的话,这个孩子的身份就更值得商榷。” 莉齐娅沉默着。 只有出身上层的小姐,才会拥有一位家庭教师。起码两千镑的收入才承担得起,这和几百镑百镑都能支付的寄宿学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她在这方面区分不明显,在她看来都是受教育。史密斯小姐没教她太多,大部分她都会了,她更看重陪伴。 让史密斯小姐去教导一个仆人,她会伤心的。 她毕竟也是出身不错的好小姐,母亲是牧师女儿,父亲是个军官,双双早逝后寄居在舅舅家中长大,才不得不出来当家庭教师。 “你对她的偏爱有点明显,这会让她的地位不上不下,她是个仆人,莉西,但是待遇却跟小姐一样。” “她不是生来就要当仆人的。” “其他仆人也不是生来就要做仆人的。你不能把她们放在不对等的地位,既然都是签订了同一份契约,就得有相同的待遇。” 这个社会最看重人与人的契约。 “如果把她提到这样的位置,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可以安放的家庭。这也是我所担心的。现在的生活标准过高,等长大后身无分文,你该怎么让她接受这样的落差。” “你怎么确定她以后的道德和品行无可指摘,她是否会做一些损害你的事。真的做了,你又该怎么处理?” “先生,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菲尔德先生毫不否认, “你知道,我一向相信人是生来就带有恶意的。只不过后天的教育能让他们自我约束。” “那我不会心软,我会尽我的能力去引导她。但是我的能力不够,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所以——”她理清了之前的想法, “我会让史密斯小姐引导她,她是个年长有经验的女性。不会有特殊的待遇,只是监督的作用,女主人有管束教育仆人的义务,先生,我记得您告诉过我。” 菲尔德先生点点头,“那然后呢?” “等回了乡下我将给予资助,正如我所说的,我会保证她受教育。” 这样无疑多了许多责任。 莉齐娅思索着。 “独立,莉西。”菲尔德先生看着她,“你做的够多了,你不必铺平所有道路,你要让她学会自力更生。” “那看她自己的努力和成就,如果可以我会介绍她成为家庭教师。” “莉西,我不怀疑你认为家庭教师是个好职业,事实上,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这意味着,这个女孩没法结婚,她到了相当尴尬的地位,她受过教育,没法和原阶层的人结合,但往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接受她。” 菲尔德先生直白地说。 “她没有财产,家庭教师这个职业,也限制了她所有的可能。” 没有足够的财产,大部分人都需要婚姻过活。 没钱的男子会想娶个有钱的女继承人,保证父亲死后的开销。 没钱的女子如果不想在父亲死后流离失所,或者依附兄长过活,那也只能结婚。 男人们能从事一门职业。 但是女性不一样,最好的只有家庭教师。 最多一年四五十镑。 而且家庭教师的地位也很低。 和仆人无甚差别。 中等阶级的女性除非毫无办法,都不会轻易地去做家庭教师。 一旦如此,就很难有适当的婚姻了。 往上体面的家庭不会接受,往下她们也不会嫁给劳工阶级。 受过教育,有知识才能,却要无限跌落,处于不对等的处境,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她母亲对她有打算吗?” “去当学徒,成为女裁缝。” 这样,她完全可以找个熟练的手工匠人结婚,夫妻俩加一块有至少一百多镑的收入,经营起一个家庭。 因为没有向下结合的忧虑。但受过足够教育后,不会和这个阶层有共同话语。 家庭教师,最容易高不成低不就了。 “莉西,我从你眼中看出,你觉得家庭教师比女裁缝高尚。” 菲尔德先生尊重每个人,他觉得付出劳动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 但他不知道知识对于一个女性的重要性。 “我想给她看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可能。” “对于有部分人,过多的教育反而是种负担。” 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能力和思想不匹配,是最痛苦的了。 她能懂得。 她上辈子的困境就是如此。 莉齐娅决定了,“我会问她想要什么,让她自己决定。” 是家庭教师,学识丰富,兜转在雇主之间,孤独终身。 还是学门手艺,快乐坦荡地过上圆满的一生。 菲尔德先生眼里带着些赞许。 “莉西,我想我的担忧减少大半了。”他坦然道,“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 “你考虑的太周全了。”这位绅士感慨着。 “先生,那您一开始想的是什么?” “我只是害怕你把美好的生活展现在她们面前,再轻飘飘收回去,这很残忍。” 菲尔德先生评价道,“女孩,你对什么的兴趣都失去的很快。” 莉齐娅红了脸。 这点被他说中了。 她在街上一时兴起提议完后,就毫无印象,也无期待。 如果不是吉斯太太真来了,她根本不会挂念这样一个人。 莉齐娅太自我。 她的生活太多彩,她不会注意每一个人。 可怜的注意力都给她的家人朋友了。 就连最亲近的他们,实际上也没收到多少。 她更关注自己。 “我不会厌烦她们的,先生。”莉齐娅保证着。 “我毫不怀疑,正如你所说的。你会让她们有谋生的技能,而不是依附即兴的施舍而活,我很感动。” 他终于给了她肯定,“你是个大女孩了,莉西。” 他伸出手,就像对待社交场合上的老友那样,两个人郑重地握了握。 “我想我以后得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你了。” 莉齐娅笑着,“我的荣幸,先生。” 她很喜欢和菲尔德先生谈话,她想他会是她一生的挚友。 他会把她看成孩子,却不会什么也不告诉她。 他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不是夸夸其谈,而是身体力行。 他从未轻视过她。 第97章 第97章 菲尔德先生这回走的晚。 所以他们难得地见到了伦敦的追求者。 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夸夸其谈,有的笨拙无比,有的是个草包浑然不觉,有的目的显著。 就连他,都无奈地扬起眉。 “莉西,伦敦的人还真是。” 莉齐娅知道他们都是冲着钱来的。 五万英镑的嫁妆能让大部分人心动。 再加上她还这么美貌体贴。 她很礼貌,现在还没完全厌烦,不会横眉冷对。 处在这种环境下,莉齐娅自己也很难分清真心。 就像上辈子没分清查尔斯,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 “菲尔德先生,您怎么看?” “没一个行的。”他十足肯定。 菲尔德先生尤其谦逊,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运气好,出身就是长子继承人。 能力方向,约翰要比他优秀进取。 他挺安于现状的。 所以菲尔德设立的标准,至少是比他要优越,才配得上这个他看顾大的女孩。 但现在—— “莉西,不要为了结婚贸然答应什么,晚一点还是可以的。” 菲尔德先生语重心长。 “你可以看看更多合适的人,不用着急。” 现在流行晚婚,有很多男人或是参军,或是前往海外殖民地,很难能有恰好的结婚对象。 像莉齐娅这样追求对象不少,还是很罕见的。 但只是因为她有钱。 她很清楚,如果她一文不值,即使她再美,男人们也不会抱有结婚的心思。 毕竟娶妻是娶一份财产,爱情完全可以在情人中寻觅。 他们比谁都要现实。 反过来好像也一样。 比起次子,还是长子继承人吃香。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她可以装作有事做少说两句话,让她的监护人们代言。 还能显得她多么贤淑,被连连称赞。 笑话,她穿个线都觉得难受,要埃德蒙接手。 还好她有这个做什么琐碎事都乐在其中的哥哥。 终于熬过去了这个早晨的拜访时光。 菲尔德先生起身告别。 莉齐娅没有太舍不得,毕竟在家里每天都能见到。 不过现在在伦敦才少见。 她把人送去门口。 等菲尔德先生步行走出铁门后,莉齐娅才看着门口长廊下的那树山梅花。 它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家中。 仿佛一开始就存在。 香气丝丝缕缕的,一点点地钻进鼻中,悠长沁人。 她伸手摸了两下。 她现在似乎真的喜欢他。 甚至爱他。 莉齐娅忍不住想。 这种情感来的实在奇怪。她都不能确定能存在多久。 莱克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们都像命中注定那样。 莉齐娅一向不相信这个。 她觉得这是为了增加戏剧冲突的神话。 喜欢和爱总需要理由。 但现在她说不清了。 埃德蒙最后也出门了。 当男人真好,总有点正事去做。 莉齐娅抱了抱他,贴贴脸颊。 她笑眯眯的。 做兄长的罕见地偏过头,神色不太自在。 “再见,埃德蒙。” 莉齐娅浑然不觉。 等人都走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了。 女孩雀跃了一声。 弹肖邦! 她摸上钢琴,自在地一首又一首。 翻来覆去的,那些曲子熟稔到就像她的灵魂。 她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在琴键上完美演绎。 抒情性的旋律,大胆富有色彩的和声。 莉齐娅自我陶醉着。 左右手的协调,跃动性的音符。 她弹够了波兰舞曲,突然想跳舞了。 这就上楼。 她每天睡醒睡前那段时间,都习惯做点练习。 保证着一直以来的熟练度。 莉齐娅这次穿了足尖鞋。 跳了一段即兴热身后。 双臂舒展,哼着她最喜欢的变奏。 哪支好呢? 她拿上铃鼓,笑盈盈地转着圈,巴黎圣母院的爱斯梅拉达的变奏。 1844年在伦敦首演。 她做了起手式,跟着节奏一下下的高抬腿,转圈。 轻盈灵动,又有力平稳。 足尖立起轻点着,一下下,仿佛真是个吉普赛女郎在跟身旁的小山羊共舞。 她炫技转了一个又一个流畅的圈。 即使没有观众,也乐在其中。 这支舞节奏很慢,就讲究一个稳当利落。 她足尖提起轻拍着铃鼓。 又随即手上的铃鼓跟着抬起的腿响动,边转边踢。 一个大跳后,结束了这支短短的变奏。 女孩不知道,下面有位年轻先生抬首望着。 丝绸窗帘遮掩下的缝隙,总能看到那优美扬起的手臂,和旋转的姿势。 一切都转瞬即逝,千变万化。 不是特地注意的人,一般看不到。 可就那么一抬眼,他就看到了那个掠过转着一个个圈的身影。 他惊艳地看着。 他望着被展开挑起的裙摆。 美好的扇形的弧度。 轻轻移开眼神。 他垂下眼睫,耳畔有点微红。 莉齐娅随即跳了吉赛尔的一小段独舞。 第一幕中当少女还活着没有死亡的时候。 第一幕中当少女还活着没有死亡的时候。 她牵起裙摆,露出笑容。 轻快地跃动,手臂轻扬,一个小跳,抬腿的旋转。 少女情窦初开的害羞,山泉的清澈与活泼。 不止于技艺,更表现着那股生命力和热烈。 即像公主,又像仙女。 不仅温柔多情,还有着悲哀的那一面。 这股恰恰好的神经质气质,才标志着她会主动赴死,死后洁白的灵魂在树林中游荡。 吉赛尔是个乡村少女,爱上了化身为农人的贵族青年,后者早已有婚约,她得知男子真实身份后自尽身亡。 午夜时青年来致祭她,却遇到了一群翩翩起舞的幽灵女子,她们都是被辜负在婚礼前夕死去的少女,寻觅复仇的机会。 进入森林的男人,会被强迫跳舞直至力竭而亡。善良的吉赛尔保护着他免于死亡,但是黎明来临,她和幽灵们一同消逝。 贵族青年无比悲伤,他意识到了自己失去了怎样纯洁忠贞的爱。 浪漫主义芭蕾舞剧的代表作。 单脚的足尖小跳,轻移旋转。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燃烧着。 最后接连的立起旋转,一整个大圈,裙摆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白云。 她一会消失,一会出现,若即若离。 他好像能感受到她演绎的角色。 他没有到门前打扰,等那个身影再也不出现时,才开始了今天的拜访。 …… “先生?”她还没脱离舞蹈的状态,踮起脚尖探身望着他,又随即轻盈地移开。 仿佛仙女逗弄着误入林中的农人。 他今天格外奇怪。 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脑海里有大致的旋律。随着那股奇妙的小提琴声,那一幕幕不断地被回想浮现。 “先生,你带了小提琴吗?”莉齐娅坐下来,倒了杯茶,笑盈盈道。 她今天没跳多久,感觉还好,一点都不累。 他仍在出着神。 “嗯?”莱克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那是当然,幸不辱命,小姐。” 他背着琴盒,手里还拿了一整摞书,终于放在桌上。 他没有坐下来。 所以她仰头望着。 他们今天很不对劲。 不用说话,光对视间就多了别样的气氛起来。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的。 说不清楚。 谁能说清楚感情呢。 “我知道是什么花了。” 莉齐娅开口道。 他只垂眸注视着她。 她正准备说是茉莉。 突然恍然大悟。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公主睁眼看到了盛开的花。 她知道了是什么花。 于是她爱上了他。 她红了脸。 他轻笑了一声,移开眼神。 “我本意不是这个。”他突然说。 “不!”莉齐娅被抓个正着,她嘴硬道,“我想的也不是这个。” “那您想的是什么?小姐。”他坐在一边,动作闲适从容,眼神灼灼,殷切地看着她。 只有收在身后屈起的手,表明了完全的紧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莉齐娅小声抱怨着。 她转而抬起眼,看到他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谢谢你的山梅花,或者叫'美丽的星星'。先生。” “这是只为您准备的。”莱克脱口而出。 因为她就是美丽的星星。 女孩意识到了。 她觉得恼人。 他为什么这么会说情话。 她低头玩着沙发缎面上的花楸图案。 到金色的穗子,手指修长,一下一下。 她没有之前那样会撩拨人,再也没那么从容无所畏惧。 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握着,颤动着。 “先生,您给我拉首小提琴吧。” 她突然说。 也许她听了,就改变主意了。 …… 她以为他会拉莫扎特,跟他的喜好一样。 莱克取出那把优美的小提琴。 看着就知道是匠人精心制作。主人对它很爱护,但能看出频繁使用的痕迹。 勤于练习。 放在左肩上,微垂着头,侧脸夹住。 一切都很标准熟稔。 赏心悦目,他只一下搭上琴弓就找到了音准。 他确实很有天赋,他是天生的音乐家。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现在会是顶尖乐团里的一位乐手。 就像他们一起听的那位首席小提琴手。 那她呢?她会是个女高音或者芭蕾舞者。 莉齐娅已经做好了听奏鸣曲或是协奏曲的准备。 但是,那开头的调子,她睁着眼。 是她跳的那支吉赛尔的变奏。 不是一模一样,但是每次悠扬的旋律弦声,恰好合上了那一下下的舒展跳跃。 “先生?” 她安静地听着。 这是加入了他的理解,适应舞步能跳出的一支曲子。 他合着眼拉着,完全沉浸其中。 那一幕幕场景在不断回响。 少女洁白的裙摆,微垂的双手,和脚尖的抬起。 芭蕾,他在歌剧院看过芭蕾。 但是不一样。 现在没有单独的芭蕾舞剧,法国人喜欢在歌剧中加芭蕾伴舞。 不过短短的两分钟变奏,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先生,你看到了。” 莱克抬首微笑,“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确实——” 他直直地望着,想是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我一抬头,我就看到了你。”他轻轻说。 “是芭蕾吗?” “对。”莉齐娅突然起身。 “跟我来,先生。” 府里的人都习惯了这位先生,没有看的那么紧。 她裙摆翩跹,步伐轻盈,快走起来像蝴蝶一般,一边跃动,一边回头招呼他。 “先生,您快跟上。带上您的小提琴。” 莱克犹豫了一下,拿着小提琴跟在身后。 他脉搏一下下跳着。 也有人家会客室设在二楼的。 但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是抱着献身的精神跟着去的。 也许会下地狱的,但是管它呢。 她站在二楼的回廊上,亭亭立着冲他笑。 “您走得太慢啦。”她抱怨着。 第98章 第98章 她真把他带到了一间会客室。 不过不是开阔的那一处,而是封闭的。 小小的一间。其实也不小,比较起刚才的大客厅小了许多。 满是少女清新的配色,浅绿和银白,墙纸藤蔓的图案,蔓延滋生着。 柔软繁美的地毯,不过只铺了一处。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俩。 “啪嗒”一声。 她关上门,锁好,靠在上面抬起眸望他。 “先生,您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独处,还是密闭的空间。 莱克睁大眼,这样不对。 独处其实没事,但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孤身的男女两人,这样发现了,她会被毁的。 “小姐。我们不能这样。”他出声提醒道。 虽然他心脏在一下下跳动。 “行了,别太古板了。先生。”她提着裙子,走过地毯后,在木板上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那样我会特别特别讨厌你的。” 又一个,她冲他笑,“我更喜欢在木板上跳舞。当然不会是打蜡的那种。” 她抬起手,“先生,你看到的就是这样吗?” 芭蕾的手势,优雅延伸着。 他怔怔地看着。 什么言语再也说不出。堵在喉咙里头。 他脸颊发烫。 一边在说有何不可,一边挣扎着说这是堕落。 “先生,您看。”她示意着他低头。 莱克顺势看过去。 她正要提起缀着刺绣的裙摆。 他被烫着似的,火速地要转身。 “您太过分了!”莉齐娅嗔怪着,“我有这么吓人吗?” “这样很不礼貌。如果我看您。”他还是有一丝理智在。 不过不多,摇摇欲坠。 “我又不是要做什么,您都跟我进来了。” 没等他回答,她就到了他跟前。 芭蕾舞鞋和现在的便鞋很像,都是缎子材质几乎没有跟。 她一时没换下,轻掩在裙摆之下。 在室内也能穿着,只不过她会下意识地绷起脚背。 “您躲不开我的。”女孩洋洋得意。 提起的裙摆下,是被绸带缠绕到脚踝的一双香槟色的缎子舞鞋。 她穿着同色的薄袜,勾勒出小腿的弧度,仿佛融为一体。 他脸颊烫的厉害。 收回眼神。 莉齐娅对脚踝没多大感觉。 她来自的时代裙子已经裁短露出脚踝了。她光着脚走在沙滩上,都没觉得有什么可耻。 她不知道这样的景象和大胆,对于百年前人的冲击。 莱克转过头,欲言又止。 他想说,他觉得这样不太好。 但是好像太过苍白无力。 他该走开,但是贸然离开会伤了她心。 她想干什么。 纠结了一下他终于坦荡地看着。 适应着这位小姐的节奏 她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想。 莉齐娅看他这样,一笑。 “您仔细看,一定注意着。” 她就这样,缓缓立起了足尖,在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最后全然站立。 现在的芭蕾还没有立足尖的技巧。 她抬起手合拢,就这样碎步着,转了一个优雅的小圈。 原来她只是想炫耀她的技巧。 他也确实惊讶。 同时想这样不会痛吗? 足尖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即使很美。 “我厉害吗?” “厉害。”他最后无奈地微笑,“简直无与伦比。” 她有时候总像个孩子。 喜欢被夸耀,拥护,赞赏。 他满足着她。 她却说,“您总算看我啦。” 她从他身边跳开,她转着一个又一个疾驰的圈。 他听着她的声音。 “芭蕾就是要看足尖的,先生。”她的话没有半点旖旎,满是认真,“这是我们很多年练就的技巧,你必须干净利落,只可惜裙子太长了。” 她手部忙着做着一个个协调的动作。 她像只天鹅,脖颈修长,她欢喜地跳着,又化成了山林中的精灵。 翩翩起舞的宁芙仙女。 他迷醉于这样的美中。 看着她绷起的脚背,若隐若现。 “先生,拉你的小提琴吧,就是刚才的那首。”她突然说。 他就这样心颤动着,拉起了那把无比熟悉的琴。 琴弓琴弦的共鸣。 在那声前奏中,她捧着心口一下下地走着,双臂舒展,几下跳跃,立起,叉腰,旋转。 技巧丰富,富有表现力。 她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和时而的羞涩欣喜。 伴着旋律,她表现着这首舞蹈。 全身心地表演着。每一个动作都自由舒展。 她没有挑逗他,她只是专注着本身。 他只是她遗失许久的伴奏。 没有伴奏她也能舞蹈,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他最后也沉浸于音乐之中。 朦胧的影子这时一下具象化,他终于看到了这支舞的全貌。 好美。 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少女的活泼,但是又有敛不掉的一丝哀婉。 奇特矛盾的气质。 她牵起裙子,松开。 足尖小跳中,给了他一个飞吻,虽然是表演的一部分。 圆周点地转。 那个华美炫技,脚尖立起的大圈,裙摆迷乱地飞起,从这边飞到了那边。 彻底飞到了他的每一个梦里。 这部分跳完。 舞蹈也到了尾声。 她做了个谢幕式。 她就像芭蕾舞演员一样退着场,她扬起下巴笼着手。 “谢谢你,先生。” 她终于来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他。 她真的很高兴,“我好久没这么跳过舞了。” 最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 只一下。 这次是在嘴唇正中间。 他难以置信,后退了两步。 “小姐。” “不不,别说扫兴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比我想的还喜欢。” 她总是这样直率,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爱的生动,肆意,坦荡。 就让他更加害怕起来。 她一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 她的心其实也有点乱,只是掩饰着自己。 “您不会要夺路而逃了吧?” 莉齐娅无辜地眨眨眼。 在想眼前这位先生会怎么做。 如果他上来吻她,热情一点,用她喜欢的方式。 再恳求她,没准她真会答应。 但是他就停在那里。 僵成了一尊塑像。 如果不是睫毛时不时地颤动。 她都怀疑眼前是不是真实的人。 莉齐娅困惑地歪起头。 他好像对她没半点渴望。 为什么总是如此冷静呢? 我怎么能不渴望你。 如果他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会这么说。 他的梦中,现实中,看到的都是她。 莉齐娅有些失望,但只是一瞬。丝毫不影响她现在的愉悦。 如果她说,“您为什么不吻我呢?” 他最后的坚守会连连破碎,溃不成军。 但是她没说。 他沉寂了许多,终于开口。 “您还只是个孩子。” “您不是吗?先生,你跟我一样年轻。” 莉齐娅疑问着,发自内心。 她这点兴趣一下淡了。 给这位可怜的先生留出了空间。 他屏息了许久,终于能呼一口气。 “您让我很开心,您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她表达着。 扬起下巴,蔚蓝的眼眸从云端窥下。 莉齐娅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有点遗憾。 “只有您看过我跳舞,先生。” 对于舞者来说,没有观众总是寂寥的。 他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没事的,小姐,以后有我来看您跳舞,随叫随到。” 这时候,玩笑话显得有多么不合时宜。 但是他渴望着她,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 他害怕这种不纯粹,夹杂着欲望的情感。 人不应该对自己的女神有所欲望,这是亵渎。 他看她雪白跳动的脖颈,下面青色的脉络显得皮肤是那么的娇嫩柔软。 他想吻她。 他终于后知后觉到。 她却低头开着门,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 冷色薄肌的线条忽隐忽现,流畅有力。 她就是最完美的,那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出自于古希腊最顶尖的匠人之手。 她本来立在高座之上,现在却活了下来。 他现在还有机会,从背后抱住她,吻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顺势地关了门,她也会热情地回吻着。 他俩间一个吻就能拯救。 靠在门后,缠绵地吻着。 谁也拒绝不了谁,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是一切都转瞬即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是在嘲笑。 “先生,走啊,您呆在那干嘛。” 她是真的疑惑。 莱克合了一下眼,终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 他点头一笑,轻松地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面,一前一后。 他追随着她。 看着裙摆浮动的光影。 她摇曳着,步履轻松地走着。 莉齐娅到了另一边,她坐下来打开钢琴。 自顾自地弹起来。 手下的动作翻飞,跳跃,技巧复杂。 他没听过这首曲子。 舒伯特的魔王。 她尽情地宣泄着。 他觉得这很适合改成弦乐,但钢琴的表现力十足。 他好像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压抑黑暗。 夜幕中,魔王追逐着森林中骑马的一对父子,他要把儿子带向死亡。 他恐吓着,高烧的孩子发出惊恐的呼声。 最后在父亲的怀抱里死去。 她转而弹着伴奏,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开口演唱着角色的对白。 “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莱克恍然,是歌德那首叙事的歌谣。 旁白的平铺直入。 “mein sohn,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 父亲音低而平稳。 儿子音高急促渐强。 “siehst,vater,du den erlkoenig nicht 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 魔王的小调旋律,低沉可怕。 “du liebes kind,komm geh mit m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 父亲浑然不觉, “ in durren blaettern saeuselt der win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 “willst,feiner knabe,du mit mir gehn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 ” 魔王低声诱惑着。 …… “mein vater,mein vater,jetzt fasst er mich an!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 erlkoe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 “sei ruhig,bleibe ruhig,mein kind! 不要响,孩子,你要安静! ” 笼罩在死亡的阴影和恐怖中。 “dem vater grauset's,er reitet geschwin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 er haelt in den armen das aechzende kin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er reicht den hof mit mu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 她终于唱完了。 他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仰头望着他。 它有个小提琴的版本。 很难的曲子,恩斯特那个炫技狂魔改编的。 李斯特改了个钢琴版本。 她对炫技类音乐感觉一般。 塞巴斯蒂安喜欢。 他俩合奏时候,他总会自顾自地乱拉一气。 他有着完美的技巧。 凭着优越的先天条件,只拉帕格尼尼和恩斯特。 她问为什么。 黑发绿眼的少年大开大合,合着眼陶醉其中,“这样就不用投入过多感情了,姐姐( sister )。” 他俩走向了两个极端。 “音乐还能这样。”他喃喃道。 “是的,不仅叙事,还有抒情。” 魔王是叙事曲的开端。 浪漫主义音乐强调主题,调性和主观情感。 可惜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他自然是从小就受古典主义的熏陶。 它是现在正时兴的,比起巴洛克音乐的庄严华美,摆脱了宗教成分,更强调人的客观理性美。 优美均衡,旋律简单方整。 就像她为印象派着迷,他们都喜欢新的事物。 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她只想给他看看她的世界。 她不再害怕在他面前展示自己。 第99章 第99章 “先生,我音乐会的一张票就要三镑多。”她突然说,“你赚到了。” 他望着她笑,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却从怀里拿出一只钱包。 在壁桌上倒出钱币。 啪嗒地一枚枚落下滚动。 金基尼,银克朗,加上真换的许多便士零钱。 莉齐娅笑着起来,凑过来跟他靠在一起数着。 “让我看看有多少。”她支着下巴。 四枚五基尼的金币,六枚一基尼,还有许多半基尼,五个一克朗,便士却很多。 她拨在一边,一枚枚数着。 “我们就算33镑吧。”莉齐娅最后笑着说。 “那能听多少场?” “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11场了。”她毫不客气地拿了三枚一基尼。 “好了,两清了。” 他忍笑,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莉齐娅坐回钢琴边。 “先生,看在你付门票的情况下,再多听几首。” 她指尖轻动。 la fa re re do 弹了这几个音。 莱克愣住了。 莫扎特安魂曲的开头。 “我总觉得你会喜欢这首。”莉齐娅抬头说。 他点点头,“是的。我什至想过我死前一定要听它。” 脱口而出后,青年靠在那垂下头。 她望着他,“你也想过死后?” “很难不想。” 一开始是偶尔的想法,上了战场后他开始真正地考虑。 匣子底部他已经备好了遗嘱,安排了所有。 他有预感,一直以来,都是觉得自己迟早要死的。 早晚的区别。 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 莉齐娅出着神。 手下弹着安魂曲第一乐章,死亡之歌那一段。 “这是属于莫扎特的圣颂。” 庄严又狂欢,世俗的欢乐。 疲惫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歇之处。 钢琴总是比不上交响乐。 “有机会我们去听吧,先生。” 他过来,伸出左手,她把伴奏让给了他。 两个人一起合奏着。 安静,沉思又默契。 不需要刻意找节奏,就这么契合。 她想和他去听舒伯特的死亡与少女。 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后,这个传说,其中死神与少女的主题,成了许多音乐绘画诗作的灵感来源。 18世纪诗人克劳狄乌斯的抒情诗,描述了卧病在床的少女和死神间的对话。 少女: “快走! 喔——快走! 走开,可怕的枯骨之人! 我还年轻, 走开吧,亲爱的。 别碰我。 ” 舒伯特在病重时,以此为灵感,写下《死亡与少女》这部弦乐四重奏,一曲自传式的悲歌。 少女一开始在死亡面前反抗,最后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死神: “请伸出你的手吧, 你那美丽而纤细的手臂! 我是你的朋友, 而且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高兴吧!我并不残酷, 你将在我的臂弯里温柔的永眠! ” 1824年就能上演,还好他们这辈子能听到。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她突然说。 即使是主动赴死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征服死亡? 我发现我没法不害怕它。 “我也很害怕死亡,小姐。” “然后呢?” “我接受了他,我告诉自己,'死亡,你来吧,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但是,这不太健康。” “这是顺从,不是征服死亡。可我也没有征服的欲望。”他轻轻说。 “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有早有晚。” 她转而弹着第三乐章的震怒之日。 在慷慨的圣歌前,一切疑虑忧伤都烟消云散。 再怎么痛苦,都已经结束了。 在年轻的时候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我的灵魂永远不会苍老,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但是再活一次,让我害怕后悔了。 莉齐娅想。 他们因为舞蹈音乐爱彼此,他们只能爱抽象的人 依靠着这些让抽象的人具体化,于是她说服自己是能爱的。 “我喜欢你的琴。” “我也喜欢你的。” 莱克垂眸望着她,他本来是想做什么。 邀请她去外祖母家做客。 说,“她一定会很喜欢您。” 但现在。 他抚摸着琴键,就像最温柔的叹息。 dies irae,dies illa, 这一天,神怒之日,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 天地将燃烧成灰烬。 乐队的版本,和圣歌的合唱是如巨浪般的狂暴,能摧毁一切,管风琴和着人声冲破云霄。 吟唱声仿佛最后的审判。 quantus tremor est futurus, 人们胸中多么充满恐惧, quando judex est venturus, 当审判者从天而降, 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 第99章(2/4) 第99章(2/4) 严厉地判决一切。 啊,我是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啊。日夜都在盼望。 他想过,他死前一定要听着这个才能安眠。 还有什么,落泪之日。 安息到来之前避开不了的悲痛。 莫扎特在此停笔,这是他为自己写的安魂弥撒曲。肖邦的葬礼上用的就是这首。 最悲剧性,充满阴暗和冷寂的段落。 lacrimosa dies illa, 在那落泪之日,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已死的从灰烬中复生, judicandus homo reus. 有罪的将接受审判。 我如果犯了什么过错,祈主宽恕于我。 pie jesu. jesu domine! 仁慈的耶稣吾主, dona eis requiem. 赐他们以安息, amen! 阿门。 他们平静地结束了。 “先生,您知道维丽丝的传说吗?” 他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叫维丽丝的女孩,在成婚前死去,她夜里会走出坟墓在月光下起舞,跳得疯狂纵情,仿佛永远停不下来。” 她突然顿住。 她好像也是在成婚前死去了。 眼里是浓浓化不开的悲伤。 他的手游移着,跃过黑白键,覆上她的。 那只手有力,手指长而平均,自然伸张时就能达到十度,天赐的适合弹琴拉琴的手。 他后来发现握枪把刀也很合适。 他一开始没有说错,至少他十六岁之前,最爱读书拉琴和骑马,打猎什么的都不太热衷。 身体的接触中,手掌是最细腻的。 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手心。 尤其能完全覆住,他裹住她的手,轻柔地一寸寸触碰,温存的情动自掌心蔓延。 她喜欢亲近,但这种感受从未有过。 她能觉到每一丝细微的触感,随着她的呼吸颤动。 莉齐娅抬起眼。 他在颤抖,但是不舍这一刻的亲近贴合。 温热的掌心,指腹划过的战栗。 钢琴的键音在手下流动。 她想到了什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 原来情人间的掌心相握,比亲吻更让人震动。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for saints have hands that pilgrims'hands do touch,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and 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kiss.” 她念出了朱丽叶的那句台词。 他眼睫纠结,笑着接了下去。 排演过莎士比亚戏剧的人,没有人能忍住不说。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have not saints lips,and holy palmers too 她看着他薄红的嘴唇。 下唇不太丰盈,上唇比下唇略长。 总是扬起,花瓣似的柔软。 他为什么这么年轻。 她能看出他脸上细碎的绒毛。 他还没长出胡须。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ay,pilgrim,lips that they must use in prayer. 她弓形的嘴唇,比花蕾还要娇嫩。 艳丽,红润,欲言又止。 轻咬着,沉思着。 他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o! then,dear saint,let lips do what hands do; they pray,grant thou,lest faith turn to despair. 他蜜色的面孔,年轻甜美。 长长的眼睫,诉说着他的青涩稚气。 他掌心轻揉着她的手。 为什么他在发抖。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她终于轻轻地说。 saints do not move,though grant for prayers'sake.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 then move not,while my prayers'effect i take. 他的手指划过。这是他仅敢做的爱抚。 她坐在琴凳上,他跪倒在地。 情不自禁。 他们躲在钢琴后面,丝幕遮掩下。 他抬头,虔诚地,轻轻地吻了她。 一个纯洁,不夹杂任何情欲的吻。 他们的手始终相握。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thus from my lips,by yours,my sin is purg'd. 他把她的手放在心口,她能感觉到那一下下急促的心跳。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then have my lips the sin that they have took. 她想抽出手,但是纹丝不动。 他紧紧地握着。肌肤相贴。 他就像罗密欧那样。 “啊!请原谅我无心的过失。”他孩子气地笑着,“这一次我要把罪恶收还。” sin from thy lipso trespass sweetly urg'd! give me my sin again. 他又吻了一下她。 轻快愉悦。 “你爱我,是这样吗,小姐。” 他始终揉捏着那只手。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他注视着她,探究又好奇。 他的眼眸满是跃动的颜色。 第99章(3/4) 第99章(3/4) 荡漾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她早已坐在了地毯上,洁白的裙摆曳在地上。 “您接受我了。”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可以吻一下《圣经》。” you kiss by the book. 她偏过头,又羞又恼。 她耳垂红的可爱,一直到眼角都是漾开的微红。 “那我可以再吻一下您吗?” 他用着最恭敬的语气,说着最大胆的话。 他寻觅着那只嘴唇的中心,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躲了开来。 他仿佛如梦初醒,一眨眼,“原谅我。小姐,我——” 他颤着眼睫。 正要起身,她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您太笨了。这才不是亲吻。”她在耳边轻轻道,鼻息微烫。 他好奇地合上眼,他们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她嘴唇含住他的,往后靠着,引着他到了极乐之地 一个炙热甜蜜的吻。 唇舌交缠,齿尖的碰撞。 对彼此的吮吸索取。 榨干了每一寸空气。 渴望的,永不满足的。 他很快学会了。他回吻着她,温柔缠绵。 厚厚的丝绸窗帘下, 他们几乎倒在地上。 他搂着她单薄却有力的脊背。 流畅的肌理滑动着。 他为她身上这股女人的柔情迷醉。 但她其实也在轻轻颤抖着,他扣着她的手,她就这样一边发抖,一边搂着脖颈吻他。 她身上是女孩和女人交织的气息。 复杂,天真,纯洁,美丽。 这对恋人大概十秒后,就迅疾分开。 他在她的唇上印了两下,随即把人搂在怀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小姐。”莱克笑着。 他温柔地靠在她的颈侧, “我是你的,小姐。”他轻轻地说。 顿了顿,“我的身心,乃至灵魂,都是您的。我属于你,一切都属于您。” 他对她发着誓。 她在那蒙着头笑,“先生,您把我抱得太紧啦。” 他把人松了开来。 她起身理着衣裙,抱怨着,“您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他跟着一起,伸着手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整理一下。 莱克垂着眼眸,突然问,“我要把这次当成一场梦吗,小姐。” 她正拆着发卡,金发飞扬,她抬眼望他,眨了两下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不用,先生。我很开心。” 他高兴地笑,转而认真道,“那我能向您提出请求吗?” 看他这样子几乎要跪地。 莉齐娅被吓了一跳,“不不,先生。”她捂住脸,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这样求婚,太奇怪了。” 她把这个词直接说出来。 他脸也有点薄红。 “您太得寸进尺了。”她嗔怪着,然后靠在柜边,垂下头,“明天吧,明天您正式过来。但我不一定答应,您可以先试试。” 她想了想这话太残忍, “没准您多求几次,我就同意了呢。” 这已经足够,宛如圣谕。 他几乎欣喜若狂。 在他抱住她之前,她就揽住了他的腰,轻轻地靠着。 那腰劲瘦又窄,线条流畅。 这一身剪裁,勾勒出最漂亮的就是那副腰。 他们依偎着。 “我还以为您很会接吻。” 门是顺手关的,所以他们才敢这样。 他也不会敢吻她。 他只有确认她爱他,哪怕只有一点,才会这样。 他因这话有些吃惊,眨眨眼, “我不太会吗?” “有一点。” 他捧着她的脸,她以为他还要试验性地吻她。 但只是亲了亲额头。 “小姐,或者,我能叫你莉莉娅吗?” “为什么是莉莉娅?” 她听着这个新奇的昵称。 “我想叫您莉娅来着,但是这个词太短了,所以还是莉莉娅吧,能在口中停留的久一点。” 他总是说这些让她心动的话。 她想到了查尔斯。 “亨利,那我要叫你亨利吗?” 她触碰着那张年轻的面庞。 “继续称呼先生的话,也行。” 他羞涩地垂下眼睫。 “那亨利.莱克先生,我必须得告诉您。”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他们鼻尖额头相抵。 “我的爱不够忠贞。” “不,你不能这样说自己。” “我很确定,我太多情易变,还很容易厌倦,我也不确定我对你的情感,我想是有点爱的,但是不够多。所以,您能等我完全爱您的时候再求婚吗,我害怕我们订婚后这种爱会消失。” “但我的爱不会消失,我会一直一直爱你,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爱你,我死了,我也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爱你。” “那太恐怖了!”她被逗笑。 “是啊,骷髅确实有点吓人。” “很吓人!” “可是只有我爱你还不够,也许你会困惑,不过,亨利,我发誓,等时机成熟后我会全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陪伴,你的拥抱,你的亲吻,我不想失去你。”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您太让人痛苦了,但是,又留有希望。” 他回吻了一下,在额头。 “你不责怪我吗?我的要求太奇怪,太无礼了。” “只要有你的爱我就满足了,我不敢再奢求更多。” “不,你是个好人,先生,你不该觉得自己不值得,实际上是我,我不太会爱人。” “可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我也不会再爱上谁了。” 他拂上她的脸颊。 只一眼,就知道说的都是实话。 可能就表达出了十之三四。 “但你明天可以过来。我给你这个机会,我现在还不确定,可假如,我明天就完全爱你了呢?” 她笑着,他跟着一起。 第99章(4/4) 第99章(4/4) 对视了半晌。 “谢谢你,莉莉娅。”他突然说。 “那我们现在是爱人了吗?” “是吧,你我可以先恋爱再结婚,先生,你说过的,我们还年轻呢。” 第100章 第100章 他们絮语够了,两个人又害羞起来,各自坐在一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莉齐娅玩着一枚金基尼,金币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无聊地转动着。 她突然说,“先生,我们去赚更多金基尼吧。” “您敢来吗?” 他看着她的蓝眼睛,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您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她今天格外高兴,哼着歌,走路都带着跳舞的跃动。 她走后他坐在那扶着脸笑。 他想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莱克回味着那个吻。 很奇妙,柔软,湿润。 他轻轻碰着自己嘴唇。 觉得不可思议。 他还是害怕。 不过接吻时的愉悦战胜了大部分。 莱克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模样来面对她。 即使他想好了昵称,但是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称呼“小姐”。 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受控制,不去思索,不做考虑。 自由自在的。 沉思被笑声打破,她站在那,做了个希腊女神雕像的姿势,靠在门外冲他笑着。 双手举起,展示着。 还是那身白裙子。 只不过她裹着头巾,碎花的模样,包起了那头闪亮的金发。 看起来像乡野的牧羊女。 肩上围了块长长鲜红色的羊绒披肩,织着繁美的花纹。 中和了这抹艳丽的颜色。 但更像跃动的火焰。 她在镜前转了一圈。 “好像太招摇了,先生。您再等等我。” 他忍不住微笑。 “其实非常漂亮。” “但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适合。” “是什么地方?”他更好奇了。 “不告诉您,您等下就知道了。” “怕把你吓跑,先生。”她一眨眼,“不过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那是自然。” 他都吻她了,怎么会被吓跑呢。 他吻了一个女孩。 那一定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他没想过其他的可能。 他高估自己了。 莉齐娅终于出来了。 他收下摩挲脸边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望着她。 她穿了件淡黄色长袖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裙摆的荷叶边,显得更甜美了。 素黑色的鞋子,不是缎面舞鞋。只微微露出鞋尖。 她换了一条低调点的红褐色披肩,围在身上。但是这条缀着流苏,更具异域风情。 她还把脸涂深了点。 微黑的肤色,衬得宛如吉普赛女郎。 金发全被裹在头巾里,系在颈下。 五官更清晰了,涂了油似的,镀上一层绝好的釉色。仰着下巴,侧面是上翘的眼睫。 她叉着腰,就这么偏身回眸看他。 她眼神忽闪,亮到不可思议。 “小姐,你看起来。” “怎么样?” 莱克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 因为一看就黏着移不开。 但是忍不住地又直直地看着。 “非常可爱,真的。” 他好像不会说花言巧语了。 他只听着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一会乱了,一会又恢复正常。 他好年轻,脸上只有绒毛。 像桃子那样的鲜嫩。 甜蜜,美好,满是汁水。 但是青涩,羞怯。 腼腆,温柔。 可是掌心相合时,她又对他有渴望。 他才是可爱的那一个。 最可爱的情人。 “我觉得我现在是爱斯梅拉达。” 她转了一个圈。 “那是谁?” “一个小说人物。” “我没看过。” “没事,我看过就行了。” 他们在一起就是说各种的废话。 轻松又愉快。 “现在就差只小山羊。” 她拿着铃鼓,在掌中拍了拍。 转了个明媚的圈。 那抹长长的红色披肩成了最夺目的裙摆,跟随着旋转舞动。 在他问小山羊是什么之前。 她一眨眼,“先生,带上您的小提琴吧。” 她拉住他的手,就像那次晚会上想的,逃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去做什么?” 她抖开了件浅棕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戴上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她狡黠一笑。 比了个嘘声。 他缄默。 他跟着她。 两个人的手松开。 轻快地从后门的楼梯溜了下去。 你追我赶,小心翼翼,一直到出了后门,才憋不住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小姐。这太奇怪了。”莱克朗朗笑着。 莉齐娅也觉得自己太荒谬了。 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 “我们做个小冒险,悄悄的那种。所以得偷偷地走。”她一本正经的。 莱克眨着眼,“你的家人呢,小姐?” “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姑妈也是,埃德蒙,他有事出去了,我敢说六点前他不会回来。” 莉齐娅压低声音说。 “所以,恰巧合适,不过我是突然想到的。” 他们走在那条馬廄街。 他还是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但隐隐有所期待。 “但是,小姐,马车在前门。” 莱克也低了声音。 “其实我想骑马去的,但这里没有合适的马,我常骑的都在乡下。” 他歪了歪头。 莉齐娅语气雀跃, “所以我们去坐公共马车吧!我还没坐过呢。” “公共马车?”年轻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小姐,您是指租用马车?我去叫一辆。” “不不,是公共的,付一个便士就能坐的那种。” 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她现在一点都不像个淑女。 无视优雅姿态,昂头大步地走着。 她穿的是一对漂亮的小羊皮短靴。 “我之前尝试坐过,好吧,小姐,我们得去那个街口才能等到。” 他们散着步。 “不过我们要去哪?” 她笑意盈盈,“先生,去您上次带我去的'音乐街'吧,有很多流浪歌手的那个。” “霍尔本区?”他心里有了成算,“那我们去圆环街,一处十字路口。” 伦敦的公共交通多样。虽然出租马车都是被淘汰的破旧马车,但也有高低之分。 哈克尼马车,一种短途出租的马车,起步价一英里一先令,每多一公里加六便士。 有专门执照,定期检查,车厢内最多能坐四人,外面站一个仆人。 抬的轿子不提,一样的收费,只能坐一人。 轻便点的驿递马车,邮局送信的必经路线上可以搭载人。 还有驿站马车,这种有专门设置的路线,在收费站付费乘坐,等够半小时载满人。 车身笨重庞大,可以载客载物,现在还没有限制。 如果可以,能承载十八个人,有十二个能站在车顶上。车厢内收费高一点,虽然也要和乘客挤一块。 眼前的这位小姐显然跃跃欲试,她想坐在车顶,甚至扒在车后。 莱克先生好不容易说服了她。 两个人付了三个便士,坐进了车厢里面。 他还习惯上手把女士先扶上去。 但其他乘客不在乎这个,急匆匆地推搡挤上去了。 莉齐娅轻快好奇地跃上马车。 留下年轻绅士的手停在半空。 真奇妙,他们坐在一起,这位小姐被他让着靠里坐,莱克牺牲了自己,另一边被挤到极致。 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为什么他会只花三便士请一位女士坐驿站马车?甚至还包括他自己的票钱。 要不是眼前的小姐乐在其中,他真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日装和长外套一丝不苟,马靴擦得锃亮,头顶还戴着昂贵的海狸皮的礼帽。 他的马甲是丝绸的,领结是上好柔软的亚麻。 这些都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非常稀松平常。 加一块能买下两辆这种破旧马车。 每天三便士,能乘上二十年。 可现在左手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士,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是还有人上来,所以不得不挤在一起。 他支起手,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才堪堪给那位小姐留下足够位置。 脚边是一个鸡笼,里面的母鸡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连带着拉了泡鸡屎。 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 对面的红脸工人抽着玉米芯的烟斗,吞云吐雾。 目前还没有香烟或者雪茄,中等阶级以上的喜欢加香料的鼻烟,他一向都讨厌这种味道。 但—— 前面的老头子喉咙含糊,“呵”了一声,往外吐了口痰。 一位老太太剧烈咳嗽着,抱怨着让灭掉烟斗。 还有个农民抱着只啄人伸脖子的大鹅,伸手重重地擤了下鼻涕,甩在一旁。 他前十七年一直养尊处优。 后面以为自己经历了许多。 现在却发现远远不够。 他的世界一下受到了冲击。 他所说坐过的是哈克尼马车,那已经很破旧肮脏了。 “您太好玩了。” 莉齐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笑。 她悄悄在耳边道。 就跟查尔斯那样。 老派的绅士作风。 但并不鄙夷,也没有优越,只是带着些困惑去努力适应。 莱克一扬眉。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他实在不吃惊了。 还好他适应什么都很快。 比如裹着毯子,枕着马刀和军帽在露天野地里睡觉。 他把自己去战场看成是苦修。 但现在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 莱克没有困苦过,他也没真的贴近过平常人的生活过。他一向游离。 莉齐娅很习惯这种和公众一起的生活。 上辈子伦敦的公共交通很发达,没人能拒绝乘电车巴士和地铁,当然自行车也不错。 外头车夫吆喝着,马车终于启程。 车内也就坐了八个。 车厢外还站着坐着起码十二个呢。 莱克庆幸他们没真的坐到车顶。 那该有多狼狈。 他压了压帽子,对一个打喷嚏到他身上致歉的人,宛然道没事。 他能觉到车内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俩。 他想是他自己穿的太招摇了。 虽然他今天是一身深色。 毕竟那位小姐还裹着不起眼的旧斗篷。 莱克心里对她表示了歉意。 以后得预备一点足够朴素平实的衣裳。 “小姐,您现在能告诉我,是去做什么了吗?” 他们低低地说着话。 模样亲密极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辆短途的马车,怕是大家都会想到他们是去私奔。 总有穿着光鲜亮丽的男女,因为监护人不同意,就搭上驿站马车,一连换乘几天,奔赴遥远的格雷特纳格林小镇,在那里结婚。 实在司空见惯。 地位对等的还能被家人原谅,如果阶级差距巨大,或者一方双方已婚,那就要被逐出原本的社交圈,名声尽毁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笑,终于揭开神秘道,“先生,我们去街头卖艺,就像那些流浪歌手。” 他神色愕然。 她笑嘻嘻的,“您上了这辆黑车,可再也下不去了。” 莱克消化够了后,神色复杂,“小姐,您还真是,'与众不同'。” “您答应吗?” “是啊。为什么不呢?” 他摸着抱在怀里的小提琴盒, 为什么打破常规,让他这么快乐,期待。 他不得不承认,他得暂时失去一下理智。 和她在一块,什么都是值当的。 第101章 第101章 他们现在就是完全的一对少男少女,不用再考虑、顾忌什么。 下了马车后,走在那条音乐街上。 跟上回一样,不过这次要更热闹一点。 莉齐娅惊喜地看着。 上辈子伦敦的布鲁姆斯伯里区什么都有。街头卖艺的人多得厉害。 她经常和朋友们去。 有时是给人画肖像速写,收钱全看心情。 或者拉着手风琴,小提琴,弹着吉他,吹着木笛,哨笛,悠扬的爱尔兰风笛声中,拍着手中的小鼓,一起合奏唱着歌谣。 她总是开嗓唱的那一个。 各种类型的。 全看手上有什么乐器,兴起时可以来首爵士乐,衬手时也不介意歌剧音乐剧的选段。 完事再拿卖艺来的钱,相携去喝杯小酒。 自由放荡,古怪不羁。 “先生,您会西班牙那边的舞曲吗?” 她笑着问。 莱克一愣,“会的,虽然用吉他更合适,不过小提琴也可以。” “您反悔了?” “有一点。”他偏头微笑,“但来都来了。” 他们寻了一块空地。 这里的音乐家多到习以为常,其中有许多是爱尔兰到法国德国意大利的移民。 音乐是谋生,也是他们怀念家乡的一种方式。 “您是要跳舞吗?” 她解了斗篷。 那抹披肩裹在臂间,端庄优雅,她一动作却是灵动跳跃的模样 “您反对吗?”她右手扬起,做了个舞蹈的手势。 莱克深深地望着她,略一点头。 “波列罗还是方丹戈?”他调着弦音,“小姐,做您想做的吧。”轻轻说道。 “方丹戈吧,但是,您看着我的动作自由发挥。没准我不只跳西班牙舞。” 她喜欢他这种认真又随意的模样。 矛盾糅合的气质。 “还有什么?” “波兰舞?俄罗斯舞?谁说的准呢。” 他们分了开来。 她的裙摆轻盈,披肩却厚重,补全了舞裙的配色。 小提琴声响起,她拿起铃鼓拍了拍手,自信又热烈。 迈起小羊皮靴,跳起了一支支舞。 铃鼓在她手中随着动作作响。 她跳着传统的那种民间舞蹈。 一路旅行的时候,最喜欢看各个国家民族的舞蹈。 她喜欢这种文化上的差异。 他看着她,她身上这种奇异的美,随着脚下的步伐和手上的姿势动作,更生动惊艳起来。 她皮肤微黑,闪着金光。 安达卢西亚或者罗马女子的模样。 腰肢纤细,却有力度,怎么都伸展不尽的生命力。 既像波西米亚的吉普赛姑娘,热烈天真。 又像西班牙女人,高贵冷艳。 她手臂律动着,披肩在身上流淌。 好像在说这才是原本的模样。 那延伸的手势,一个个缓圈和铃鼓的作响,拍掌声,脚下的转动。 浪漫的,异域的,自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她没有受任何影响,沉浸于自己的舞蹈之中。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仙女,天使一样的姑娘。 她和这支舞合为了一体。 仿佛瞧见了西班牙的阳光和地中海的风貌。 有个木吉他加入,旁边的歌手音乐家们被吸引了。 西班牙舞,最适合吉他了。再加上响板。 看着是拉丁裔的长相。 伦敦有着太多的移民。 这份记忆存在于他们的血脉之中。 莱克想到了在西班牙的时候。 他看过不少方丹戈舞。 但都没有眼前这个印象深刻。 他很难不记住她,在英国,还是在欧陆,日后的哪里都能看到她的影子。 还有旁边应和的拍掌声,伴着节奏。 人们热闹地看着这支舞。 一舞终了,她本来还想跳俄罗斯舞什么的,她去过俄罗斯,和西班牙完全不一样。 1908年,那个国度广阔冷寂,有种将死郁郁的气质,以及一种抹不去的沉重悲怆。 她一向热爱俄罗斯文学。也挺喜欢俄罗斯人典型的长相。 冬宫极其华美繁丽,她在那里参加了几晚的舞会,王公贵族齐聚,热闹非凡。 外面白雪皑皑,来往行人匆忙,贫苦窘迫。她当时就觉得,俄国这个漫长的君主制也快死了。 但她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俄罗斯人。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 但是有一半美国血统,和部分的法国血统,爱尔兰血统。 就是这些血统让她变得无措,格格不入。 英国人,更偏向于经验主义。 他们传统保守,重实务。 缺乏音乐天赋,不像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那么擅长,绘画和雕塑也不如法国兴盛。 不具备德国人的哲学思辨,逻辑严谨,也没有法国人的热情自由,革命彻底。 它从来不是文化和艺术的中心。 过于实际所以在工业革命上走在前面,成就了日不落的帝国。 并因此而自信,具备了完全的民族性。 礼貌,排外,高高在上,等级制,疏离。 绅士风度,淑女气质。 她符合,又不符合。 她庆幸对有自己有个爱尔兰血统的认知。 这让她不会安于现状。 她突然想到了王尔德的莎乐美。 她为了得到圣约翰头颅,跳的七重纱舞。 女孩一提裙摆,拥起披肩,把看过跳过的各类融入着,转圈跳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舞蹈。 她翩翩起舞,转圈飞旋着。 她肆意着,整个的舞蹈极具感染力。 她自信张扬,明艳美丽。 她是个美得出奇的姑娘。 在那转着的圈变化的动作中,一张脸光艳照人。 人世罕见。 但她好像对自己的美满不在乎。 若可以,她愿意没那么出众一点。 又用那份美,格外嚣张跋扈。 让人目眩神摇。 手摇风琴声,木笛声,班卓琴声加了进来。 她放肆地跳着,一会是戴着头巾的俄罗斯女孩,一会是波兰穿花裙子的乡村姑娘。 又像传说里妖冶的东方舞姬。 但最像中世纪流浪的吉普赛女郎。 她旋转着翩翩起舞。 急旋和铃声中,旁边人的拍掌伴着节奏。 最后她跳起传统的苏格兰舞,大家笑着加入了这个舞蹈。 结束后,她笑着托着那枚巴斯克手鼓,一行礼,在人堆里一旋,就像街头艺人那样收着赏钱。 多么快乐的一组舞蹈,大大小小的硬币投下。 她抬头的一瞬间,恰好对上双绿色眼眸。 纯黑头发,修长身材,他穿着随意,黑领结系歪的模样。 站在角落,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的脸庞姣好十分,凑近了比远观更要瞩目,鲜明,美丽,有种隐隐的吸引力。 鲜润如少女,满是青春活力,偶尔显得苍白。 安提诺在世,有天使那么美。 怎么有造物主能这么慷慨。 把一切美好特质都安在了那张脸上。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正如她这个年纪。 十七岁,像逃学的中学生。 她多停留了一会。 他没有回避,坦然地注视着她。 他的下唇饱满,色泽红润。 古典的下巴,光洁的额头。 眼睫漆黑,根根分明。 眸色宝石一般,纯粹闪亮。 是她最喜欢的绿色。 五官无一不美好。 嘴是最动人的。没有比它更红的了。 牙齿洁白。 唇红齿白,和发色是显著的对比。 他总是这样一幅深沉又天真的神情。 不笑时一脸严肃倨傲,笑起来却如沐春风,明朗夺目。 莉齐娅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 眼睛里带着些许困惑。 旁边围着的人丢着硬币,笑着夸她是“漂亮姑娘”。 他却沉默地递了一枚六便士,没有丢过来。 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 始终注视着她。 相当大的数额了。 这个青年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她。 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但是从没说过话。 他好像很感动。 一压帽檐,轻轻致意着,转身就离开了。 虽然她看清了这么多特质,但不过五六秒。 莉齐娅转而收起了下一波人的钱。 她看着满满当当的收获,高兴地和莱克一起,把这些分发给了来伴奏的乐手们。 她低声跟他们聊着天,她会说一口很不错的西班牙语。 加上深肤色,他们几乎真以为是同胞了。 年轻绅士在一旁看着。 他一半平静,一半意识到他不可自拔地迷恋她。 他好像在克制自己的本能。 女孩最后留了两枚先令,笑容满面,“先生,这是我赚到的,我请你去看剧。” 其实是他们一块赚的。 四舍五入也算她的了。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他替她系上斗篷。 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接吻来确认了。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只有彼此知道,那奇怪涌动的爱意。 但是目光接触间,又如无形的爱抚。 他们在用眼神亲吻。 没有公然地手拉手,也没有挽着手,搭着手臂那种礼节。 欢喜地走着。 去了干草市场的剧院。 莉齐娅坚持要自己付。 这两枚先令只够买最差的上层楼座。 她看歌剧从来没坐过这种位子,都是包厢。 正好赶上了《秘密婚礼》上演,一部意大利的喜歌剧。 男女主角秘密结婚两个月后,经过重重波折终成眷属。 这位子确实不太好,人们吵吵嚷嚷,果皮扔来扔去,太荒谬了。 真奇特。 那对恋人互相倾诉爱意与担忧时,咏叹调声中他终于试探地要牵上她的手。 她躲过去,捉迷藏似的,在他收回时又漫不经心地勾上。 安抚似的。 她的手细腻如凝脂,他第一次知道女孩的手和男人有多不同。 柔软细滑,比他小上许多。 他总想触碰,握住。 中场休息时,他俩出去透气。 你看我我看你,相对不语。 最后聊起剧中的人物。 双方秘密结婚却没法承认。 当然都看过,知道后续。 “我总在想,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到结婚为止。” 莉齐娅想到了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那时候伯爵还是求娶少女罗西娜,冲破阻碍结成良缘。 后续费加罗的婚礼中,伯爵却出轨,对夫人身边的女仆苏珊娜大献殷勤。 “如果在故事里,一切都能圆满。现实中——”他摇了摇头。 “我害怕婚姻就是因为这些琐事,总会消磨掉什么,或者平平淡淡的。” 就像她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 她不太想要这样,最后却接受了和查尔斯的订婚。她因此痛苦,也造就了后来的悲剧。 他想说他能保证爱,但感觉十分苍白。 只靠责任维系,真的能幸福吗,责任能弥补消失的爱吗? 他犹豫了,一开始关于求婚的想法开始动摇。 “所以先生,我才倡导我们多相处一会。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不想等订婚甚至结婚后悔。” 她倚着窗,轻轻地说。 “那我们……”他终于违背了自己接受的教育和坚守的准则,垂着眸,“ amore segreto ?” (秘密恋爱) 她回过头冲他微笑。 “就像卡罗琳娜和保利诺那样?” “是啊,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也不会损害她的名誉。 但他决定不会再吻她。他准备捡起那点可怜的绅士风度,拒绝放纵,如果事情的走向不是订婚,过度的亲密会是种伤害。 即使他想,他真的渴望她。 第102章 第二幕结束了,这对有情人终于终成眷属。 第二幕结束了,这对有情人终于终成眷属。 看客们往外走。 “小姐,你要回去吗?” “我们先走走,到牛津街再坐车回去。” 他在思考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肯定是不对的。 这一周走得太近了些,很难不引起旁人猜测。 如果过于亲密的相处没有以订婚收尾,极易引起非议。 他开了口,“小姐,我以后可能要减少拜访您的次数。” 他们不需要多说什么。 莉齐娅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位先生在想什么。 她有点难过,但知道是为她考虑。 “好吧,先生,我们可以在各种社交活动中见面。” 也许知道对彼此的感情,即使分离也没那么焦虑,相反安心平和。 这份克制让这种爱变得更浓烈了。 莱克主动跟她说起家中的状况。 “小姐,我有个非常复杂的家庭。唯一庆幸的是我是个次子。” 他微笑。 说出了以往的纠结, “但同时作为次子,小姐,我几乎一无所有。我没有一份祖产要继承,需要从事职业谋生。” “先生,您不会要劝我去找个有继承权和爵位的吧。”莉齐娅玩笑道。 “我以前确实有这种想法,但是,我有信心,小姐,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成就。我现在还太年轻,给我四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在意这些。”她回过头看他笑,“我有的是钱,即使你分文不值我也能养得起你。以后没准还会更多。” “丈夫不能全花妻子的钱。”莱克脱口而出,随即脸有点红,偏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他垂下头,“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让我当爵士夫人?没准还有个男爵子爵?” 莉齐娅毫不顾忌,凑过来笑,“那我提前谢谢您了,先生。” 他被带动着轻松起来,“那小姐,我得先感恩一下您愿意拿您的财产来养活我,感激不尽。” 莱克交代着他已有的收入。 “小姐,我母亲留给了我一处小庄园,在伦敦郊外。它不是十分之大,宅邸是最时兴的那种样式,白色立柱的小房子。” “它叫什么?” “兰斯顿。” “一定是很可爱的乡村小别墅。” “我准备做点修缮扩建一下。”他说这话却看着她,俨然把她当成了女主人。 他描述着他建的树篱,小花园,移栽的各种树木,还有不远处的小池塘,上面的桥梁,中国式的亭子。 “那里可以泛舟,我在尾端还竖了一座雕像。” “你很喜欢它。” “当然,它是我最宝贵的去所了。” 兰斯顿庄园有500亩。 “我依靠它一年能有1300镑收入,小姐,我很感激我能有它,要不然真就一无所有啦。我还做了一些适当的政府债券,股票方面的投资,每年500-800镑左右。” “我的军衔少尉,一年120镑酬金,如果我成为上校,能有1100镑,没准还能得到奖金呢。” 他告诉能给她的所有,毫不保留。 “我会谋取个秘书的职位,小姐,这两年,大概还能多出500镑。会随着级别提升有所增加。” “两千多镑了,先生,你还是挺富有的。” 莱克微笑。 “我还有笔200镑的年金,其实我婚后我父亲会再支持一点。但我不想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 “自力更生吗?” “嗯哼。” “加上我的,爸爸说等我结婚了会给我笔年金。”莉齐娅真正考虑起生活来,她算上莱克成为上校后的收入,“我的嫁妆有2500镑年息,还有500年金,先生,你的快四千镑,七千镑了,还不错嘛。” 她还有笔八百镑的分红,不过不能指望跟年金一样领一辈子。 她想象着这样的生活。 其实两千镑就够一对夫妻过得很好了。 她没考虑过养孩子,加上孩子一年两千镑收入支出刚好持平,再也攒不下钱。 莉齐娅都忘了,她现在光春天在伦敦,三个月都能花两千镑了。 她贴心地算上了上校的收入。 如果他们现在要结婚,莱克收入两千镑,加一块也就五千镑尴尬的处境。 他们得住在兰斯顿庄园,好处是离伦敦近,可惜在北边,离萨里郡有距离。 她应该不会想离开她的家人。 他该在萨里郡置办一处宅子,最好就在她们家的教区附近。步行就能见面。 乡间的住宅不需要大,但要舒适宜居,陈设重新装修一下。 花费万镑打底。 伦敦还得有常住的住宅,必须在梅费尔或者马里波恩区,足够大,保证体面。 能让女主人自由地举办舞会和宴会,招待客人朋友。 如果租的话一年也要一千多镑,养一辆驷马的四轮马车千镑左右。仆人的花销,饮食费用,订做衣服,日常出行拜访。 婚后屋内的事务得全交给妻子,丈夫无权过问。这是英国传统的习惯。 但收入不够时就要精打细算开支,剩下的三千镑,他会让她过上每月预算250镑的生活。 太残忍了。 如果买下住宅起码两万镑,他负担不起。 不到万镑的收入基本攒不下钱,他们要租上半辈子的房子。 他可支用的现金只有一万五千镑,基本都用来买了债券。没法同时负担乡间和伦敦的住所。 他不能动用妻子的嫁妆。她带来的五万镑是留给子女的。 莱克看着她,她可以过得跟公主一样,但一下收入锐减的生活也不会影响到快乐。 但是他不会允许。 他现在迫切地希望能在战场上得到一笔奖金,或者发一笔大财,他没有幸运到有一位叔叔或姑妈留下遗产。 “到年纪后,小姐,我会去当辩护律师,这大概能有最少4000镑收入。我预想到30岁后能达到万镑以上。” 莉齐娅点点头,这个她认同。 能出庭辩护的大律师总共也就六百人。 她姐夫现在就是,将近三十,已经在法律界小有名气,收入达到八千镑。 律师接案源看人脉,约翰是大乡绅家庭出身,莱克是贵族次子,他们比普通人的起点要高。 一般人成为正式律师,开始收入在500-1200镑左右,到三四十岁才能有4000镑以上。 成为大律师的前期投入平均2000镑左右,相当大的花费了。 “在那之后,小姐,我会做到将军,再加上某个大使或者总督的政府职位,这会让我至少有两万五千镑的薪酬。缺点是要去海外,我也可以留在部门内,看您想去哪。” 议员没有收入,政府官员才有。 他父亲的进项一半就来自于这些。 “不过那时候我都三四十岁啦。”所以他以前从未没考虑过三十岁前成家立业。 次子就要等自己有足够收入,才能建立家庭。 “一个相当好的投资,不是吗?” 莉齐娅眨了下眼。 “我一开始拿三千镑养你,等上了年纪你回馈给我三万镑,十倍的利润,难以想象。” 对方忍俊不禁。 她在说着玩。 “我如果真在意这些,先生,我现在不会在这,我会在我的追求者里挑个最富有还有头衔的结婚。但显然我不会这样。” 她听到这些还挺平静的。 谁能有查尔斯有钱呢,但是她还是一样没被打动,直到最后一刻。 “小姐,我有时候想象不到我有什么优点,能让您选择了我。” “你全身都是优点。”莉齐娅真诚地说。 多亏查尔斯,她愿意耐下心来去看一个人。 怎么有人能这么谦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我现在和未来的生活,小姐,都是建立在我的出身之上,跟我本人无关,也许换个人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他和她一样都被家庭困扰。 除去那些外在条件,他觉得自己软弱,犹疑,摇摆不定。 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那还是因为您够聪明,如果真就一无是处的人,他连律师资格都拿不到。” “而且先生,我爱的是您本人。 “您的品质,您的性格,您的才能,甚至您的外貌气质。无一不让我喜欢。” 她直接了当,她不知道她这种情话对人的杀伤力。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们是同一阶层,我们是对等的。但是,先生,无论你是富有还是一无所有,只要你是这样,我都会爱上你。” 他们都不缺钱,也不缺地位,不会被父母阻碍。 至少不会像上辈子那样。 正因为她现在什么也不缺,她不在乎地位财富多少,她只看重于本人能带给她什么。 快乐,默契,心心相印,她和莱克在一起就是这样。 “我也很庆幸,一切都刚刚好。” 他目光柔软地注视着她。 “我记得先生,你说过你不想从政。”莉齐娅却注意另一方面,“您是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才决定走这方面的吗?” 她一向不赞同为了别人走上不情愿的路。 “不,小姐,不完全是。”莱克轻轻摇摇头,“记得昨天我们去圣吉尔斯吗?和您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这么充实满足过。于是我想做点什么。” 凭我自己的意愿和能力,而非被家人支配。 她也是,突然想做点什么。 “我们能力有限——” 她接上,“但是比常人的能量要大上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 莱克还为此去找了自己的兄长。 不过他没说。 转而介绍起那个大家庭。 “小姐,正如我说的,您了解那些贵族家谱吗?” 莉齐娅抿着唇,笑着说,“当然不了,先生,我又不是贵族。” 没有必要的话,谁愿意去记那些复杂的关系呢? “不过我听姑妈说过一些。”她脸有点红,“先生,关于您的家庭状况。” 莱克宛然,“小姐,我十分有荣幸,一开始就被考虑进这个行列。” 追求者的行列。 他又在开玩笑。 她笑着低下头。 莉齐娅说明了她知道的。 “是的,小姐,我祖父是林肯伯爵,祖母出身于佩勒姆家族,他们均已过世。” 那位老伯爵夫人的两个哥哥,纽卡斯尔公爵和亨利.佩勒姆,上世纪曾多次出任首相,是当时最有权势的两人。 莉齐娅才知道佩勒姆家是辉格党世家,政治上颇具影响力,林肯家族却是军人家庭。 依靠着这项姻亲,莱克家和纽卡斯尔公爵家族深度绑定,得到了后者的提携和政治助力。 莱克这个姓氏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七年战争,美国独立战争,再到对法战争中都有姓名。不过从军的一般都是次子。 纽卡斯尔公爵娶的是马尔博罗女公爵的长女,他和夫人无子。 亨利.佩勒姆与拉特兰公爵的女儿结婚,儿子先后夭折,所以商议后把女儿嫁给了妹妹的长子。 将爵位交由外甥继承。 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也是从舅舅身上继承来的,有此先例。 露西.佩勒姆,这位伯爵夫人野心勃勃,将自己的三子三女都缔结了有利的婚事。 除了莱克的父亲。 莉齐娅上次在姑妈那只是听了个大概。当事人口中说的更有趣。 距莱克所说,他父亲和他伯父纽卡斯尔公爵关系不佳,但两家经常来往。 即使有党派的分歧,家族仍排在第一位。 莉齐娅对此熟悉极了。 她上辈子也是个大家族,他父亲始终以家族利益优先。她母亲作为家族长女,首当其冲去跟欧洲贵族联姻,也很在意这方面。 所以不难想象她父母亲会达成同盟,各取所需,一辈子关系不错。 比起爱人,更像是合作伙伴。 莱克父亲排行第三,他还有个伯父是位男爵,娶的赫特福德侯爵的女儿。 小叔叔乔治.莱克爵士,是海军中将,常住在布莱顿。和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结了婚。 三个姑妈,最小的就是菲茨威廉的母亲,霍德尔伯爵夫人,其余两个分别嫁给了拉德诺伯爵和白金汉侯爵——有名的辉格党政治家。 两位堂叔在西班牙战场,军衔是中将和少将。 他祖父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各有子女,还有更远的一些关系。但拥有莱克这个姓氏,出自同一个家族,联系就很紧密。 “所以说我有点庆幸我是次子,不需要太刻意维护这些堂亲表亲。” 可莉齐娅从这些描述中,能听出他和这些家人关系很好。 “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想说明什么,只是想我的家人能和您相处良好,他们会像爱我一样爱您。”他微微笑着,“这是我最期望的。” “人没法脱离自己的社会关系。我的愿望就是,您在婚后能跟现在这样快乐,不受任何影响和改变。” “你的亲属太多了。” “有我呢,我得充当中间的角色,让我们一个个认识吧。”他一眨眼,“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两个人悄悄勾了勾小指,又迅疾分开。 第103章 第103章 他们走过街头,这里的地面不是很干净。 突然窜出个赤脚的小男孩,拿着扫帚拦在前面,扫着地上的脏污。 “夫人,夫人,给点钱吧。” 莉齐娅看了莱克一眼,后者娴熟地摸出两个便士。 “天啊,谢谢您,夫人,先生,祝您生活愉快,上帝保佑您。”他连连鞠躬。 “这是他们赚小费的一种方式。” 年轻绅士低声说。 莉齐娅回头看,这个小男孩亲吻着两个便士,因为这笔巨额收入,看样子高兴极了。 或者说,乞讨。 “先生,因为你,我都没出门带钱包的习惯了。” “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小姐。” “我如果给他们一个先令会怎么样?” “太多了,反而会不敢收,或者被人盯上抢夺。” 女孩若有所思。 “小姐,我还没跟您说我母亲那边。” 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母亲,她于五年前过世。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尚在,我母亲是他们的独生女。” 莉齐娅好奇地仰头听着。 这次她没听到什么爵位,难不成是个乡绅的女儿?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莱克注意着她的神情。 “那边的人口很简单,但是小姐,以防造成冒犯,我得说明一下,我外祖父是位银行家——” 他顿了顿,干脆全说了出来,“他是个苏格兰商人的儿子。” 出身上层的人眼中,这种已经算上是卑贱。这样的结亲会是种辱没。 “我外祖母,她是爱尔兰人,曾经做过女仆,照顾过我外祖父的兄长,他们也因此结识。” “除了我母亲,我还有位堂舅,他是我外祖父一位堂兄的儿子,父母去世很早,被他们收养。 “他现在帮忙打理银行事务,同时是个珠宝商人,他娶的妻子,我的叔母,是个地产商的女儿。所以我还有三个表姐妹,就这些了。” 眼前这位小姐,没有隐藏眉尾的惊讶。 但也只是惊讶,毫无鄙夷。 她面容一向高傲冷淡。却没有皱起眉。 既不刻意伪装,也并不因此露出礼貌的微笑。 相反好奇,直率,眼梢都是生机。 莱克忍不住扬起唇。 在这样半真半假的生活里,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为什么能这么真诚,并非一无所知,却仍然天真无邪,剔透干净。 他没法不爱她。 莱克解释了他外祖父银行的由来。 他外祖父的兄长和坎贝尔银行的女继承人结了婚,兄弟俩参与银行的经营。 但后来兄长欠债濒临破产,逃到法国一命呜呼,他外祖父就把银行接手了过来。 “我外公,他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高大瘦削,但实际很重感情,只是不轻易流露。他和我外祖母关系和睦,他们的孩子都相继夭折,只剩下我母亲一个。” “我外祖母,没有比她更和善的人了。她把家里都料理的很好,年轻时爽快能干,后来笑呵呵的,对谁都很慈祥温和。” 莉齐娅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长辈。 现在伯伦特夫妇本身年纪都比较大,她没见过祖父母之类。 但上辈子,印象深刻。 祖父在她十岁左右去世,他是个乐天派的老伯爵,疏于管理产业。 祖母性格高傲,不过底色不坏,妙语连珠,带着英式的幽默。 作为公爵的孙女,算是经历了贵族的辉煌时代,她是个典型的贵族女性。 她活了很久,反正她死时她还在世。露西娅去俄国那次就是陪同她。 老伯爵年轻时是驻俄国大使,她听祖母说过她曾和位俄国的亲王相爱,私奔未遂被抓了回来。 外祖父是个很能干的实业家,精神一直很好。 外祖母严于律己,到老了依旧优雅,坐的端正,发髻挽在脑后,身材消瘦。 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相当的大美人。 她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所生子女都嫁娶到了名门,成功让亨尔特这个姓氏跻身老钱家族。 “我祖母其实很有手腕,我那些伯伯叔叔姑姑的婚事都由她一手促成。我祖父,他年轻时候是个军人,性格古板,生活因循守旧,惯于克制。” 他低头走着。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了事业,照顾好了家庭。但旁人眼里,一方是伯爵和公爵妹妹,一方是银行家和女仆,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贵族和平民之间通婚本就很受诟病。 乡绅阶级也属于平民。 大贵族和乡绅间嫁娶,都会有人说不够格。除非十分富有,是个继承人。 总之头衔和财富得有一样。 更别说低一级,丝毫不体面的商人了 莱克自嘲地笑笑。 “小姐,我想得要跟您坦白,所以说了这些,您在意吗?” 莉齐娅确实没想到他母亲那边是这样的出身。 这和前面那一堆显赫姻亲,形成了鲜明对比。 乡绅都不会随意和商人家庭结亲。 别说这种贵族世家了。联姻本来就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互换。 现在不像百年后,许多没落的贵族家庭会为了金钱联姻,后者即使这样也仍然高高在上。 对平民们看不太上。 莉齐娅上辈子出身其中,知道他们的傲慢。 而且何其相似,她母亲也是带着巨额嫁妆,嫁入贵族家的新钱。 她有点惊讶,却不觉得有什么。 贵族和有钱的银行家联姻并不少见。 不过看莱克家不太像是缺钱的。她记得姑妈对威尔福德子爵的描述,那样重权势的人,为什么会娶位银行家的女儿? 她猜到这其中有隐情,这也是这位先生纠结的地方所在。 但她没有多问。 “先生,我想这段时间你也了解我,我是在意这些的人吗?” “我也只是个准男爵的养女,我的出身也没那么高贵,我不是个贵族。” “我也不是,贵族次子没有头衔。” “所以我们俩都是普通人,扯平了,我们天生就该在一块。” 他低头微笑,越走越慢,舍不得这样的路程。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邀请您去我外祖母家做客,她是个很好的老人,您会喜欢她的。” “为什么不呢?” “我总是在想,我遇到你有多幸运,莉莉娅。但可惜我总是想不到比'我爱你'更好的词。” 接受他复杂的家庭,丝毫不在意他的出身,会和他一起爱他的家人。 还能有比他更幸福的人吗? “那就直接说'我爱你'吧。” “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来爱你。” “你这不是会说其他的吗?那我也要说一句,我觉得我们能在一起是上天注定的。” “多么幸运!” 她第一次觉得实在的幸福起来。 莉齐娅想。 “我跟您说说我的家人吧,先生。” 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还这么年轻,就做了很多孩子的姑妈姨妈。 “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先生,乡绅家庭之间的嫁娶,没您那边讲究。我爸爸,约翰爵士是个很开明的人,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您。” 他已经想到了求婚后,和她父亲在书房提出请求的场景。 他每回这么想,就觉得羞涩,期待。 “从我那些哥哥姐姐的婚姻中就能看出来。” 莉齐娅挺喜欢伯伦特家的故事。 小约翰.伯伦特先生比她大二十岁,现已三十七,长子已有十四岁,还有两子三女。 最小的女儿两岁。 约翰爵士本来有意让他和外祖母那边门当户对的小姐结亲,但伯伦特先生却在去利物浦的一次,和当地造船主的女儿在舞会上一见钟情。 听说女方祖上是贩奴起家,总之很不体面。 爵士和伯伦特夫人开始十分反对,但在儿子争取了两年后,还是同意了这项婚事。 他妻子是独生女。 伯伦特先生由此在利物浦安家,并逐步有了自己的事业。 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大乡绅的继承人,完全不用做这些。他和岳父母家相处很好,岳父未来也准备将产业交给他打理。 “所以我长嫂,也是个商人的女儿,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 可怜的安德鲁十八岁就战死了。他读的炮兵学校。 “我们都很怀念他,虽然我没见过。” “玛德琳的丈夫是海军少将。” 他一开始也只是个牧师的次子,要自己打拼的穷小子和富家小姐,最后还是得到了父母祝福。 她要大上十六岁,现已三十三。 经常跟丈夫在船舰上,做海上航行。 有一对儿女,分别十二岁,十岁。长子读海军学校,立志跟父亲一样。 女儿跟祖父母在萨默塞特郡长大。 还有玛丽安,埃德蒙未婚。 总之是大家庭,夏季有时会来外祖家小住,姑姑姨妈叫个不停。 一到圣诞节,一大家子都会过来,那时候克尔福德闹腾极了。 “您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是啊。” 就是这份幸福让他胆怯,他害怕她婚后会不快乐。 还有她叔父。 “我叔叔安德鲁爵士,他是汉普郡的议员,还是牛津的古典学教授。” “安德鲁爵士?小姐,我上过他的拉丁文课。”莱克惊喜道,“我记得他还说过,我们甚至没他侄女拉丁语学得好。是你吗?” 莉齐娅忍着笑, “这样吗?是我。” 安德鲁叔叔那样古怪的人,说这话不奇怪。 “那我们冥冥之中也算认识了。” “是啊。” “从那时候我就很好奇那位爵士的侄女是什么样,我们都认为他是在吹牛,变着相地嘲讽人。” “那您现在见到了。” “嗯哼。” 他为这种多出的联系高兴。 他们的子女也挺多,不过长子都二十八了,还没结婚。跟父亲一样从政,在爱尔兰布政司任职。 两个女儿,也就是莉齐娅的堂姐,一个嫁给了哥哥的朋友,一个是母亲那边的表兄。 听说婚后都过的不错。 除了玛丽姑妈,还有个姑妈远嫁到了爱尔兰。通过嫂嫂那边认识的。 “我妈妈,伯伦特夫人,是位爱尔兰男爵的长女。她妹妹,我的姨妈,嫁给了萨福克郡的乡绅。我还有个舅舅,他继承了罗姆尼男爵的爵位,娶的是博林子爵的女儿。” 这是他们家唯一和贵族有的关系了。 约翰爵士母亲是侯爵孙女,但太远了些,不过次子勋爵的女儿,往后传几代都是平民了。 “我的舅妈她是英格兰裔,但她有点不幸。”她毫不避讳,“您懂得的,我们和爱尔兰之间的问题,宗教方面的冲突。” 爱尔兰的天主教徒被歧视,受到新教徒的打压。她舅舅就是爱尔兰新教贵族,巩固英方在爱尔兰的统治。 爱尔兰一直是个敏感问题。 她上辈子的朋友有不少爱尔兰人,他们都支持爱尔兰的独立,达成共识。 “我是95年出生的。1798年爱尔兰的起义,我那时候还小。” 对于一位小姐来说,毫不顾忌地谈论政治是罕见的,她因为信任他才会。 “总之,我舅妈的长子,他参与了起义军,最后作为叛军首领被处决,死于1800年。” 他是个激进分子,背弃了自己的出身和家庭。 “这样的人要跟家族分割开,我舅舅以他为耻。但是我舅妈,她始终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她不会阻止他,她不认为他是叛军,相反为他骄傲。因此他们分居。” 小儿子也随之夭折。 只剩下两个女儿,她们均已结婚。 没有再生个继承人,爱尔兰的爵位女性能继承,即使不能,夫妻之间的关系也难以修复了。 她舅父还和女家庭教师有情人关系。 这个她没说。 舅妈倒不介意,她从不指望男人能从一而终,当初挑选他,也是因为他是个富有的爱尔兰贵族,对她怀有感情。 这位表兄的故事挺让莉齐娅动容的,她大概懂得他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他的母亲为什么会支持他。 明明她舅妈是英格兰人。只是,太痛苦了。 莱克沉默了。 他父亲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常年在海外。 他母亲很爱他,告诉他和妹妹,他父亲是个英雄,保家卫国,应该为他骄傲。 他曾经也很崇拜,父亲就跟祖辈那样穿上军装,昂首挺胸,建功立业。 但是,他父亲,在爱尔兰叛乱后,坚决主张镇压而非安抚,由此倒向托利党派。 并亲身参与了那几年对叛军的围剿,晋升中将,获封男爵。 他说,“为了国家的稳定,一切都是值得牺牲的。” 对法问题上,倒向小威廉.皮特的辉格党人也是这么想。党派之争在国家面前不值一提。 避免法国那样的暴乱和无政府主义才是关键。 所以英国风气逐渐走向保守,害怕一切改革。 莱克曾经很坚信。 可在知道有七万多人被处死时,他还是受到了震颤。 法国大革命三年的恐怖,断头台下堆满了头颅,血流成河,因此而死的也不过这个数。 暴力真的有那么不可取吗?革命和保守哪个的危害更大,他第一次产生怀疑。 他去学现代史,越学越发动摇。 他很难不去崇拜祖辈,像祖父那边成为将军,像祖母那边的两位舅公当上首相。 谁能不向往呢? 但现在有人却告诉他,光荣革命的那个伟大政体不过是谎言。 他们只是打倒了王权,依附王权的贵族上位,成了新的统治者。 他开始质疑他的父亲,但更震惊的是,没人觉得他父亲做的有什么不对。 莱克突然意识到了他和眼前小姐的隔阂。 虽然说起来好像他们最为适配。 但他们真的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家庭。 幸福的表象一戳即破。 她有个高尚的,为了信念而死的表兄。 他的父亲却是站在反面的屠杀者。 他为此羞愧。 她被爱包裹着长大,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利益。 婚姻从来就是两个家族的结合,利益捆绑,不需要任何爱,爱反而是种负担。 没人能脱离家庭的影响。 他们在一起真的能幸福吗? 第104章 第104章 苏活区,莱斯特广场 一座涂着黄灰泥的宅邸,内里陈设雅致,用最小花费做到了最大限度。 墙壁粉刷没有贴墙纸,崭新的亚麻布窗帘,而非华贵的锦缎。摆着的家具桃心花木材质,有点老旧,保养良好。 显出这间房屋的主人不是十足豪奢,也算富裕。 没有东方来的时髦摆件,没有祖辈的画像,装饰着水彩的乡间风景画。 偏英国式的朴素风貌。 但审美不错。 能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一年几千镑收入的富人。靠经商为主起家的新钱。 家资颇丰的乡绅阶级,基本都西迁去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了。 毕竟苏活区治安不好,许多贫民混居,还满是情色娱乐场所。有种浮躁的气息。 不过住这里的小乡绅也不少。 房屋的女主人,斯通太太正忙着晚上的宴会。 他们雇佣了四个男仆,可以在桌边添菜。 斯通先生于五年前发家,从一年赚个800-1000镑的左右的收入,增长到了3000多镑。 跻身于中等商人行列。 一家人得以从东区搬到苏活区的莱斯特广场。养得起一辆四轮马车,让子女接受教育。 他祖辈是17世纪末从法国移民来的胡格诺教徒,一开始是造纸工匠,后来沿街叫卖到有了店铺,转为零售商人,直至斯通先生这一辈成了小有渠道的经销商。 家族的发迹或许还要等到下一代。 但他运气很好,遇到位慷慨的合作伙伴,进行了铅笔的改良和生产,自此发家。 有了闲钱后,现在更跃跃欲试要投资工厂。 斯通先生一向懂得怎么把握机会。 特别注意维护和这位朋友间的关系。每年八百镑的分红就很必要。 他们实际没太多往来,对方尤其年轻,除了生意上的,地址都是一处乡间住宅。 斯通先生猜想可能是某位小乡绅,不想和经商扯上太多关系,所以才委托他经营。 这样不找个代理人,而是自己亲自处理,就更奇怪了。 这位铅笔商是个传统的人。 胡格诺派教徒受到迫害后出逃法国,土地相应也被没收。 即使在英国定居百余年,谁不想再买回来呢。 不过买土地的事,估计要到他儿子那辈了。 一年三千镑收入只是让生活体面些,货款之类还要预留,攒不下太多钱。 斯通先生预备让他儿子接受高等教育,日后成为牧师之类。 女儿攒份五千镑朝上的嫁妆,好嫁入高一层的人家。 商人还是被看不起,到他这辈后就可以洗手不干了。 他妻子是个羊毛商的女儿,他除了纸笔还经营羊毛纺织品,谁能想到前者成了他的支柱产业呢。 斯通太太读过寄宿女校,会记账算术,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也是出自于胡格诺教派家庭,所以夫妻俩连带子女都有口熟练的法语。 但写作方面还得聘用专业的家庭教师。 斯通先生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是附近律师协会的学生。 他对那位年轻人很看好,出身于一个不甚富裕的家庭,却能有这样的学识。 他以后一定大有可为。 至于自己儿子,平平无奇,能守住家业就不错了。 斯通先生对自己的生活现状还是很满意的。 只不过他目前的生意遇到了很棘手的事。 那位合伙人常居乡下,他都急着要去赫郡贸然拜访面谈了,幸运的是他有事来了伦敦,并写了便条问候,这才给了机会。 “那位先生,真的不留下来吃晚饭吗?”斯通太太问着丈夫。 “据说有要事,露易丝。” “那准备些茶点和便餐,我让人买了点时兴的蔬菜水果,还有熏肉可以做冷盘。” “谢谢您,我的太太。没有人比你更贴心了。” 两个人不过三十多岁,关系良好。 “应该不会有事吧。” “那些大人物,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我会找赫维先生好好说说。” 他俩一致认为那位先生出身不错,平时里都是绅士派头,而且是真的不会做生意。 特别真诚直率,也难怪全权交给别人了。 “莫里斯,隔壁的那个新搬来的——”她用了个隐晦的法语词,“你说我有必要去拜访吗?” “听说是刚买下的宅子。” 莱斯特广场一栋宅邸要三千英镑打底。 他们现在还是租赁。 斯通太太补充道,“她是歌剧院的女演员。” 意有所指。 住在这的交际花不算少数。 都是些富人乡绅养在这的。贵族们的情妇通常聚集在圣詹姆斯区。 这里的太太分成了两派,一个是坚决不欢迎觉得拉低了规格,一个是为了人脉有所来往。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红铜丝般的头发,绿眼睛,像爱尔兰人,生得很美。” “我犯愁的是她已经遣仆人送来礼物了,似乎有意打好关系。” 斯通家这几年都是跟上层的人家来往。那些太太,往往很反感以此谋生的女人。 有一半是因为她们的丈夫也会包养情人。 “那还是回礼吧,适当的交际就够了。毕竟就在隔壁,旁人挑不出错误。她是什么来历?” “没有人知道,但是出手太阔绰了。她的那位朋友应该不差。不过我没瞧见有什么绅士来过。” 两人说了些琐事,门铃响了。 男仆把一位年轻英俊的先生迎了进来。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脱帽致意。 他用严肃的神情保护自己。 这就是他要当牧师的原因,从十几岁时他就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打理产业。 他更喜欢乡间照料土地的生活,而非生意往来。 他开始了他痛苦的拜访,为了妹妹的事业奋斗。浑然不知那位妹妹,又被某位野小子拐出门去了。 悠哉悠哉,还私下定了情。 每一件对这位传统的青年都会是冲击。 多么不可思议,另一位还真这么胡闹。 荒谬至极。 …… 莉齐娅和莱克绕着考文特花园往回去的路走着。 他们把能聊的都聊了。 她甚至都知道了这位先生客厅里有多少陈设,墙纸窗帘什么颜色,藏书摆放的分类。 而她听得很有意思,介绍起自己的。 她描述着自己房间的样式,梳妆台的形状,这位年轻先生却偏过头,脸有点红。 “小姐,我想我还不好了解一位未婚小姐的闺房是什么样。” 他模样是个花花公子,性情活跃,谈吐自然。 却总是这样莫名害羞纯情。 她偏偏吃他这一套。 “不,您必须得听!”莉齐娅被逗笑,“我还得告诉您我起床的习惯。那样以后我一伸手您就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脸更红了。 轻轻咳了一下。 女孩促狭地看着。 “那谨遵您的命令,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扮演好——” 莱克扬起嘴唇,眼眸含笑,满脸无辜的模样。 “您的'贴身男仆'。” 他声音本就低沉,压起来格外好听撩人。 这回换她脸红了。贴身仆人是要帮着梳妆打扮的。甚至还有擦洗沐浴。 她好像想的有点多。 他梳头确实很让人满意。手法那么温柔。对什么都很有耐心。不动声色地就陷了进去。 “不过不是要分房睡的吗?”莱克话锋一转,好奇地问。 贵族家庭夫妻双方会有各自的房间,晚上不睡在一处。 在他们眼里这是下等人的陋习。 到莉齐娅父母亲那辈都是,严格遵守这个规矩。 “先生,你想跟我分房睡吗?” 女孩背着手,踩着石板缝隙。 他似乎真构想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点冒犯可能,小姐,但是我不想。” 他嘴角带着不变的笑意,看她眼神却深沉起来。 两人目光烫了一瞬分开。 这种话题太亲密,太让人面红心跳了。 他们明明都亲吻过了,但还是不好聊这一方面。 真奇怪。 …… “先生,您的意思是要出售掉这项专利权?” 只留两人在书房里,埃德蒙喝着茶。 他很快进入了角色。轻轻皱着眉。 “是的。这一配方很遭人眼红,这几个月受到了来自同行的打压。” 斯通先生仔细说明了一番,并出示上个季度的报告。 “他们那边背后有所依仗,我想可以把专利权交给某位大人物受到保护。……现在我们有的产业线只够生产三类品种,放手后就能全心经营销售方面,每年的收入不会有所减少。” 埃德蒙想了一下,“大概能得到多少?” “我预计总共在两万英镑,我会和经纪人一起往上谈判,有位子爵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斯通先生看这位先生神情没太大变化,有所惊讶。 埃德蒙权衡了利弊,确实很让人心动。 “我能知道你们该怎么联系uni那位勋爵吗?” “那是个大人物,我们肯定见不到本人。我会和我的另一位朋友——他在铅笔厂上投入了建设,是那几个工厂的厂主,宴请一位海关官员,他和那位大人儿子手下的一位秘书交好。” 埃德蒙听着这一弯弯绕绕的关系。 他不适合做生意就是因为此。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这您不用担心,先生,只需要得到您的授权许可就行了。我会拟一份合同。” “这周四前能好吗?我……”埃德蒙有点犯愁,“到时候我要回乡下。” 斯通先生极其妥帖,保证会及时完成,送到府上。 心想这位先生可真好说话。还好他一直秉持诚信经营的原则。 “等等,我可能要先问一下——”埃德蒙想了想,斟酌道,“我的一位友人,您知道,'他'才是这项专利的持有人。” “没事,您尽管回去询问,我会随时来拜访,签订合同。” 唯一满足的是,他妹妹竟然要多上两万镑的嫁妆,不小的数字了。 埃德蒙很为此高兴。 他得要联系律师看一下。 其余应该没问题了。 “明天就可以。”他说。 至于拜访就不必了。 “我们在丽晶酒店见面吧。明天中午十二点。” 又聊了些其他的事务,一一处理完毕。 气氛松懈后,埃德蒙吃着上来的冷餐,喝了点淡葡萄酒。 他彬彬有礼,闲聊比谈生意,要让人舒适许多。 “先生,我很幸运,我的一个朋友,他是那位官员前任上司夫人的代理人。她在汉普郡有一大笔产业,也因此联系到这层关系,有机会宴请那位海关官员。您有时间一同吗?大约是下周五。” 埃德蒙本想拒绝,但不放心准备到时候过来看看。 布里奇来伦敦方便。 他也答应了莉西多来伦敦。 “这事办下来估计要两个月。” “没事,先生,全看您安排。” 埃德蒙顺口问着,“那位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人有点古怪,但他夫人很心善,说明后直接写了封介绍信。他是自己辞职的,不过仍在司内很有影响力,是位爵士。他兄长好像也是有名望的一方大乡绅,伦敦某委员会的主席。” 埃德蒙点着头。 “他的姓名是?”总感觉爸爸应该认识。伦敦那几个委员会主席基本都是约翰爵士的老友。 “人们尊称他为'安德鲁爵士'。” 埃德蒙一怔。 听斯通先生接道,“姓氏应该是……伯伦特?” …… 这个世界好小。 埃德蒙手抖了一下。 完了,他觉得他爸爸要知道了。 约翰爵士在莉齐娅面前是慈爱焦虑爱唠叨的老父亲,埃德蒙却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严父。 对儿子们关爱,但尤其严厉。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斯通先生看着这位绅士难得变了的脸色。 “不,没有问题。”他平静地喝了一口餐酒。 这位兄长已经想好了对策,关于怎么把撺掇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去。 第105章 第105章 “先生,先生,是您吗?” 这两年轻人在街头听到个声音。 这是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住宅。 回过头看,是站在小巷口手持小推车的一个老妇人。 莉齐娅好奇地停住看着。 莱克想了想,微笑道,“啊,是我,太太。” 他转头低声解释着,“小姐,我上回送你的玫瑰花,就是在她手上买的。” 原来是那满满一车的大马士革玫瑰。 莱克先生一弯眼,“我一直在想,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的是最多也只能放一周。 莉齐娅让人把没开败的做成了玫瑰蜜,玫瑰酱,泡了玫瑰酒等等。 贝蒂还会做玫瑰汁水的胭脂膏。 算是物尽其用。 一行人站在那聊了会。 老妇人姓氏帕克,儿子是个泥瓦匠人,摔折了腿,耽误了工期,家里一下陷入了赤贫。 无奈拉着一车花去卖,还好遇到这位先生,直接一整车都买了过去。 付了两个多金基尼,足够度过这月的难关。 “先生,那些卖给市场的批发商,最多就值十八个先令,您太慷慨了。” 当时还被压价,只愿意出十四个先令。 帕克太太急需钱,最后只能答应,剪下运过去,就按这个价卖了。 却恰好遇到这位先生的马车,下来问了问就干脆包下所有。 莱克跟谁说话都很从容,不过带着股疏离。莉齐娅却上了兴致,聊了起来。 比如那车玫瑰花品种好像不一样,帕克太太笑答是她小孙子养了几年,培育的杂交品种,他就这点爱好。 “那把它们剪掉太可惜了。” “这倒没有,小姐,本来花就是要卖的,前几年他就带着妹妹每天出去卖花,补贴家用。不过这回一次性全出掉确实很无奈。” 本来帕克家有几代积累,夫妻俩都有手艺,一年能赚个百镑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遭到这样的飞来横祸。 老妇人受过一定教育,她说她认识字,会写一点。她父亲是个蜡烛商,她跟着她母亲学会了怎么帮人接生。 是个助产士,还认得草药,会调点简单的药剂。平时街坊邻居有什么头痛脑热都来找她,因为积累的善缘,这回出事帮了他们家不少。 她嫁的丈夫是个锅底匠,儿子跟着当了泥瓦匠学徒,这几十年伦敦到处都在建房子,能赚挺多。 跟乡村多佃户农场工人不同,城市最多的就是这类手工匠人群体。 有足够的客户需求,有门手艺才能在城市立足。 莉齐娅跟她聊得很开心。 她就喜欢从事各种职业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可太有趣了。 旁边先生没拉她走,看女孩高兴地询问,比如什么草药,能治什么。 可惜治骨折的腿还是要找专业的医生,免得恢复不好以后再也没法工作。 一周就要三镑,加上药品和康复期,花掉了他们家大半的积蓄。 值得庆幸的是,骨折处并不复杂,恢复的还不错,不用截肢。 “小姐,先生,你们要来坐坐喝杯茶吗?我家的住处就在附近。” 没等莱克委婉拒绝,这位小姐一下就答应了。 “我们刚看完剧出来,谢谢您太太,正好想喝茶呢。” 他确认了这片街区治安不差,不远处还有巡逻的骑兵,只好同意了一起。 小巷里走进去几步就是,小三层的房子,外头晒着布,很有生活气息 莉齐娅注意到门口的花坛。里面种着一堆绿枝,玫瑰花开起来最盛。 现在虽然被剪得光秃秃的,但是不过几天,又结了不少花苞。 老妇人说这是她孙子一块块捡石头垒出来的。土是从郊外挖来的,和街边马粪培出来的肥土。 一开始从邻居来讨来花枝插活,帮人做零工攒够了钱买了品种的玫瑰花杂交。 “我们一开始,尤其是这孩子他父亲,不支持他做这种没用的活计,种的花哪能用来吃饭呢。谁想到现在帮到大忙了呢。这孩子偏偏又没一点怨言,只闷头剪花,还说过上半月还能再卖一批。” 她叹了口气,“他腿脚不好,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做学徒。只能做点编织的精细活。但是,您也知道,小姐,现在工厂越来越多了,手工做的布料袜子挂毯,织的慢卖的价格也高,哪比得过机器,一天能产那么多。” 伦敦的手工匠人对取代他们的机器颇有怨念,工厂完全侵占掉了这类家庭小作坊的空间。 但确实机器效率更高,卖的也便宜。 他们一边赚得越来越少,一边又能买得起以前穿不上的布料。 老妇人五十出头,精神很好。 她说她儿媳是个女裁缝,闲下来她们就接洗衣和缝纫的活,这外面晾的都是帮人洗的床单。 还有个女儿嫁去了乡下,是个还算富裕的农民,租田地耕种,有自己的农场。 不过这几年收入也受了影响。 “真是怪事,我们住城里的小麦价格涨了一倍。他们那里却又没真赚多少。” “佃租,粮食依赖进口,还有战争的征粮。” 莱克在耳边小声说。 “约翰!”她高声喊着。 出来个身量适中,一瘸一拐的男孩。 莉齐娅记得老妇人说的,他小时候生了场病,伤了腿脚,行动不便。 现在才十二岁。不过像这种人家八九岁就该出去做学徒了。 他们就这么进去,坐在桌边。 没有沙发,深色的木椅擦的干干净净。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四周,东西摆的很多,不过井井有条。 生了火炉,有两个女孩坐在地上,互相帮忙做着活计,看样子是草帽。 有织布的机子,还有挂在墙上未完成的羊毛毡,各种工具,桌子上是精细缠着木棍的蕾丝。 现在蕾丝还不能被机器织出,完全依靠手工。一块要编织上许久,花纹越繁复所耗时间越长,还依靠工人的熟练度。 所以价格很昂贵。 真奇妙。 两女孩起来帮忙,烧水洗杯子泡茶。 他们应该是用上了对客人最高的待遇。 一套粗瓷杯子,全新的茶。 他们已经窘迫到日常只能喝二手泡过的茶叶。 房子是自己的,上辈人攒的钱,1800年左右买的,花了100镑。 这种给劳工阶级住的宅邸,墙体很薄隔音也差,十分狭小,但好歹是住所。 一层用来做活,设了厨房,二层住人,接待客人,三层租了出去。 在出事故之前,他们生活还算富裕,勉强脱离了下层。 现在,二楼也只能转租出去,一家人挤在了一楼。只能寄希望家里顶梁柱半年能好个完全,重新做工。 这么一比较,琼斯医生住的是很体面的中产阶级住宅了。至少宽敞,一楼有个诊室,还能隔出待客的地方。 他们似乎日子也能过下去,并不怨天尤人。 茶和点心送上来后,那个男孩回到桌边,低头继续编着蕾丝。 女孩们也转回了手上的活计。 虽然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老妇人陪他们聊着天。 莱克轻松下来,愿意多说两句。 这样的交谈很轻松,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往,也不需要加太多的礼貌用语和文雅词汇。 “他们母亲出去了,去雇主家送衣服,还要量体裁衣。我儿子在另一边房间里躺着,上帝保佑,医生说没什么感染,最快六月里就能下地走动。” 她说起还有个大孙子,本来他父亲想把他送去当金匠的学徒,不过他更想参加海军。 家里手头宽裕下来,就答应了,在船上当见习生。 二月份底刚靠岸回来,因为父亲出了这起事故,家里只有祖母和母亲那点微薄的进项。 实在走投无路,准备去当驳船船员养活弟妹。 驳船是运煤的,薪资不错,每周有15先令。 但是很危险,装煤卸煤的过程中经常发生事故。 手工匠人的优势是有手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卖苦力,很伤身体容易短寿。 还好有卖花的收入,暂且能买得起面包。 他找到了个更合适的,羊毛工人的工作,每周20先令。可以做到等六月份再出海,补贴家用。 所以帕克太太的感激之情显而易见。 两个女孩还小,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约翰教她们认字,等她们大了准备送去个小学校,学点手艺,以后出来去好人家当个女仆。” 这位老妇人倒是开朗,丝毫没留下阴霾,对生活前景仍抱有希望。 可惜的就是约翰,他腿脚不好,工厂也不愿意招他。 做各种编织的活,一星期不过六个先令,还快熬瞎了眼。 纺织本来是一家人闲下来随时做的,还得有个本职工作。 他们这种人家,倾向于孩子去当学徒。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是很受尊敬的。 但约翰是没办法的事。 学徒要帮师父做活,平时打扫卫生,洗刷屋内屋外,跑腿勤快,没人想收个瘸腿的。 “谢谢您,小姐。但是那个两基尼已经够了,还没过上一周,我们能靠自己的手赚钱吃饭。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勤劳能干,有手有脚,怎么样都能活,只有懒惰的人才会在街边乞讨。” 老妇人婉拒了莉齐娅想提供些帮助的建议。 她真的只是想请他们喝茶。 那笔五十六先令,实在太多了。 这一阶级的工资是按周发放,甚至日结。 哪怕帕克先生没有出事故,那也得两周才能赚到。 已经远远超过了那车花的价值。 等帕克先生恢复劳动力后,不还上这笔钱真的良心不安。 所以能在街上再偶遇这位先生,再冒昧她还是出声打扰了一下。 “那么花匠呢,太太?” 莉齐娅想到,“我正准备在屋后建个小花园,正好缺个人手,他可以跟着我家的园丁学习。” 她的一大爱好就是养花。 十分乐意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各种花卉。 这孩子无师自通,学会了杂交花,说明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老妇人被说动了。 最后愉快地敲定了这事,开的一年十英镑,但是包吃住。正式的园丁一般能有二十镑的工资。 而且工作没有进厂工人劳累。 莱克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本子写下住址。 意外之喜。 帕克太太一路把他们送到巷子外。 莉齐娅觉得今天格外充实满足。 莱克先生原本不赞成这位小姐随便用什么吃食,进什么人家做客,这很危险。 但有他在边上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她可以尽情做想做的,就像承诺的那样,一个骑士。 “先生,你有个最好的一点就是,你理解我要做的事。” “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什么我总是关心和我毫不相干的人。” “他们会这么想,'一个女人就应该安于本分,照顾好家庭。'” 她手上的披肩一角掉落,他弯腰捡起自然搭上。 “可是我不想。”莉齐娅对他一笑,十分骄傲,“我如果是个男人,一定做的比现在还要多。我会证明我的能力。” 至于莱克突然决定好,他还是全买乡下的土地住宅。 伦敦的宅邸想有收益只能是转租。 乡下的土地可以雇人耕种或者租出,收取地租。 这是乡绅们的主要经济来源。 住宅内的要交给女主人,庄园里的事则一般全由男主人负责,女人不能插手。 但他想给她一个自由自在,做这些事的可能。 他手上的钱使用合度,应该能买上五百亩。如果遇到抵债急需钱的,可以更多。 这位先生的思绪已经久远到,今晚就回去看看,萨里郡有什么可以出售的土地和宅邸。 离海伯里越近越好。 第106章 第106章 他们还是回去了。 莉齐娅就像在乡间一样,两个人是一路走回去的。 聊了太多太多,他们甚至都对了遍小时候的爱好,她想如果不是在伦敦,都能约着一起去钓鱼打板球了。 她知道了他养的小马。 灰白色但是叫栗色,因为喜欢吃栗子,军里的战马,是个女孩。 拉车的两匹挽马,叫皮皮和洛斯。 莉齐娅一听就知道,是拉着赫利俄斯日辇的那四匹马之一的皮洛斯。 只有这位先生,才能想出这么促狭的取名方式。 “小姐,您是第一个猜出这名字由来的。” 他一眨眼,她得意地笑。 兰斯特庄园里还养着匹纯血的赛马。 “他叫雪兔。” “我想一定不是因为白色。” “是啊,他浑身漆黑,不过喜欢追原野上的兔子。打猎时带上他,你一定会什么都打不到,全被吓走了。” “呆在城里他会无聊到撞馬廄的,所以我还是养在郊外吧。每天都有人出去遛他,或者说被他遛。” 莱克耸耸肩。 莉齐娅被逗得发笑。 “他还有个姐姐,栗色的,是个美人,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脾气也很好,所以我叫她'belle'。” “先生,你还真是。” “每次看您笑我就很开心。”他轻轻说。 “没有比你的笑容更美好的事物了。噢,有个——” “是什么?” “您的吻。”莱克低下头,眼睫轻眨。 直到看她耳朵一点点变红。快步往前拉开了距离。 他笑着跟了上去。 …… 走过了牛津街,她生了一会他的气,又被逗得破涕而笑。 “先生,您怎么这么会调情?” “您知道,小姐,一些次子必备的技能。” “那么,您跟别人说过吗?” 他笑着,仿佛不言而喻,在她转身前才凑过来弯着唇角,“好吧,小姐,我想我撒谎了。” “什么?” “我是看到您后无师自通。我想我会很快学会其他的。” 他指什么? 她一下懂了。 “先生,您有个本性是不变的。” 她今早刚说他不会接吻。 “您太爱取笑我了。” “实在抱歉,小姐,这是个很难改的陋习。我没忍住。” 他一脸孩子气的模样。 “以及你脸红起来很可爱。”他歪着头凑过去,“生气也是,怎么样都可爱。” 他笑容柔软,漂亮极了。 她不理他,'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但他步履轻松,迈着大步不紧不慢就追了过去。 谁让他个高腿长呢。 女孩白了他一眼,正要再说话。 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枚银色的吊坠,晃了晃,“小姐,我能把这当成个赔罪礼吗?” 莉齐娅停下来,一下忘了刚才小情侣斗嘴的乐趣。 她抬起下巴,一只手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吧。” 他忍着嘴角的笑容,作出恳求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他乐在其中。 女孩终于被逗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是用了镀银的工艺,本质还是金子,但这么处理后能有种闪亮的银色。 类似于铂金。 它跟普通的项链区别就在于,那枚玲珑的银丝绞出来的笼子,手法精巧极了。 里面有枚白色的物件。 她没看出是什么。不是宝石,光泽更像,咦?植物,种子吗,真奇怪。 “这里面下了巫术,小姐。”他吓唬着,“据说会让戴着的人永远爱上你。” 她装作被吓了一跳。 “那太可怕了,先生,我要爱上你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呢。”他轻轻说。 莉齐娅都分不清这是圈套还是临时起意了。 她握在手里。 终于反应过来,“先生,这是乌桕树的种子。” “聪明的小姐。” 真是奇怪啊,但是,很特别。 “风干处理过了,不会生霉变坏。我挑了最漂亮的那一枚。小姐。” “我有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乌桕树种子。”他们继续走着。 恰恰好的礼物。 不显眼,不是名贵的宝石。 日常也能戴,不会太过招摇。 “我很喜欢,先生。” 她表达着,她准备以后都戴它。 “谢谢您。” 莱克露出微笑,轻声描述着, “小姐,兰斯顿是我母亲的产业。那里种了一颗很老的乌桕树,高大茂盛。听说买来时它就在,没被移掉,我想至少有五十年了。” “真古老。” “乌桕树秋天叶子会变红,到了冬天就结满了白色的果实。” 他伸出手,她搭上,他们回马里波恩区了,短暂的快乐后,又回归原来的身份了。 他继续说着,“仰头望着像极了繁花,星星点点的,映着蓝色的夜空,远远望去好像春天。” 莉齐娅想象着。 冬天她很少出门,她确实没站在一棵大乌桕树下看过。 “这是今天的花吗?”她轻轻地问。 “是啊。”莱克对她笑,认真地说,“冬天也可以是春天,小姐。” 女孩看着他。 “所以,我有一个妄想,我想在四个季节都能见到你。” 他请求过把她的春天留给他。 她手里是那枚吊坠。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他似乎在想象着,垂下眼眸,“我的梦里都是你,小姐。我想我的现实里能拥有你。” “我爱你。” 他用他会的语言喃喃说着,一句又一句。 她都听得懂。 …… 莉齐娅忘了自己一路是怎么回去的了。 到门口时,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两个人道别后。 她进门打开, “这个项链的长度,能到心脏跳动的地方。 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想我的心跳声跟您一样。 ” 寥寥几句。 她捂着心口,他怎么知道。 她现在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 …… 不知不觉到了晚间。 姑妈打发人回来,说在子爵夫人家用饭。 爸爸自然在俱乐部里。 幸好她今天和埃德蒙都去沃克斯豪尔花园。 埃德蒙回来后一脸忧心忡忡。 他先说了卖专利权的事。 莉齐娅觉得没什么,虽然有点舍不得。 不过两万镑,好像也值了。 她给自己未来的收入多加了千镑,非常满意。 她上楼梳妆打扮。 穿了身蒙着银色网纱的白裙子。 这种网纱在烛火下能有珍珠色泽的柔光。 沃克斯豪尔花园的特色就是,整座园区被好几万盏玻璃明灯照亮,宛如白昼。 她臂间是轻透的黑色薄纱。 发间是金色星星的装饰,梳了希腊女神式的发髻,发辫绕了一圈,恰似桂冠。 莉齐娅对自己很满意。 下楼后,埃德蒙也换了一身晚装。 她的裙身随着走动流光溢彩。 她搭上兄长的手。 他眼里满是惊艳。 这是埃德蒙来伦敦后,第一场正式的晚间活动。所以莉齐娅打扮的要郑重些。 他看着她脖颈间的项链。 “这个工艺真精巧。” 一枚银笼子,缠绕着,顶端镶嵌了颗金刚石,折射出刚好的光芒。 “里面是什么?” “乌桕树的种子。” “真奇妙。” 她吃了点东西垫了垫。 六点钟,瑞文兄妹准时来了。 莱克先生紧随其后。 两个人相视一笑。 塞西莉娅头上绕着银亮的细链子。 穿了件装饰着蓝色花枝的白细纱裙。 给她展示领口美丽的刺绣。 瑞文先生守在边上。 他们第一眼也注意到了那条项链。 夸赞了几句。 沃克斯豪尔花园在泰晤士河南岸。 到了后远远就能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界。伴着管弦的音乐声,盛大华丽。 一行人上了渡船,河上的晚风轻扬。 他们注视着天上的星子,和摇曳的灯火。 莉齐娅想到了在威尼斯的那段时光。 她其实很想家。 她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怎么能不怀念呢。 塞比,我现在过的很开心。 妈妈,我真的爱你,但我也是我自己。 我想有选择的权利。 水流声过后,终于到了这个热闹的晚间场所。 沃克斯豪尔花园还是乡村地区,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还能进行户外娱乐。 这是摄政时代的特色。人们一边享受城市生活,一边想念乡间。 莉齐娅就像回到了家里。 她喜欢这里遍地的树木和原野。 每棵树上都点满了数不胜数的明灯,照亮了夜色。 现在煤油灯还没普及,油灯有些昏暗,亮度是远远比不上的,更别说电灯了。 人们更喜欢在有月光的晚上,去参加各种活动。 沃克斯豪尔用数量弥补了这一点。 只要交一笔门票钱就能进来。入场费为三先令六便士。 所以这里吸引了全伦敦的各类阶层。 到处都是人,漫步着闲聊着。 他们是靠季票进来的。银质的,可供两个人整个季节进入。 莉齐娅现买了一张。 莱克本身就有,他是伦敦娱乐地界的常客,基本什么都交了会费。 乐队声充盈着整个夜晚。 塞西莉娅拉着她到处去玩。 男士们跟在后面。 女孩们的笑声淹没进人群中。 塞西莉娅带着股世故的天真。 她了解一切。 “在这里混杂的人太多了,所以我们需要监护人的陪伴,免得有什么人上前搭讪,跟不符合身份的交谈。” 女孩展开扇子。 两位美貌的小姐,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但看到她们身旁的监护人,就纷纷后退了。 不认识,找不到认识她们的人,是没法贸然上去搭话的。 她们瞧见有一群穿着华丽的女人,头上戴着鸵鸟羽毛,容色艳丽,脸上像是扑粉还涂了胭脂。 在跟身旁男人调笑。 塞西莉娅带着她绕在一旁。 扇子掩着嘴悄悄道, “虽然年轻小姐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莉蒂,她们是一群从事不太适当职业的女人。” 她说得很委婉文雅。 莉齐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夜间花园里来的人多,门票钱又能筛选一批,所以会有大批妓.女每晚过来寻找客人。 她们瞧见了那个庞大的在高台上的管弦乐队。 木质的建筑,漆成了白色,石膏似的。 球形的灯,还是彩色的,灯光五彩缤纷,十分绚丽,和装饰的透明画作,陈列的雕塑一起,造成了一种梦幻的效果。 “这里的灯听说有快四万盏。” 照亮了沿途的树林和步行道。 装饰辉煌,无与伦比。 每周只开三天,所以吸引来许多人。 演奏的音乐,很显然是亨德尔的。 巴洛克的风格配上眼前景象,实在赏心悦目。 管弦乐队不止一处。这是最中央的。 他们欣赏了乐队后面竖起的那座亨德尔的雕像。 白色大理石制成,形象是正在弹奏竖琴的俄耳甫斯。 男士们也加入了谈话。 瑞文先生说他最喜欢亨德尔的曲子。 莉齐娅想他应该跟菲尔德先生有共同语言。 埃德蒙的口味是巴赫,牧师这样很正常。 据说等下的音乐会就是亨德尔的水上音乐和皇家焰火,还有几首协奏曲。 他们坐在露天包厢里等着音乐会开场。 亨德尔的曲子很让人愉悦。 听完后去旁边小亭子吃了点茶点。 比起去包厢里用晚餐,一行人决定还是先去看表演和烟火。 看着杂技演员,走钢丝,喷火。 够了后跟着说着看烟花表演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到水边。 巨大的声响中,无数的烟花伴着管弦乐声在夜空绽放,久久不能停歇。 水上的游船和表演者,一幅炫丽的景象。 但莉齐娅却觉得内心很平静。 真美好啊。 烟火一波又一波,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挤在一起,彼此交谈欢笑。 一只手悄然拥了过来。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们偷偷拉着手。 隔着手套,但是熟悉亲近。 紧紧地握着,在十五分钟的烟火表演结束后,随即分开。 去吃了晚餐,喧闹极了,喝醉的人,嬉笑的人。 一场夜色中的狂欢。 用了香槟和潘趣酒,就连塞西莉娅都被哥哥允许喝了点。 还有沙拉和烤鸡,熏鱼,茶点。 皆大欢喜。 夜晚就这样消磨着。 还有活动等着。 看热气球升天,跟着人群抬头。 到了一处苏格兰乐队旁边,那里有人在跳舞。 互相邀请跳了两场。 “化装舞会!” 塞西莉娅高兴极了,可惜没做任何准备。 不过一行人低头挑选着面具。 戴上看着彼此发笑。 在人群里很难能认出。 渐近的音乐声和人声,一队花车过来,跟随着化装得奇奇怪怪的人。 他们戴着面具跟上。 但随即被冲散。 莉齐娅不担心,她好奇地转悠着。 不过人越来越多。 她被挟裹着到一边,口中说着“抱歉”,却被淹没在欢笑声和吵闹声中。 一只手抓住了她, “小姐。” 陌生的声音。 然而熟悉。 一个男人,戴着黑色描金的面具,露出下半张苍白的下颏。 他要高上许多。 像阴冷古堡里的吸血鬼伯爵,他也确实穿了身黑斗篷。 他点头把她带到一边,远离拥挤的人群。 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我刚才看你好像要被人挤倒。” 言简意赅,用词简单。 跟常见的绅士们一点都不一样。 也没那么多讲究,换成别人要说一堆冒犯了的前提再解释了。 莉齐娅惊奇地看着。 “你和家人走散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没有目的,只是想帮她。 第一次遇到这种什么都不图的。 真奇怪啊。 她好奇地望着他。 不远处有声音喊着,“詹姆斯,詹姆斯!” 男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你!”莉齐娅出了声。 她一下都没认出来。 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带着疑惑,“我们认识吗?” 当然,也不是。 他们对视着,仿佛万物静止。 人群朝一个方向流动。 她正要说话。 有人找了过来。 她看到戴着白色面具的漂亮青年。 “小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焦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欢喜地拉上手,丝毫没注意旁边的这个。 “跟我来!”他雀跃道。 莉齐娅跟了上去,回头看了绿眼睛一眼。 随即裙摆飞扬,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107章 第107章 他们沿着游行的那条大道跑着,钻到了另一边,远离灯火,突然步入了黑暗。 “小姐,这是黑暗步道。”在树林遮掩下,她只能看到他精致的轮廓。 笼着层柔软的光。 戴着面具,还是免不掉长长眼睫的影子。 “您很熟悉这里。” “你还是跟着我过来了。” “你拉着我的!” 他吓唬她,“小姐,在沃克斯豪尔,永远不要在黑暗漫步,您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比如?” 社会规矩严苛,但是免不掉情人们悄悄拐入幽径,千方百计地独处。 黑暗增添了更多大胆。 他们藏在其中。 他的面具装饰着贝母,和一根银羽闪闪发亮。 她以为他要低头吻她。 但他却握起她的手。 被带动着转到树下。 他轻轻褪去薄绸的手套,露出那段丰盈白皙的肌肤。 温热的,柔滑的。 他握住指尖,微低下头,抬起送到嘴边。 他下半张脸线条尤其性感,完全的英俊惑人。 莉齐娅屏住了呼吸。 滚烫的唇印在手背上。 面具遮掩下,越发显出薄唇的锋利。 深深地吻了一下手背,停留了好几秒。他抬眼看她。舍不得松开。 他对她微笑。 有点忧伤难言,又由衷地高兴,复杂纠结。眼神能把人看心碎了去。 他这样顺着吻上来她都不会惊讶。 夜色遮掩下,是情人最好的去所。 但他只是温柔地说, “我爱你。” 他找她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色。 盈盈地笼在两人脸上。 “今晚真美好。” 莱克感慨着。 “您戴了我送您的项链。”他轻轻说。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女孩仰头笑着。 “是啊。”他想触碰她的脸颊,但是收回手,“你能叫我名字吗?小姐。” “亨利?” 轻柔的这一声,让他乱了心神。 他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 笑容的弧度尤其漂亮。 “莉莉娅。” 他回应着。 鼻尖相抵,对视了良久。 看着她的唇,低头试探着凑过来。 “我可以吗?” 她垂眼默许,他们越离越近。 突然巡逻的守卫过来,提着油灯。 他们迅疾分开,对视了一眼。 拉着手哈哈大笑—— “快跑!” 出了那片黑暗的区域,莉齐娅挽住他的手。 两个人从容地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还在狂欢,但钟声敲响后,纷纷往一个方向涌去。 “去看瀑布!” 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的人工瀑布,每晚十点钟就会伴着音乐声泄下。 他们跟着人流,快步地走着,直至小跑。 在那遇到了瑞文兄妹和埃德蒙。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们!” “刚才的花车游行可漂亮了!” 莱克不动声色地眨着眼。 经过这一晚,一行人相当熟稔起来。 夜晚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渡船跨过泰晤士河,回到车上,还在讨论着活动。 莉齐娅感慨着可真好玩,塞西莉娅跟她约着以后把伦敦能逛的地方都逛一遍。 听说她还没去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 说好等空后了这两周一定去看。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明晚艾玛克斯俱乐部的舞会。 可惜塞西莉娅还没被完全介绍到伦敦社交界,她只能在家跳跳舞。 她们这样的贵族女孩一般要等五月份夏洛特王后的舞会正式亮相后才标志成人,进入婚姻市场。 女孩为了照顾她新朋友的情绪,没有多提这方面相关。 只说过两周后,他们家会举办个盛大的舞会,邀请莉齐娅小姐到时一定过来参加。 自己家里举办舞会后,就能在公共场合和私人舞会上跳舞了。 上周康斯顿子爵夫人的舞会,就是把自己的二女儿路易莎介绍了出去。 那场舞会规模有两百人,足够正式,邀请了附近街区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人。 因此莉齐娅才遇到了莱克先生。他们的社交圈实际上没有重叠。 通常来说,是不会在几十人小型的舞会上遇见的。 对此这对情人现在只有感激。 莱克一直没告诉她。 他本来那晚更愿意去场小型的纸牌派对。 但奈特先生抱怨着菲茨威廉几乎什么都不参加,甚至懒得跳舞,实在错过了伦敦的大好春光。 那晚的舞会总共就那几场。 两个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把这位勋爵拉了过去。强迫他一起社交。 由此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偶遇和故事。 多么不可思议啊。 如果没遇到会发生什么,莱克不敢想。 塞西莉娅说她家的那场正式舞会,约莫会邀请三百人朝上。 可惜华尔兹还没在伦敦普及。他们决定办的保守得体一点。 有传统的乡村舞,加点时兴的方阵舞和沙龙舞。 “我亲爱的莉蒂,我一定给你写个最优美的邀请函!” 他们把她送回了伯伦特府。 下车后道别后,只剩这位先生了。 莉齐娅用恳求的眼光看了眼兄长,终于把他打发过去,两个人说了会悄悄话。 “明天十二点,小姐。” 他注视着她,用他的眼神做着离别的吻。 “那明天见,先生。” 在山梅花遮掩下,她心砰砰跳着,飞快地吻了他。 白蝴蝶似的转身就走。 留下青年怔愣着。 摸了一下嘴唇。 然后轻轻地笑着。 他明天要来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 爸爸和姑妈早就去睡了。 莉齐娅跟埃德蒙道了晚安。 看着兄长担忧的眼神,她宛然一笑, “埃德蒙,你不知道单独相处有多快乐,你也不想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吧。我想我会注意好这个度的。”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她絮絮地说。 埃德蒙终于松了眉宇。 他有点悲伤。 突然感觉很快就要失去这位妹妹了。 她出嫁时会是什么样? 埃德蒙突然想,明天他见完斯通先生后,可以去看看新娘的婚服。 但愿她真的能找到所爱,永远幸福快乐。 …… 莉齐娅日记写了很多很多。 她终于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种感受无比新奇,无法用言语描述……为什么他总是掌握了一种度,我希望他吻我,不只是嘴唇,就像情人那样,脖颈胸脯,他是太害羞了吗?……我能感觉到他很渴望我,今天那个吻后我就确认了,他在害怕什么,这个可怜的人啊,但是偏偏这样,让我更爱他了。” “……我从来没有像爱他一样爱上什么人,我不怀疑他爱我,我美丽,富有,聪明又有头脑,但我总觉得那些不是唯一的理由,他爱我什么,是什么让他的爱既甜蜜又沉重?” “真奇怪啊,我们还没订婚就畅想起了未来,我好像开始对婚后没那么恐惧,我什至幻想我们的夜晚会是什么样,他会是个很好的情人,我喜欢他的身体,为什么我会这么渴望他?……他今晚会梦到我吗,我会梦到他吗?” 明天他会跟她说什么? 她握着胸前的银链子,无端地多出许多期待来。 莉齐娅睡着了。 她梦到了他们在教堂结婚,她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然后他们望着彼此说出誓言。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走出教堂,亲人们抛撒碎纸片,送上祝福,一路坐着花车游行。 庆祝的午宴上,这对新人尽情地跳舞,狂欢后精疲力尽,到了晚上。 她换下婚服,他进来解着她的发辫,拆下首饰。 然后吻她—— 再然后呢,莉齐娅醒了。 她满脸通红。 她看过书,知道原理,她上辈子结婚前她母亲还跟她说明过。 但是,从未实践。 她大概只构想了一半,梦到了部分场景。 就……戛然而止。 她遮住脸,老天,她为什么那么想要他。 平复好心情后,莉齐娅摇了铃。 起来擦澡做好清洁后,怎么挑衣服都不满意。 她站在那,看了一件又一件。 毕竟是这个社交季第一次被求婚。 好烦。 最后干脆只穿了条素雅的香槟色平纹细布裙子。 长袖,腕部系着板正的蝴蝶结。 再无其他装饰。 半披着头发,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跟家人用起了早餐。 她今天尤其地心不在焉。 把盐当成糖瓶递过去。 饭后,爸爸出门了,姑妈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拜访,莉齐娅连忙拒绝。 没掩饰住,一看就知道在等着谁。 姑妈会心一笑。 就连埃德蒙也出门了。 他说今天要去签合同,顺便拿上了莉齐娅画的图纸。 莉齐娅扶着头。 怎么办,她开始纠结了。 要不然先答应吧。 订婚后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自由自在的。 如果她后悔了再取消婚约也不迟。 先订婚又不急着结婚。 她会后悔吗? 她弹着钢琴。 心烦意乱。 昨天发生太多太多了。 他们就差个正式的求婚,双方家长的允许,再登报三周,订婚宴,结婚宴。 在那之前要去看婚房,还有结婚礼服,制定邀请宾客名单。 天啊,她在想什么。 好像……也不是很糟。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转眼间两三年就能过去了。 然后她就成年了。那时候战争也结束了。他们可以去欧洲旅行度蜜月,呆个一年半载。 要孩子吗?现在还没有避孕手段。她得跟他好好沟通一下,她可不想一两年就生次孩子。 这个时候,生十几个孩子可太常见了。 只要发生关系就有怀孕的可能,越恩爱的夫妻越避免不了孩子,她得研究一下怎么用橡胶做避孕套。 她母亲就是依靠避孕,在生下她兄长这个继承人,再到她和塞比两个后,就坚持不再生育。 女性生育风险太大了,她是在生塞比时差点难产,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再生了。 她现在想到哪了。她了解的生理卫生方面,要多很多,怎么样能跟这位先生委婉在婚前说明呢? 他会惊讶吗?她以后最多要三个孩子。 好烦,还得生个男性继承人,要不然土地没法被继承。不过次子不用担心这些吧。 莉齐娅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弹起卡门中的片段。 趴在钢琴上,单手弹了几下。 钢琴的伴奏声,懒懒地跟着唱了起来。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que nul ne peut apprivoiser, 任谁都无法驯服,” 这两下开了嗓子,她愉悦地继续。 歌喉动听悠扬,轻声诉语。 “et c'est l'autre que je préfère, 而我爱的那个, il n'a rien dit; mais il me plait. 他什么都不说,却打动了我。 ” 她双手弹着,一下一下,轻轻哼着人声的应和。 男仆托着盘子进来,她没有看,会心一笑,“让那位先生进来吧。” “l'oiseau que tu croyais surprendre, 你以为捉住了的鸟儿, battit de l'aile et s'envola; 已抖开翅膀飞去。 ” 她喜欢自己的声音。 但尤其喜欢现在的感受。 “si tu ne m'aime pas,je t'aime, 如果你不爱我,我偏爱你, si je t'aime,prend garde à toi! 如果我爱上你,你可要当心。 ” 她听到了脚步声。 在那句“小姐”出来前,继续唱着,回过头。 “ l'amour est enfant de bohême, 爱情是吉普赛人的孩子,” 她看到了他,但不是她期盼的人。 虽然他们的额头鼻子有点相像。 是菲茨威廉勋爵! “il n'a jamais,jamais connu de loi, 无法无天。 ” 莉齐娅看着他,轻蹙着眉,歌声戛然而止。 “勋爵?” 眼前的小姐停了钢琴的弹奏,悦耳的歌声早已停止,可他的思绪久久没有停歇。 等回过神来,年轻勋爵才发现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只有您一个人在家。”他脱下帽子,有些无措。 “不,没事,阁下。”莉齐娅平静下来。 她起身招待着这位客人。 她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各坐一边,为了不让这位太惶恐,莉齐娅请了林格太太坐在屋内。 留了适当的距离。 菲茨威廉勋爵喝了茶,这才说明了来意。 “小姐,我来这,一来是想拜访您,二来是由于我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 好久没听过这样正式的称呼了。 莉齐娅有些困惑。 她请这位勋爵继续说下去。 菲茨威廉点了点头,他叙述清晰,不带有一点多余的感情。 由此听起来格外残酷。 据他所说,因为他父母霍德尔伯爵偕同夫人,昨晚刚抵达伦敦。 这也是他这几日没来拜访的原因。 他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今早前来做客,但突然收到一封急信,打开后—— 勋爵说是“脸色一变”,补充了一句“他很少这样。” 莱克先生向他们致歉道,出了件要紧事,怕是要立即离开伦敦,不容耽搁。 随即拿起帽子,等不及准备马车,骑上马就要走了。 “在走之前他写了一张便条,跟我说明是和伊莱斯小姐您有个约定,我正好有来访的意思,于是帮他捎了过来。” 菲茨威廉勋爵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撕的没那么平整。 莉齐娅恍惚地接过来。 展开后,确实是他的笔迹。 匆忙之下写成,有些潦草,不似以往从容。 上面写着: 小姐,我有急事要即刻离开伦敦,其中缘由不便向您说明,等回来我会一一解释。 原谅我的失约。 hsl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 勋爵的几声“小姐”才把她唤了回来。 “您没事吧,小姐?”他关心地看着。 莉齐娅摇了摇头,把便条收了起来。 宛然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亨利.莱克先生约好有一场拜访,可能要去海德公园散步,如此等等。 她心头的火苗,一下被浇灭了大半。 她确实有些失望,但是,能让他那样的人如此失态,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莉齐娅不免地担心起来。 第108章 第108章 莉齐娅跟菲茨威廉勋爵道了谢。 他小坐了一会。 期间讨论了这几天的天气,还问候了家人身体健康。 莉齐娅不懂为什么要说这些。 顺着下去,又说起伦敦近来的风貌活动。 她这几天和莱克一块呆久了。 没意识到不相熟的先生小姐间就应该说这些适当的话题。 莱克先生是个叛逆的贵族子弟,与他所处的身份阶层格格不入。 巧了,莉齐娅也是。 但他惯于压抑自己,活成了人群中最讨喜的模样。 遇到个同样,甚至更突出的异类,火山爆发似的,做尽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所以他俩相见恨晚,聊什么都能聊的起来,十分肆无忌惮。 对比起来索然无味。 该说的说尽了后,两个人尴尬地相对而坐。 正巧拜访时间,最多也不多十五分钟。 菲茨威廉勋爵严守时间规定,不会有半点出格。 莉齐娅干脆欣赏起那张脸。 真完美。 黄金的比例,最伟大的匠人才能塑造出的一张脸。 她这下看得认真。 对方却移开眼神。 年轻勋爵心里有点乱。 前天亨利说了后,他仔细思考了一番。 在想自己这种爱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那副美丽的相貌,和纯粹生机的蓝眼睛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肤浅,出于表象的喜爱是对这位小姐的不尊重。 但是,他确实很喜欢看她。 他每多看她一眼,心里就多生出一份欢喜。 这种奇特的情感,像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越积越深。 但她好像发现了。 勋爵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的双手。 他今天来是想了解她的喜好,不会直接询问,而是通过最近参加的活动。 他对她什么都不了解,也无从了解。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一个美好多彩的幻影。 太违背常理了。 她喜欢弹琴,她刚才唱得真好听。 但他没听过,是什么曲子。他可以回去问问乔治安娜。 他记得歌词。 她喜欢读书,他还记得那场晚会上她关于小说的慷慨发言。 他记住了她。 但他还是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 还有跳舞,她舞姿优美轻盈。 但他只跟她跳过一场。 他回忆着为数不多的场景。 舞会上,晚会上,晨间拜访。 伶牙俐齿,总是爱笑,天真活跃,又在沉思的小姐。她好像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菲茨威廉觉得脸有点发热。 他碰了一下脸颊,低头喝茶。 他不知道怎么和年轻女士相处,因为以往都是她们主动说话。 莉齐娅其实在发呆。 为什么莱克突然走了呢。 如果他没走,她现在没准都答应求婚了。 唉。 订婚公告刊登在哪? 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我想冒昧问一下——” 莉齐娅回过神。 她已经很不习惯这种礼貌的表达了。 好像莱克一开始也是这样。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熟的。循序渐进,就这样了。 她终于如梦初醒。 天啊,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啊,但是都亲吻过了,甚至都要求婚了。 这也太夸张了。 “什么,菲茨威廉勋爵,您尽管说。” 女孩脸色有点薄红,被男人尽收眼底。 他有些困惑,没意识到,实际自己脸也红了。 “您这周是否有时间,我想带我的妹妹乔治安娜来访,她跟您同龄,正缺少玩伴,一直想认识您……” 勋爵编不下去了。 莉齐娅想,他是怎么做到抿着唇说出邀请的。 不情不愿的模样。 “啊,勋爵,也许这个周五?或许如果乔治安娜小姐愿意的话,我周四会和瑞文小姐去逛商店,可以一起。” 莉齐娅在想lady giana会是什么样。像她哥哥这样不善言辞,还是一般高傲。 这种称呼太久没说她都不太习惯了。 身边人都是miss的情况下,出现个有头衔的小姐还真不适应。 一个伯爵小姐怎么会少玩伴呢,除非她自己懒得结交。 而且怎么会想认识她,她这么有盛名吗? 不懂。 “我回去问问乔治安娜,到时候可能打扰您了,伊莱斯小姐。” 又说了几句,到妹妹身上菲茨威廉总算有了话题。他说乔治安娜很喜欢音乐,弹钢琴和竖琴,这让莉齐娅有所期待了。 勋爵终于告了辞。 莉齐娅拿着那张便条。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倒在了沙发上。 怎么能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能接受了,要离别不知道多久,假如她的感情淡下来了,等莱克回来怎么交代。 他是个完全的好人,她不想伤害他。 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三分钟热度。 看着剩下的大马士革玫瑰,有点难过。 摸着颈上的链子。 她可以给他个机会。 一周,两周,总会回来的。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再也回不来。 莉齐娅相信莱克一定会给她写封信。即使未婚男女之间不能随意通信。 也许可以写给菲茨威廉请他转达? 好像也不行。 她知道莱克多有边界感。 是什么让他这几天就转变了态度。 之前他可是拒绝一切亲密举动,就像这个时代所有传统的绅士那样。 爱的力量真强大。 莉齐娅乐滋滋的,她很喜欢被人爱着,这样总有所期待。 她上楼做着日常的活动。 她还记得邀请了琼斯小姐来做客。 不过是两点钟,剩下时间她可以做点事,要不然总是胡思乱想。 他今天是什么样? 莉齐娅发着呆。 她翻出之前打着底稿的玫瑰水彩。 支起来填充起了颜色。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从这边开到那边。 花总会枯萎的,但能在画上永远保存。 爱也能这样吗? 她拿着素描本放在膝上,转而坐到了窗下的软座上,靠在玻璃窗边发呆。 这种感情自他走后越发浓烈。 她低头根据记忆画起了素描的小像。 但怎么样都不真切。 到一些细节上发现根本没印象。 他骨骼的布局,肌肉的走向,眼尾的上扬,还有嘴角,微笑时难以把握的弧度。 莉齐娅觉得有点沮丧。 为什么她没深切地记住他。 但是一合眼,就是那种神态和笑容。 闲适放松,但眉宇中总是思索着,有股掩藏的无措和脆弱。 他多么漂亮啊。 那头光泽的金褐色鬈发,灰蓝调和的眼眸。 均匀的肤色,整齐洁白的牙齿。 五官醒目浓郁,精致突出。 带着点缺憾,眼形大而圆,线条没有那么干脆。 但是有神,万千情绪都能从中流露出来。 睫毛太长,轮廓太女性化,脸庞太过秀美。 可这让他看起来很柔软亲和。 鼻子又太高太挺了,薄唇微抿偏长。 敛不去的俊朗气息。 加一起反而成了最容易被记住的特质。 怎么都移不开眼神。 这些显出他是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人。 这么一回想,她好像画出了那股神情与气质。 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地回头,冲她微笑。 莉齐娅手指轻轻点着。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晚一点我就不喜欢你了。 …… 琼斯小姐的来访让她好了许多。 她母亲陪她来的。 莉齐娅就按预想的,在一楼窗边招待她们。提前摆好了三层的点心盘,和那位爵士夫妇送的红茶,旁边有佐茶的牛奶和方糖。 一切都尽善尽美。 这对母女有点惊异于宅邸的规格,但大大方方,不太拘谨。 爱丽丝红润过于健康的脸色,在她同龄人中是很少见的。 毕竟贵族女孩都提倡苍白纤弱的审美。 她喜欢她身上这种鲜活的气息。 莉齐娅就上次的失约致了歉。 爱丽丝还带给她看了新做的舞裙。 两个人讨论起装扮什么花边,说干就干,莉齐娅拿出她那一打缎带蕾丝,做着针线活绣着花纹。 琼斯太太则看出这位小姐处事井井有条,招待客人十足周到,完全女主人的模样。 要知道她只比自家女儿大一岁。心想大户人家对女孩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中等阶级的家庭总是对上一层阶级的有所向往。 琼斯医生是外科医生,一年收入三百多镑,妻子带来了五百镑嫁妆,加上祖辈留下的三千多镑,和出租房屋,总共能有五六百镑收入。 只有一对儿女,人口简单,所以日子已算宽裕,女儿除了缝纫衣裙不用做活。 房子是自己的也没太大开销。 但只比商人好上一点点。平日里收入没比他们好多少的小乡绅,总有看不上的意思。 琼斯太太评估了屋内的陈设,房屋地段和屋内男仆的数量,心想这位小姐出身十足之好,父亲起码是万镑收入的大乡绅。 他们之前挺担心的。但看两孩子相处不错的模样,挺赞同让她们来往。 也许是这位小姐缺少玩伴吧?看样子家里人都出去了,身边也没个姐妹什么的。 爱丽丝不觉得有什么。 她想这房子真大,沙发的锦缎真华美,还有这位小姐花边样式好多好好看,还上手给她打扮,身上香香的,而且好美啊,怎么能有这么美的人。 一下晕晕乎乎的。 说起她下周想去参加万神殿的公共舞会。 她是第一次去这种大型舞会呢! 莉齐娅一想,她这个社交季还没去过,约着要是有空可以一起。 下午茶结束了。 琼斯母女告辞,莉齐娅还把爱丽丝喜欢吃的点心打包了去。 改造后的舞裙就当是个见面礼。 她送到门口。 本来想让家里安排马车送回去,不过琼斯太太说回去路上正好逛逛邦德街。 走走路就当散步。 莉齐娅很高兴这种轻松的交往。 她想她很想念莱克的一个原因,就是和他一起很轻松,不用考虑什么。 然后她就收到了两张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 看见上面的签名和被邀请人。 莉齐娅恍然这是莱克承诺过的,给她兄长和菲尔德先生申请的。 和她拿到的不一样。 去年克莱夫人给她的那张也是这种,只有两位女赞助人的署名。 听说这是临时性的,只能去本周的舞会。 还有一种是永久性的,整个季度的舞会都可以参加,除非被除名。 看来莱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 如果子爵夫人的舞会他们没遇见,会怎么样呢。 莉齐娅总是忍不住地想,他们晚遇见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她不怀疑他会喜欢上她,她很难不被人喜欢,那她呢,她好像也会,结局又会如何。 莉齐娅拿出卡文迪许先生打赌赢来送她的那张。 恍然这原来就是永久的邀请函啊。 听说不到百封。 她好像真被带入贵族式的浮华生活中了。 这次社交季的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唉,又要回到这种状态了。她有点向往其实,毕竟谁不羡慕这种呼风唤雨的力量呢。 但代价也是失去许多。 莉齐娅摸摸脸庞,她的舞裙快送来了吧。 第109章 第109章 莱克就跟她上辈子一样。 被压抑极了,甚至要更厉害。 莉齐娅无端地多出点责任来。等人回来,她要拉着去做更多的事。 莱克可没有一群大学不一样阶层但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让他自由快乐。 如果他看到她的世界就好了。 赶制的舞裙被送来了。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 莉齐娅还是被惊艳了一番。 多么华美的绿色丝绒啊,流畅简约的剪裁,突出了它本身的质感。 腰间的金色绣制的腰带,增添了一份庄重。 穿上去就像日神庙里的女祭司。 它被安放在架子上,精心呵护着。 因为太昂贵了。 还有可拆卸的蝉翼一般的金色薄纱拖尾。 它能有很多穿法,莉齐娅一下想到许多。只要换一下搭配。 可以搭东方式的金色披肩,盖在肩膀一侧。 腰带还能拆掉,领口加上白色蕾丝,那样比较日常。 或者只搭配束起裙摆的金链,手臂上是蛇形臂钏。 不会只穿这一次。 真美,她的眼光真好。 舞裙被送去楼上的更衣室。 莉齐娅开始挑起晚上的发式和首饰。 她快乐极了,有这些事实实在在的,就不会胡思乱想。因为莱克离开伦敦的沮丧烟消云散。 菲尔德先生那边她写便条去通知了。 艾玛克斯舞会是有门槛的公共舞会。 俱乐部设在国王街,不算太远。 还有准备马车,肯定要用最高规格的驷马马车。有听差陪从左右。 约翰爵士知道她今晚有舞会,早就预备好了。 可惜爸爸不能陪着去,她应该只能带玛丽姑妈这一个监护人。 不过约翰爵士肯定在布德尔俱乐部呆着快活,和那些乡绅们一起看看报,聊聊天。 出门前祝福她舞会玩得开心,不过记得吃点东西,艾玛克斯不提供晚餐。 “真是怪事!”艾玛克斯俱乐部虽然上世纪就有,最初是布鲁克斯和布德尔俱乐部的前身。 还有着男女俱乐部的雏形,叫“ female coterie” ,类似于怀特俱乐部那种,提供给女士们打牌用餐的地方。 但这种严格门槛,举办公共舞会的形式只是最近十几年才流行的。 约翰爵士是不理解这种明明全伦敦大人物都在场的地方,却仅提供最简陋的夜宵。 甚至还没有酒精。只有柠檬汁和茶。 去年陪她去了一回,饿了一晚上。没有酒喝,只能吃些餐点裹肚子。 那处集会室那么小,顶多两百人的容量,却挤了好几百人,拥拥挤挤。 还好老先生们有棋牌室可以用。 女赞助人们不在乎这些基础设施,怎么样所有贵族都争抢着被邀请列入名单之内。 因为艾玛克斯代表着社交上的最高荣誉和大批资源,脸面上的与众不同是贵族们最喜欢的。 这种对比下,更像是种对传统的挑战和讥讽了。 玛丽姑妈也回来了。 “莉西,让我看看。天啊。”她感慨地绕了一圈,“这舞裙可真好看,还是伦敦流行的短剪裁,会露出鞋子。你舞鞋挑好了吗?” “当然,姑妈。” 舞鞋是从最好的店里定的,银色缎面,一般地简明大方,但是鞋头却缀着钻石的花朵。 随着走动摇颤。 虽然是碎钻,但也值百镑了。 “真隆重。”莉齐娅自己都忍不住感慨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是中心。那些贵妇人们只会打扮的更华贵。 虽然受新古典主义影响,追求理性朴素美,柔美至极的洛可可风被抛弃。 但白纱裙子实际上也是财力的彰显。 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穿着雪白的裙子,毕竟白料子不耐脏,洗几次就发黄了。 年轻女孩更倡导浅淡的颜色,但可以在料子和刺绣印花上下功夫,搭配发式首饰,争奇斗艳。 更别说能穿贵重料子的已婚妇人了。身上更戴着祖传的全套首饰,配得上爵位头衔。 眼前所及,整片都是权势和财力的气息。 莉齐娅最突出的,是她的相貌。 最天然的,配上最人工的装饰,是最独特显著看不厌的一道风景。 她今天出格的是,穿了这么贵重颜色浓郁的料子。一点也不适合年轻小姐。 但是管它呢。 遗憾的是莱克看不到了。 她每次的装束不会穿第二次。 他们也跳不了舞了。 莉齐娅本来答应跟他跳第一场华尔兹的。虽然要女主人介绍。但是提前约约有何不可。 真可惜啊。 女孩神情郁郁。 姑妈看出来了。突然想到,“莉西,今天没人来找你吗?” “我还以为有人要跟你求婚了。”玛丽姑妈感慨道。 还真被她说中了一半。 莉齐娅坦诚相告,“姑妈,是那位亨利.莱克先生,他好像离开伦敦了。” 说了今天菲茨威廉勋爵来访的事。 玛丽姑妈很惊讶。 “没说明缘由吗?”她想了想,“应该是家中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吧?” “希望不会是什么大事。” 她俩都直觉不是小事。 还有菲茨威廉勋爵的来访。 实在摸不清这位勋爵的意思。 玛丽姑妈想到了最不可能的可能。 “不会是要追求你吧,莉西。” 莉齐娅想了想勋爵冷漠的态度。 应该不是。 她没见过这样的追求者。 他甚至都不多看她一眼。 “也许因为他是亨利.莱克先生的表兄?听说他们关系很好。” 玛丽姑妈若有所思。 菲茨威廉勋爵每次来都是有事的,虽然他只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致歉,第二次是帮莱克捎信,并为妹妹做邀请。 莉齐娅脸有点红。 人总会跟亲近的人表明情感。 如果莱克跟菲茨威廉说了他对她的感情了呢? 然后期望他的家人能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 她这下觉得,以后看到这位勋爵都有点不自在了。 有来就有往,递了名片的正式拜访,回访是很有必要的。 跟瑞文先生接过了家中的主事权不同,菲茨威廉勋爵还是父亲,那位霍德尔伯爵做主。 而且这对伯爵夫妇刚刚抵挡伦敦。不像莱克父亲还在北安普敦郡。 莉齐娅越发确定,是因为家里的事。 这么急切是家里人病了吗?但这样他不会不说。女孩支着下巴。 “不过让你父亲跟位伯爵来往,还是太难为他了。那些贵族们,不知道什么脾性。” 反正玛丽.伯伦特小姐记忆里的大部分,都是崇尚家世,血统,其次财富。 莉齐娅想了想第一次见菲茨威廉勋爵那副高傲的模样。 要是跟她上辈子父亲那样—— 她打心底有些畏惧。 感觉霍德尔伯爵应该不会和善到哪去。 今晚不是有艾玛克斯舞会嘛,那些大贵族们基本都去,看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打扮时间。 埃德蒙中途回来了,神情疲惫。 他在半路遇到了菲尔德先生,相携了一块。以为会在门口看到那位亨利.莱克先生,毕竟这几天来的太勤,都已经习惯了他。 但意外地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面面相觑。 玛丽姑妈下来说那位先生,有急事离开伦敦了。 一下感慨极了。 他们都了解莉齐娅,知道虽然面上不显但一定很难过。 菲尔德先生难得地穿了件正式的礼服。 一看就知道是管约翰大律师借的。 这身比较合适,看上去还不错。 他拍拍埃德蒙肩膀,点头道,“今天该我们两个当监护人啦。” 他觉得这位兄长看上去有些奇怪。 像是在藏着什么秘密。 埃德蒙则在想着今天漫长的掰扯。 到他拿出图纸,描述着钢笔尖的构想后,斯通先生眼前一亮,说他有个搞笔尖发明的朋友,就是那个做出金属杆可替换鹅毛笔尖的。 他最后也有换种材料的构想,势必要拉他继续讨论,盛情邀请了这周四来用晚饭。 埃德蒙不好拒绝。 他有点想念在乡间布道了。总让副牧师代理也不行,一周至少要出席个三天。 更别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如在铅笔末端用金属片绑上橡皮,和做个铅笔保护套的想法。 斯通先生尤其赞成,说这种成本低廉但确实有市场需要。就像木杆铅笔那样容易被人模仿,不过赚取第一桶金就行了。 还请您的那位朋友,一定一定注册专利权。 他毕竟是个经销商,就期望这样的合作再多个能卖的品类。 现在专利还挺麻烦的。不过埃德蒙早已熟能生巧。 他这次给斯通先生打了个预防针。 坦言道自己有个妹妹,他负责经营她的那份财产并进行投资。 也不算撒谎吧,从零到有确实有了嫁妆。 埃德蒙自己每年赚个一两千镑完全够花。 他物欲不多,从小生活就很舒适。 但给妹妹多攒一点很有动力。 两位先生等啊等啊,终于等到这位小姐下了楼。 乡间待久了,他们是第一次瞧见女孩穿得这么华丽。宝石绿的料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但那简单的样式,恰好抵消掉了这种厚重感。 配着窈窕的身姿,格外轻盈起来。 她手持金色网纱的拖尾,仿佛金线编织而成。 在回廊那边望着两人微笑。 深绿的颜色,映照着雪白大片的肌肤。 完全衬托出那头浅金的秀发。 蔚蓝眼眸熠熠生辉。 真美啊。 明明重点在衣裙本身,却完全没夺去面容的光辉,竟然成了陪衬。 她今天并非冷淡,也不娇美,反而多了种不可侵犯的庄重凛然。 像点燃祭火的神女,高高在上。留着底下的信徒亲吻脚趾。 看够了那标致的长相后,才能注意到配饰。 头发高高盘起,留下一卷金发搭在颈侧。 配了一顶金制的冠冕,简约的拼接而成的头环,并不赘余。 走近了才发现反戴了一条项链,纤细的金链在颈间若隐若现。 后背是串起来的柱型深蓝色的青金石,夹杂着金色琥珀,有种东方的异域感。 此外再无其他装点。 他们仰头望着。 一个眼神颤动。 一个神色动容。 “卡珊德拉。”埃德蒙轻轻地说。 “美似金色的阿佛洛狄忒。” 菲尔德先生接上一句希腊文。 荷马史诗中的形容。 “好了,两位大学究。” 莉齐娅微笑地搭上手,“我们走吧。卡珊德拉可是忙着预言,没法跳舞的。” 第110章 第110章 艾玛克斯,怎么形容呢,明明一个不起眼的宅邸。 但是现在门前聚集着许多马车,基本上面都带着贵族纹章。 鲜红色制服的听差气宇轩昂。 从上面下来的人,身上华服,颈间珠宝流光溢彩,随手丢一块砖头能砸死三个伯爵,不是的话那一定是某个继承人。 (英国伯爵爵位最多) 莉齐娅去年只去艾玛克斯跳过两场舞。 那两场人不算少。 但今天尤其的多。 菲尔德先生忍不住感慨道,“伦敦的人可真闲啊。” “他们实际无所事事,又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尽量显得忙起来。”埃德蒙锐评道。 他俩都不太适应这个气氛。 莉齐娅手里拿了把黑色蕾丝扇,一展开。 果然如她所料,她这一身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现在不过六点多钟。 但提前来的人已经不少。 外面铁栅栏的大门打开。 里面马车停了一堆。 像他们这种只能在外围。 正门傲慢地没有开放。 还没到时候。 女士们自然在外面披上一件斗篷披风。 还有许多是亮眼的裘衣。 莉齐娅和玛丽姑妈对视一眼。 这是第一场舞会,她们认识的人基本都没被邀请。 换句话说,没有跟人同行,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这样也太尴尬了。 他们下车。 莉齐娅没有摘下兜帽。 两位绅士站在旁边为女士服务。 还好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斗篷,罩住了纤细的身形。 现在,起码来了两三百个吧。 莉齐娅扫了一眼。 把宅邸前的庭院赌得水泄不通。 年长的母亲带着女儿,身边或者是有父亲兄长。衣着优雅,穿着低调大气,风格各异的绅士们围在一起谈笑。 他们打扮讲究极了,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就跟着挺起胸膛。 像一支支花的姐妹们,满是青春美貌,簇拥在一起。长手套,兰花的手型,法语的腔调。这里是展示她们良好教养,淑女姿态的地方。 相熟的男女士交谈,掩着扇子轻笑,衣香鬓影。有的站在那抬着下巴就有人围上来搭话献殷勤,有的要四处攀谈,但不失得体的微笑。 每个人都在拿出他们的资本。 艾玛克斯本质就是用来社交的。 一个集结了可以说是全国最优质资源的平台。 不止男女方面,还有政治外交,包括一些交易都能在三言两语中轻松地谈成。 像有的大人物平时都见不到。现在他们的妻女却要和大家挤在一起。 没找到认识的人,那只能互相地说说话了。 玛丽姑妈穿的是很隆重的缎子礼服,符合她这年纪的深色,肩颈是大片蕾丝。 戴了一整套她母亲传下来的大颗紫水晶首饰。 她摇着象牙扇子,跟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真热啊,他们一个个怎么来得这么早。” 两位男士轻松的很,互相看了看对方郑重,但是跟其他绅士对比起来完全不像话的礼服。 无奈地一笑。 这外面甚至都没喝的。 也没地方坐。 真的是把刻意敷衍做到了极致啊。 离他们近的会看一眼,窃窃私语是谁,但没贸然上来搭话。 即使现在正式的舞会还没开始。 因为艾玛克斯规矩很严,不认识的人只能等女主人介绍,不然会被踢出名单。 就算好奇也只能看看了。 莉齐娅想着那些为数不多的熟面孔。 没看到瑞文兄妹。 来的晚也有可能。 她都有点想念菲茨威廉勋爵了。 康斯顿子爵家呢,没瞧见。塔尔顿也是。 至少他们旁边没有。 不过人这么多,外头还黑乎乎的,全凭油灯和月光的亮度。 还有人要来,莉齐娅惊讶地想,不会今晚要来六百多人吧。 天啊,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容纳的下。 艾玛克斯二楼的舞厅顶多只能站三百人——适当的那种距离。 要是人挨人得成什么样。 莉齐娅跟姑妈说想出去透透气,反正离开门还早。 埃德蒙问要不要陪伴,她摆摆手。 “放心,人有这么多呢,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是谁,我就随便走走。” 她轻盈地从这里溜走了。 比起噪杂,交谈欢笑的人群,她更喜欢安静点的地方。 她虽然去年只来了两次。 但确实发现了一角往里的小花园,那里低矮的石梯扶手可以靠着。 当然,还能偷偷地坐上去。 就是脚没法着地。 她得坐一会。都站了半天了。 反正有斗篷不怕。 莉齐娅轻车熟路地拐进去。 人声在这完全能听到。 她舒适地往后一靠。 上面爬满了常青藤,熟悉的感觉。 手一撑就借力跃了上去。从这个角度那边的人群一览无余。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被别人看到也没事,她是来透气的,她又没和哪个男士过来。 可惜莱克不在这。 要不然可以带他来这。 风声吹过,她伸手摘掉帽子,享受夜里的凉风。 但就这一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背后一凉,手臂停了半天,缓缓地偏过头。 在扶手背后,更上面靠着一个黑影。 在死死地盯着她,猫儿似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发亮。 阴沉不善。 “上帝!”她惊呼出声,到一半死死地捂住嘴。 她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莉齐娅僵硬了一瞬间,移开手拂着嘴唇,略一偏头认真地端详着。 她大起胆子,伸手在眼前挥了挥。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随即没有移动。 保持着那种盯着的姿势。 像死人的眼睛。 不过还好是人。 莉齐娅稳了下来。 她刚才还以为见鬼了。 什么人会跑这来啊。 这里荒凉黑暗,另一边墙还倒了一半。 噢,除了她。 她决定不出声,看对方要做什么。 那人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眸尤其发亮。 哥特式小说里典型的反派人物。 住在古堡里的阴森伯爵。 莉齐娅抱着手死死地看着他。 他这么看,她也这样,看谁先认输。 他终于从探出半张脸,苍白像月光的肤色,却是极阴柔的少年脸庞。 莉齐娅完全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对方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一句话也不说。 莉齐娅起初以为他是太傲慢还是怎么的。 但细看跟乔治.弗雷和菲茨威廉那种都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着,他好像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善和厌恶。 盯着她像看着死物。 毫无感情。 瞧着那阴郁的脸色,莉齐娅有点不寒而栗。 顺着皮肤密密麻麻地蔓延。 那对眼眸像摇曳的苍白火焰,衬得他宛如夜间飘荡的幽灵。 但他还是个小孩! 莉齐娅找回了呼吸。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好像比她年纪还小。 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被监护人带出来的男孩吗?现在孩子这么小就开始社交了吗? 男孩社交年纪没有女孩早。 二十岁出头女孩中算有了一定年纪,对男孩来说就是没成年还很稚气。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先生。” 她觉得称呼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叫先生好奇怪。 叫男孩,好像有点冒犯。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时,眉毛轻轻皱了皱。 但是绷紧的嘴角总算放松。 像是炸毛被抚平的猫儿。 莉齐娅一下恍然,眼前这个少年。 正像只沉郁矜贵的黑猫,在冷冷地舔着皮毛。如果想摸他就会被抓破手背。 她好笑地看着这个对她抱有敌意的孩子。 他有着尖下巴,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气质,过于纤细敏感,活脱脱的一个美少年形象。 苍白的脸色显得他更惹人怜惜。 他不爱说话,或者是不想说,可又让人责怪不起来。 “先生,我听说这里只能由女赞助人介绍。”莉齐娅欣赏够了,往一边坐了坐给他让了空间。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认识。就装作没见过吧。” 她想到了塞巴斯蒂安。 巧了,她对怪小孩最有经验了。 她没再看他,虽然很想说你长了张天使的面孔,却有股小恶魔的神情。 男孩回过头,偏长的鬈发拥着脸颊。 她随口跟他聊着。 她其实很想她的家人。不知道塞比过得怎么样。 “我其实有个——”她改口成了,“朋友,他和你很像,他讨厌所有人跟他亲近。” 他又幽幽看了过来,这次露出了整张脸。 左右面孔完全对称,这让他像个精美的陶瓷娃娃。眼瞳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没仔细看。 或许光线原因? 她忍不住笑,“你们长相风格完全不一样,不过气质很像,都很好看。” 她没指望对方回答什么。 男孩支着手,手指修长,白得发冷。歪着头,懒散地看着她。 “你太好玩了。”她笑意愈盛,大胆地说。 “真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吗?” 她学着他的模样一歪头,俏皮一笑。 “你喜欢骑马打网…板球吗?我那个弟…朋友他一开始讨厌死了,我就天天拉着他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不会拒绝这些吧。 但他没有一个微笑。 “或许你喜欢旅行吗?” 他没有回答。 “啊!你还这么年轻,难不成要等老了不能动了才出门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难道他更喜欢呆在屋内? 他们看着彼此发呆。 对方没之前那么凶了。 女孩满不在乎,她只是随便聊聊。 毕竟这次舞会来的宾客太多太多了。 他们以后都不一定能见到。 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干脆也趴在那,摇头晃脑地说着。 应该是同类吧,至少不是正常的绅士,看起来对方也是厌烦了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她吐槽起这个等候有多无聊,那边的人有多热多挤,再到这个地方是她去年就发现的,不算抢占了他的地方,按规矩一人一半。 他只静静地听着。 到最后说累了,两人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但愿他不是个小哑巴。 莉齐娅感慨着。 看起来快到时间了。 她起了身,开朗道,“失陪了,先生,我家人应该在找我。” 她还算礼貌地行了个礼。 他略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个怪人啊。 第111章 第111章 如今在贵族们眼里,年轻小姐刚步入社交季,去宫廷里面见国王和王后都已经过时了。 艾玛克斯才是新的标杆,能让人拥有最高的社会地位,被所有人看见与赏识。 母亲们惯常为女儿争取一张艾玛克斯的邀请函。 因为它的女赞助人,往往是伦敦上流社会最有影响力和最尊贵的女士。 数量保持在六至七位。 莉齐娅上辈子那个时代,贵族小姐成年后还是去晋见国王和王后,艾玛克斯早就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但现在正是它的鼎盛时期。 听到门口一个个唱出的头衔和名号。 她才意识到卡文迪许先生这位礼物的份量。 心想是她太迟钝了吗,她之前一直没太大感觉。 不过听久了也麻木了。 人可真多啊。 他们进来后,就像一粒小石子被投入大海,丝毫没有人注意。 有一部分,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看不够,有意无意地再投来几丝目光。 她美得瞩目,曙光一般,只可惜什么头衔都没有。 她是约翰爵士的养女,不是亲生女儿,要不然还可以冠下这个名号。 陪同她的女士先生也都是简单的称呼。 总之但凡她是位贵族的女儿,境况就跟现在很大不同了。 主要还是,他们不认识她,也无从了解是谁,更别说找人介绍。 莉齐娅察觉到这里的男士都穿及膝马裤和长袜。 因为女赞助人们规定只能这么着装。 时髦的长裤都不行——军人们喜欢这么穿。 所以这里看不到军装。 她能感到被人注视着。 因为人实在太多。 他们又在一楼角落。 四周投来的目光,讨论,短暂的留意。 莉齐娅挥着扇子,觉得有些疲惫。 虽然二楼高台上的乐队在奏着舞曲。 但舞会没有正式开始。 越尊贵的大人物来得越晚,这个她懂得。 虽然现在听到的不少名号都是伯爵了。 艾玛克斯的茶真是淡的不得了。 莉齐娅决定还是喝柠檬水——虽然有点酸。 茶点只有薄切片蛋糕,新鲜黄油和干蛋糕。 幸好她出门前好好吃了一顿,还喝了下午茶。 一点都不饿。 即使艾玛克斯娱乐乏味,茶点差劲,但谁也不想被排除在外,这意味着社交失败。 …… 莉齐娅靠在边上,独自喝着饮料。 玛丽姑妈找地方坐了。 菲尔德先生和埃德蒙无聊地在一块。 年轻小姐身姿优雅,随意但不失绰约风采。 她手持杯盏,扇子挂在腕上,美好的侧影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以为她是躲在角落。 其实有许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竟然穿丝绒。”有位贵妇人皱起眉。 不过艾玛克斯首先就把暴发户排除出去了。 能在这的都是有家世底蕴的人。 “没准是哪个家族的旁支。谁知道呢。”羽毛扇子掩着嘴角,“那一身最起码百镑,看到脚下舞鞋了吗, c'est un luxe.” (真奢侈) “身价不菲。”扬起眉毛。 “une héritière?”(女继承人?) 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钱。 他们更有着什么都没有的次子。 但是血统的纯正和久远又能睨视众人。 也倾向于长子娶位富有的女继承人,缓解土地的债务问题。 有时候大乡绅的富有远超于他们。 尤其是父母双亡,只有独生女,土地恰好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这种能带入大批金钱和土地嫁妆的,被她们称为“女继承人”,作为给儿子订好争抢的对象。 单纯两三万镑的可不够看。能得到几乎所有,没有兄弟分走的才称得上。 但又有所质疑。 “为什么没有个熟人?” “怎么拿到入场券的?” 收到入场券的能再带位客人,她们都开始猜想是不是借这个混进来的。 “你们认识她吗?” 伦敦城内的花花公子,三三两两。 身上穿着昂贵的衣料,戴着精心熨烫浆洗的高领子,领结的打法时兴各不相同。 但都按要求系的白色领带。 剪裁勾勒出腰肢,好奇地看着。 里面有某位男爵子爵的继承人,有被授予礼节性头衔的某某勋爵,公爵侯爵的次子。 还有少部分大贵族的长子,父亲还在世的,顶着子爵侯爵的名誉头衔。 有的运气好,早早袭了爵位,成了真正的贵族。 大多对顶着lady头衔的小姐更感兴趣。 the honorable也不错。 懂得一位有地位权势老丈人的助力。 当然不能同一而语,因为有的还没袭爵,有的要承的是舅舅叔叔的爵。 未来再才能当上伯爵侯爵。 连带着子女都是普通的称呼。 不过家谱上都写着。再怎么不学无术,自家那一脉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贵族关系错综复杂。 但确实没能翻出这位是谁谁的堂亲表亲姻亲。 “真漂亮。”会意的眼神。 贵族们喜欢找情人,一半是因为精挑细选出来的,极符合胃口的长相风格。 他们妻子往往是联姻的选择,除了少数,基本都没什么感情。 这么美丽的可太少见了。 “我听说伦敦最近来了个非常美貌的小姐,是她吗?” “据说还很富有。”说了一个数字。 即使是他们,听到这不免惊讶。 有几个更找到了今晚的目标。 “有点可惜。”如果是贵族的女儿就好了。 有几个继承人被父母勒令,要找个起码平级出身的女孩。 同一等级,地位上长子继承人高于女儿,女儿们又大于次子。 往往只能乡绅里才能出女继承人。 贵族除了爱尔兰和苏格兰爵位,英格兰本土的头衔没法被女性继承。 他们议论着,肆无忌惮着。完全当成物品挑选,丝毫没抱有敬意。 视作囊中之物,打量,可惜不是个贫穷的女孩。和他们同一阶层的没法玩弄,只能看着。 不过那些下等人中也养不出这种尊贵的气度吧。 像宝石一样,黄金珍珠中沐浴出来的。 这种人是大多数,只能说那位小姐已经遇到的,都太高尚有品德了。 …… 莉齐娅习惯了这些目光。 她知道贵族间的虚伪弯绕。 感谢她上辈子母亲教会的,她在这类人面前格外强大。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份尴尬。 没人认识,舞伴又得女赞助人介绍的话。她等下可是不好跳舞了。 她尤其地想念莱克。 他在这能自由地说点话,就没这么无聊了。 人来人往,门口的通报声不断。 莉齐娅觉得,今天来的人要比她预想的还多。 看这架势起码七八百人吧。 有个相貌尚可,只是太精心矫饰的人混入了人堆。 “萨雷勋爵啊。” 他们笑着致意。 破落户,小乡绅的儿子,走了好运道袭了远房叔父的爵。 他经营不好产业,嗜赌,收入锐减。 没有人想把姐妹嫁给他。 可谁让萨雷男爵是个传到第十八代的古老封号呢。 一边瞧不上,一边面上来往着。 “我知道那位小姐是谁。” 怀恨在心,诋毁着,不怀好意。 “她养父是个准男爵,她确实有五万英镑的嫁妆……这位小姐野心可不小,似乎伯爵以下的爵位都看不太上。” “她手腕了得,同时吊着几位追求者。……不过她似乎出身上不太光彩,父母早逝,没有详细说明,您们知道的,没准是?” 这群人听说后,心里也许会这么想,但绝不会说出口。 面面相觑,眼神示意。 首先,谁会在背后诋毁一位小姐? 这品行也太低劣了。 其次,打破了贵族们相处准则的人,不会被欢迎。 一行人中的,尤其是次子,血统也不一定纯正。 虽然冠以父亲的姓氏,但说不准是母亲和哪位情人的孩子。 这样不说皆大欢喜,说出来那么也是私生子吗? 这是一项禁忌。 一切不合法的事情都可以私下进行,不搬到台面上来,完全能接受。 没有证明,没有双方亲口承认,铁板钉钉的事,永远也不要说出来。 还是用笃定诱导的口吻。 他们尤其讨厌捕风捉影。 突然继承爵位,没受过传统教育的人就是不好。 听起来就觉得聒噪。 轻视,隐含的嘲讽。 可怜的萨雷男爵还真以为得到了信任。 另一些人的傲慢也展露无移。 贵族,到贵族缩影的艾玛克斯,都是排外的。 萨雷男爵经那一役郁愤了好久,连晚会都没去,只让范妮.格林小姐一人出行。 他把那个女孩视为累赘。但谁让老男爵遗嘱里写明了在纸上的呢。 他要照拂她直至出嫁,还要从那一点钱里支付她的嫁妆! 他早已挥霍一空。 说到另一个人身上,更是不快。 他可是一连几天都没去怀特俱乐部,认为是那位先生阻碍了他发财的道。 (这其实让他少输上不少) 萨雷男爵激动之下,对那位毫无头衔的次子做了两句诋毁。 那群年轻人却肃了面孔,相对着表情难言。 他们中也有不少次子,伯爵的次子都没有头衔。 而且他怎么会提到个最无害,大家都喜欢的人。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们得庆幸可爱的艾瑞克勋爵不在这,要不然——” 耸耸肩,不言而喻。 有个人提醒了一句,“尊敬的萨雷勋爵,我想您刚来伦敦几个月不太清楚。” “我们现在的这个俱乐部,其中一位女赞助人白金汉侯爵夫人是这位先生的姑妈。” 另一个接上去。 男士们毫不留情地嘲弄,“至于我们的莎拉女王是他的一位表姐,其他的那几位美丽聪慧的辉格党夫人。我想与莱克家佩勒姆家的关系您还得再捋捋。大家都是次子,可有时候真不一样呢。” 而且他们之间基本都能数出个姻亲表亲的关系。 怎么觉得会帮个北方郡来的乡下人说话。 这是萨雷男爵第一次来艾玛克斯的俱乐部。 他目瞪口呆。 看着人群一哄而散。 好像有位先生来了。 他毫无头衔,但是众人礼貌地分开来,热情地跟他攀谈。他好像谁都能说两句话,谈笑风生。 到他面前,睨着眼,萨雷男爵矫饰许久的相貌比不上这位先生挑起来的一根眉毛。 人们都叫他“卡文迪许先生”。 只是个先生,为什么会赢得这样的尊敬? 萨雷男爵百思不得其解。 问了旁边的某个人,那人白了他一眼,“我亲爱的勋爵,您可以出门直走右拐。” “什么?” “我想您总能找到一家书店,买本贵族家谱。噢,我忘了,您继承的那本是否被抛到壁炉架后头了呢?” 萨雷男爵被说得面红耳赤。 在圣诞节之前,他都只是个刚继承爵位的乡绅儿子。 忙着处理老男爵的遗产,今年二月份才进城。 他以往在伦敦也耽于享乐,以为没什么不同,那些人跟他打牌倒是乐意。 到这种实际的情况下却满是不屑。 萨雷男爵想不通,他继承的可是个传承好几百年的爵位呢! 第112章 第112章 卡文迪许先生,那真是让人嫉妒的一人。 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分割遗产。 未来能继承祖父的伯灵顿伯爵爵位。 只如此还好,偏偏突然多了个誓不结婚生子,与自己父亲作对的堂叔。 卡文迪许先生顺理成章在十六岁时,莫名其妙成了个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 这是项极大的殊荣。 没人相信当事人本身竟颇有微词。 加上他在社交场的影响力,得了个“威尔七世”的绰号。 德文郡家族的每代公爵都叫威廉。 “千万小心,注意身姿,不要被我们的king除名。” 只要是在伦敦社交场混迹的人,都知道这位先生看似亲近却不容僭越的本性。 他喜欢制定规则,讨厌旁人违背规则,但自己会打破规则。 优雅从容,恶劣又不外露。 这种很难不和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交好。 他们是一类的专制君主,施加暴政。 卡文迪许从小就被人喜爱,大了被每个人尊崇,做什么都肆无忌惮,一呼百应。 财富权势和地位,样样都不缺。 光是他母亲,那位已逝贝德福德公爵的独生女,1786年带来的嫁妆,就有30w镑。 还只是明面上的,公爵死后的古董珠宝收藏等动产全被这位女儿继承。 以及莎拉.丘吉尔夫人传给她小外孙女那脉包括温布尔登庄园在内的地产。 保守估计戴安娜.拉塞尔-卡文迪许夫人的收入现在能有10w英镑。 她最初是要和那位诺森伯兰公爵联姻的,后来却嫁给了不起眼的卡文迪许家的一位勋爵——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对于卡文迪许先生,甚至相貌外表这种不可兼得的,他都拥有。 他随他的母亲——莎拉.丘吉尔的血脉都是有名的美人。 又兼顾了卡文迪许家深发蓝眸的特征。 他的祖母也是能出现在约书亚.雷诺兹爵士画作中的美女。 这让他能有一副阿波罗似的俊美长相,轻佻显眼。 多么令人艳羡啊。 完全的天之骄子。 他还有什么渴望的吗? 他来一楼,而不是在二楼那几位女赞助人边上,属实罕见。 客套的寒暄致意后,没有半点停留,就到了角落那个被观察许久的小姐面前。 言笑晏晏,似乎很相熟的模样。 或者说卡文迪许先生的姿态放得很正,和蔼可亲,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年轻女孩的保护人。 原来是他邀请来的! 一切疑问迎刃而解,但这位美貌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有人还记得刚才通报的莉齐娅.伊莱斯。 真是奇怪的姓名,找不出一个可能的猜想。 艾玛克斯看起来人离得很远,但眼睛时时刻刻都互相注意着。 于是这个消息,风一样地卷过了整片一楼的集会室,口耳相传。 聊天的一对人借口离开,实际是好事地过来看看,不巧遇见打着哈哈。 但看了眼后,眼神交换。 确实被那副容貌惊艳。 上流社会的女孩们知道怎么修饰自己。 长相普通的可以突出身姿气质,五官哪有缺陷的可以用另一处弥补,如果各方面都不行那也尽力争取细腻均匀的肤色。 每样都合格后,加上优雅的礼仪和举止。 配上青春容貌,和合身服饰,远远望去就是个恰当的淑女了。 但眼前的小姐,她是本身就美得突出。毫不怀疑穿得灰扑扑的,披头散发也能被一眼望到。 更被说打扮的这么隆重了。 却并非堆砌,完全古希腊罗马式的简洁风格。 只让人仰望着,半点诋毁不起来。 难得地完美到找不到一点错处。她那出格的宝石绿丝绒裙,勾勒着身形,都显得妥帖起来。 而且意外地合适。换一种料子颜色都不会这么好。 引起了一种暗地里的艳羡欣赏。 虽然母亲不会同意,但做女儿的也隐隐有想将丝绒用来做衣裙的心思。 也许浅些颜色,乳白淡蓝,妈妈会答应吗? …… 这两位凑在一起谈笑着,外貌上尤其赏眼。 不过没人会往男女方面想。 这位king,虽然游戏人生,但婚姻不会有半点草率。 德文郡公爵作为光荣革命时辉格党的领头人,一直很有权势话语权。 而且还是全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卡文迪许先生两边一堆堂亲表亲姻亲都是公爵相关,就看哪边价码大又符合心意,到了不得不有个继承人的时候,来一桩相配的家族联姻。 很显然,他是看中了这位小姐的资质——一枚蒙尘的明珠,稍加擦拭就能绽放出原本的光芒。 更别说全然洗净了。 经常有名望的夫人比较她们今年带了哪位小姐出来社交,美貌才艺气质哪方更胜一筹,又为她们缔结了怎样有利的婚事。 卡文迪许先生第一次做这种事。 但并不让人奇怪。 人们更好奇他会借哪位亲属或朋友的手,把这位小姐引入伦敦社交季的各种一流场合。 那七位女赞助人?塞伯顿伯爵夫人一向乐意如此。 还是他自己的母亲,那位显赫的戴安娜.斯宾塞-卡文迪许夫人。马尔博罗与贝德福德两大公爵家族联姻的结晶。 或者姑妈格拉夫顿公爵夫人? 再有热心的舅妈贝德福德公爵夫人——戈登公爵的女儿。第七任公爵的妻子,卡文迪许排行第二的堂舅。他们父亲和第五任公爵同父异母。 噢,这样还得关系到莱文森-高尔家族。 听说这位小姐是在康斯顿子爵夫人的晚会上,和卡文迪许先生认识的呢。 一下知道了真实身份,是位父母双亡的孤女,被位家资富裕的准男爵养大,由此有一大笔嫁妆。 是位女继承人! 明面上有五万镑,但实际只会更多。父母过世意味着不会婚后按年分批支付,而是一次性结清。 实在令人心动! 同时有点羡慕这位小姐的运道。 有的在后悔没去那场晚会——虽然本来就是小型只邀请亲友的。 但卡文迪许先生挑剔极了 得先有那样的相貌风姿,再被选中吧。 …… 莉齐娅就这样成了话题的中心。 不得不说,她初见卡文迪许先生这位难得的熟人,还是挺高兴的。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笑盈盈的,带着责怪的口吻。 “小姐,你这么在这。” “那位先生呢?”靠近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我还以为有他介绍,尽管放心了呢。” 莉齐娅微微低头,“他好像有急事离开伦敦了。” 卡文迪许先生一扬眉,“那还真是意外。” 他赞扬了女孩的穿着,“我真是喜欢你这身剪裁,十分大胆,敢穿这种颜色和衣料。” 他说已经厌倦了未婚女孩只能穿素净颜色。 “丝绒很适合你。” “而且正巧。”他拿起柠檬水,喝了后满脸嫌弃,“我今天穿的也是——” 指了指那身深绿色天鹅绒的优雅外套。 莉齐娅礼尚往来,这一件确实不错,连带着金质纽扣上的纹章都恰恰好。 搭配繁美的蕾丝边的衬衫,斜纹的亮色马甲。 果然符合这位先生以往的风格。 卡文迪许挑着眉毛,“艾玛克斯,只允许先生们穿深色外套。” “不过还行,避免了那些' dandy'们穿得奇形怪状。”他吐槽着,“亮绿色的条纹长袜,谁想出来的。” 莉齐娅忍笑。卡文迪许先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小姐,我跟他们不一样。优雅,得体,独特,我的穿衣准则。” “我们很像,不是吗?一身搭配都不会穿上第二回。金冠,嗯哼,如果是祖母绿的首饰搭配反而有点落俗套。哇,反戴项链。” “我自己串的。”莉齐娅展开扇子。 “你这一身每处细节,明天都会被人竞相模仿的。” “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这里的人在用各种方式偷看你。”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在意。” 那把黑色蕾丝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双含笑的眼眸。 莉齐娅跟他介绍了陪同的家人。 除了对玛丽姑妈这位女士多有问候。 其他的卡文迪许先生不屑于伪装,完全不感兴趣。 “小姐,要去那边拿点餐品吗,虽然大部分都难吃的可以,但没准能找到两块加了糖的杏仁饼——大部分都寡淡无味。” 艾玛克斯的饮食一直都是弊病,但只有卡文迪许先生敢在这种场合真的说出口。 他是个任性被宠坏的孩子。 莉齐娅征得了监护人的同意。 搭上了这位先生的手。 这般熟稔的模样,引得旁人十足意外震惊。 这还是那位卡文迪许先生吗? 第一次见他对一位未婚小姐这么殷勤。 “那边视线最好,进来的人都能被看到。我想真可惜,w先生不在,只能我担起介绍的职责了,毕竟你是我邀请的客人,伊莱斯小姐。”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先生。” “艾玛克斯,你知道为什么一个茶点都让人咽不下的地方,这么多人争着要来吗?” 莉齐娅小女孩天真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如此。 她丝毫不掩饰,“因为这里有着全伦敦被筛选过的最合适的对象,极其恰当的'婚姻市场'。” 用了小报上对这种社交季的讽刺称呼。 她轻摇扇子, “我听说被邀请人要列举到祖辈,一点跟商业沾边的事都不能有,不能赚土地之外的钱。家世地位财富品行都得到了保障,谁不愿意进来呢。” 卡文迪许喜欢她这种性格。 “是啊,全伦敦上流社会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得到邀请。” 人人都卯足了劲,想成为这四分之一,作为日后的谈资。 “外表才华,在我们这里排到第一位。当然前提得是个体面的人。不过更多的,其实看我们心情。看女赞助人们更喜欢谁。” 有些公爵夫人,仅仅和女赞助人们不合,就被排除在外。有的出身普通的剧作家,因为才华被赏识,成为艾玛克斯的座上宾。 卡文迪许先生偏头微笑, “规矩严苛,要求多样,所有人却都在期待着那张入场券。这不就是最好玩的游戏吗?” 这位先生到了熟悉的领域格外迷人,他露出笑容,看样子顽皮极了。 如果不知道他会随手把人逐出社交圈的话。 这个时代,贵族们不需要工作,社交是他们头等大事,决定了个人的地位和名声。 要想压垮他们,除了一大笔债务,那就是被逐出社交圈子,被每个人排挤,荣誉尽失。 等于社会性死亡了。 同等地位的没人会愿意来往,连带着婚配对象都不好找,或者拖累子女。 想想就觉得恐怖。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不会轻易这样,所以他一向自诩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 他欣赏的人,跟他要求什么都会答应。 但是眼前这个小姐,始终淡淡的。 每个和他交好的人都有所求,或者仰慕财富地位。即使不是,也是迷恋他的外表。对他有种崇拜者的心态。 怎么?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反思,他自信于自己的吸引力,哪哪都很不错,即使不好的地方也要别人能接受,他从不内耗。 这位小姐的边界感和漠不关心是他最喜欢的了。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又是那么真诚,毫不客气。 卡文迪许从那副完美的外观下,窥到了一颗难得的金子般的心灵。 每一次的窥视探究,都让他感到全身心的兴奋与战栗。 第113章 第113章 确实如卡文迪许先生所说,这里的杏仁饼比其他茶点要好些。 两个人在那吃着闲聊。男人担起了他说的介绍的职责。 或者说是恶趣味的点评。 也只有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对谁都报以戏谑的口吻。 这么一对比,莉齐娅突然发现他对亨利.莱克的评价已经算很正面了。 就算是菲茨威廉勋爵,他也毫不否认,称赞是个阿多尼斯一般的美男子。 美貌一向是个概率事件,贵族们只是长期处于优渥生活,外表比常人要优越一点。 比如不劳作保养下的白皙肤色,鲜少出门暴晒的细腻均匀,吃.精细食物有的一口好牙,营养充足下的挺拔身材。 但其中相貌平平的是大多数。 精心修饰下多少有点瞩目,要不然实在对不起那身价值不菲的穿着了。 更有暴饮暴食不注重外表发胖的,沉溺于酒色掉了牙的,脸上长了麻子或是有瘢痕的。 卡文迪许先生的底线在于,他只评价男士,把他们的真实面目通通揭露出来。 对女士们,可能只说说她们的出身性格,报以尊敬的态度。 “那个,他不知道打牌欠了多少钱。能来这里想是签了不少账单。” 土地收入要等收获时才能结算,这之前的花销可以先签账单,超过限度后就会转变成一大笔日积月累的债务。 卡文迪许先生嘲笑着。 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钱。经营不善很容易就败光继承的家业。 也只是相对而言,什么都不做交给代理人就有好大几千镑收入,其他阶层的人难以想象。 但贵族们衣食住行要维持体面,这样的后果往往是欠债。不过不用担心,有的是富有的乡绅甚至商人银行家想把女儿嫁进来。 —— 只要带上一笔丰厚的嫁妆。现实至极。 “所以小心,我亲爱的小姐,艾玛克斯和巴斯没什么不同,多的是'财富猎人',急切地找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好填平债务。” “一旦他们知道,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莉齐娅面带微笑。 这样的联姻是双方都有所图,女方并不是傻子,也是奔着上嫁提高地位去的。 门当户对,往上寻找,每个时代都遵循的原则,没人会想往下兼容个一无是处的对象。 “真是可惜,那位年轻人走了。我也可以跟您介绍点舞伴,但是像他那样漂亮的,很少见了。” 卡文迪许先生兴致缺缺。 莉齐娅点头,确实,像莱克那种风格的,她现在还没怎么看到。 有的也很出众,但大部分是穿着和气势的加成。五官并不标致。 相比较于彰显男子气概的绅士们,她更喜欢这类秀美的长相。 男人最好的特质就是他们的脆弱感。 少了这点,还有什么意思呢。 “小姐,我应该把你带到二楼去,那些夫人会想认识您的。但是可惜,如果那样你就不属于我了,所以原谅我自私地把您留在身边一小会。” 卡文迪许先生调笑着。 莉齐娅颔首微笑,“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先生?” 她转而掩着扇子,尖锐地问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我能否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呢?” 黑发蓝眼的男子锐利地笑着。 “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自从您来到我边上后,卡文迪许先生,我能感到周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都是因为您而来的,顺便好奇一个被您亲近的小姐是什么样,这就是您的目的吗?” 她咄咄逼人着。 “差不多吧。”他爽快地承认了。 “又是一个赌约?”女孩有点不快。 “不完全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社交季,莉齐娅小姐,您能找到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所以您想成为这其中的推手,证明您的猜想?” 莉齐娅丝毫没因为这个感到快乐,更别说受宠若惊了。 “先生,如果您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想你可以先失望了,我不想我的意义被界定为嫁给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觉得年轻小姐都该这样。” 她直接说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却毫不惊讶,只是笑意愈深。 “小姐,看来你改变了不少啊。我总算看到了你真实面容的一角,虽然还不够多。” 莉齐娅一偏过头,是啊,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好像自从和莱克在一块后,她变得有话直说,再也不委婉回避。 “我总感觉要输了,那个赌约,所以没戴它今天。” 卡文迪许先生示意着小指,换上了一枚带徽章的金质尾戒, “不过我想用这个换得小姐你的友谊,那也值当了。”他笑盈盈的。 一双眼眸兴奋地闪着光。 “您在试探我?” “也不算是,我总是偏颇的,你要是同意,我也很乐意充当这个角色。” 他优雅地站在那,没见过谁会这么从容说着恭维话,“毕竟,这十几年,翻遍伦敦也找不到您这样的美人了,为美丽效劳,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倒挺能接受这么直率的理由。 如果说是其他方面,比如什么一见如故为她的美德着迷和别人不一样的独特,她反而不太相信。 “卡文迪许先生,这真是您的作风。”她叹了口气,随即认可道,“还好今晚有您做伴,要不然我得无聊死了。” “我也同意,艾玛克斯每周三晚的舞会,大概是最无趣的聚会之一。” 卡文迪许先生百无聊赖地理理袖口, “我倒宁愿去打打惠斯特。但是跟那些男人一起,似乎更乏味了。” 莉齐娅忍笑。 “我突然想,先生,我们一天天的生活只有这些聚会,是不是太无趣了。” 虽然很多样,舞会晚会晚宴,音乐会,纸牌派对,威尼斯早餐,去剧院,乘马车观光,郊游,骑马,打猎,散步。 “这正是我这二十几年在想的。你真幸运,小姐,少过了十年这样的生活。” 卡文迪许先生懒洋洋道。 他比她大上十岁。 她笑出了声。 莉齐娅终于接受了他的友谊。 他也是不满足现状,但是困于其中疏于改变的那类人。 因为生来什么都有,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您有想过做什么吗?先生。” “我做过,小姐,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读了两年法律,林肯律师学院,还拿到了律师资格。我旅行过,不止英国,1802年亚眠条约时我把欧洲走了个遍。” 莉齐娅第一次在他那双倨傲的眼中,看到了困惑。 “我十几岁时在皇家卫队服过役,当然不过半年,很快厌倦了。我还管理了我母亲名下的两个庄园,做的很好,我想去做代理人都能游刃有余。各种符合身份的职业,我都试过,除了牧师,哈,我想不出我会在祭坛布道,这真恐怖,如果没有必要我什至都不想去教堂。” 卡文迪许先生一一举例,少有这么鲜活的一面。 “总之,现在就差竞选议员了,但我暂时不太想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拥挤的议院座位上,你知道,有个热衷于这方面的父亲就已经很痛苦了。” “绅士们的活动,我做了个遍,击剑打拳射击赛马,发现也不是很喜欢。噢,听说恋爱能让人忘掉一切,但是很遗憾,我好像没这方面欲望,调调情就好了,真让我爱上什么人,不如去照照镜子,我自己就够让我喜欢了。” 他毫不避讳,听到这莉齐娅笑出声。 “在那之后,我开始制定一个个规则,设立各种小游戏,这有点像自己的王国。但我也很快地失去乐趣,因为没人会反对我,他们乐于如此从不质疑。于是小姐,你就看到了眼前这样的我。” “说起来,你还是首个拒绝的人呢。” 莉齐娅若有所思,她转而道, “先生,可怕的是,对于女人们来说,她们连职业都没有,只能通过各种社交来打发时间。” “由此就有了艾玛克斯,小姐。” 一个通过本身的智慧和手腕施加影响力的平台。一个不满足现状的夫人们设立的平台。 卡文迪许先生捏着杯子, “所以我喜欢和女士们相处,小姐,如果是男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生活的乏味和枯燥。” 他模仿着腔调,“ monsieur ,是不是酒不够好,没事,我知道哪里有上好的赛马,后天就可以拍卖,我们还可以打牌,打赌,比赛,或者是缺女人吗?啊哈,我知道哪里的姑娘最漂亮。” 厌恶地一皱眉, “真无趣,不懂怎么忍受的。” 他们在这个象征着规则的大厅里,讲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总是在想,我如果是男人,先生,这话有点奇怪,我会做很多。”莉齐娅试探着说出来。 “我不意外,小姐,你处在我的位置,一定比我做得更好。”他饶有趣味地看着。 高兴于她开始信任他。 “可我又庆幸我是个女人,我会想很多。我不会像男人那样被大众的规则框定,比如要有男子气概,不能伤春悲秋,完全理性摈弃感性的那一面,'你必须像个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可怕。” “大多数男人出于从众过上了您描述的那种生活。我想常人很难挣脱出来,这让他们没法思考,没法体会一些细腻的情感。就这么沉溺于酒色中过上一辈子,满足他们最原始的冲动,这多恐怖啊。” “当然男女是那么的不同,我羡慕成为男人后拥有的自由,同时我又不想真的当男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更想改变,而不是逃离。” 她直接了当。 卡文迪许先生惊艳地听着。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一点,小姐,虽然这话说起来很没有说服力,但是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算是有了你的友谊了吗?” “我的荣幸,先生。” 第114章 第114章 艾玛克斯俱乐部十一点时禁止任何人入内。 舞会八点正式开始。 各色名号中经过卡文迪许先生的补充,莉齐娅也算是把伦敦贵族们认识个全。 “最尊贵的温彻斯特侯爵阁下,温彻斯特侯爵夫人到——” the most honourable the marquess of winchester,the marchioness of winchester “及其他们的子女,令人尊敬的威尔特郡伯爵阁下,尊敬的安娜贝拉夫人,尊敬的艾瑞克.布雷姆斯勋爵阁下到。” the right honourable the earl of wiltshire,the honourable lady annabella…… 莉齐娅听着这一串长长的头衔。 回忆起她之前和父母出席宴会也是这样。 她在发着呆。 “那是我们的首席侯爵。”卡文迪许先生介绍着。英格兰最古老的侯爵爵位,传到了十三代。 他以一种调侃的语气。 温彻斯特侯爵的父亲从他三代开外的远房堂兄,博尔顿公爵那里继承了侯爵爵位,1793年的时候。 他本来是个小儿子,毫无希望。 由此侯爵夫人是个乡绅的女儿,十分罕见。 博尔顿公爵到第六代绝嗣,爵位被收回。 “总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有个爵位落到头上。” 其长女,安娜贝拉小姐刚出来社交,据卡文迪许先生说她将要在今晚舞会被介绍到社交界。 除了面见王后外,到年纪的小姐还可以在艾玛克斯舞会上被女赞助人推出。 保守的更偏向于传统的方式。另外还要看和女赞助人间的关系。 “侯爵一家,是彻头彻尾的辉格党。” 温彻斯特家族长住在汉普郡,侯爵是海军中将,长子是下院议员。 除来这的,还有三子一女。 “温彻斯特家,十分富有。”卡文迪许一眨眼,“且古老,悠久,受人尊敬。” 安娜贝拉女爵更像她母亲,淡褐色头发,圆脸,不甚漂亮,但她会是今晚最受欢迎的女士之一。 面孔冷冰冰的,增添了不少吸引力。 跟她旁边的兄弟截然不同,更年轻的那个,艾瑞克勋爵。 他一头金棕发,快活的褐眼睛,总是在笑。 “艾瑞克勋爵,我们可爱的小傻蛋。” 卡文迪许先生锐评道。 莉齐娅习惯了他这个风格。 “怎么说?” “大家都说,如果你缺钱,那就去找艾瑞克吧。”卡文迪许先生闲适地靠着,“他就算自己没有,也得想方设法地借来给你。而且你不说,他保管忘记。” 莉齐娅忍笑。 这么单纯快乐的人真少见。 远处的艾瑞克勋爵瞧见这边的目光,冲她灿然一笑,十足友善。 莉齐娅转过头, “那么他岂不是被欺骗的很惨?” “这倒不至于,还好我们可爱的勋爵有个朋友,如果有人胆敢坑骗他,肯定会被找回场子去。” “一个聪明人?” 卡文迪许先生笑盈盈的,不置可否, “也许越复杂的人,就越喜欢和简单的人做朋友吧。” 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我算是心思单纯的人吗?” “算是,也不算是。小姐,你很聪明,但就是很纯粹。很难得的品质了。” 女孩思索着。不懂为什么在这些人嘴里,她会是那么的高尚。 “好了,我亲爱的小姐,耽误你太久了,我们去楼上吧。我知道有个角落,靠近乐队那里,你不想引人关注可以坐在那。” 当然她知道跟卡文迪许先生一起,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的,毕竟他那么高调的一个人。 莉齐娅回到了姑妈身边。 解释了一番。 在监护人陪伴下搭上了男士的手。 人越来越多,大厅内拥挤不堪,一楼要好些所以许多人更愿意呆在这。 但是就这么一路,硬生生地分出条道来。 卡文迪许先生面带微笑,从容地在前面解释着。 “啊,夫人,这是受我保护的一位小姐,对啊,她还那么年轻,刚满十七岁。” “勋爵,好的,我等下一定将这位小姐介绍给你。” “安妮小姐,您来了,在这个夜晚见到你可真荣幸,好了好了,明天的晚会我一定去。” “是啊,正如你们所见,她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小姐,无与伦比, le joyau de la couronne.” (冠冕上的明珠) 莉齐娅笑盈盈地一一致意。带着女孩应有的羞涩,又不失得体大方。 她想卡文迪许先生是铁了心,要把她的名声打出去了。 到了二楼后,莉齐娅低声,用一种责怪的口吻,“先生,您又在玩游戏。” “不,我是真诚的这次,你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小姐,不是吗?”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挺乐在其中的。”莉齐娅想了想,坦率道, “很难有人不喜欢被追捧。” “小姐,还记得你刚才说的吗,做想做的事,首先要有影响力。这也是我游走在伦敦社交场的秘诀,可不是靠什么公爵的继承人。” “所以——” “小姐,跟我去社交吧。” 玛丽姑妈感谢了卡文迪许先生的帮助,鉴于他的年纪也当得上保护人的角色。 “莉西,刚才的阵仗可太惊人了。”她摆摆手,“我就不跟着一起了。” 莉齐娅对把埃德蒙,尤其是菲尔德先生带入这种跟他秉性完全不符合的场合表示歉意。 但后者只是轻松道,“莉西,去享受你的夜晚吧,这么盛大的场合,我想会是一份珍贵回忆的。” “是啊,莉西,不要担心我们,我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来了好多人,我看都有六百打底了。” 旁边的人对于埃德蒙这种乡下人的发言表示鄙夷,但这丝毫不影响莉齐娅和家人高高兴兴说话,嘱托了几句。 然后,到了卡文迪许先生面前,她就换上了一副他们没见过的面孔。 高傲,冷淡,游刃有余,处事玲珑有度,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刚刚好。 动作优雅从容,看人的眼神轻抬又能拉近距离。 蒙了层面纱似的,朦朦胧胧。 她上辈子和人社交都是这样。 卡文迪许先生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小姐,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先生,您以后就知道了。” 她丝毫不怯场,嘴含骄矜的微笑。 就是这点,让卡文迪许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确认了两人是同一类人。 他轻松着,不需要介绍称谓,不需要教话术,只要带到面前她就能笑吟吟地接上话。 力度又拿捏的刚刚好,就像刚社交的小姐该有的模样。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还是更喜欢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她。 这么一下来,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不过十七岁,是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还是卡文迪许先生的被保护人。 举止风度比那副惊人的容貌还要完美。 她会是这次伦敦社交季上最为瞩目的明星。 中途休息的时候,莉齐娅注意到被簇拥的一处。 听着人们的称呼,“ duke” 。 是位公爵。 她还没见过公爵呢。 刚才只被介绍了几位公爵的继承人,或者次子孙子,侄子外甥之类。 还有未婚的两位公爵小姐,已经出嫁成为某某夫人的,各种和公爵沾亲带故的。 但全英国真正有这个头衔的,除了王室公爵,只有21位。 其中有8个上了年纪,不会来这种舞会。 会是谁呢? 莉齐娅看到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谈吐有度。 身边跟着个身材高挑的夫人,圆脸,高鼻子,抿着唇不苟言笑,十足傲慢。 可以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是他们吗? 不过莉齐娅想不出是哪位公爵和公爵夫人。 符合条件有几个。 她正胡思乱想着。 却露出苍白瘦削的半面脸,一道不善的眼神正盯着她。 莉齐娅看到张年轻稚气的脸庞。 淡褐色的眼瞳,额前搭着偏深金色的鬈发。 少年的脸尖鼻挺,五官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沉沉的,让那张美好的面孔褪色不少。 连带着嘴唇都有点泛白。 卡文迪许先生拿完饮料回来。 注意到女孩在看着某个方向。 莉齐娅一眨眼,那道目光移开。好像从没看过来,是她在屋外角落处遇到的那个奇怪男孩! 他气质倒是没变半分,还是那么诡异。 面容在屋内烛光下越发精细美丽,像精致的娃娃。他侧过脸,那位高挑的夫人跟他说着话。 莉齐娅瞧见那另一只眼,泛着幽幽的蓝色。 在往这边看来。 不一样的颜色。 一只幽蓝一只浅褐。 真奇妙。 这让他越发像只矜贵的波斯猫。 事实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他确实有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态度。 比较起来他之前的漠然不语都显得客气许多。 莉齐娅终于确认,那一声声的“ duke”叫的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点迷惑。 恍惚中接过了卡文迪许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一位公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像个幽灵,她还以为是和她一样的边缘人物。 就差拉着手,喋喋不休说了许多。 卡文迪许先生更验证了她这个猜想。 “小姐,你在看他吗?” 莉齐娅转过头,“为什么我听人们都叫他' duke' ?” 她好像问了句傻话。 “因为他就是公爵啊。”卡文迪许先生夸张道,“我们最最敬爱,最最高贵的'小公爵'。” 公爵的正式称呼是 his grace,the most noble duke of xxx. 卡文迪许在开着玩笑。 但莉齐娅觉得这句小公爵的称呼意有所指。 她丢脸了。 她刚才的行为,像是千方百计和位大人物攀谈。 莉齐娅扶着额。 卡文迪许好笑地看着她,“小姐,你怎么如此惊讶,你们见过了吗?” “没有。”她摇着头。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叫他'小公爵'呢。” “为什么?”她确实好奇。 “我们亲爱的小公爵,多塞特,是公爵里最年轻的。六岁的时候就继承了公爵爵位,我想自从他有意识以来别人就叫他'duke',要不然就是“your grace.”” “多可怜啊,怕是没有人能想的起来他的名字,顶多记得一个封号多塞特。这是最可悲的事了。” 第115章 第115章 要是旁人说可怜一位公爵,实在不可理喻。 但这话从卡文迪许先生口中说出,如此理所当然,多了不少可信度。 “我们的小公爵,多塞特,我想想,现在还不满十九岁。” “他看上去可真年轻。” 苍白瘦弱,美丽纤细,再加上同龄的男孩往往比女孩看上去要小。 “我还以为他才十五六岁。”莉齐娅评价着。 “他从小身体就很弱,他的母亲很担心他夭折。如果这样。这个公爵位子可能就得给个远亲的幸运儿继承了。” 多塞特公爵有一对姐妹。姐姐去年和温莎勋爵结了婚,妹妹伊丽莎白女爵,也是95年生。 “小姐,您是?” “三月份的生日。” “那她比你小五个月,听说现在跟德拉瓦尔伯爵议亲。” “这么年轻?” “他们两家交好,德拉瓦尔勋爵三岁就继承了爵位,尤其富有,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成年后他们就会结婚。伊丽莎白小姐今晚应该会被介绍到舞会上。啊,看那边。” 他示意着正在跟一位唇红齿白青年谈笑的小姐,一头褐发,跟她兄长那般纤细漂亮。 这兄妹俩更像父亲,那位第三代多塞特公爵是有名的美男子,也是浪荡子,一生有许多情人。 直到45岁,才跟一位年轻富有的女继承人,23岁的阿拉贝拉.戴安娜.科普小姐结了婚。 莉齐娅恍然那位高挑的夫人是他们的母亲。 旁边的高大男子? “多塞特公爵夫人于1801年和惠特沃斯伯爵再婚,前任公爵的财产交由遗孀代管,她和这位继父作为小公爵的监护人,毕竟他还没成年。” 公爵夫人不过45岁,尚且年轻。 她性情非常的高傲,对儿子很有控制欲,但又很溺爱。 “我应该记得他的名字,乔治.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 卡文迪许先生自信道。 多么长的名字。他很遗憾这位小姐没问他的全名,威廉.约翰.奥古斯都.乔治.卡文迪许。 怎么就不问呢。 “我们的多塞特公爵,是个可怕的小东西。” 莉齐娅奇怪地听着这番形容。 但看了那位公爵半垂的头。 矜漠的,蔑视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比较起来,她都觉得菲茨威廉十分近人情了,卡文迪许先生只是傲气了点。 她懂为什么,卡文迪许说这是个小坏种了。 “他多美丽啊,有着最无害的外表,却拥有最暴躁可怖的性情。” 据卡文迪许先生描述,多塞特公爵他脾气很坏,坏到了一种毫无礼貌的程度。 他对谁都满不在乎,会在公众场合下大发脾气。 但是看他是个孩子,身体很差的情况下,人们也就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着小公爵被簇拥在人群中。 明明在室内生有火炉,但他仍披了件暗紫色的裘衣,曳地华丽。 带着金线的绣纹,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起来。 他眼眸是浅色,对比下更同飘荡的幽幽烛火。 “再加上,小姐,你也注意到了,他奇怪的异色瞳。” 卡文迪许点了点。 “这样说不太礼貌,但他确实像个小恶魔。”他压低了声音,“他会鞭打他的仆人,随手打砸能够得着的器皿,踏着人背上马车,轻贱一切,无论是器物还是人,被惯过头了。” “我想那位公爵夫人从来没阻止过这些不合理的举动。噢,对于一位高贵的公爵,人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他支付了给仆人们的工资。什么都是他的,只是脾气坏点罢了。” “啊,小姐,别人都说我被宠坏了,但我至少还是讲点礼貌。” 这位先生摇着头,“他性情很古怪,听说他养过一匹小马驹,生了重病,正常孩子会流泪伤心,他却是直接拿了把枪结果了它。那时他才十三岁。他也不是蠢人,相反很聪明,身体不好但还是一路读了公学,在牛津的基督堂学院,听说明年就能拿到古典学硕士学位。” “总之,一个奇怪的小混蛋,不过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讨厌每一个人,只是上等人没法随手鞭打罢了,就这点我还挺喜欢他的。 “如果他收敛下没那么无法无天就好了。不过我如果是他,做的可能更糟。” “怎么说,卡文迪许先生?” 就小公爵这点行径,莉齐娅想在这些贵族眼里不算什么,他只是太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失去了最讲究的礼貌和体面。 卡文迪许示意着,莉齐娅看到了多塞特左手握着的一枚手杖。 跟绅士们的细细的文明杖不同,那是一把类似于权杖的东西。 乌木镶着银子,正中是枚硕大明亮的红色宝石。 装饰着属于多塞特家族的纹饰。 整体线条流畅,持在手中,她注意到手杖的主人更像是在倚靠着它。 “他同时有点可怜,我们的小公爵,十二岁时候出过一场事故,瘸了左腿。也就是那之后他性情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坏。” 莉齐娅有点震惊。 “事实上医生说他腿部恢复良好,没有丝毫问题,但就是没法正常走路了,必须依靠手杖。” 卡文迪许先生总结道,“一位小时候就失去父亲,被母亲和继父严加管控,还是个'残疾'的可怜公爵,还能怎样,自然是被原谅了。” 他这话有点刻薄,但按照平常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善意了。 那位苍白美丽的少年,冷冷地投来眼神。 莉齐娅躲了开来。 她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还挺喜欢他的。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了这么多,第一时间也是躲避的态度。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好。 强打起精神,忘了那对神秘的异色眼瞳。 冲他微笑点了点头。 卡文迪许先生也遥遥致意着。 外人看来更像是两位男士间在打着招呼。 “所以小姐,你也知道,多塞特公爵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什么骑马板球的运动——尤其他父亲,或者说萨克维尔几代人,都是板球的一把好手。当然刻意不提,过度怜悯他也会生气。” “去年他由此和一位男爵起了冲突,两人闹着差点要决斗,公爵夫人收拾好了烂摊子。以及,嗯哼,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萨克维尔家有着精神错乱的问题。” 小公爵的那位祖父就曾被送进过疯人院。 天啊,莉齐娅想到了她找的话题,怪不得这个男孩不理她,没当场脾气已经算是在忍耐了。虽然她不知道,但确实在揭人伤疤。 只是她遇到的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描述的很像,又不像。 一样的怪脾气,但没那么的不知收敛,也许独处时他能放松下来? “不过谁让他是位公爵呢,年轻有头衔在身,不是什么侯爵伯爵的荣誉称号。富有,一年十二万镑打底的收入,长相也不差,只是脾气坏了点,有多少大人夫人想把女儿嫁过去,以便成为公爵夫人。想想吧,十六七岁就能当上公爵夫人,被人人恭敬地称为' duchess' 。” “想想就有点心动。小姐,虽然我一直觉得您就该成为个公爵夫人,但是小公爵,不太适合。” 可惜的是英国这些数量的公爵中,排除掉已婚的年老的,适龄的除了多塞特,就只有伦斯特公爵。 他是13岁继承的,现在不到21,但只是个爱尔兰公爵。不像多塞特是个有历史的英格兰贵族。 在卡文迪许看来有些不够格。 “你太荒谬了,先生。” 他还真认真想了想,加上了那些未婚的公爵继承人。 “诺福克家,非常古老,但是他们信天主教,不太合适。里士满公爵的长子,马奇伯爵,他是个漂亮小伙子,不过在西班牙那边呢。” 莉齐娅一下有点触动。她想到了莱克。 “先生,您又在玩笑。” “其实一半是认真的。不过放心,小姐,我是不会罔顾您的意愿去撮合的。” 他数的那些不是私生活混乱,就是长相不行,要不然总哪哪有缺陷。 看着女孩笑意的眼眸,他扬眉道,“好吧,还有我,小姐。但你是永远不会答应我的。” 卡文迪许忍不住感慨道,“小姐,我在十六岁前一直是个快乐的孩子,祖父母活得够长,我不会被称为某某勋爵,正如我希望的,每个人都喜欢我,很难不被喜欢,毕竟我这么完美。” “但突然有一天,我那位堂叔宣布不婚,也不再会有个子女,我就莫名其妙成了未来的继承人。我觉得人最悲惨的命运莫过于此,没有人记得你名字,以后所有人只称呼你为' duke' ,多么可怕。可恶的是,有人会觉得你的成就,全来自于你是未来的德文郡公爵,而不是你本人。” “所有个人的一切都被抹杀,捆绑到家族以内。” 莉齐娅微笑地听着。 她又没当过公爵,没法表示全然的赞同。 但卡文迪许就喜欢这种毫不掩饰的旁观,没有盲从的附和。 “幸好我祖父母还有我父母都结婚很早,我和那位的堂叔只差十一岁,希望他能年轻力壮,多活点岁月,或者哪天改变主意结婚生个继承人。” “你别不相信,小姐,我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年收入啦,等继承了我父亲的后完全够花,不需要再去当个公爵费心费力地打理产业。噢,还有努力为了延续家族血脉,有个男性继承人。” 卡文迪许先生幸运到已有了远房叔祖和姑婆的遗产,他说出了一个数字,“六万英镑一年,我想这够有个中等的生活了。至少不比现在差。” “你可真是,先生!” 这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中等生活的水平? 莉齐娅看他轻飘飘地报出这个数字。 不得不承认她都有点嫉妒卡文迪许先生了。 她要是有六万英镑年收入,她这辈子都不结婚。 她的嫁妆已经够多,都被说是女继承人了,但一年进项也就2500镑,确保她生活跟现在这样优渥的话,必须得找个丈夫。 也可以像玛丽姑妈一样寄居在兄长家,但兄长也有妻子,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莉齐娅不想在别人手下麻烦着过活。 生来什么都有,才能如此任性吧。 她认同着,“所以先生,您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公爵夫人了吧。” 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在面前,她很难抵挡得住诱惑。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跟你说我不想当公爵呢,如果我不是,那你——” 他一眨眼。 太轻佻了。 莉齐娅摆着手, “先生,你可别这么跟我调情。实在受不住。” “真可惜啊。”卡文迪许感慨着,“小姐,你天生对我有吸引力,我对别人也一向如此,但对你就不行,你身上真有种魔力。” 莉齐娅知道。 卡文迪许本质就是最喜欢自己罢了。又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把这当成了迷恋。 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被迷上。 可能一开始就目的不纯的人,很难让人再接近吧。 小公爵那边有一阵骚乱。 莉齐娅看着那张面孔变得煞白,他在喘着气,旁边仆从扶着,公爵夫人焦急地扇着风。 有经验的人群纷纷散开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大人物的还满脸不解。 只有前者知道,上次舞会,还是在摄政王卡尔顿宫的那场,花园里小公爵直接拔出了佩剑——宫装男子会佩剑。 架到了一位绅士的脖子上,让他“闭嘴”,只因为他让他感到厌烦。 由于那位已故多塞特公爵的关系,摄政王原谅了他。 年轻的多塞特公爵随即被迎去了一间单独的小厅。 他状况很不好。 莉齐娅轻轻蹙着眉。觉得可怜起来。 他出门都要医生护士陪同。被监视着,被保护着,一出现在公共场合就被人围着,攀谈着。 还要得体,面面俱到,发挥公爵的风度。 重压下很容易崩溃。 “多塞特的父亲就死于肺病。那位公爵夫人急着为他找位妻子,好把血脉传承下来。” 卡文迪许先生轻轻说, “可怜的小公爵不像是能长寿的,但他对此很拒绝,因为他只能在他母亲严加筛选的对象中选择——都是名门贵女,样样无可挑剔。多塞特公爵夫人可不希望儿子被某位投机者的女儿们勾上。他今天来艾玛克斯估计也是他母亲的意思。” 这样迟早会疯吧。 莉齐娅看着。 为什么全国王室以下,几乎最尊贵的一位公爵,还是父亲早逝已经继承了爵位的那种。 都如此不自由,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 一旦做些出格的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怪物。 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先生尝试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一个游离于正常人之外,一个被所有人奉为君主,但都不能真正地对现状满意。 她该走什么样的路? 第116章 第116章 多塞特的事被轻松掀过,人们的讨论加深了对这位小公爵的刻板印象,但谁让他是位公爵呢。 莉齐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卡文迪许先生建议她去墙边的软凳坐一下。 新来的人一批又一批,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头衔,无非是什么贵族。 但卡文迪许先生却道, “噢,那些政客们也来了,这是他们最爱的时间。” 莉齐娅好奇地看过去。 因为她记得莱克家就是那种典型的政治世家。 跟来艾玛克斯的每一个人目的都相似,母亲想给女儿找个合意的夫婿,男人想寻觅个高贵富有的妻子。 那他们就是为了交际,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和名声。但因为手握实权,又实在地在政党里浸淫了许久,比旁人都要显得从容深沉。 就是这样一群人把握着国家的命脉吗? 如果说艾玛克斯女赞助人拥有的权力,是建立在她们自身地位和财富的汲汲经营下,间接影响。 那么这些人所有的,是完全实在的,真真切切的,更直接的权力。 谁不想掌握权力呢? 卡文迪许先生数着,“看来今晚来了三位内阁大臣,哈,还有我们的首相,珀西瓦尔先生。” 珀西瓦尔? 莉齐娅循声起立。 当然,早有人先于她一步簇拥了上去。 她看到了一个苍白的中年男人,额头广阔,高鼻子。 文质彬彬,比较瘦弱,脸色不太好,疲惫十分。 就是他在今年遇刺? 一下改变了英国政局。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真实地生活在其中,随波逐流。 卡文迪许先生惊讶于这位小姐对这感兴趣。 “今年这位先生的内阁可不稳定,年初就有两位大臣辞了职。” 莉齐娅对他的政绩关注了许多。 毕竟英国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暗杀的首相。 外交上他是主战派,经济上他致力缓解政府财政危机,将纸币列入法定货币,限制了摄政王的花销。 但他在任期间不被支持,经常遭到反对。 作为一位托利党,已经做的很好了。 “珀西瓦尔先生,是个好人,他至少做了一些事。” “1806年时候,我曾经参选过德比郡的议员竞选,小姐,那时候我才刚成年,一些家族传统。最后当然胜出了。仅一次竞选上就投入了万镑,说实话这真是相当花钱的活动,比我收藏珠宝的爱好还要奢靡。” “ 1807年贤能内阁崩溃,托利党人重新上台,我出任三年就辞职了——没有等到换届。开会时讨论了一些修路的法案,也许还投了不少反对票?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投票支持废除奴隶贸易。恰好是这位先生主导的。” 卡文迪许先生这么一说,莉齐娅才确切认识到了他们的年龄差距。 “先生,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还在跟我父亲央求明天多骑一会小马。” “小姐,可别,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变老了。” “我按照家族传统天生就是个辉格。” 第一代德文郡公爵是光荣革命的领袖,签署邀请威廉和玛丽来英国执政信件的“不朽七人”之一。 由此每一代德文郡公爵都是响当当的辉格党王子,在党中占据重要地位。 “但我不是真的高尚的人,也没有要追求的,不关心改革方面的事,对此毫无兴趣。” 卡文迪许耸耸肩。 “辞职后我就在去年,去了圣彼得堡一趟。在大使身边担任秘书,结果我发现我又厌倦了。有时候真羡慕这些政客,大把时间金钱浪费在竞选活动上,到处奔波,在俱乐部里喝酒,夸夸其谈,但至少真有事做。为什么他们能那么热衷呢。”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有自知之明,“还好我有大量的光阴和资本可以挥霍,才能尝试这么多。” “珀西瓦尔先生有些方面很少有,从政前是个律师,性格严谨。他不酗酒,大部分政客都有这毛病,热衷于慈善事业,和妻子很恩爱——听说他俩当时被父母反对后秘密结婚,关爱孩子乐于陪伴他们,不过孩子有点多,足足十二个。” 莉齐娅惊讶于他和妻子是私奔到了格雷特纳格林结婚,因为珀西瓦尔先生是伯爵次子,一个穷律师没什么钱。 他和长兄娶了准男爵托马斯爵士的一对女儿。 私奔是很毁名誉的,在乡绅家庭是这样,但另一方面又好像能被人接受,真奇怪。 比起他们的政绩,卡文迪许先生更愿意讲述家庭本身的故事,因为他觉得那样更像活生生的人。 说起来珀西瓦尔的母亲,还是卡文迪许祖母的堂姐。 有一层表亲关系在。 “小姐,你想去认识认识吗?” 卡文迪许先生做着邀请。 一番谈话后。 莉齐娅更沉重了。 这位大英首相很和颜悦色,他说话温和坚定,一切都让人如沐春风。 也许和她那个时空历史上的不一样。 但实实在在的是这里的一位首相。 他也会遭遇刺杀的厄运吗? 她还认识了时任陆军与殖民地大臣的利物浦伯爵。 根据记忆,珀西瓦尔遇刺后会是这位勋爵出任首相,一连十几年都是托利党人占据上风。 他比较中庸,但确实也调和了英国面临改革的重重矛盾。 那位多塞特公爵夫人,还是这位伯爵的继妹。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看她, “小姐,我想你就是艾玛克斯最恰当的接班人,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女赞助人们都很有政治和外交手段,在这个舞台尽情地发挥才能。 “现在,让我有荣幸把您介绍给她们吧。” 卡文迪许先生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莉齐娅想到了她的母亲。 在这个百年前贵族们仍掌握实权的时代,她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她被带到了整座偌大的舞厅最中心的位置,乐队在演奏着预热的舞曲。 这里的沙发上闲适地坐着一群女人,她们摇着扇子,轻松地审视着进入这座小小宫殿的所有人。 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这些人的命运。 莉齐娅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聪明活跃,线条圆润的脸颊,有神的棕色眼睛。 她头上是最时兴的小卷,一身亮红加黑色的丝绒服饰。 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卡文迪许,你把那位小姐留在你身边太久了。”考珀夫人轻轻抱怨着,伸出手。 那位先生过去,牵住指尖行了优雅的吻手礼。 “我现在可把她带来了,夫人。” 莉齐娅看着坐在沙发上,姿态各异的美人们望着她笑。 除了女赞助人就是和她们关系亲密的朋友。 这些女人和她的母亲很像,优雅的气质,却又不平淡,浑身都是野心和活力。 她们天生就知道自己生来的责任,联姻,巩固家族地位,并将此利用到了极致。 依托她们父亲丈夫的权势,母亲的声望,又将自己独立出来,远远盛于丈夫的名声。 一个个仿佛是这个社会美德的化身,但又不拘泥于此。 她想到了母亲的直鼻鹅蛋脸,精细的黑发和绿眼睛。 如果她能来到这里,应该比她更激动从容。 但她只能模仿着她的模样。 她突然很想念她,那位透彻了一辈子的卡纳文伯爵夫人。 这位泽西夫人,大声地夸她是个美人,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她长脸亮眼睛,穿着十足华丽。 多萝西娅.列文,一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典型的俄罗斯人的长相,气质大于相貌。 浅色眼眸打量着她,略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伯勒尔夫人十足高傲,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卡斯尔雷子爵夫人和塞夫顿伯爵夫人不在这,她们年纪比较大,去给别人介绍去了。 这边有两位年长夫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墨尔本子爵夫人,那位摄政王的前情妇,凭借手腕拉拢起了整个家族。 考珀夫人正是她的女儿。 还有个是前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妹妹,贝斯伯勒伯爵夫人,她样子温和,不过脸色苍白。 以及老德文郡公爵的两位女儿,莫佩斯子爵夫人——未来的卡莱尔伯爵夫人。 和哈丽特夫人。 在她们脸上依稀能看到那位故去的乔治亚娜夫人的美貌。 她们旁边是嫁给墨尔本夫人小儿子乔治.斯姆顿的卡罗琳.圣朱尔斯小姐,德文郡公爵与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的私生女。 听说这位乔治并非子爵的亲生子,更可能是那位摄政王的血脉。 墨尔本夫人除了已过世的长子,其他儿女的父亲都不是她明面上的丈夫,各有不同。 但因为她给家族带来的助力,墨尔本子爵不觉得有什么,默许并与她和谐相处。 以及上了年纪的斯宾塞伯爵夫人和老泽西伯爵夫人——那位摄政王另一位知名的情妇弗朗西斯.泽西,她的子女也都一一有了上好的婚事。 真是奇怪的组合。 女赞助人们喜欢美人,尤其喜欢这种没经过矫饰的模样。 挑剔的目光下,互相肯定道—— 只要她想,她会让所有男人为她疯狂的。 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眼,所有人都忍不住想。 与此同时,纷纷偏头看向一个方向。 莉齐娅看到了个精灵般的女士。 看上去很年轻,说是十几岁的女孩都有人信。 苍白的脸庞,月光似的。漂亮异常的五官,一双蒙着雾的大眼睛,难以捉摸。 额前是小男孩式的新奇刘海,提图斯式的短发。 但显然她不是最中心那个,她正在笑盈盈地跟另一位夫人说话。 一眼就可以看到她上了年纪。 就是那样显出的下颌,给她增添了别样的风韵。她骨骼很美,十分优越,是文艺复兴那三杰追求的杰作。侧脸就是上帝一手画就所能达到的最美好的线条。 难以想象年轻时,皮相达到极致是什么模样。 但也能大概猜想出。 因为她抬眼看向了你。 靡丽的五官,终于盛开到了凋谢的时候。 却更让人着迷。 并非完美到没有一丝缺憾,嘴唇太薄,上唇偏长,眼尾是薄情的微垂。 但组合在一起,偏偏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模样了。 这样的五官,却拥簇着一双湖水绿的眼眸。 毫不掩藏机锋,审视,嘲弄。 平静又波涛四起,复杂。 冷漠中透着悲悯,清澈迷人,永远那么年轻,又深沉到难以看透。 有种难言的疏离感。 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女王。 莉齐娅想到了外祖母。 她没见过她年轻的模样,虽然有画像,还有照片,但都比不上本人。 据她那位美人母亲的说法,她才是真的大美人,且带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她一直想象不出来。 但眼前的真真切切了。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和侵蚀后,都没能消逝,永恒存在的美。 是让人一眼看到就知道,却没法形容的美。 那么多张美好的面庞,她一抬眼,却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她凝视着她。 莉齐娅在原地觉到了脉搏的跳动。 连女人都会喜欢这份美。 这些女赞助人们对她是全然尊敬的态度,或者说是崇拜。 她招招手,她坐了过去。 “你可以叫我卡洛琳夫人。” 那位实在的美人望着她,轻轻说。 她嗓音带着沙哑,一下下熨到骨子里。 第117章 第117章 满屋的衣香鬓影中,全聚集在那位女士的光彩之中。 她只穿了身雪白的长袍,平纹细布的,一尘不染。 和各种丝绸缎子绒布格格不入,但看到后就觉得她该那么穿。 卡洛琳夫人完全是美惠三女神的化身。 是最尊容的那副大理石雕像活了过来。 她上了年纪,脸上的容貌既看得出岁月,又看得到青春,好像没什么能让她真的老去。 莉齐娅看久了自己。 这时都意识到了她是那种真正的美人。 她以后也是这样吗?真令人向往啊。 卡洛琳夫人臂弯上裹了长长的火红的开司米羊绒披肩,装饰着极为华美的金色刺绣。 曳到地上,伴着那微露的素色缎鞋。 她全身都是一种松弛感,欲望满足的倦怠,懒懒散散的。 又随着那眼梢,唇角格外迷人起来。 阿佛洛狄忒般的女人,美神降临。 天生焕发着一种吸引力。 莉齐娅自己本身已经很美了,但是女孩、少女那种天真纯洁,标致娇艳的美。 眼前的女士,却是经过了欲望淘洗后仍让人心生向往,甚至迷恋的一种永恒的美感。 成熟的女人的风韵,但夹杂了一股思虑,淡淡地游离在世人之外。 漠不关心的,俯视着的,又微笑着的。 莉齐娅一直很喜爱这种。 上辈子的母亲和外祖母都是这样。 她忍不住去亲近。 卡洛琳夫人头上裹着金质发带,亚麻色均匀的秀发。 恰好的两绺垂在颈侧。 她跟她说了两句话,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浅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在拷问,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莉齐娅在回答,并看到那抹微笑后,就知道她彻底得到了女赞助人们的认可。 …… 见到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她是位美人。 难得的,显著的美人。 又少了美而自知的矫揉造作。 在数不胜数的灯火烛光下,仍旧美得宛如灿阳,令一切黯然失色。 那头金发,谁见过那么纯净的金发,正好是这几年流行的发色。 还有那对蓝色眼眸,浓郁宝石的颜色,金发蓝眸,最美好的要素都被她备齐了。 现在崇尚自然美。 她皮肤白皙细腻,光滑透明。 脸上没有一点要遮掩的瑕疵,青春美貌的象征。带有一丝玫瑰色光泽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 不过度健康,恰恰好优雅的风度。 明亮的眼眸,愉悦的笑容。 天使一样。 一看就知道出身一流。 即使不是贵族的女儿,那副容貌和财富也足够弥补。 还能比她更美的吗? 贵族里也有美人,斯宾塞家的人都很漂亮,年轻一代里那位贝斯伯勒夫人的女儿,哈灵顿伯爵的女儿们,一些家世不显的小贵族到乡绅之女,在社交季中都能以美丽出众。 就像出现在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画作里的淑女们。因为美貌和财富得以嫁给一位伯爵。 如此等等。 但她们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总有些不足。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以美貌知名,脱颖而出的女演员交际花里,都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了。 但上了一定年纪,至少有见过卡洛琳夫人年轻时候模样的人。 会说,“啊,二十年前也有这样的美人。” 年轻的卡洛琳女爵刚进入社交界时候就引起了轰动,她不过十七岁。 那位夏洛特王后亲手托着脸,爱不释手,称赞说不会有谁比她更美了。 说她是伦敦社交季上最璀璨的明珠。 晋见国王与王后的名媛舞会,到现在开办了三十二年,有且仅有她得过这项殊荣。 再往前数,大概只有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的风姿能与她媲美。 他们还是表亲。怪不得都说斯宾塞家出美人。 再往上追溯,那位莎拉.丘吉尔夫人也是大美人,毕竟是安妮女王身边的宠儿。 她的四个女儿都是出了名的漂亮,血脉通过联姻传入各个家族。 二女儿嫁给了桑德兰伯爵。往下就有了马尔伯勒,斯宾塞,甚至贝斯福德这几支。 na时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夫人不过三十五岁。 所以大家都在说。 会不会是每隔二十年就出这样一位绝色美人。 回忆起来,这门笑谈似乎成了事实。 眼前不就有一位切实的美人么,看到她,就能明白,是什么能让王后感慨最璀璨的明珠了。 像颗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这两位隔了二十年的大小美人,坐在一块,引得频频注目。 毫不怀疑,那位年轻小姐以后也会长得这么瞩目,耀眼,越成熟越无损美丽。 但一想到这位卡洛琳夫人的命运,人们都有些唏嘘,同时又有些艳羡。 这位新晋的伦敦新星,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可不一样,她才不是一位伯爵的女儿。 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卡洛琳夫人,在这里见到您我真荣幸,您让整座厅堂熠熠生辉。我一见到您灵感就源源不断,请允许我坐在旁边朗读这几日的新作。” 一位先生过来表示着赞美。 卡洛琳夫人笑着伸出手。 他行了个吻手礼,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他年轻,打扮精致,大卫似的脸庞,和一头鬈发,明亮眼睛。 他眼里只有这位美丽的夫人,发着灼灼的光。 “噢,您旁边这位初升的明月是谁,我想窗外的星星都要羞得躲开了。” 听到旁人称呼着,“拜伦勋爵。” 莉齐娅一下明白了是谁。 他和画像上长得很像。 唐璜般的浪子,游走在女人间。 二月份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出版,让这位新晋诗人在伦敦的社交场风头正盛。 拜伦勋爵知道了她的名字,因为是位未婚小姐,献着得体的殷勤,但是那目光一下都移不开来。 满含着赞美与感慨。 仿佛见到了他新的缪斯女神。 旁边的女人们轻笑着。 墨尔本夫人提醒了句,“拜伦勋爵,你可把我们忘得真快啊。” 这位男爵热情地转头抒发感情,打着招呼。 显然是伊丽莎白.斯姆顿这位夫人的崇拜者。 趁着机会,卡文迪许先生赶紧把她带离了出去。以送这位小姐回家人身边的借口。 男人紧皱着眉,莉齐娅看着好笑。 “小姐,我想我不得不负起责任来,我们亲爱的拜伦勋爵不知道变换了多少次感情呢。” 他阴阳怪气道。 他今年二月份刚迷上墨尔本夫人,后面喜欢上了她的儿媳,贝斯伯勒夫人的女儿多洛丽丝夫人。 紧接着卡洛琳夫人来到了伦敦,又对她产生了迷恋,热情洋溢写了十几组小诗。 卡洛琳夫人是其中最长的,足足追随了一个月呢!不过这位诗人真是忠贞,虽然换得快,但至少一次只喜欢一个。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得在他转移目标前,赶紧把莉齐娅小姐带离出去。 “我还挺喜欢他的诗的。” 浪漫主义诗歌避不开拜伦,雪莱,济慈这几个人。大概了解诗人生活,莉齐娅并不报以期待,只喜欢作品就好。 不过有机会,倒是挺想见见济慈的。 “是啊,诗人们总是这样,多情易变,要不然也没灵感写那些诗篇。我们得感激拜伦勋爵写了几首好诗。要不然这么放荡,啧。总之,跟他比起来,我才知道我不是真的浪子。” 卡文迪许先生挑着眉。 “放心,先生,我不会被拐骗的。” 这位先生一边带她见识这种不规矩的生活,一边又害怕她走歪,真是奇怪。 因为他有着为数不多的一点责任感。 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起了他的介绍。 “我没想过那位夫人会来,不过想想也确实,毕竟是第一场舞会。” “她是谁?” 莉齐娅想起第一次听说,还是在康斯顿子爵府的舞会上,据说是有许多情人的一位夫人。 她以为会是那种热闹爱笑的性格,艳丽丰腴。 没想到这么冷淡,审视,从容。 但确实,容貌之盛,一颦一笑,很难不动人心魄。 她年轻时该有多美啊。 “卡洛琳夫人,怎么说呢,是我们都会崇拜仰望的一个人。” 卡文迪许先生首次提到一个人这么向往憧憬,毫无嘲讽。 “我和艾米莉她们,也就是考珀夫人,都难忘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多么震颤。”他回忆着。 “可以说,我十二岁时候就迷恋上了她,很难不迷恋,她那时候多美丽啊,就像女神那样,我们一致认为是那位诞生在爱琴海上的维纳斯。美达到极致也许正是如此。真有幸于她成了我们对于美的启蒙。” “小姐,我见到你时也是这么想,当时我就觉得,啊好像有位年轻的女神接过了火炬,爱与美的化身,美永远都不会消逝,衰老。美是永恒的,代代传递。您是多么的美丽。” 卡文迪许先生热情地表白着。 莉齐娅想到了波提切利的那幅《维纳斯的诞生》。 她很遗憾没有亲眼目睹。 “不过她比我年长十二岁,我想这位夫人一直把我当晚辈看待。” 卡文迪许说了王后对她的那句称颂。 “因为这个年纪差距,我没见过她刚步入社交季的时候。可现在,我和考珀夫人她们,都觉得会是您这种模样,多么闪耀。” “真的吗?”莉齐娅习惯了被称赞美,她也意识到自己很美。 没成想到了这个地步。 “那是一种气质,或者说流淌在血液里的,有的人生来就是美的代名词,要被称颂的。” “但是先生,其实您也是非常的英俊。” 她看着那张黑褐发,深蓝眼,美男子般的面孔。 “不,小姐,您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皮相好看罢了,您却是由里到外的美好。” 他称颂着。 如果换成古典时代,他肯定要请匠人塑像供奉在神庙里。 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她突然懂了莱克之前说那些话的含义。 “这么夸张吗?” “一点也不。” 第118章 第118章 “卡洛琳夫人,她美丽,智慧。公开地参加各种政治活动,她给了那几位女赞助人最大的精神支持,我们每个人的朋友。很难不崇拜她。” “当然,她是个辉格党。但同时她的倾向有点过于同情那些底层人,热衷于从事慈善事业,进行适度的改革。” 莉齐娅看着那位被所有人簇拥在中心的夫人。 “如果以更世俗的标准评价的话,她应该傲慢,不可一世,实际上她确实如此,但小姐,你知道,贵族的夫人和女孩们总是这样,比较起来她的高傲更像是种冷淡。” 卡文迪许先生介绍着。 “卡洛琳夫人大概是全国最高贵,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她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 这个显赫的姓氏,莉齐娅自然听说过。 “她有个很长的名字,卡洛琳.伊丽莎白.弗朗西斯.萨瑟兰-莱文森-高尔。” “这标志着她是一位女继承人。她母亲是那位苏格兰的萨瑟兰女伯爵,苏格兰爵位能被女性继承,莱文森-高尔家族专娶富有的女继承人。” 卡文迪许先生玩笑道。 “卡洛琳夫人现在已经承袭了萨瑟兰女伯爵的位子。她的母亲兄长均已过世。此外她从外祖母那里继承了个英格兰的德罗斯女男爵的爵位,传了二十二代,因为太过古老能交由女性后裔。她还能从父亲那获取高尔男爵的称谓。哪个女人能像她同时拥有这么多封号呢。” 可惜她父亲的英格兰爵位只能交由男性亲属继承,但大部分财产还是会留给血亲的女儿。 莉齐娅被惊诧了。 卡洛琳夫人这种也太显贵了,大概唯一比得过的只有那几位历史上罕见的女公爵。 “可她不喜欢用它们。她也讨厌被提及姓氏,卡洛琳夫人只愿意被称呼名字。” 莉齐娅忍不住想,她丈夫是谁?按理说这样一位显赫的女人,联姻对象起码会是位伯爵,但她为什么保留了自己的头衔,而非冠上丈夫的封号。 “她父亲正是那位斯塔福德侯爵,1803年前还是高尔伯爵,但他们之间关系恶劣。不过这改变不了她是他唯一继承人的事实。” “小姐,您也许会觉得全国最富有的那四个人,会都是公爵,以前是这样。但现在,我只能说,除了德文郡公爵,贝德福德公爵,还有的就是斯塔福德侯爵,和格罗夫纳伯爵。他们的财富难以想象,一年二十万英镑收入打底。” 这其中一位是他的叔叔,一位是他的舅舅,卡文迪许先生却全然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 莉齐娅不意外。格罗夫纳伯爵靠着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带来了500亩的伦敦地产,他们住的梅费尔区就是由格罗夫纳家族主导开发的。 布鲁姆斯伯里区那片属于贝德福德公爵。 德文郡公爵,这个最老牌的公爵家族,毋庸置疑,他们有大量的土地矿产收入。 斯塔福德侯爵,或者说之前的高尔伯爵,靠着前几代娶女继承人,合并地产发家。 现任的斯塔福德侯爵,也就是卡洛琳夫人的父亲,此外还继承了舅舅布里兹华特公爵三世的大片领地,包括那条布里兹华特运河,和绝大部分藏品。 他妻子萨瑟兰女伯爵,更是带来了150万亩苏格兰北方土地的陪嫁。 太令人惊骇了。 虽然这些苏格兰土地完全比不上十几万亩的英格兰土地收入,但明面上十分好看。 就此他拥有一大笔财富。 而且这么多土地,迟早要受封公爵。 他妻子早逝,没有再娶,只有一对儿女。 卡洛琳夫人由她的姑母博福特公爵夫人和卡莱尔伯爵夫人照料大。 初入社交季,那么美貌,高贵,富有,自然是被所有人追逐的对象。 但同时所有人都知道,她只会嫁给一位公爵。 还只能是英格兰公爵。 可能的对象早已定好。 贝德福德公爵,马尔伯勒公爵,诺福克公爵,诺森伯兰公爵,德文郡公爵这几位继承人。 “到最后她选定的对象是我那个舅舅,过世的那位,第六任贝德福德公爵。每个人都以为她会嫁给他,因为他的祖母,也是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正是卡洛琳夫人的姑婆,亲上加亲,表兄妹嫁娶一向喜闻乐见。” 两个最有权势财富家族的联姻。 可最后卡洛琳夫人却跟一位法国侯爵私了奔。 那是1792年。 莉齐娅震惊了。 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种秘辛好像广为人知,但也只存在于贵族之间。 “仅仅一年后,她就回到了英国,成了寡妇,因为她的丈夫被送上了断头台。” 天啊。 如果她是因为爱和他私奔,那这样的结局太惨痛了。 “到她回来后,人们很快又接纳了她,因为在那之前她只是位伯爵小姐,现在她的兄长因病去世,她成了仅有的继承人,也许继承不了父亲的爵位,但几乎能获得所有的土地财富,还有母亲和外祖母的头衔。” “于是他们宣称她是太年轻,被人诱拐。那时有不少继承人,包括我舅舅都没结婚,人人都以为她会安心地成为位公爵夫人。 “但她拒绝了所有的求婚。她也没冠上她死去丈夫的姓氏,一直只被称为'卡洛琳夫人',她和她父亲决裂,当时的斯塔福德侯爵还是有名的托利党。她公开支持法国革命,到处宣讲,是个彻底激进的辉格党分子,但这在后来督政府时期,就突然停止了。” 莉齐娅着迷地听着。 “接着就是爱尔兰起义,卡洛琳夫人那几年一直游走在爱尔兰,尽最大力量帮助那些平民,从中协调斡旋。我想爱尔兰的问题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支持议会改革和天主教解放,始终不变了。 1800年后她开始为废止奴隶贸易呼喊,随即去了欧洲,出入宫廷,致力于外交方面,战争时期外交十分紧要,那些皇帝国王们几乎都认识,尊崇她。” “她一度成了那些王后身边的挚友。而这几年,卡洛琳夫人回到了英国,专注于监狱,教育,医疗和农业改革等各种社会事业,和对战后士兵的抚恤。她反对卢德分子的镇压,寄希望于用更和缓的方法。虽然还是没能阻止今年二月份议会对死刑法案的通过,她就此发表言论表示抗议。” 也难怪那位拜伦勋爵对她一见倾心。 两人的思想主张相似,就二月份的这项法案,他难得地在上议院做了演讲。 “她跟辉格党人不同的是,并非全然的自由主义,而是提倡出台法案,缩短工厂工作时间和提高福利待遇——这跟托利党里的温和派很像,所以人们说她有种过度的同情。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许多。总之,她是个传奇的女人,好像没什么能真的把她打倒。她比所有无所事事的男人,包括我都来得高尚。” 莉齐娅惊艳地听着。 她做了许多,但从来没宣扬过功绩,另一方面好像被掩盖了。 为什么这样的人,大家第一反应是提及她的私生活。 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如此公开地参与政治,哪怕出身这般显赫,那也是脱离了家庭的美德。 “她确实有许多关系亲密的朋友。”卡文迪许先生数着,都是些知名的政治家,外交官和军人。 其中大多都是有着暧昧的关系。谁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情人。 “但这不影响她被许多人追求,人们仍在觊觎那笔巨大的财富和少有的头衔。不过卡洛琳夫人想是打定主意不再结婚。”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 “风头正盛的辉格党人格兰维尔勋爵是她的叔叔,他今天也来这了,看那边,同夫人一起。和她父亲同父异母。如今的斯塔福德侯爵在1804年也倒入辉格党。” 莉齐娅看了看,那位勋爵是相当的美男子,身形修长,风度翩翩。 虽然现在已将近四十,但打扮尤为讲究。 看来莱文森.高尔家族的人都很漂亮。 格兰维尔勋爵娶了老德文郡公爵的小女儿哈丽特.卡文迪许。他还曾是那位贝斯伯勒夫人的情人,在她的建议下为了政治前途求娶了其外甥女。 他们结婚不过三年,那位哈丽特夫人像是正怀有身孕,深褐发蓝眼睛,现在不到二十七岁。 莉齐娅想了想,好像卡文迪许家的人都有一双纯净的蓝眼睛。 两人关系平淡。 谁愿意嫁给姨妈的情人呢,之间还有私生子。 所以算是卡文迪许的姑父。 他两边都和这位夫人有亲缘关系,十分了解。 这其中的复杂混乱是贵族们典型的风格。 卡洛琳夫人是辉格党派的一大中心人物,但奇怪的是她没那么知名,也没那么高调,比起她做过的,甚至有些默默无闻。 “她好像很享受这样。” “她很少提及年轻时候私奔的那位丈夫,似乎真是个少不知事被诱拐的对象。我曾经也这么认为,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魔力让一位智慧的女性愿意放弃所有私奔。” 莉齐娅也想不明白。 也许真是太年轻,所以不顾一切?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位丈夫,德.朗格日侯爵,出身于法国一个历史十分悠久,拥有着许多财富权势的古老家族——由此我一度觉得他是位保皇党人,大众宣传的版本,流亡到英国的时候和她结识,也许有好相貌也许很浪漫,加点甜言蜜语,法国人总是这样。年轻的卡洛琳小姐私奔那次给家人留下的信也是说明她去了马赛。” “但实际上,我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是位雅各宾派,还是当时富有盛名的领导人之一。” 历史的魅力就是如此。 他是参与法国大革命的那一批人之一?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一个思想进步开明的激进分子? “他用了让.埃里索尔的化名,是位律师,发表了许多演讲和作品,创立了自己的报刊,似乎是个吉伦特派,又不完全是,但和他们一起在1793年10月31日被送上断头台,不到三十岁,和我知道的信息完全吻合。只可惜想再找一些就没办法了,他的信件什么的通通都被销毁,而且显示说是未婚,并没有一个妻子。” 法国大革命最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无论温和激进,立场如何,那些发起者先后都上了断头台,只留下一群热月党人的投机者。 “他1792年时候出使过英国,到处游走,想获取辉格党人对法国革命的支持,也由此成了相识的契机——卡洛琳夫人的父亲,那位侯爵出任过几年驻法国大使。但后来,你知道的小姐,法国对我们宣战,那群吉伦特派太好战了,恨不得把革命的战火燃遍整个欧洲。不过现在有了个波拿巴,算不算达成了愿望呢。” 卡文迪许先生惯常地用这种黑色幽默。 莉齐娅则听着这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对这位卡洛琳夫人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以及向往。 她是完全这个时代的人,却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总有人的思想是超脱已有背景的。莉齐娅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差点被这样的浮华迷了眼,还好有这位夫人的出现作为警醒。 至于那位卡洛琳夫人,冥冥之中有所感地看向那位年轻的女孩。 她叹了口气,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 听完这些后,莉齐娅理解他们对这位夫人的崇拜了。 离经叛道,智慧冷静,但又有一种自发的热情与动力。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贵族社会,掀起不少浪涛与波澜。 她突然像所有人那样,想成为她。 卡洛琳夫人,有着英格兰女性少有的头衔,萨瑟兰女伯爵和德罗斯女男爵。 以及未来一年二十多万镑的收入。 这意味着她有着最少四百万英镑的财产。 可以说是全国最富有的人,不论男女。 她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地位,又那么自由。 能够拒绝结婚,比王室里的公主还要快活。 第一任丈夫早死,但这也给了她一个已婚,可以自由行走的身份。 多么幸运,能刚好这样。 但莉齐娅在那双浅绿色,冷眼旁观的眸中,隐隐看到一丝的悲伤。 卡文迪许先生描述的那段往事,就像一段被刻意遗忘,掩藏的秘密。 她对这位卡洛琳夫人充满了好奇。 第119章 第119章 瞻仰过这位夫人后,二楼来了一对夫妇。 男方高大英俊,褐发蓝眸,有着方形下巴恰好的轮廓,抿着弓形的嘴唇,不苟言笑。 女方白皙高挑,金发碧眼,眼形尤其迷人。一下就吸引来许多目光。 两个人挽着手,举止亲密。 如果他们在一楼,会听到这样的通报声—— 尊敬的罗伯特.卡文迪许勋爵,最尊贵的戴安娜.拉塞尔-卡文迪许夫人。 认识的人上前打着招呼,那位女士朝这边看了过来,笑眯眯的,气质温和。 卡文迪许先生却苦了脸色。他一扬眉,把莉齐娅送了回去,致歉道, “小姐,看来我父亲和母亲来了,我得去致意一下。等会再见。” 无法无天的这位先生,在家人面前终于收敛。 他轮廓像父亲,五官却跟母亲那样美丽,尤其是鼻子嘴唇,中和了这份硬朗。 莉齐娅更确信了,卡文迪许家的人果然都有双蓝眼睛,一般的浓郁,眼形也很相似。 深色睫毛和蓝眼睛更适配,眼睫根根分明,加深了这份颜色。 莉齐娅总觉得自己发色,包括眉毛眼睫都太浅。她有时候会用特制的眉粉强调一下。 她高兴地和陪伴来的家人朋友们聊着天。 玛丽姑妈凭借着她独特的社交技能,已经认识了几位夫人。攀攀亲就行了,她还有那么多友人,总能找出些关系来。 莉齐娅说了见到的女赞助人们,包括卡洛琳夫人,不过没提及那些秘辛。 今天的艾玛克斯,让她觉得不虚此行。 现在的二楼已经是人挤人的场面,还要空出跳舞的地方。 不过在那么好几百号人中,终于还是见到了熟人。 虽然是塔尔顿男爵夫人。 她带着女儿卡罗琳.弗雷小姐。 弗雷小姐那头红发被笼在白金色的头巾中。 她打扮的很鲜亮,神采奕奕。 看到莉齐娅后,想到了那晚的事,脸色有点微红。 莉齐娅则是终于遇到个有交际的小姐,不计前嫌,高兴地拉着她说话。 这让她放松下来。 两位美貌小姐坐在一边。 卡罗琳一直很不满她这头爱尔兰血统的红发。 她母亲是爱尔兰男爵的女儿,但她有一头金发,她兄长遗传到了,她却像外祖母那样是红色。 说实话她第一眼看到这位伊莱斯小姐,是有点艳羡的,那头完美纯粹的金发,现在能有金发的人可太少了。 在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准男爵的养女时,还有些自得。至少自己的出身比她要好。 没成想她们能成为朋友。 塔尔顿家算是新贵,政治上也没什么影响力,比较富裕,能给女儿一笔三万英镑嫁妆。 卡罗琳小姐长相不差,按理说第一次社交季上就能寻觅个好夫婿。 但她母亲对于那些求婚者总有些不满意。指望她能嫁给个伯爵的继承人,一下蹉跎到了现在。 一位小姐参加伦敦社交季的花销,一年这几个月,起码要花上好几千镑。 还好弗雷家能负担的起,同时三年下来,弗雷小姐已经快成年了。她今年再嫁不出去,就要被视为在婚姻场上失败的老小姐了。 去年她哥哥原本属意这位伊莱斯小姐,但被男爵夫人反对,认为其不是贵族的女儿,出身有所疑虑。卡罗琳先入为主抱有偏见,乡绅女儿嫁给未来的贵族本来就是高攀。 她以为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嫂子的小姐,是处心积虑,颇有手段那种。 现在看来,她这么美好,聪明,富有,想嫁给一位贵族很容易。 今天她和母亲来的时候,听说她得到了卡文迪许先生的青眼。塔尔顿夫人当机立断,勒令女儿跟这位小姐打好关系。 于是卡罗琳更羞愧了。她是抱有目的来的,还这么被轻松接纳。 莉齐娅欣赏着那头红棕色的秀发。 卡罗琳小姐唱歌很好听,还是她喜欢的那种高挑丰腴的美人。 她曾经迷恋拉斐尔前派画家时,就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红发,那里面一个个披散红发的女人,带有一种特有忧郁的气质。 卡罗琳恰好是那类的长相,高挺的鼻子,大体量的五官,饱满的嘴唇。 她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不过用的是波提切利和提香笔下的红发女神。 弗雷小姐被这真诚的夸赞弄得脸红。 旁人说出来更像嘲笑,她在女校读书时,没少因为这头红发被欺负过,红发女妖荡.妇的象征。 但眼前小姐说什么,她都觉得是真实的。 有一个熟人就有两个。 比如瑞文兄妹。 塞西莉娅穿着雪尼尔刺绣的白裙子,裹着的外裙精细十分。 中间一条粉色腰带轻盈甜美。 戴着符合女孩的石榴石首饰。 她高兴地说,塞夫顿夫人说要在今晚把她介绍到社交界,可太好了! 旁边跟着的瑞文先生穿得很正式,海军蓝外套。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整个人看起来十足出挑,不少小姐夫人留意着。 男人在背后静静注视着她,眼神十分认真,也软和下来,眉间的沟壑终于消失。 他们互相问好。塞西莉娅毫不避讳地说,这里人到处都在讨论她, “你是整场舞会的明星!” 一位准男爵的养女,却能吸引这么多注意,和那些今晚进入社交界的伯爵侯爵公爵小姐相当,可太少见了。 这位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卡罗琳,但是因为莉齐娅的缘故,别别扭扭地和她坐在一起。 康斯顿子爵的二女儿,路易莎小姐是和母亲来的,这很正常,一家几个姐妹到年龄,可能收到入场券的只有一个。 夫妻双方也多见只能一方去艾玛克斯的情况。 她们寒暄了几句。 路易莎小姐嫁妆不显,一万英镑在贵族里压根不够看。也不是完全漂亮,比不上母亲和姐姐优雅苗条,想像简.费尔小姐那样,两个季度内就能找到如意郎君,有些艰难。 但她不为此所累,相反还挺快活。 莉齐娅就这样回到了原来熟悉的生活。 刚才在女赞助人中间,被这群全英国最有财富权势的女人们包裹着的场景,好像一场幻梦。 不过她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只是对卡洛琳夫人那样的事业和自由抱有些许憧憬罢了。 莱克没能来的沮丧和失望一扫而光。 她现在很充实,不需要男人来填补。 她们站在一处,女孩们聊着天,关于舞会啊,彼此的装饰啊,看到的哪位小姐穿得怎么样,是最新的剪裁如此等等。 年长的夫人们交流着今晚来的男士,她们给女儿敲定的对象。 突然二楼的入口处一阵骚动。 塔尔顿夫人性情活跃,乐于经营,她去打探了一番后,告知了这群女士和女孩们。 “是那位哈廷顿侯爵来了!” 他竟然会来这次舞会。作为未来的德文郡公爵,摄政王的挚友,目前正出任宫务大臣,还是辉格党派里的党魁人物,身份的显赫可见一斑。 不过他一向对这类交际不太感兴趣,今天特意来可太罕见了。 他地位已经高到完全不需要经营维护,每位大贵族和政治家都争着和德文郡家族的人联姻。 比较起来,哈廷顿侯爵更沉迷于他的园艺和收藏,以及在欧洲到处的旅行。 他是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一出生就带着家族的声望和财富。 但他奇妙地宣布不再结婚,对拥有一个继承人毫无兴趣。 莉齐娅忍不住去看,只是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到。 卡文迪许先生那么受欢迎,那么他的堂叔,那位正牌的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就不言而喻了。 “听说老德文郡公爵已经病重,这两月内就要过世,哈廷顿侯爵前几年就已接过了所有职责。” 他是德文郡家族实际的掌权人。 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不过36岁。 他母亲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每个人提到那段岁月都离不开这位夫人的传奇。 她作为斯宾塞伯爵的长女,美貌多才,具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善于写作,为辉格党人拉票宣讲,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 几乎所有男人都喜欢她,除了她的丈夫。 乔治亚娜夫人十七岁时嫁给那位德文郡公爵,十九岁时诞下继承人。 本来一切幸福美满,但这改变不了她丈夫有许多情人的事实。 他们关系逐步破裂。新婚和长子的喜悦后很快就是厌倦。公爵夫人流产过许多次。 时隔七年她才再次诞下女儿,又隔两年生下了小女儿,这段时间他们短暂地和好过。 但在随后的1790年,她有了位情人,查尔斯.格雷,并通过自己的力量把他推选为下议院议员。她有了身孕,被丈夫发现后驱逐去法国。 当时的哈廷顿侯爵十四岁,但在他母亲的事前毫无力量。他尽力迎回他母亲,并尝试独立。 1796年后公爵48岁,他患有痛风开始依赖妻子,关系缓和。 1797年这位继承人终于成年,他各个方面都无比优秀,竞选议员,参与公共事务。 直到1803年接过了父亲手上的大部分权柄和财富。 那时候人们都在期望他会娶谁,但他拒绝了所有门当户对公爵小姐的婚事。 公爵夫人于1806年去世,1809年德文郡公爵想跟他的情妇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再婚,被这位早已独立出来的继承人阻止。 他对父亲的情妇并无好感,但尤其讨厌他的父亲。 人们对他不婚的打算毫不意外,这让公爵几乎气绝,但他早已年老,并饱受疾病折磨毫无办法。 眼看今年这位公爵也要去世了,上一代人的恩怨终于了结。 这位未来的第六任德文郡公爵才36岁,以男士的标准尚且年轻,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四五十岁结婚生位继承人。 但他并无打算。 据说也没什么情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隐瞒的太好。想来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十分反感情妇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哈廷顿侯爵是位相当的美男子。 莉齐娅第一眼就确认了。 他走出人群后,下意识往这边看来,并停留了一阵子。 就在那道目光引起轰动前,又轻飘飘地移开。 这位男士完全承袭了母亲的美貌。 见过乔治亚娜.卡文迪许那位夫人风姿的人,都会感慨她所有的美好在这位长子脸上留驻。 就连卡文迪许先生在他面前,都有些相形见拙。 他有着卡文迪许家的蓝眼睛。 跟那位先生的深蓝不一样。 是极为纯粹的宝石蓝色,浓郁显著。 但是眼神矜漠。 并非卡文迪许先生的那种嚣张艳丽,而是一种淡然从容的神性。 完美的五官,薄唇微扬,完全上位者的那股气质。 而且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那位乔治亚娜夫人正是这种发色,他两个妹妹都是父亲的褐发。 这种的相似太奇妙了。 他是乔治亚娜的孩子中,最美最像她的那一个。 天神长相的美男子,大天使一般的人物。 一个男人光英俊还不够,得要美才能达到极致。 这位侯爵恰好就是这两点的完美糅合。 年轻时候的威廉.卡文迪许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现在也是。 …… 也许是他年纪太长,再或者是太过高傲冷淡。 莉齐娅除了被惊艳了一番,并无太大感觉。 他被人簇拥着离去,成了人群的最中心。 再看塞西莉娅,她捧着脸心神荡漾。 “怎么能有人这么美好?” 孩子气的话,就连做母亲的都没阻止。 毕竟她们年轻时,谁没做过嫁给未来德文郡公爵的美梦呢,只是他的眼神从未对谁有过停驻。 莉齐娅听那些夫人们说起往事。 当时人们都觉得哈廷顿侯爵不想和那些公爵小姐联姻的话,那一定是娶他表亲的姐妹。 毕竟他和母亲那边的家人更为亲近。 乔治亚娜夫人无论是伦敦的宅邸德文郡府,还是德比郡的那座美丽的查茨沃斯庄园,都有过许多关系亲近的女孩来过做客。 人们倾向于让女儿在这位卓越的夫人身边受到教养熏陶。 她又尤其喜欢孩子,她的一子二女都是被她亲身养大。 莉齐娅听到了那位卡洛琳夫人。 她的高祖母和哈廷顿侯爵的外高祖父,是姐弟关系。 算来也是表亲。那位夫人母亲过世的早,在女性亲属家中养大。 不过可惜她比哈廷顿侯爵大上两岁。 要不然那时被公认是这位继承人的结婚对象。 老德文郡公爵也很属意,斯塔福德侯爵不太赞同,他们家是托利党人。 和辉格党领袖的德文郡家天然有别。 而且复杂的家庭关系加上过轻的年纪,做父亲的更倾向于26岁的贝德福德公爵。 莉齐娅听着这一层往事。 她惊讶于这两位也可以联系起来。 不过很正常。 明明都是盛极的美人,上了年纪都不影响光彩。 但他们看起来,却毫不相干。 也许因为气质都太过冷淡。 不细说,甚至这几位夫人也没想到。社交场上,两人真的没有太多交集,关系平常。 想想也是,血缘这么远的表亲,哪有那几位实在的亲属来得亲近呢。 第120章 第120章 卡文迪许先生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 在眼前的一片夫人小姐前,收敛了他那浪荡子的脾性,面容严肃地请求借一步说话。 “伊莱斯小姐,虽然有点奇怪,但我的叔叔,那位哈廷顿侯爵想认识您。” 在那位侯爵提问起那边的小姐是谁时。 他多嘴地说了句是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 卡文迪许先生后悔极了。 他显然不能接受眼前的年轻小姐,成为他的叔母。 虽然因为他祖父母,到他父母亲过早的结婚和生育,他和一些叔叔姑姑的长辈年龄差距不大。 哈廷顿侯爵的36岁年纪确实也还年轻。 但一切都让人震慑。 他堂叔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可从未对哪位小姐有兴趣过。 假如真是这样? 确实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了,可就是不行。 卡文迪许先生有些懊恼。 他头一回后悔自己的轻率。 说明了一番后,征求了监护人的同意,当然用的是委婉的方式。 卡文迪许先生解释道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这种阵仗正式到竟像是在追求了。但鉴于这位先生以往的风格,夫人们面面相觑,把这归类于超乎寻常的关爱与兴趣。 抬高一位小姐的身价有何不可。就算是玛丽姑妈,不太放心但也随即表示赞同。 莉齐娅觉得有些不安。 她想到这个可能。主要现在三十多岁的男人娶十几岁的少女,完全不是新鲜事。 社会也很认可这种搭配。 但转瞬即逝。 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不会是因为美貌,那样的大人物什么样的都见过,怎会如此? 但她想不到是何原因。 难不成卡文迪许家的人都跟这位浪子一样,做事随意草率。 等到了面前,她行了个礼。通常地位低的要被介绍给高的,男士要被介绍给女士,年轻的要被介绍给年长的。 综合下来,由卡文迪许先生硬着头皮, “ lord ,十分荣幸将这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引荐给您,我邀请来的一位客人。” 就算是亲叔叔,这种场合也会用礼节性的称呼。 他歉意地看着她。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哈廷顿侯爵,我的…叔叔。”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没有半点波动。 他审视着她。 类似于菲茨威廉勋爵的那种审视。 但是那种高高在上久了的人。 如果说之前的多塞特公爵是种倨傲,那他就是一种漠然。 莉齐娅松了口气,其中没有任何狎昵的情感。 他还是那么淡淡的,不会为什么波动。 卡文迪许先生紧接着把她介绍给了他的父母亲。 “真迷人。”(charming.) 那位夫人回应道。 罗伯特勋爵很严肃,板着张脸,只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句失陪后,去找他那些政治伙伴去了。 戴安娜夫人望着她,笑容温和,但是眼神里总有种打量。 是啊,谁家儿子突然带来个美貌女孩,不会露出这种神情呢。 莉齐娅从容下来。 她坐下来回答了这位大人物闲谈的问题。 长辈的威压下,卡文迪许先生也没法吊儿郎当了,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那,但在其中尽力打着圆场,用诙谐的语气化解着不快。 莉齐娅坦坦荡荡地说了自己的身世。 比如养父是准男爵,母亲生下她后去世,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军官。 全由那位戴安娜夫人主导,聊久了她换回了一种亲和力的气质。这表示了她的认可。 她确实挺喜欢眼前这个美丽女孩的。只是不会赞同她和儿子的婚事。 卡文迪许先生看到母亲的变化,心里安慰,同时又觉得奇怪。 怎么发展成了一种相亲的趋势。 上次这样还是五六年前,见各种可能的结婚对象,直到他宣称三十多岁之前不会结婚,再这样下去他就永远不婚后,才就此停歇。 他急忙调和,宣称他只是充当了一种保护和引荐的角色,并无其他多余的感情。 哈廷顿侯爵说的很少,他在走着神。 突然提问,“伊莱斯小姐,你是去年步入社交界的吗?” 莉齐娅怔了一下。 “是的,阁下,由我叔叔安德鲁爵士及其夫人举办的舞会。” “没有去宫里觐见吗?” 她缓缓摇头,婉言道自己只是个乡绅女儿,并无这样的资格。 戴安娜夫人即刻领会,感慨道她完全能够进宫,才貌礼仪教养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虽然还不懂,为什么她的小叔子,对这位小姐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但她不愿意看到,这位侯爵突然愿意结婚生下继承人,从而剥夺她独子的继承资格。 戴安娜夫人本来就对她父亲的爵位只能转给堂兄弟继承有所怨言。 可是在有男性亲属的情况下,确实没法交由女性后代的血脉继承。 不过即使如此,她仍乐意维护和这位未来公爵之间的关系。 进宫面见国王与王后需要一位有地位名望的贵族女性的引见。 如果适当,她愿意承担这一角色。 戴安娜夫人在生下长子时难产伤了根基,随后几次怀孕流产,再也没能有个孩子。 她总觉得,她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跟眼前的女孩那样,继承了一头美丽的金发。 这位显赫的夫人在心里随意地盘算着。 但在那对蓝眼睛看过来后,她突然内心震动,有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 看了看那两张实在美丽的面庞。 她捏着那柄文雅的中国式扇子。 她母亲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真是假,还只是她凭空的猜测,过去也有没有继承人的公爵把一切动产和可支配的地产转给私生女的案例…… 戴安娜夫人按捺住了这个想法。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决定首先观望。 …… 舞会终于要开始了。 在此之前,女赞助人们开始了介绍,只有她们才能配对合意的舞伴。 第一支曲子作为开场舞,是最隆重的。 领舞一般来说会是整个场地最尊贵的人。 摄政王没有来这,那——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角色。 即使人来得那么多,有足足接近八百人。但在乐曲声中,还是数不清的人围着在观礼。 即使站不到最前排,也努力听着身边人传来的讯息。 满是好奇与期待。 跳第一支舞的名单,会明天刊登在各大报纸杂志上,成为这两周都说不腻的谈资。 这支开场舞中,女方基本是借艾玛克斯舞会之由,正式介绍到伦敦社交界的年轻小姐们。 出身显赫,有着地位与财富,她们的舞伴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才俊。 而且是优中选优,毕竟只有十二对舞伴,母亲们牟足了劲要把女儿塞进去。 那可是第一场舞会!首次亮相能够这样圆满,接下来的日子都不用担心了。 小贵族们自知竞争不过那些公爵侯爵伯爵出身的女士,或者有与女赞助人亲近的,更是千方百计地得到这样的安排。 今年社交季,最瞩目的是哪些人呢? 出于礼貌,其他不是第一次参加社交季的小姐,会往后让一让,把机会留给通过这次舞会正式被介绍社交的。 毕竟今晚起码有十二组舞。 那就是二十四支,没人能不间断地跳,但是总共还是陆续能跳上十场的。 首先是那几位刚到年纪的公爵小姐。 里士满公爵的长女,莎拉.伦诺克斯小姐。 多塞特公爵的妹妹,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 格拉夫顿公爵的小女儿,伊莎贝拉.菲茨罗伊小姐。 纽卡斯尔公爵的女儿,凯瑟琳.佩勒姆-莱克小姐。 再就是那几个很有名望的家族。 温彻斯特侯爵的长女,安娜贝拉.布雷姆斯小姐。 巴斯侯爵的长女,伊丽莎白.蒂恩小姐。 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 还有霍德尔伯爵的女儿,乔治安娜.兰姆小姐。 他因为舅舅罗金厄姆侯爵的那层关系,在辉格党中有一席之地。他本人也是个坚决的辉格党人。 而且据说乔治安娜小姐拥有着8w镑的巨额嫁妆。 她是独女,按照她父亲的财力并不让人惊讶。 也由此她成了许多公爵儿子的追求对象。但大多数人猜测她会被介绍给她舅舅的长子。 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继承人。 现在常见的还是表亲间结婚,避免家族财产的外流。 鉴于霍德尔伯爵对于伦敦地产的开发,也可能会是那位格罗夫纳伯爵的长子。 如此等等。 男士女士们拿到手中的号码牌,相携着在舞池中站定。 领舞的自然是那位板上钉钉的德文郡公爵。 他不过36岁,跟同龄的男士比起来保养良好,身材挺拔,面容英俊,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而且未婚。 他一出现在舞池中,就带来了着相当大的光彩。 人们惊讶于他会亲身跳舞。 印象中他上了三十岁后,除了在王宫和摄政王府里卡尔顿宫的宴会,几乎不跳舞了。 家里还留有女儿未出嫁的,一下就打起来精神。 但是他旁边那位宝石绿裙子的小姐,是谁? 她的裙摆别在腕上,金发的头颅轻扬。 一张陌生却美极的面孔,映照着那位大人物的,平白地多出许多攻击性。 或者在那位不苟言笑的哈廷顿侯爵旁边,仿佛也变得倨傲冷淡起来。 有知道的,说是卡文迪许先生邀请来的一位小姐,准男爵的养女,五万英镑的嫁妆。 这让人更百思不得其解了,是什么让这位主动提出跳舞。 事实上,女主人公也想不明白。 十分钟前,她完美地应付了所有拷问,正要告辞。 那位侯爵却在来了的考珀夫人耳边言语了两句,惹得那位夫人的脸色都难得地有所波动。 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担起了介绍的任务。 把这位大人物介绍给她,作为开场舞的舞伴。 还是领舞! 莉齐娅就这么行了个屈膝礼,搭上手神思恍惚地来到了舞池,成为了所有人眼光的中心。 她用那种高傲的面孔保护自己。 但显然看上去更闪耀了。 哈廷顿侯爵对她的关注,实在不太寻常。 为什么? 1910年时,她参加过乔治五世的加冕礼,跟年轻的康沃尔亲王跳过舞。 但她知道是因为她恰好是位伯爵小姐,祖父到父亲都在宫内有所任职。 她母亲又和王后交际颇深。 什么都需要有个原因。 在舞池中站定后,他们互相行了个礼,跳起了这首乡村舞曲。 艾玛克斯一方面很传统,不同于欧洲大陆开场舞流行波罗乃兹。 还是习惯以乡村舞开头。 凭借着记忆她从容地跳着。 身姿气度躲过了围观着人们的挑剔。 但莉齐娅也知道,她今晚到未来的两周,是不可能不被注意了。 她应该高兴,毕竟哪位小姐亮相都没这样的殊荣。其他一行的舞伴,不是名门小姐就是长子继承人。 她却能领舞,站在这位未来德文郡公爵的身畔。 可没有任何浪漫的气氛,和少女心事的幻想。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隐隐出轨。她有点不安。 第121章 第121章 哈廷顿侯爵之前的冷酷消去,他温和地找着话题,就像位长辈一样。 他舞姿是符合身份的优雅,也不生疏。 莉齐娅尽力地把他看成卡文迪许先生的模样。 可惜这位侯爵的气势太盛。 从天气聊到舞会,再到认识的人和茶点。 哈廷顿侯爵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关心起她过去的生活。 他身上有种亲和的魔力,让莉齐娅放松下来。 舞伴交换中,她微笑着描述起这次伦敦社交季参加的活动,还有自己的家人。 侯爵的嘴角微绷,听到她由衷地热爱自己的家人,他们也确实对她很好后,松了开来。 “伊莱斯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生日吗?” “阁下,是3月29日,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才刚满十七岁不久。” 他凝眉思索着,在女孩注意前转而露出笑容。 莉齐娅则是在这些交谈中,确认这位未来公爵对她并无出格的想法。 只是有种奇怪的兴趣罢了。 舞姿变化中,侯爵看她的眼神隐隐有所波动,随即就被掩去。 一曲终了,哈廷顿侯爵伸出手让她搭上。 他突然发问,“伊莱斯小姐,你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吗?” “当然,阁下。”女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平静,自在。在乡下长居很愉快。” 她已经适应了这位侯爵,变得健谈起来。 哈廷顿侯爵轻轻地点点头,把她送到了家人身边。 卡文迪许先生沉着脸在旁边看完了整支舞。 他听着数不清的讨论声,全都是围绕着这位多出来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一下压倒了一众公爵侯爵小姐的风头。 他站在这位小姐的家人身旁,心烦意乱。 勉强解释道, “放心,伯伦特女士,哈廷顿侯爵只是想借此机会把伊莱斯小姐引入社交界,他好像对她很是欣赏。” 他自己都不确信。 真的只是欣赏么? 他一向无所畏惧,对什么都看不太上。 除了自己的家人,在传统的教育中长大,卡文迪许先生是很敬爱自己的长辈的。 尤其是对这位堂叔。 他还曾经很向往过那头金发,他母亲也是,可惜他父亲黑褐发的血统太过顽固。 但是现在,卡文迪许先生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 哈廷顿侯爵,他这位叔叔的参与能成为很好的推手,完全符合他把这位小姐引见到众人面前,大放异彩的想法。 可—— 侯爵过来,把这位小姐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目光注视,随即点头,“享受年轻人的时光吧,我就不打扰了。伊莱斯小姐,感谢你愿意陪我这个上年纪的人跳舞。” 卡文迪许先生僵立在那。 不只他,其余和这位侯爵在社交场上多有接触的,都觉得他变得温和起来。 多么不可思议。 一些急着把女儿推到这位改变了想法的大人物面前的人——没准老德文郡公爵要过世了,他就突然想结婚了呢。 后面通通收回了心思。 因为哈廷顿侯爵告别后不再停留,去了跟他同等年纪的那些人中间,可能要钻去棋牌室,打定主意不再跳舞了。 这下集中在这位小姐身上的目光,就更难言了。 莉齐娅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始终不快,似在沉思的脸色。 偏头轻轻道,“先生,我不怪你,说实话我刚才那支舞还挺愉快的,您叔叔很温和,我也很感谢你介绍了这支舞。” 她在安慰他。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他强打起精神。 收敛起了所有浪荡气,请求旁边看热闹许久的泽西夫人,帮他介绍了舞伴。 能和哈廷顿侯爵跳过舞的小姐,意味着身价暴涨,不管心中再怎么疑虑,都纷纷要上来请求跳舞。 虽然这位小姐很富有,拥有着五万英镑的嫁妆。乡绅女儿倒在其次,以往也有不少这种案例。 只是她出身不明,不能确切地知道究竟是谁的女儿,就怕日后突然被爆出实际是个私生女的身份。但有哈廷顿侯爵做保,人们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和这位小姐的父母相识,一下更热切了。 塔尔顿夫人扼腕叹息,她原先很满意儿子找的结婚对象,简.费尔小姐嫁妆不显,但是个良好教养的淑女,且康斯顿家历史悠久。 塔尔顿是苏格兰爵位,康斯顿是实打实的英格兰爵位。 比起来一个有财富一个有地位,倒也合适。 只是眼前这位小姐突然的风评突变,让她还是可惜那少了的四万镑。 同时打定主意让她女儿多和这位小姐亲近。 眼前可瞧见不少子爵男爵的继承人,甚至伯爵的长子,公爵侯爵的次子,在期待着跟她跳舞呢。 不过哈廷顿侯爵把她的手交到了那位推定继承人的手上。 也有人猜想,侯爵是不是属意她作为自己未来继承人的结婚对象。 这让他们对她的猜测,更是漫无天际。 那位过世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夫人在1792年生下位私生女,虽然交由格雷家族抚养,但这位侯爵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很是照拂。 伊莱斯小姐出身于1795年,会不会也是—— 天啊,彼此对视着,好像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辛。 为什么不是自己的私生女呢。 因为按照大人物的脾性来说,如果女方出身不错,那怎么不结婚,或者直接放在身边照养,再不济交到女方娘家。 怎么都不会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虽然都是私生女,但是公爵私生女可不一样。 从那位老德文郡公爵的私生女儿,嫁到了墨尔本家。再到上世纪不少,公爵只有和情妇有私生女,没有合法继承人,最后把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女儿。 她们几乎都嫁入了侯爵伯爵之家,成了某某夫人。 就算母亲是女演员歌手妓.女之类,那么也会认领身份,交给体面的人家养大,而不是留在母亲身边,也有直接送养毫不提及的。 但哈廷顿侯爵少有的有责任感,不太像这种人。 总之不太可能。 可乔治亚娜夫人就不一样。 哈廷顿侯爵很维护他这位母亲的名誉,就算有私生子女,女方也已过世,一般不会公开承认。 这一下人心攒动 结合那位小姐不菲的嫁妆,夫人们,包括她们的丈夫都有了打算。 次子,这不就是为她们次子定好的结婚对象。至于小贵族们,为了攀上德文郡公爵这层关系,愿意把自己长子的婚事拿出当作价码。 那笔嫁妆,未来公爵的认可,这笔生意不亏。 卡文迪许先生带她走进了舞池。他还是跟她表达了歉意。 表示是因为他的缘故,那位叔叔才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第二支舞还是乡村舞。 莉齐娅的几句笑言后,安抚了眼前先生的情绪。 卡文迪许先生随即微笑,两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舞蹈中。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承认自己情感的隐约改变。 …… 第三支舞是华尔兹。 卡文迪许先生已经跳过一支了,没法再连着。 他没能达成和这位小姐跳第一支华尔兹的愿望。 这让他尤为不快。 但他还是绅士地把人送了回去。 等待被介绍的先生们早就在那候着。为了把女赞助人争取到自己身边,发挥了不少力量。 最后是里士满公爵的二儿子,年轻的约翰.伦克诺斯勋爵拔得了头筹。 他在卡文迪许先生微扬的目光中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畏惧。 约翰勋爵不过十九岁,去年按照家族传统参了军。从西班牙战场休假回来,是威灵顿身边的副官。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感兴趣地跟他聊起了西班牙的生活。 勋爵被她这种不寻常的关注点激起了兴趣,他带着少年的毛燥气,毫不避讳地炫耀着。 他爽朗健谈,面容俊朗,可惜不能穿军装,要不然他的身姿还能再拔高一点。 这位勋爵在西班牙是军营里跳舞的一把好手,尤其喜欢华尔兹。 对能邀请到这位美貌小姐跳舞十分荣幸。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小姐。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那五万英镑的嫁妆。 约翰勋爵丝毫不掩饰目的,他是个次子,里士满公爵又子女众多。 要靠自己建功立业。 他们一家为了减少债务,都搬去了乡下居住。因为妹妹要出来社交,才来伦敦呆上几个月。 他是个相当实际的人,拿出了自己的价码,公爵次子,勋爵身份,军中要职,获取的奖金。 里士满公爵家和未来的威灵顿公爵关系亲密,在这几年战役中得到了相当多的荣誉和财富。 但可惜莉齐娅已经遇到过更有诚意的人了。过于实际,虽然能避免浪费时间,可她就喜欢那些无意义的废话。 她真想念莱克。 作为公爵次子,自然是在社交场上浸淫许久,在这位小姐没表现出兴趣后,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礼貌地聊着,转移了目标。 他母亲给了他一个名单,着令他今晚一定要能找到哪怕一个能追求的对象。 约翰勋爵有点惋惜,眼前的小姐多美啊。 他本来刚迷恋上西班牙女人的长相,对英国淑女的风格感觉索然无味。 但眼前的小姐却是美到了极致,舞姿也如此的好。而且对公爵次子都不动心。 不过能跳上一支舞已算不错了。 他彬彬有礼地把她送了回去,转而找下一位淑女跳舞。 卡文迪许先生没浪费时间。 即使没法跟这位小姐跳华尔兹,也不耽搁他邀请其他女孩跳舞。 菲茨威廉勋爵的妹妹乔治安娜小姐刚被介绍入社交界。 她是个一头金色直发,鹅蛋脸庞,举止温柔,有些害羞内敛的美人。 恰似惯常见到的圣母雕像。 完全的淑女气质,虽然跟哥哥一样不爱说话。 同样的灰色眼眸,总让人觉得是因为高傲才寡言少语。 看着不远处等候的贝尔格维子爵,格罗夫纳伯爵年轻的长子——理查德.格罗夫纳,他脸型偏长,俊眉修眼,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卡文迪许先生会心一笑。 即使这样,看来做妹妹的也能早早结婚,觅得如意郎君。 可怜的菲茨威廉勋爵啊,他站在那又在看谁呢。 第122章 第122章 跳了两组舞后,莉齐娅稍微休息了一下。 在舞曲的间隙中,躲开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勋爵们。 她瞧见了菲茨威廉勋爵。在那些陌生面孔中,骤然见到个熟悉的,一时还有点感激。 塞夫顿夫人给他们做了介绍。 莉齐娅在这个场合,正式地和这位乔治安娜小姐结识,她也听说了那个大手笔的天价嫁妆。 看来伯爵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很宠爱。 但乔治安娜小姐不像位被宠坏的小姐,相反她很安静,文质彬彬的。 跟她的兄长风格相似。 身材修长,一举一动都是优雅淑女的范式,很符合这个时代对贵族小姐的教养。 她要高上一点,恰好是莉齐娅喜欢的身高。 脸蛋丰盈,看起来很亲和。 所有夫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儿媳。 一身丁香色的丝质裙,低调精致的白色网纱。领口细致的褶边。 能穿这样一条色泽柔美的淡紫色裙,本身已经够华贵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 毕竟现在还没有人工合成的紫色染料,虽然不像古罗马人那样从骨螺中提取。 但仍是复杂的天然染色原料,从国外进口,用胭脂虫,苔藓,黑莓之类,非常稀有。 尤其现在还是大陆封锁阶段。 应该是从北美,甚至东方辗转运过来的。 这一身起码要两百镑吧,作为初入社交界的衣裙正合适。 莉齐娅自己,只有几条纯色的紫裙子,还是偏红那种,或者紫灰色,没有这么浅色均匀。 她突然想到了合成紫色染料的方程式,有点好玩,想试一试。 紫色也是印象派的代表色,他们会用紫色阴影代替黑灰色。 好怀念那些化学合成的颜料啊。 莉齐娅跟兄妹俩聊了几句。 她有点害羞,尽力跟她找着话题,还好共同爱好不少,一下就约好了明天去逛街。 菲茨威廉勋爵则邀请了下下一支舞。 一支四方阵舞。 艾玛克斯新引进伦敦的舞蹈。 每四对舞伴围成一圈跳。 前面的被一位查尔斯勋爵预订了,布兰福德侯爵的二儿子,现任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 她跟其他人没法聊起莱克。 跟他们就好聊了,毕竟都是表亲。乔治亚娜小姐很可惜她这位表兄没能来艾玛克斯。 据她说,他们这一个大家族同辈的人,几乎人人都喜欢他。 “亨利.莱克表兄是多么健谈,和颜悦色啊。” 菲茨威廉勋爵也表示同意。 他俩都很向往这位表亲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 莉齐娅算是明白菲茨威廉的性格了,他和妹妹一模一样,很容易被误认为高傲。 其实不然,只是不爱交际。但贵族的出身又让他们不得不交际。 他们遗憾自家父母不在这里,和友人一起。 请莉齐娅小姐这周一定和监护人来访,随时都欢迎。 乔治安娜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发出邀请。 虽然现在还不太相熟,但莉齐娅大概觉出她是位很善良的小姐,性格温柔,她很喜欢。 连带着对菲茨威廉勋爵都改观不少。 舞曲开始了。 “贸然打扰了,乔治亚娜小姐,菲茨威廉勋爵。” 查尔斯.斯宾塞勋爵邀请她来跳舞了。 他伸出手。 莉齐娅行礼,说了句“见谅”后告辞。 一支欢快的苏格兰里尔舞。 她和查尔斯勋爵聊得很开心。 他没那么多目的性,不急着找结婚对象。 只是单纯想跳跳舞。 他也是去年加入军队,像约翰勋爵那样作为步兵服役,不到十八岁,还很年轻。 “我还没上过战场呢。”他轻松地说,“准备今年五月底再去,妈妈不是很舍得我。” 个头中等,褐发棕眼,还是少年身材。 他很乐观, “次子总要这样,有份职业。我又不想学法律,懒得读书,从政也好麻烦,不如参军了。” 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不学无术。 还骄傲地说他两个弟弟也想去,可惜不到年纪,只有他可以! 莉齐娅被他逗得忍笑。虽然知道这样的贵族子弟,一开始会作为副官,不会轻易伤亡。 但心里还是为这位年轻人祈祷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好几年前的莱克是这样的吗,快快活活的。 查尔斯勋爵说他准备等三十多岁才结婚。 最近的遗憾是他喜欢自家的那个小表妹,但是她好像更喜欢他哥哥。 愉悦地结束了这支舞蹈。 查尔斯勋爵道很荣幸能结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礼貌地把人送了回去。 菲茨威廉勋爵早已等候多时。 莉齐娅发现她对这位先生毫不了解。他也鲜少说明自己。 刚才的那两位勋爵风格不同,但都可劲地炫耀自己,孔雀开屏似的。 她出于礼貌,也不能问东问西,只能等男方主动开口。 于是就有了一种尴尬的局面。 菲茨威廉作为长子继承人,不需要谋生,只用打理祖产,所以她也不能说职业方面。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四方阵舞作为新引进的舞蹈,还挺占位置的。 莉齐娅干脆地跟他聊起来今天舞曲的安排。 夸菲茨威廉勋爵舞蹈跳得真好。 他没完美地应下这句夸赞,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莉齐娅更新奇了。只希望这十五分钟的舞蹈快一点,结束对这位可怜勋爵的折磨。 最后还是聊到了莱克身上。说起来他们小时在米尔顿庄园的时光。 菲茨威廉的话一下多了不少,只可惜在他想说到棱镜引入正题时,舞蹈也步入了尾声。 他看着那位小姐,很受欢迎地被拥簇其中。 一边欣赏一边沉思着。 他有件东西想送出去,贸然送礼物又不太好,不过他听说对想追求的小姐就是要送礼物的。 可惜莱克走了,要不然他可以问问。 接着是谁呢,贝德福德公爵的二儿子。 卡文迪许先生的表弟乔治.罗素勋爵,不过二十一岁。 他身材高大,面容板正,冲她点点头,伸手邀请去了舞池。 一眼就能看出是位军官。 自然要聊起他从军的事业。 1807年就参加了哥本哈根远征,作为第一近卫骑兵团的中尉,不过十七岁。 骑兵! 女孩亮着眼,看得这位勋爵心思一动。他一直把自己的服役看成天职,现在也多出点自得来。 他参加过前三年的三次战役,负过一次伤。语气平静,莉齐娅则表达了同情。 乔治.罗素勋爵坦言自己习惯了。他天生就是位军官,和莱克截然不同。 他今年回来是要竞选贝德福德郡的议员。 大概过上两周就要启程回西班牙,担任威灵顿子爵身边的副官。 莉齐娅对他表示了祝福,一方面感激他保家卫国,一方面希望他平安归来。 战争迟早会结束的,她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那场惨痛的滑铁卢战役,她还是轻轻蹙起眉。 乔治.罗素勋爵作为军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只可惜艾玛克斯没法穿军装佩戴勋章。 一支舞结束后,他把年轻小姐送了回去。 莉齐娅觉得他比起谈情说爱,对建功立业更有兴趣。 一场场舞下来,到最后她都忍不住感慨战争的力量。 不仅贯彻了她这十七年的人生,连身边人也几乎一个个都是军官。 这些贵族们的祖辈许多都是靠着军功获取爵位,有这项家族传统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想到了莱克,他会回去吗? 她不能阻止,她知道荣誉对于男人的重要性。 他们从小在这种环境和教育中长大,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这要看他想要什么,她不能影响他,干扰他的人生。 可是莱克他想要什么呢,虽然已经计划了以后的人生,但莉齐娅感觉那不是真的他,他始终戴着面具似的,模模糊糊的,她总是看不透。 即使她很喜欢和他相处,也总这么觉得。 和瑞文先生跳舞时,让她平静了下来。 长子和次子好像生来就是两种人生。 次子们要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获取荣誉,没有什么比一场战役得到的更多的了,出生入死下不仅有军衔,奖金,还有可能的授勋。 长子们好像只用经营家里的产业,到了年纪找个合意的结婚对象。 奥姆斯利家不参与政治,瑞文先生关心自己土地的佃户,还有一众树木作物,庄园的扩建。 因为常住伦敦,现在又是战争时期,还有部分做了债券投资。 再加上从叔叔那继承的遗产需要打理。 这么一聊,莉齐娅仿佛又回到了乡间闲适的生活。 一面是硝烟的战场,一面是田野的风和日丽,太割裂了。 她没去过战场,至少没亲眼见过。 她上辈子一直处在和平时期,局部会有战争但是影响不到她。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真能像乔治.罗素勋爵那样平静吗? 她突然为莱克感到难过。 虽然他的描述总是西班牙那种异域风情,各种舞会篝火,再糟一点的也是在山地间的行军。真正战场的惨状,他只是短暂倾吐过一次。 但她知道他一定被影响的很厉害。 莉齐娅懂得,因为她就是过于敏感脆弱的那一类人。 她每次看他,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这种相似让她更害怕,尤其他现在离开了伦敦,她没法坦露心声。 她很想念他。 …… 因为人太多,她也分不清那些注视都来自哪。 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 她一边享受,一边不安。 金发蓝眼的男人凝视着她,和另一人匆匆对望一眼。 默契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跳了八支舞,现在在休息。 偶然瞥见了那位奇怪男孩,或者说多塞特公爵。 他坐在一处,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中。 之前她被介绍过给他,但他只是望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瘸腿的缘故,他自然没法跳舞。 为了缓解尴尬,多塞特公爵夫人出来聊了两句。 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小公爵总是这样,愿意耐下性子被介绍已经很给面子了。 再一看,那道目光连带着人都消失了。 莉齐娅觉得有些歉意,这种情况下,身份有别,她实在不好随便说话。 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要是有人知道她想法,肯定要惊讶。谁会去可怜一位公爵呢。 她继续看着这座大厅里,拥拥挤挤的所有人。 名利场,每个人都有所求,热闹沸腾着。 卡文迪许先生过来了,他预订了第二首华尔兹,勉勉强强达成了跳舞的愿望。 “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因为艾玛克斯不提供酒精,再怎么喝饮料也不会醉,头脑始终清明。 这样就会一直思考。 莉齐娅接过杯茶喝着提神。 “我很向往这种生活,又很害怕。”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给她这样一种感觉。 政治在女人的裙摆之下。 她们是自己的君主。 用自己的方式,手腕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政客需要什么,需要名声,支持和号召力。 这些她们都有。 那一张张面容好像在诉说着—— “我们有比你想象的更多的能量。” power 谁不渴望权力呢? 她看着端着杯盏,面带笑容四处社交的众人。 他们之间隐藏着情人等千丝万缕的联系,暗流涌动。言语中对利益的追求,情感的漠视,婚姻和爱情完全分成两类,家族始终放在第一位。 “因为,太容易迷失了。” 就像回到了上辈子,她母亲描述的,她应该接受的命运和路径。 她最后也选择了这条路。 作为父亲的女儿,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用已婚的身份,借助两边家族的力量发挥影响力,实现自己的目标。 一条天生属于她们这种人的道路。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选择权在你手上,不是吗,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收敛了笑意。 “我其实不太建议,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没有人会平白地给予。” 她的美貌聪慧会成为女赞助人们手上最大的利器。 她会被安排着嫁入某个权势之家,已婚夫人比未婚小姐要更自由。 她要成为她们的一员,就要拿什么换取,女人总是这样,必须要用自己的婚姻和身体作为筹码。 如果不这样,她会永远受限于家庭,什么都做不了。 但根本上,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 “小姐,我带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加入。我只是想给你看看……真相?” 这位先生思索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火,但今天发生的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计。 谁能想到他叔叔会出面掺和呢。 “你太惹眼了,小姐,你的条件比谁都优越,可为人处世只是个小女孩,比谁都要直接坦荡。” 卡文迪许在那次晚会上,开始觉得她应该很有手腕,但聊了几句后却发现不太一样。 她好像知道、了解,但永远不会真的成为他们这样的人。 “你会很容易被欺骗,被人看中利用。我原先是有点目的不纯……” 想看看她会不会沉溺在名利场中——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失望,他很乐意当个引路人。 卡文迪许如今,真切地看到了她。 “但相信我,我仅仅是想展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被保护很好的未婚小姐,在书中看到的爱情童话,根本就不存在。 伦敦社交场绅士对淑女的彬彬有礼外,永远存有另一面。十分复杂,利欲熏心,钱权交换。 婚姻的本质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你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小姐,我不会做任何干扰,决不使用任何手段。乡下也挺不错,不用一定要待在伦敦,不是吗?”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还没做好决定。 她只是想到莱克后,原先的迷茫被驱散了一点。 他俩在那短短几天,好像铸就了一座孩子式的童话堡垒。在里面躲开这现实的世界。 如果他在这,她应该更能体会到身边人的美好。 可是他消失了。 她要写信,都不知道该寄去哪。而且未婚男女间没法通信。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他们相携着去舞池里跳了首华尔兹。 夜晚才过去了一半。 第123章 第123章 华尔兹在围成的圈子里跳,随时都可以加入新的舞伴。 莉齐娅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一下震动。 “专心,小姐。踩到脚今晚可就有谈资啦。”卡文迪许先生在耳边轻轻说。 一个个旋转中,她看清了新步入舞池的那对舞伴。 那位男士侧面的鼻型唇角,和莱克很相似。 她刚才把他认成了他。 只不过现在瞧到了正面。 他们乍一看很像,仔细再看截然不同。 他和那位小姐谈笑,十分有度,要更成熟俊朗一点。 卡文迪许先生开始有些不悦,看清了后笑道,“这是那位先生的兄长,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亚历山大.莱克。” 莉齐娅点头,她听莱克说过。 或者说只有长子才能被称为莱克先生,次子要称呼全称亨利.莱克先生。 “他在财政部任职,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小姐,搞政治的心眼多着呢。 w先生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跟他父兄没太大差别。” 莉齐娅一弯唇角,“我知道,先生。” 他们对彼此坦诚就够了。 当然,他如果不够坦诚,她会放弃他,不会让自己太过烦恼。 “艾玛克斯不允许谈政治,虽然它设立就是为了这些,但至少明面上不说,不会容忍任何相关的争端。不然会被划进黑名单。” “所以你能看到托利党和辉格党人和谐相处,换在议院里,没准要针锋相对闹到决斗了。”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地充当起指路人。 “跟他跳舞的是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小姐,她们随母亲都很漂亮。长女嫁给了我舅舅的继承人。这位小姐应该有五万镑。 a fait flamber.” (炙手可热) “我记得w先生的一位姑妈就是这位伯爵的妹妹。” 莉齐娅听起他说起往事。 伯爵夫人,简.斯坦霍普是有名的弗莱明姐妹之一,她们共同继承了准男爵父亲的财产。 她于1779年,带入了10w英镑的巨额嫁妆。第二代伯爵负债累累,所以他们婚前谈判花了许久,最后总算达成协议。 女性没有独立的财产权,婚前属于父亲,婚后属于丈夫,为了保护她们带去的嫁妆——女方家族的财产,一笔婚前协议是十分必要的。 这决定婚后女方每年能得到多少零花钱,能留给次子女儿多少,在丈夫死后拿到多少,以及没有男性继承人该如何处理。 伯爵夫人慷慨地偿还了丈夫从公公那继承的债务。她被称为“美德的缩影”。 美德,是贞洁的委婉说法。 和她婆婆卡罗琳形成鲜明对比,后者被视为“堕落的女人”。 因为她选择和丈夫一样有许多情人。 哈灵顿夫人是夏洛特王后身边的司袍女官,备受宠爱。 她仅有的妹妹,西摩.弗莱明却陷入了通奸丑闻,被她丈夫指认和27个男人发生过关系。 贵族们道德松散,有情人的会和丈夫达成协议,维持体面。 但一旦被以通奸罪起诉,名声败坏于公众面前,就是两回事了。 男方通奸永远不会成为罪名,女方通奸,他们却可以借此离婚,并让妻子给予赔偿。 西摩.弗莱明和丈夫的朋友比塞特私奔后,理查德.沃斯利爵士起诉妻子以申请离婚,要求女方赔偿他两万英镑。 沃斯利夫人揭露说她丈夫曾在浴室让朋友看过自己的裸体,意为他没有发挥丈夫保护的作用,亲手促使了通奸。 婚后法律上妻子和丈夫属于一体,不享有独立的人权。丈夫有庇护妻子的义务。 这一丑闻在社会上引起轰动,并造就了许多讽刺漫画。 爵士诉讼无果。最后分居,沃斯利夫人的情人抛弃了她,她为了养活自己被迫成为职业情妇。 卡文迪许先生提到了新女性圈子,(new female coterie.) 这里的都是因为通奸被起诉,被公开羞辱,造就尴尬处境的上层女性——“堕落的女人”。 她们不被正常的社交圈接纳。 由那位老哈灵顿伯爵夫人,卡罗琳.斯坦霍普被禁止加入贵族俱乐部后创立。 她作为国王查理二世的曾孙女,父亲是格拉夫顿公爵,母亲是博福特公爵长子的女儿。 仍遭受了这样的待遇。 新女性圈子和传统的女性俱乐部相对。 (female coterie) 每周在国王广场莎拉.彭德加斯特经营的高级妓院举行聚会,十分反叛。 她们的丈夫可能就在隔壁嫖.妓。 卡文迪许先生对她说得很委婉,但是一点也不避讳。 莉齐娅被婚姻中的不平等,和对男女道德的差异评判震惊。 同时一下意识到了这比上辈子可怕许多,已婚女性没有财产权,一点也都没有。 西摩.弗莱明直到1805年丈夫死后才拿回自己七万英镑的财产,并改回父亲姓氏,和恋人再婚。 在那之前她被丈夫分居,被情人抛弃,只能去当高级交际花养活自己! (demimonde) “这不公平!”她压低了声音。 “所以小姐,注意好你的婚前协议,以及慎重选择。毕竟离婚太过艰难。” 想要离婚只能男方以通奸罪起诉女方,花费起码一两万镑,打下漫长的官司。 除非双方都同意离婚,并在之后迅速再婚,要不然会成为一大丑闻。 如果女方的情人厌倦抛弃了她们,会转入最坏的处境。 卡文迪许先生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他乐于把真相揭露出来,把一切美好撕碎。 “这就是现实啊。”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 “我挺担心你被欺骗的,小姐。” 这位先生很有原则,接近十岁的年龄差意味着阅历的差距,能力经验的不平等和一方的绝对弱势。 他完全把她当成小女孩。 “你现在还这么小,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呢。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想留下那枚戒指。” 卡文迪许先生只是因为这事提了一嘴,并不放在心上。 莉齐娅则觉得,她有必要回去了解一下法律。 是啊,她母亲。 她母亲不就是因为放弃了婚前财产的所有权,没有建立信托,完全将它并入家族财产,才导致了她父亲投资北美铁路失败后的财务危机吗? 她的嫁妆也随之缩水,所以她必须承担责任去找一个富有的丈夫。 在这个世界被家人保护太久,她都忘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不是独立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现在有个好父亲,才这么自在。 约翰爵士不爱旅行,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带她来参加社交季也是指望她找个合格的丈夫。 好在他死后能继续照拂她。 她的长兄年纪差了一轮,完全依附于兄长再到他的继承人,处境会很艰难。 为什么婚后女性失去了所有权利? 因为在普通法下她们被纳入丈夫的羽翼之下,合为一体,庇护之下只能有一个人。 丈夫享有领主权。丈夫要对妻子负有义务,妻子不拥有独立性,就像亚当和夏娃。 她们始终只是剥离下来的那根肋骨! 不仅是财产权,更是所有法律的身份。 法律上的失权,导致了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轻视。 只有富有的女性才能签署婚前协议,依靠信托,但丈夫完全有权利从妻子那夺取财产。 西摩.弗莱明和丈夫离婚未果,落得这样的窘境,从丈夫死后她能拿到7万英镑来看,她父亲给她制定的是最有利于女方的那一类婚前协议,才能让她拿到完整的嫁妆。 最普遍的是妻子要比丈夫多活十年,分批付清,如果早逝那就全交由继承人。 但在那之前呢?她丈夫拒绝支付账单,她只能去找个情人,和交际花没太大区别,能够自己挑选,可真的那么自由吗? 莉齐娅想到了卡洛琳夫人。 是啊,未婚时她能随心经营产业,签订合同,结婚了那就要完全看丈夫了。 想保住财产,还要花一大笔钱在信托上,以及生下位男性继承人,但生育往往面临着风险。 她跳接下来几支舞时候,一直在走着神。 她真要这么早结婚吗? 她还没体会过成年后坦然签上自己名字,而不是丈夫兄长的是什么感觉呢。 她当然相信莱克会是位好丈夫,他们已经规划好婚后的蓝图,可假如他早死呢,她没有位男性继承人呢,她真要一次次生育直到有位男孩吗? 她母亲那么幸运,第一胎就是长子。 但还是要再生下一个,保证意外后能有位补上,女儿也是必要的,因为女儿能联姻呢。 如果不是她反对过度生育——有损于她的形象和健康,估计要跟亲友那样,有五六个子女打底。也许这样联姻的责任不会摊到她头上,但她并不希望要母亲承受生育的代价。 她就像上次给自己做婚前建设那样,又动摇了。 财产权,现在根本没有已婚妇女的财产法,那要等到后半个世纪。 她在那样的时代,能保障婚后财产和收入,仍害怕结婚,别说现在了。 她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身材——不适合生育,不是上辈子的大骨架,现在产妇的死亡率那么高,她没少听说过难产或者死于产后的产褥热,大出血等一系列并发症。 那么避孕,避孕没法万无一失。 流产,人为的流产是犯罪也很伤身体。 不结婚,不结婚的话要依附于兄长过活,兄长也要结婚。没有有力的男性亲属做支持,女性很容易在财产上被诓骗,被以各种理由夺去财产。 她无形中放大了这些焦虑。 看到她兴致不在此,除了有意要拉近关系的绅士,其他的都识趣地少说几句。 思忖着这位小姐对他们不大感兴趣。 除了那位活泼开朗的艾瑞克勋爵。 他没有眼力见,也正是这样把莉齐娅拉出了愁思。 他跟奈特先生不一样,关注女士们的情绪不会各谈各的。 卷毛圆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狗。 莉齐娅跟他聊了起来。 艾瑞克勋爵十分热情,少见贵族子弟那种高高在上的脾性。 想是因为那位母亲的教导,或许温彻斯特一家都是很亲和的人。 他不过二十岁,服过几年兵役,不是很想上战场。 “因为我有点怕死,虽然说出来不太荣誉。” 他直率道。 莉齐娅被逗乐了,这么新奇的口吻。 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神,她一下就知道他肯定喜欢上了她,正献着不惹人厌的殷勤。 他没有树立任何正面形象,说自己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吃喝玩乐,快活一生。 可惜他父亲兄长总是希望他找门正当的职业。 还好有位疼爱他的外祖父。 他希望外祖父能长命百岁,那样他才好去拿每年的津贴。 艾瑞克勋爵口无遮拦,莉齐娅总算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说他是个小傻蛋了。 他抱怨道因为一位好朋友今晚要来这,他才过来的,只可惜没瞧见他人。 勋爵唉声叹气着,莉齐娅想起卡文迪许特地提的那句很维护他的朋友。 “但是遇到了小姐您,可太值得啦!我一定好好跟他炫耀,让我那位朋友后悔。” 他倒没责怪对方失约。 反而说了他朋友不少好话,夸没有比他更好,更好看的人了! 说有机会一定将他介绍给您,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就跟小姐您一样。 莉齐娅对他观感不错。 即使不太聪明,但非常好心,没有一点坏心思,也确实像卡文迪许说的,并不复杂,简单到能一眼看透。 跳完舞后,他却没贸然询问地址上门拜访。 只安安分分地把她送回去,希望以后的社交场上也能见面。 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模样。 莉齐娅对他微笑着。 留着勋爵晕头转向地去找妹妹,安娜贝拉小姐丢来嫌弃的目光。 “艾瑞克,你要是没门正当的职业,不会有位小姐考虑嫁给你的。就算真有人想,监护人也不会同意。” “我最亲爱的贝拉妹妹!为什么跟咱们哥哥一样,你才十八岁啊!” “啊,好了,约翰,我不是要故意诋毁你的,只是你刚好过来了。我错了,好哥哥,不要没收我的零花钱!” 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十一点摄政王才姗姗来迟,为了惩罚最近辉格党人对他修建摄政大街的反对。 他就跟描述的那样沉溺于酒色,大腹便便,穿着华美。 这一下可就热闹到了极致。 他最新的情妇是赫特福德侯爵夫人。五十多岁,上了年纪,身材高挑,举止优雅。 她是托利党人,对摄政王施加了过多被批评的影响,也使其逐渐远离其辉格党老友。 摄政王的审美一向是年长的夫人。 即使他的目光投来并问了两句,也没太多兴趣。 但她一下就得到了什么被赏识,那么多年轻小姐只问了她一个的名号。 哈廷顿侯爵和他交谈着,时不时地朝这看过来。 莉齐娅就这样过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觐见了未来国王。 她当然没犯什么称呼上的错误,行的礼节都无可挑剔。 这位王子点着头,表示了认可。 转过头和哈廷顿侯爵说了句话。 随即被人拥簇着离开了。 这在第二天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她让我想到了乔治亚娜。” 当他还是威尔士亲王时,那位公爵夫人是他的挚友,也从此他开始支持辉格党派。 “一个辛西娅!”他们说。 (公爵夫人有幅扮演女神戴安娜的肖像画) 由此引起的一系列关注,都是后话了。 第124章 第124章 辉格党人认为这是把摄政王再争取到他们身边的前兆。 哈廷顿侯爵借此机会,恰好让对方追忆起了昔日的友人。 托利党则纷纷指责,老公爵病重的情况下,这位不留在查茨沃斯庄园,故意跑到伦敦,还使用这样的卑鄙手段,实在用意显著,令人耻笑。 双方发生各种争端。 就像艾玛克斯过去发挥的作用,掀起了一系列的zz风波。 哈廷顿侯爵同时在党中,更多出了不少影响力。 至于那位小姐本身,反而没有太多提及。 但这很难不在伦敦打出名声。 莉齐娅浑然不觉以后的事,她疲惫地回去,勉强卸了装束。 盛大的聚会后,是无尽的空虚。 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可还是不太开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美丽的面容越发陌生。 抚摸着脸颊。 “你想要什么?”她轻轻地问。 没有回答。 …… 她梦到了她母亲。 她没法不想念她,她崇拜了她二十三年,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她教会了她许多许多。 她们是最亲的血脉。 她脉搏的每一下跳动,都是她给予的。 半掩的门,她在哭泣,这是什么时候? 对,她要和弗雷德私奔的前夜。 十七岁,那时候她是真的十七岁。天真,无知,懵懂,跟每个贵族小姐一样。 她喜欢跳舞,喜欢音乐,尤其是钢琴,喜欢画画,乐于做刺绣编织,表面文雅,社交场上是这样,但是私底下爱跟弟弟打打闹闹。 打网球,游泳,赛马,她马骑的多好,虽然她总是抱怨为什么塞比能跨骑,她只能侧骑,但还是能轻松地跃过玫瑰花丛。 女仆看到这总会害怕,害怕她摔断脖子,为什么不是妈妈呢,因为妈妈很忙。 她出席于各种社交宴会。 终于她到年纪了,也能正式地跟着交际。 她入宫觐见国王王后,亚历山德拉王后上了年纪,她年轻是个美人。 像妈妈那样。 妈妈和威尔士王妃关系很好。她在她大婚时是提裙的伴娘,作为卡纳文伯爵夫人。 贵族们一边落寞,一边自豪。 她不喜欢那些夫人轻视但是逢迎的目光,好虚假。 讨厌那些男人对她嫁妆旁敲侧击的打听。她是她父亲的独女,她应该会很富有。 一个美国人的母亲。 她读了女子中学,学了许多许多。 她母亲支持的,虽然总有人说这样不大妥当。 她想读大学,然后呢,弗雷德上学的间隙,回乡间度假。 他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他个头比她矮,她跟他打架,在小池塘里游泳。 一下子,他俩都长大了。 他很英俊,一头褐发,黑眼睛。 喜欢运动,他说他划赛艇,但是身材清瘦,第一回看见她就羞涩地笑。 她还以为他嫉恨她打了他。 跳舞,数不清的宴会,弗雷德是次子,他们家土地有债务问题。他说他准备去当律师。 他描述着他在剑桥的生活,他支持她去上大学。 “伦敦大学吧,那里能拿到学位。” 如果那样的话,他也去伦敦,那样就能经常见面了。 他说等他们一成年就结婚。 弗雷德跟那些贵族子弟都不一样。 那是1906年。 父母不同意。 她父亲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次子。 她是唯一的女儿。 他们家负债累累。 他必须娶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我们私奔吧。” “弗雷克,我们可以去工作,像所有人一样,上完大学,再去欧洲大陆。” “我们可以自食其力。” “我去演出,我会弹钢琴,画画,跳舞。” “我可以当职员,当记者,我可以写稿子,做翻译,我们能活下来。” “对,我们私奔吧!” 她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她零碎地攒了一些钱,弗雷德也有一点。 即使加一块不过六千镑。 他们买了车票,做好约定,清晨她会逃出家门,对不起妈妈,但是她带上了所有的珠宝。 变卖掉,能有万镑。 他们可以活下来,读完大学,像平常人一样工作。 好像完美无缺,但一切太过莽撞。 被她最亲近的女仆告密,被父母发现。 被关禁闭。 渐近的脚步声,伯爵夫人冲了进来。 直鼻修眉,深发绿眼,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怒容。 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 “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露西?我的女儿。” 她脊背挺直,踱着步,依旧优雅,但再也不从容。 “露西!你知道吗,差点毁了自己!” “你竟然要和人私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趴在床上,埋在枕头中哭泣。 早就过了开车时间。 他们完了,她想。 “妈妈,你杀了我吧。”她昂起头,倔强地看着母亲,“我爱他。” 她抽噎着,“我恨你们。” “为什么要阻止我,妈妈。”她很难过,她哭了一天,头痛欲裂,声音沙哑。 “你告诉过我,妈妈,我应该嫁个有头衔的丈夫,弗雷德不是侯爵的儿子吗?他有勋爵的称号,我是伯爵的女儿,我们是匹配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但他是个次子,他一无所有!” 她母亲难得地失态,压低声音说,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家的债务问题?他们一分钱都没有,更别说给小儿子什么!” “他对你这是拐骗!私奔,要是私奔你名声全毁了!天啊。” 她不理她。 “露西!”女人扶着头,“我不应该让你这么无知。” “听着,你父亲不会给你什么,我带来的陪嫁全用在了卡纳文家的土地上,我们会给你10万嫁妆,但不可能一次性付清,顶多先拿出5万镑,以后每年几千镑一直到你父亲死后。他们家看不上这些的,他们跟我们一样,需要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起码几十万的嫁妆,你能明白吗?” “为什么要为了钱结婚,我们爱彼此,这就够了。” “婚姻不需要爱,婚姻从来只是两个家族利益的交换。” “不!”她接受不了这么赤裸裸的现实。 “我们不需要钱,我们可以自己去赚钱。我可以抛弃一切。” “工作?你想像那些下等人一样工作?”她母亲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在可怜的打字间里一年赚几百镑的薪水?” “你这个傻女孩。”她惊叫着,无法理解。 “为什么不可以,妈妈?” “几百镑。”她嗤笑着,“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女儿。” “你连个仆人都雇不起,你们会住上最廉价的公寓,你的手会浸在冷水里去洗衣物,做饭。凡事亲力亲为。你不懂那样有多可怕!你会很快地老去,你真应该去看看楼下的女仆每天都在做什么。露西。” 她拉开窗帘,“你一年光衣物上就要花上千镑,天啊,我真不该把你养成这么天真的模样。” 她被阳光刺到睁不开眼。 “乔蒙德利家已经知道了,你们必须分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们两个差点酿成大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天的船票。” “妈妈?” “你外祖母会想见你的,去跟你的表兄妹住一段日子。” “不!” 就这样,她被送去美国,弗雷德被他的家人送到欧洲,两个人被断绝了一切通信的可能。 她的生活被纽约的五光十色替代,她的一位表姐绝食,闹着要去上大学。 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于是经过她母亲的协商,他父亲同意她去伦敦接受高等教育。 她去欧洲旅行——不是和父母一起,当然他们坚持让塞比陪着她。 她忘记了不懂事的一切,她的生活一下变得多姿多彩,她认识了许多人,这时才知道以前过得有多无聊乏味。 然后,戛然而止。 他们家变得和弗雷德家一样,落入窘境。 美梦停止了。 她好像也失去了年少时抗争的那股勇气——虽然是因为不切实际的爱。 “我可以去工作。我现在已经读了大学。”她用一种理智的语气。 “我会放弃财产,我能养活自己,不用结婚。一年赚个千镑,够我一个人生活。” “但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的问题。” 联姻,她们天生享有一切,又要承担这一义务。 她不想,虽然她确实享受了家族的荣光。 她母亲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抗拒。 她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至少要先定下婚约。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还有每年的收入,土地,只是陷入了债务,需要资金周转。那些新钱乐意娶一位伯爵小姐,提高他们的地位,你会成为某个继承人的妻子,拥有一大笔财产。你会被每个人尊敬。再然后,你会像我一样,自由地去做想做的。” “如果你去工作,就是完全的阶层下坠,你会成为下等人。你难道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女儿。” “我不认为自食其力,靠薪水生活的人有什么低下,他们跟我们都一样。” “你和他们,你的那些朋友走的太近了,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一点。” “不,我意识到了,妈妈。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我不想和你一样,为了地位嫁给不爱的男人,把婚姻作为筹码,如果人这辈子只有利益交换,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想被父亲和丈夫支配,我只想做我自己……” 她一股脑说了许多。 说尽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抗拒。 她觉得她母亲不爱她,不关心她,从始至终只想把她当成花瓶和货物,卖个高价。 那双绿眼睛满是惊诧。 她第一次见她母亲这样。 伯爵夫人起身,颤抖着,来回走着,一言不发。 身上最新剪裁的霍布尔裙流光溢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露西,女儿,我并非像你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你还没感觉到吗?我们的困境只是因为我们是女人。” “妈妈?”她突然心痛。 “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露西!”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情绪激动。 “仅仅因为我是女人,我作为家里最年长的,我并不觉得比我的兄弟逊色多少,却没法继承家业,只能千里迢迢来欧洲联姻,嫁给你父亲!谁真的想背井离乡,我始终是美国人,可我不能像你舅舅们那样留在那里,留在自己的国度!” 她的几个姨妈,除了最年轻的那个被留在外祖母身边,其他的都远嫁去了欧洲,嫁给了那些法国德国瑞士的贵族。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亲,我不能看到你这样!你看不出吗?我们处于比男人要低的位置,他们轻视我们,只是你在这一阶层,最高的等级,他们才对你报以尊重。一旦你跌落下去,那些还存在吗?简直难以想象,十分恐怖,那些对你卑躬屈膝的下等人会怎么对你,当你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你这么美丽,年轻,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你会遭到怎样的待遇,是啊,你能去表演,你不知道演员们的地位吗?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看上你,你要怎么拒绝?你会被所有男人欺压,只有当我们站在最高处,维护住自己的地位,才能保护自己。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啊,你觉得我只能依附父亲丈夫而活,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有办法吗?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我没有像你想的那样放弃,我通过我父亲的财富,找到了最合适的丈夫,借助你父亲的地位,在婚后我能自由地去构建自己的社交圈,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我自以为我已经做到了极致,我运用了自己的聪明才能。你看到那些夫人们吗?有的被丈夫殴打,有的被侵吞财产,有的丈夫出轨养了情妇,我没有过得那么糟糕。就连我们这一层男人都是那样,你指望更没有道德守则的下等人会是什么样!” “我不想看你昏了头去放弃一切,这些地位财富,多少人梦寐以求,失去那些你会成为什么?贫穷和美貌加一起就是灾难,你看不到那些女演员歌手,看不到情妇交际花吗?是啊,我把你保护的太好,你没有接触过任何腌臜,但你现在反过来责怪我,痛恨我给予的一切。你不能否定我,露西,露西!这样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把你卖出去,我跟你父亲争取着,其他女孩都是由父母商议好婚姻,我们本可以直接订好婚事,但是我说服了你父亲!我让你自由挑选,在同阶层里的人寻找,一个你满意的,喜欢的,有资产的丈夫,我已经在我能力之中做了最大的转圜。我最大的错处就是我是个女人!我掌握不了自己的财产,是啊,我可以去做生意,但没人愿意跟女人来往。我只能去做藏品收集,艺术赞助,我并非什么都没做,我不是蛀虫!我一直在做慈善活动,修建福利院,为矿工发声,你看不到吗,我做这些都带着你一起,我想让你学会经营!你可以像我一样,这是我想出来的最优解法,找一个支持你的丈夫,那样你就有足够财富地位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 “你不能否认了我!我怎么会不爱你,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亲,我的第二个孩子,我孕育了你,怀胎九个月生下……我给你教育,反对只把你养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淑女,我带你四处旅行,我带你社交,我希望你不会被人蒙骗,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我给了你自由让你去上中学和大学。为什么我会不爱你?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露西。” 母亲捂着脸,泪如雨下。 她跟着一起哭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已经多出了细纹。 她抱着她道着歉。 “对不起,妈妈,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梦结束了。 莉齐娅睁开眼。 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我怎么会不爱你,妈妈。 我们是最亲的血脉。 只是我不想要从手指缝中露下来的特权,我想要真正的权利,而非权力。 独立,自由。 我爱你,妈妈,我好想你。 第125章 第125章 她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 连约翰爵士都后知后觉到了。 用饭,呆在家中,绅士的拜访,两眼放空,发呆,各种邀请,数不胜数。 下午和塞西莉娅,路易莎,乔治安娜她们一起逛了逛街,遇到了熟人。 ——昨晚舞会跳过舞的,被介绍过的,车上的寒暄致意,好像人人都认识她。 但是她不想认识。 唯一的快乐就是认识了新朋友,约着以后去海德公园散步,画画。 乔治安娜钢琴弹得很好,她们一起弹奏,被爸爸带去拜访了伯爵府。 夫妇俩很健谈,伯爵夫人心形脸,身材中等,爱笑热闹。金褐发,灰蓝眼睛,莱克家的配色。 伯爵保养良好,实务方面和约翰爵士达成共识,聊得很开心,他不是什么都不管的贵族。 所以养的两个孩子才这么安静吧。 参观了图书室,一大笔收藏,看起来有好几万册,占了一大半。 在里面不巧地遇到了菲茨威廉勋爵,他拘谨地一鞠躬,说了两句出去了。 看了眼他翻过的书,好玩,是卡文迪许的《论人工空气》,关于这方面的一个合订,后面还有其他科学家的相关论文一起。 自己制作的,真有趣。 她回忆着学过的化学知识,想起了那个造紫色颜料的想法,从哪开始呢。 她只记得叫苯胺紫,再仔细想想。 她走后,他又出现,看到往后翻了二十页,好奇地弯起嘴角。 他把那本书拿走,继续自己的整理。 埃德蒙没有在家用饭,去了朋友那里。 约翰爵士和姑妈说这不是他的风格。一行人去了隔壁泰勒家做客。 伦敦的八卦小报刊载新闻比谁都快,艾玛克斯这种盛事自然占了主要版面。 没有用全称,都是首字母的缩写。隐晦的化名,防止被追究责任。 列举了参与的大人物,每首舞曲和参与的一对对舞伴,还有些轶闻。 泰勒姐妹们围着她聊着八卦,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去过。 “ l小姐被d公爵邀请共舞。随即又和c先生, j勋爵……” “这个l小姐应该是位公爵小姐吧!没有比她更受欢迎了。” “但用的是miss,不是lady唉。” “莉西,你知道吗!” 莉齐娅捏着一角。 “应该是那几位小姐之一吧,公爵侯爵孙女也有被称呼miss的。” 她聊起了她们的装束。 女孩们被完全转移了兴趣。 《时尚画报》上也有对这的说明。 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到的消息。 女孩们艳羡着乔治安娜小姐那身柔美的淡紫色裙。 “我们可以去看看东方的料子!听说他们的紫色是用一种草的汁液,偏紫红色的,浅浅的也很漂亮。” 还说起莉齐娅穿的那身宝石绿的丝绒裙。 “可惜妈妈不答应我们穿丝绒。” 暴发户的女儿,再穿的像暴发户那可没救了。 她们哈哈大笑。 莉齐娅轻松许多。 好像有的还一样。 但有的地方是真的改变了。 埃德蒙回来了。 满脸疲惫,莉齐娅心疼地给他按按摩,嬉皮笑脸。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 只有他会把她永远当孩子。 莉齐娅趴着百无聊赖。 闹着给他画了幅小像留作纪念。 “好了,动一动吧。”她一展画纸。 他凑过来看,“可以买个相片盒装起来。” “那你下次带给我。” “下周五,我还会来一趟。” “好耶!” 他叮嘱了许多。说那个账户开在库茨银行里,她可以随时支用,建议先只用利息不要动用本金。 以及专利权的卖出,可能只会先得到一万英镑,剩下的几年分批付清。 这笔钱可以买买债券什么的。 “埃德蒙,你做生意真像回事了!” 兄长苦着脸。 他还在想是自己主动去承认,还是等他父亲发现。 虽然投资不能签她名字,但是花钱还是可以的。 莉齐娅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埃德蒙说这些,是因为他要回去了。 教区的事情总不能全交给副牧师。他拿着一年千镑的俸禄,不能什么都不干。 莉齐娅很难过。 第二天去拜访了姐姐姐夫。 和菲尔德先生聊的很开心。 莉齐娅想想他在艾玛克斯还是没跳舞。 去了棋牌室呆了一晚上。 因为他最多只打一镑的牌,和一群老乡绅凑了一桌。和贵族们脾性完全不合。 莉齐娅很惭愧,不如放他去布德尔俱乐部,艾玛克斯真的一点不适合他。 菲尔德先生还挺开心的,说遇到了好几个专注于自家土地的贵族乡绅,交流了不少经验。 还认识了些喜欢园艺的,筹划着要不要办个展览会。如此种种。 一行人带着两个小外甥一起,去屋外的花园广场打板球,她笑着捡球,开心极了。 埃德蒙还是打不过她。 旁边的孩子凑过来丢着小球一起玩。 菲尔德先生站在那微笑。她还是完全的孩子王。十七岁啊,多么年轻。 玛丽安和约翰总算能高高兴兴地享受一下二人时光。 留下来用了晚饭。 莉齐娅感觉还是和家人在一起开心。 他们轮流抱了小爱玛,她是金发,不过小孩子头发总是金的,等大了会变成褐色。 围在一起打了惠斯特,他们老是让她,埃德蒙更是毫不讲理地给她喂牌。 赢了五英镑,给小爱玛当做礼物,很高兴。 夫妻俩住的宅子挺宽敞,有客房,干脆留宿在这。 不是很好沐浴,只擦了澡。 开门跟每个人都说了晚安,把玛丽安吓了一跳,倒头就睡,神清气爽。 然后,就是分离。 菲尔德先生玩笑道这是在伦敦难得的假期。 他第一回没什么事在伦敦呆了快一周。 埃德蒙安静了下来,他有点舍不得。 “以后多来看看我。” 一个个拥抱。 两位男士都骑马回去,莉齐娅叮嘱埃德蒙一定在路上驿站歇歇,不要着急。 到了一定写信。 和家人朋友分离是最难过的了。 不过小爱玛哇哇大哭,冲淡了不少离别的气氛。 她扮着鬼脸逗小婴儿笑,其他人看着她笑。 还是小孩子呢,他们的小妹妹。 “莉西,我挺担心你的,伦敦太浮躁了。但是一有什么,就给我写信好吗。” 菲尔德先生趁有着机会,轻声说道。 莉齐娅看着那双温和包容的棕色眼睛,有点想哭,重重地点点头。 她突然不想呆在伦敦了。 好想回乡下,好像回乡下就能这样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她的家人朋友一个个离开了她。 后来呢,是数不尽的邀约,贵族小姐间的茶话会。 她们或者受到了自己父母的叮嘱拉近关系,或者沉迷于她本身的魅力。 时间冲突的,她从中挑出最想去的。各种夫人的赴宴,音乐会,派对。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好累。 和朋友们散步很开心,她现在每早都去海德公园来回走两公里。 到格罗夫纳广场和乔治安娜一起,菲茨威廉勋爵陪伴左右。 塞西莉娅起不来。回来路上找她喝茶。 他们渐渐熟稔。 聊着沿路的建筑,争论是什么风格。 到海德公园的叶子花卉,随便踢着的小石子。 乔治安娜温温柔柔的,她也知道许多。 莉齐娅玩笑着,“我现在是有头脑的小姐了吧。” 揶揄着她和菲茨威廉勋爵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乔治安娜怪她哥哥真不会说话!她很喜欢她这个新朋友。 她总是比别人要多一点活力,看着就高兴。 年轻勋爵没有反驳,伸出手把她俩扶上小坡。 那里都是小树林,叶子沙沙作响,旁边的湖泊荡漾。她看着一束束阳光漏下来的光亮。 总是无端地想起莱克。 他没有回来,没有一封信——虽然他们没法写信。 她也没法跟菲茨威廉勋爵说麻烦他给他表弟写一封信,把她的问候附在末尾。 这太怪了。 路易莎喜欢在湖边画写生。她的家庭教师陪伴左右。他们会驻足聊两句。 受过完善的淑女教育,自然什么都会。聊着透视啊,光影啊,构图啊。 遇到熟人会停下来打着招呼。 日子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但是有一天突然多了匹小银马。 她可真漂亮。 就是她在海德公园骑过的那只。 一看到她,她就回忆起了一切。 马场养好了后,按照那位先生写好的地址送了过来。 莉齐娅温柔地摸了摸她。 “我叫你银子,好不好。” 她想着那匹叫栗子的灰马,就忍不住微笑。 这段分别,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 她很想他,有他她能肆无忌惮地说很多话,做许多事。 走了后,这一点自由都没了。 她很孤独。 她很想倾诉她在艾玛克斯遇到的一切,和那个梦。 她想告诉他她身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明明活在这辈子,可还记得上辈子的事。 她活了两次,多么可怕啊,他会把她当成女巫吗? 她在报纸上看到了音乐会的预告。 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维也纳来的乐团,在汉诺威广场的音乐厅。 订了两张票,下下周的,他那时候总会回来吧。 现在前五部交响曲都已经公演,有她喜欢的田园,真好。 她写日记,把想说的话全写在了里面。 她画完了那幅水彩画。 一边是盛开的燃烧的玫瑰,往后却逐渐地开败直到枯萎殆尽。色彩的铺张十分惹眼,整体到细节的刻画挑不出毛病。 她把它取名为时间,并签上署名。 想到了歌德的一首小诗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她写上去。 又觉得寓意不好,但懒得涂改了。 hat alles seine zeit 万物皆有它们的时间。 是歌德戏剧协奏曲的一首唱段。 她弹着钢琴,大致地跟着感觉唱着。 das nahe wird weit, 亲近的会变得疏远 das warm wird kalt, 温热的会变得冰凉 der junge wird alt, 年轻的会变得衰老 das kalte wird warm, 寒冷的会变得温暖……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玫瑰花太容易枯萎了。 夜里她疲惫地从聚会回来,俯身在门廊下,看着那树芬芳的山梅花。 它能开整整一个季度。 香味芬芳,晚风中就更像茉莉。 山梅树长高了一寸,但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有点难过。 她把她无处宣泄的感情,全部投入创作中。 她画了一幅幅的水彩画。 专心到废寝忘食。 燃烧着的紫色鸢尾,里面却有一支白色的,孤零零地高出两寸,成为画面的焦点。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东倒西歪的一处好像有人来过。点缀着新鲜的露珠,摇摇欲坠。 那一束美丽的铃兰,却被丢弃在脏污之中,周围环境的恶劣,越发突出它的美丽。 山梅花,被拥簇在山梅花中间的一个女孩,她伏在膝上好像要睡着了。头发没有规矩地盘起,就像拉斐尔前派那样执着于描绘着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还有一树枝条延展着的,从下往上仰望,直直冲到深蓝色天空的乌桕树。 就跟他描述的那样,结满了白色果实像极了一数繁花,仿佛还要往上突破天际。 自由,自由地生长着。 她把他送过的花,全部画在了里面。 这样显得之前一切都不太真实。 就像做梦一样。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仔细回忆又想不到完全,交织着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梦境。 然后,戛然而止,回到了现实中。 她铺开纸张,写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小说。 一个分不清真实与幻想的疯女人,一个哥特式故事。 第126章 第126章 她很少写小说。 因为小说篇幅很长,还要经过反反复复修改。 即使有打字机,她也懒得开写,别说现在要纯手写了。 她更喜欢写文学艺术评论,以及一些新闻报道。 啊,论文,论文她也写的很拖拉。 她喜欢找够资料后搭好框架,再逐步填充,不允许有一点纰漏,要有足够的数据和案例支持。 这方面她很严谨。 但是小说,就很随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跟塞西莉娅她们聊起小说。 现在流行的就是哥特式小说,还有范妮.伯尼那种,想看点轻松的书,除了游记就是它们了。 莉齐娅不拒绝小说,哥特式也还行,只是侵占了其他题材空间,很让人诟病。 浪漫主义也是在哥特式这种感性的基础上衍生的。后面哥特风格复兴,什么爱伦坡她也看过不少,吸血鬼德古拉啊。 哥特小说嘛,恐怖,古堡,家族厄运,一个秘密,恶徒,主角发现真相,被掳走,诸如此类。 从哪里开始呢。 睡前她写下几个词。 古堡、修道院…… 女主角被父亲关进去。 典型的架构。 加点跌宕起伏。 一个小姐,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是一个复仇者。 莉齐娅胡乱写着。 啊,她懂了—— 他辜负她的爱,按照一个纯洁天真的少女,她应该自杀让他终身悔恨。 但是她杀了他,最后自戕。 她写着这个荒诞的哥特式故事 准备只写个短篇或者中篇,用多个人的视角拼凑出事情真相。 没有歹徒,没有幽灵鬼魂,只有现实。 阻止他们的是人心本身的丑恶。 开头是女主角视角的惊惶。 她的爱人,或者说来城堡做客的客人,腹部插上了一枚匕首,他被捅了无数刀,血流了一地。 睁着眼死死地看着一个方向,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 谁杀了他?谁杀了他? 前身是修道院的住所里,每个人都在问。 有个女仆惊叫着,是幽灵!幽灵!每晚游荡在走廊上的白色鬼魂。 渲染够了气氛后,莉齐娅就此停笔,睡觉! 如果有人看到她以措辞这么优美的文笔——语法用词上显示她受过良好教育,写这么粗糙俗套的一个故事,一定会扼腕叹息。 但不得不说,一切都恰到好处,恐怖阴郁的氛围让人身临其境。 这几天她收获不少。 英格兰史看了两本。 重新开始补习化学知识,对那些实验很感兴趣。 画了好几幅画,她把每幅画签上lux,让人拿去装裱,再送去哈利大街的画廊。 对钢笔尖又有了点新的想法。开始画自来水笔的内部构造,拆开市面上已有的研究。 她已经学会了适当地推掉一些聚会。 总算知道为什么菲茨威廉勋爵那么喜欢呆在家了。每天有去不完的宴会,最后确实发现还是家里舒坦。 至于莱克那边,杳无音信。 要不是每个人都对他有印象,她都要怀疑伦敦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她去霍德尔伯爵府做客时,总会看上一眼。 隔壁的主人没有回来的迹象。 终于一次乔治安娜提到,好像是艾丽莎表妹生了病,在北安普顿郡休养,一时半会来不了伦敦。 莉齐娅以为是莱克写的信件,一问才知道是那位子爵写的——本来伯爵夫人答应了这个季度带表姐妹俩一起出来社交。 据乔治安娜说艾丽莎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都没来伦敦,常年在乡间居住。 这么看来是出了大事。 莉齐娅解决了心中的疑惑。但更奇怪了。为什么他不给亲友们写信呢。 看着被夹在书中那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是赶不上了。 就这样吧,她不想送给别人,更不想去听。 “我准备先原谅他,谁没有点事呢。” 她在日记中写道。 继续着小说的后续,她没按照顺序写,想到哪写哪,零零碎碎的片段最后再整理。 哥特小说一大要素,家族的秘密。 女主角有个很慈爱的父亲,每个月都来看望她,一周一次。 他会带许多礼物,女主角,就叫梅斯黛拉吧。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但是,女孩从小在古堡中长大,她没出去过。 父亲说是为了保护她,心思不纯的人太多了,他们觊觎你的天真纯洁。 女孩在羊皮本里困惑地写着。 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来自于一本本书籍。 “爸爸,你下次给我带一朵比珍珠还洁白的百合花,根茎用闪亮亮的银子做成。” 送走父亲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古堡被叩响。 “原谅我,外面的雨太大了,我能借宿一晚——” 门吱呀地打开,戴着兜帽的旅人站在那,他吃惊地睁大眼。 闪电劈下,照亮了眼前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光着脚,长长的金红发披散,她的皮肤比牛乳还洁白,牙齿是颗颗的珍珠。 她睁着那双绿意氤氲的眼睛,正像墙外爬满的藤蔓,歪着头。 戛然而止。 莉齐娅满意地看着,做着修改。 很像恐怖故事,很好,就这么写。 想了想现在还没童话,知名的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没有正式出版。 她这么写好像童话啊。 但是,这些美好在阴郁的古堡,每晚的异响,惊惧的仆人中间显得十分诡异。 迷路的旅人更是打破了往常的平静。 每天写一点,让她好像有了盼头。 写完这个故事,他应该会回来吧。 可每天一醒来,小说里的境况好像成了现实,她看着数不清的邀约,那一个个面孔,待处理的信件,对衣裙装束的安排。 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古堡里的梅斯黛拉,喘不过气。 好像弹钢琴,画画也救不了她。 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收到了埃莉诺的信,里面皆大欢喜。 她很感激莉齐娅提出的办法,那能让她完全自己决定而非被人干扰。 经过衡量,埃莉诺坦言她不是很想再呆在家中,想做到真正的独立,她听说过莉齐娅的长姐,玛德琳在船上的生活,一直都很向往。 她们可以帮助士兵,书写信件,做各种文书工作。她觉得那样可能比在家里一天天缝纫,被父亲长姐挑剔来的有意义。 托马斯爵士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前几年还能支付得起大女儿的社交费用,现在即使到时间了也是呆在乡下,懒得动身。当然一方面是他对二女儿并不上心。 埃莉诺和卡特中校达成一致,他们会保持订婚关系,直到他在船上有个正式任命。 “也许这需要一年,但更能考验我们关系的忠贞。” 她在信中写道。即使没有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但是看到埃莉诺变得更坚定,一扫之前的阴霾和自我怀疑,莉齐娅还是很开心的。 她本来想要是取消了婚约,她会邀请埃莉诺来伦敦做客。现在也想,但是卡特中校六月份就要出海了,还是让这对恋人多相处一会吧。 埃莉诺让她尽管放心,她说服了教母,让她打消了之前的疑虑,所以才这么晚回信。 她说她准备去伊斯特本的姨妈家小住段时间——卡特的部队会驻扎在那。这样会避开她父亲的羞辱,还能顺带地去布莱顿游览一下。 一路她都会随时写信,并向她的家人们问好。 “我真的很爱你,莉西,我非常非常开心我们能成为朋友。” 莉齐娅仿佛看到了那个理性早熟的女孩,终于露出笑容的模样。 真好,她的朋友得到幸福了。 那么她呢? 她准备跟父亲姑妈说说,看能不能从姐夫那里问到一项可能船舰的任命。 餐桌上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很惊讶,因为他们都了解托马斯爵士的脾性,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女儿的婚事——但想想很正常,那笔财产是她们母亲留给她的,早早就做了财产公证。 虽然他们觉得男方实在太一无所有了点,但还是觉得埃莉诺用了一种很合适的方式,没有失去理智,没有被冲昏头脑,已经很恰当了。 玛德琳的丈夫还在海上,要个把月才能回来。不过约翰爵士说可以写信问些老友。 莉齐娅想到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她闷闷不乐的。 他们也能那么顺利吗?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吧。 …… 莉齐娅跟着姑妈去拜访了达林普尔子爵夫人。 她神情严肃,比常人脸板得更多。 她没想通这样怎么跟笑呵呵的姑妈成了好朋友。 后面才知道在教会学校时,只有她俩会出面跟修女作对,要求改善伙食,还会偷偷藏吃的。 克莱夫人则鬼主意最多。 她们姐妹五个,有两个都过世了,一个得了风寒,一个死于产褥热。 离开学校后都各有去处,只有现在才能聚在一起。 莉齐娅恍然姑妈已经不再年轻。 她拜访了图书室,发现有很多的游记,各种版本都有,读得津津有味。 达林普尔夫人看在姑妈的面上,欢迎她随时来拜访,并读读书什么的。 “海丝特总是这样,她能这么说,已经是很喜欢你了,莉西。” 从印度回来的理查德爵士夫妇,那个东方庭院确实很惊人。 他们还坐在开满睡莲的池子边喝着茶。 园圃里种着各种东方花卉,茉莉花,栀子花,姜花,在英国可真少见。 只可惜还没到花期,绿油油的。 夫妇俩说没在英国这段时日,多亏有位年轻人帮忙照顾着。 能养成这样一定是很用心了。 上面爬满着的说是紫藤,过些时日就能开了。 现在紫藤还没引入英国,爵士家尽是新东西。 她后悔没早点来,这样坐一天都可以。 挂毯锦缎也跟姑妈描述的那样美丽,众人看着不可思议的东方绣品惊叹。 “这要绣上多久!” 还有各种古画,最正宗的屏风。 绿色的翡翠,跟宝石光感不一样,但也很独特。各种印度特色的珠宝,细珠子穿着很精巧。 出来后,他们子女皮死了,追着孔雀满庭院飞。 莉齐娅竭力忍着,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哈哈大笑。 看到了孔雀开屏后,还被送了几块特别艳色的印度纱丽,作为见面礼。 他们很喜欢这个女孩,随时欢迎来做客。 莉齐娅把那块宝石蓝的披在肩上,灼灼的衬着眼眸。 真好啊,接触新的人,新的事物。 第127章 第127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聚会,聚会,每天都有聚会。 乔治安娜有她的圈子,塞西莉娅也是,路易莎也是,她们一起交际。 她茫然地看着镶嵌着贝母的华美钟表,一下下摇摆。 她们脚下是柔软的毛皮,寻常人不舍得做件裘衣,却铺成了地毯。 精致的缎鞋踩在天鹅绒的踏枕上。 懒懒散散地喝着茶,围着人聊天。镀金螺纹的桌腿,垂下的绸缎桌布,搭在椅背上的轻纱。 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 每个人的装束都那么精巧。现在贵族们流行的新古典风,白天喜欢用棉布料子,已经简朴很多,但细节上的刺绣花边仍在彰显着底蕴和财力。 她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她突然想。 为了摆明身份的不同。 她们是贵族,是乡绅的女儿,是上层人。 她不能说厌倦,这样的生活多少人羡慕不来。 但是,但是。 ……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 某位小姐玩着手镯,用贵族惯常拖长怠懒的语气,说她们之间混入了什么。 莉齐娅没有理会。 她眼里的她们只是些小女孩。 塞西莉娅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 她看似天真,但在这些社交场游刃有余。 “昨天她表兄夸了你两句,她嫉妒了。”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 她看着各种的发色眸色,争奇斗艳。 因为男人让她们这样啊。 所有人都在说,你必须嫁个好丈夫,比其他小姐更漂亮多才,才能在婚姻场上胜出。 她是谁?一个子爵的女儿。她们前两天才认识。 她看着她红着脸,眼里蓄着眼泪转过头。 像极了另一个卡罗琳。 直到回去后,她都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多少能像卡洛琳夫人那样,生来什么都有,可仍然要被诋毁约束。 她母亲说的站在最高位,那个高位到底在哪里? 她今天穿的真美,一条红丁香色的裙子。最流行的裙色呢,发式也是最新的。 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今天没有写小说,她感觉这个终于也无济于事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看着今天的行程。 爸爸和姑妈也有着他们的安排。 爸爸要去俱乐部,姑妈要去交际。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被框定住了,日复一日。 莉齐娅嘱咐好女管家推掉她今天所有的安排。 她穿上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外套。 戴着那种骑马男式的帽子。 出去到了馬廄房那里,她亲自去了,没有让任何仆人代为转达。 她说装好马鞍,对,就是那匹小银马。 她没有借助外力,轻松地上了马,就像以往那样。 淑女们不能随意地在家门口骑马,不能骑马上路,不能没有陪同,但是管它呢。 她不信她骑不好,骑不出整个伦敦。 “银色,我们走。” 莉齐娅一勒缰绳,往她记忆中的地方奔去。 没有人陪她做这些事,那她就一个人做。 虽然突兀,但她出现在了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之外。 网纱笼着脸庞,帽子后面的黑色绸带飘扬。 自在地骑着,在马上俯视着来往的行人。 原先的郁愤一扫而光。 真是伦敦的问题吗?为什么她在乡间那么快乐。 为什么伦敦放大了所有的困境,让她不得不去面对。 她轻巧着在路间穿梭着。 骑马比坐车来的方便。 她前几天短暂骑过几次,淑女的那种练习,傍晚时候,散步路过的邻里都看着她微笑。 大概也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姐妹女儿。 但这不是她! 她被叔叔说是小野兽。 她枪用的比谁都狠,她敢纵马去猎狐,她跟所有人一起在原野上放肆地跑着。 即使在家门口,她也可以跃过玫瑰花丛。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但不知道去哪诉说。 她穿越着伦敦的街道,大大小小。 一位女士单独骑着马,可太少见了。 但能养的起马的,还有骑马服的,非富即贵,他们没敢招惹,只是好奇地看着。 莉齐娅熟悉着伦敦的地界,但总觉得和那几天不一样了。 她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好。 但她忍不住。 她很孤独。 她真的很孤独。 她以前还有朋友,可以自由自在说一切的朋友,他们能理解你。 即使见不到还能写信,信来往的很快,还能打电话。她想起来生日时候,朋友们用留声机录下来的大声问候,到最后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太傻了。”他们说,纷纷指认,“这是布莱克的主意。” 但是现在很难有了。 她才恍然。 莱克是她今年交到的第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 因为他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说一切。 她很喜欢那些女孩们,但是时代还有教育限制,必须注意一言一行。 她不想带去不好的影响。 为什么要把她们困于家庭之中,为什么不允许她们有思想? 乔治安娜,乔治安娜那么聪明,看什么都看的进去,给她看过她满屋子的植物标本。 她完全能去读大学,成为植物学家。 可现在只能当一位标准的淑女。 天啊。 她该怎么说,她应该扯着她们说你们不应该结婚!你们要独立自主,不要依附于父亲丈夫。 不这样她们怎么活下来? 莉齐娅意识到,她对她母亲说过的话,有多残忍。 还有什么? 说你们的困境不是身边的女人造成的,不要找她们麻烦,去找那些掌握资源的男人! 她会被当成疯子。 从这一刻,她意识到了,梅斯黛拉就是她的投影。 她也是个疯子。 她想写个天真纯洁少女的视角,其实她欺骗了所有人,她才是那个真凶,一个疯子。 但她怎么不是被逼疯的呢? 是这个世界错了。 梅斯黛拉没法活下来。 她已经想到了她的结局。 她要告诉她们,她想通过小说,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莉齐娅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路。 怪不得,怪不得,文字是她们唯一发声的途径。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 还好看到了一家店铺。 那种一层供应餐食的小旅店。 他们在这里吃过饭。 她下来,把小马栓在了路边的桩子上。 进去点了餐食,大口大口吃着,丝毫不顾及形象。 她没用早餐就出了门,饥肠辘辘。 很劣质,茶很淡,都有些冷了。 她没有穿正式的骑马服,只是出门的外套。 戴了相应的帽子。 光鲜,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们看着她,她瞪了回去。 她不怕,她出门靴子里插了把短刀。 所以叔叔说她是小野人,把她流放到北美西部没准还能当个牛仔。 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像妈妈说的过得那样惨淡吗。 她停住了塞面包的动作。 即使这样她都避免不了下意识的教养,只用刀叉,坐的笔直,没有上手,切割着。 杯子拿到嘴边才用,而非弯下身。 这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她摆脱不了。 莉齐娅觉得现在的世界一点都不真实,就像个美梦。 她想念她的亲人,想妈妈,塞比,爸爸,祖母,叔叔,好想他们。 她想着妈妈说的,一年几百镑,亲手做饭做家务,她现在还没试过。 她胆怯于这样的生活。 她吃不完,想了想拿出去递给了外面的乞丐。 伦敦的街道很脏,牛津街都是,更别说这里。 她谨慎地放在一边,在对视的目光中,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再进去。 余光瞥见他们争夺着,小孩抢不过大人,那点剩下的培根面包煎肠,好像是珍馐美食。 推搡着,到最后成了殴打。 她后悔了,她应该指认给谁。 店主出来把他们驱赶着,大声咒骂,硬头木鞋踢着,威胁着再这样要叫警察。 那些词汇自然没被她听到,旅店老板娘过来,堆着笑容让她付账。 莉齐娅点点头,自然地拿出钱袋。 然后打开。 …… 空无一文。 她倒是没忘记带钱包,出门顺手拿着,却没有检查。 噢,昨天付了茶室费用,花光了。 她今天起得老早,贝蒂还没准备,不能怪她。 于是小旅店里出现了这样奇异的场景。 一位穿戴讲究的小姐,站在那,正微微欠下头解释着什么。 “记账?”老板娘听着这个新奇的词。 尤其这位小姐有个说话一长串的毛病,她听半天才听到个关键词。 记什么账啊,没遇见过人记账啊。用餐都是当场结清啊,赊账倒有,可都是熟客。 他们就连住宿都是每周付清。 哪像大旅店里能一次性记个几月半年的账。 他们还怕人跑了呢。 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是吃饭的,包下一周饭食能便宜些,住宿生意不过顺带做做。 旅店老板娘第一回遇见这事。 她怎么都想不通眼前这样的小姐,怎么会付不起餐费。 这种记账是那种大店铺,账单签上名字,统一每月送过去结清。 莉齐娅想了想干脆把那枚紫色的织网钱袋压在那,缀着金色的穗子。 因为是紫色,工艺精巧比普通钱袋都要贵点,五英镑左右,她挺喜欢的,用了不到一年。 “那我能把这个抵押在这吗?等到时候来人把它赎回,或者干脆给你们了,应该能抵餐费吧。” 这东西的价值一样就能看出来。 旅店老板眼前一亮,赶忙要说好。 老板娘却拉着他在一边嘀咕了几句。 “你是不是傻,转头出去说咱们偷东西怎么办?” 他们用的是伦敦土话。 这个价格够判绞刑了。 莉齐娅大概听懂了,想起来19世纪初严苛的死刑法案。她这样确实不妥。 “那我能不能写张便条,托家人送过来。” 虽然这样太奇怪了。 她第一次因为付不起钱被扣下来,以往去逛街就算没带钱包,都是自由记账的,店主认识她。哪怕不熟签下名字和住址就可以。 “跑腿还要钱呢。”夫妻俩商议着。 要是个明显的普通人,他们肯定扯着大嗓门让别来店里找茬,赶紧付清钱别想赖账街尾就有警察,要么没钱就把衣服留下来好歹抵个账。 但是眼前,这位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士,让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要是转头出去指认个不敬的罪名。 “不然免了?” “这可不是几便士的事。” “有多少?……啊,多少?” 老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浑身不自在。 这里的人都在盯着她,有的人嬉皮笑脸,之前的尊敬全无,以为她是位落了难身无分文的小姐。 “要不我先走,等回去后,再打发人送来?” 她大可以强硬些,别说同一阶层,换有点资产脸面的都可以直说没带钱下次送来爱要不要。 但她习惯了这么温和地说话。 有人吹了个口哨,“小妞,你对我笑笑,我就帮你付钱。” 即使她出身体面,一个人出门已经很不妥当了,料她也不敢找警察。 而且看这样,多半是个妓.女。 哪个好人家女孩会单独出门,伦敦乱着呢。 她上次没遭受过这样的恶意,因为身边有位男士。这显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女士,都没人敢跟她对视。 这样的现实让她难受。 莉齐娅抬着下巴,她能怎么样,跟人对骂吗?虽然她确实想拔剑抵在他身上。 上等人享有荣誉权,可以随便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等人,但只能男人做。 她要是想,得要她父兄行使权益。 真是厌烦透了。 她枪法那么好,可没法跟男人决斗。 噢,女人之间可以,算不算是安慰呢。 这个时代的下层阶级对绅士阶层非常尊敬,安于自己的卑微地位。 那部分想要自己权益的中等阶级,也都是有一定收入教育后,才开始认识了这种不公。 但她可以装腔作势。 警察们会更相信一位淑女的话,而不是底层人,可是她未成年还单独出行要怎么解释呢。 会让爸爸担心的。 听着耳边的哄笑,她摸上腰间,想要抽出缠在腰上的马鞭。 但她真的是受够了。 她母亲说的那种对下的特权也不纯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跨过来, “我来付吧。”他轻声说。 似乎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笑道, “啊,鲁斯小姐,原来是你啊。” 他眨了下左眼,提示着,“这次帮你付了,下次得让你哥哥请我吃饭哦。” 装作熟人的模样。 但是看清她后一愣。 那头黑发,绿眼睛,刚才的语气和巧妙地化解尴尬的笑意,她从未见过。 莉齐娅才发现他这么年轻。 是詹姆斯.布朗。 “布朗先生。”店主跟他很熟。 他转过头跟店主说着话,说这是他一位同学的妹妹,最近刚来伦敦。 说的莉齐娅自己都快信了。 他有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多少呀?”打够招呼后,他要拿钱。 莉齐娅打量着他。 比起那几次遇见,尤其是司法院面前的那身礼服大氅。 他今天穿的衣服很破旧,至少她觉得是。 离近了能看到袖口磨损到有毛边,肘部还有补丁,补的很妥帖,乍一看看不出来。 但不只一处补丁,新旧颜色不同,缝补过很多次。 跟绅士们的贴身剪裁不一样,有点宽大,没穿马甲。 不规矩,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干净。 好像她家园丁都不会穿成这样。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后,她有点羞愧,不应该以貌取人,贸然地评判人。 “一个先令。”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总是快快活活的,是读书人咧,但是乐意跟谁都聊上两句。每次遇见都打招呼。 虽然不礼貌,詹姆斯.布朗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惊讶,但收敛的很好,随即翻找了一会,拿出一枚泛灰的银先令付了。 “我们走吧。”他轻松地说。 第128章 第128章 莉齐娅把能点的都点了一下,尝了尝。 所以才吃不完。 一先令,挺便宜了。 她脸有点红。 好像对别人,也不是很便宜。 走出门后两步,詹姆斯.布朗很快地跟她分开,保持距离。 再怎么样,他也能看出这位和他们不属于一个阶层。 “抱歉,小姐。”他想了想,用了礼貌的称呼造句,而非市井间的俚语笑谈。 莉齐娅微微点头,“我知道的,先生,您为了不让我那么难堪。非常感谢您的好心。” 他整个人像是绷紧了,跟之前的轻松不同。 她本来想说说话,看到他这样失了兴趣。 他没有离开。 这位年轻人在旁边观察有一阵子了。 先是看到她把吃剩的拿出去递给了路边乞丐,很少有人用这样礼貌的动作。 再就是和店主交流的那几句,看久了他也明白是因为没带钱。 他本来准备悄悄帮忙付掉。他和店主夫妇很熟。 但听到了旁边人的讨论,用的是那种黑话,断断续续的。 单独出行,是只肥羊……貌美处女,能卖个好价,如此等等。 有几个准备等她出去后跟踪。 伦敦的小旅馆人员混杂。 他没有犹豫,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旁边的男人迟迟不离开,莉齐娅以为他是要搭讪。 心烦意乱,回了头。 她自我保护下,是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先生,能麻烦您留处地址吗,我会把您付的餐费还给您。” 蹙着眉像是不太耐烦。 “不用了,小姐。”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詹姆斯.布朗看着她点点头。 莉齐娅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不客气。 她不是应该好好道谢吗,怎么这么不讲礼貌。她还可以说说她之前见过他好几次。但是—— 黑发的青年从怀里拿出一卷报纸。 他和莱克那种随身带本子不同。 纸张很贵,书本也贵,她突然想。 他小心地撕下一角,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很短的一支木杆铅笔。 削过很多次,用到现在。 衣服外面有口袋,莉齐娅意识到这更像那种手工匠人的衣服,到处都有口袋比较方便。 低头在手上写着。 他这么窘迫,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依旧是舒展自然的态度。 莉齐娅想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歉。 他却递了过来。 霍尔本区教堂街53号,二层三室,詹姆斯.布朗 他详细到了具体住址。 女孩脸有点红,没有……门房吗?这也太奇怪了。 她接过来,放到腰间的袋子里。 人一尴尬就让自己显得有事做。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干脆解着缰绳,拿出两枚果子,和饴糖喂了喂,抚摸着小马,轻声轻语地跟它说着话。 “好女孩,你今天多漂亮啊。” 他为什么还不走。 詹姆斯.布朗则注意着不远处徘徊的一行人,直到他们离开才放松下来。 “先生?”她看了一眼。 “我可能要离开了,再次感谢您今天的帮助。” 布朗一点头。 他开了口,“小姐,我得提醒一下,最好不要单独出门,这样很危险。” 莉齐娅整理着马鞍,停住看了他一眼。 他跟那些人都一样,他也反对女人只身出门。 “伦敦拦路抢劫许多,议会期要好一点,但还是比较猖獗。” 绿眼睛很真诚,所以她耐下性子听他说话。 “你最好走大路,看到那了吗?” 他没有区分敬语的习惯。 他指着街尾,莉齐娅循声看过去,那边是骑着马,穿着制度的一行人,不像是骑兵队。 “那是弓街的巡逻队,有他们在比较安全,如果没瞧见最好不要过去。还有小心脚下有无绊索……” 詹姆斯.布朗大致说明了一下抢劫的手段。 莉齐娅听到在街角巷口会被人拖下去,脸都白了。白天都这么肆无忌惮吗? 即使有巡警的情况下。 “小姐,我想您不应该出现在这处街道,再往北就是圣吉尔斯,靠近考文特花园的总不太安全。”他诚恳地说着。 “如果想骑马可以在国王街和牛津街那边活动,往西边的地方比这里治安好,有义勇骑兵队。” 他说话很开朗热情,跟之前那种敌意的眼神判若两人。 他真的只是乐于助人,好纯粹的一个人。 “谢谢你,先生。”她真诚地跟他道了谢。 詹姆斯.布朗一点头。 莉齐娅要上马,看他伸出手,以为他要像那些绅士一样扶她,摇着头, “不用了,先生,谢谢你,但是——” 上去后,再一看他掌中却是托着那枚钱袋。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 “你忘记拿这个了。” 噢,他没有要扶女士上马的意识。 这是刻在上层绅士骨子里的习惯,条件反射就会伸手。 他只是想还东西。 莉齐娅稀奇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他甚至贸然地跟位陌生女士说话。 他跟传统的绅士一点都不一样。 不讲究,但也并非全无礼貌。 她提着穗子接过来。 “放心,先生,我会往南绕一下,走大路回到国王街。” 女孩一点头。 他仰头望着逆着光的影子,礼帽的网纱遮掩下,仍能看出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美好的面容被笼罩其中。白皙的轮廓在光影中,犹如大理石的质感。 她总是抬着下巴,高傲冷淡。 深蓝色的外套,奇特的材质泛着微光。 她高高在上着,看了他一眼,转头驭马,往另一边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悸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但是转瞬即逝。 两个世界的人,萍水相逢,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呢?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做。 他欢快地跑着,黑发飞扬,一直到街尾看到那匹银马消失在车马中,平安无事后。 这才停住,露出笑容。 美好到像一朵花。 他要去借一本书,再去咖啡馆看完,做好笔记。写完一篇翻译稿,还有修改这周要寄去的评论。 买上一便士的咖啡,能坐上一整天,因为咖啡馆里有火炉和油灯。 公寓里又湿又冷,他没钱买木柴烧壁炉。烧蜡烛很费钱,他会待到八九点吃完饭再回去。 晚上继续挑灯夜读。先用油灯,等受不了后再点上蜡烛。 草稿之类他习惯用铅笔,羽毛笔和墨水很费钱,最后誊抄才用。 他就跟这个年纪的穷学生一样,生活上窘迫着,内心却一片光明。 …… 信件的邮资要收信人付钱。 他会给家人写信来往,每次去邮局取回自己的信件。 邮递员不会精细地投递到哪一层哪一间。 伦敦的朋友都能见到,除了紧急的事找路边小孩跑腿一下,一般不会写信。 学校里的朋友都四散各地,没有固定住址的少有往来。 但是每一个人,只要深交的,都把詹姆斯.布朗当成他们的挚友。 他乐于解答一切,他总是那么的友善又有信念。 漫长的法庭旁听结束了。 汤姆.乔伊跟着他一起。他拉着他,生怕临阵脱逃,要求他吃饭聚一聚。 还可以看场地下的拳击赛。 他是都柏林人,父亲是退役军官,母亲出身名门,当初因爱结合却生活困苦。 被舅舅资助着来伦敦完成学业,学习法律。 他是个浪荡子,生活很放荡。 舅舅是个大法官,下院议员,没有子女,把他视为未来的继承人,严加管控,指望他出人头地。 每年给他两百镑的津贴,乔伊先生吃喝玩乐,手头还挺宽松。 “行使正义怎么能靠法律!” 喝得醉醺醺时,他总会不满地说。 旁听时,他们经常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的农民。 因为砍了棵树,被法官宣读后判处绞刑。 但如果是个富人,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事,交一笔罚款就能免除刑罚。穷人呢,轻易地被割下耳朵,被流放去某个大陆,死在船上。 噢,还有各种财产的争端。父亲一死后,子女们就开始争夺遗产,打漫长的官司。还有法定的继承人谋夺属于寡妇的那份财产。 杀夫案,洗衣妇杀了他的丈夫,因为他夺走她赚来的所有钱,赌博嗜酒,她看着自己的儿女饿死,在被殴打中忍无可忍反抗杀了他。 她被判处绞刑。 …… 乔伊先生在现实的无力面前,选择放纵。 “我倒真希望我拿不到律师资格,那样就可以少为非作歹一天。” 他们一边痛骂法律,解释权都在法官律师手中,一边为了谋生学习法律。 反结社法下,只能借着社团的名义,在喝酒中宣泄不满,就某个不公平的判例争吵。 但同时,改变不了什么,酒醒的清晨,还是得起来戴好假发,穿上律师袍,走进那个树立着女神雕像,标志着正义公平的皇家司法院。 成为一样的律师。 他总是困惑詹姆斯.布朗的信念从哪而来。 布朗不认同乔伊的生活方式,他和女人的厮混,嗜酒赌博的毛病。 但有什么都会帮他。 因为前两年他陷入窘境后,是这位朋友伸出援手。 他的那位资助人去了国外一阵子,全然忘记了这事。 他在留守管家质疑的眼神中,没有选择辩驳或者证实身份。 默默地把自己攒的钱交了学费。 然后,自力更生,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流离失所。 帮别人抄着文书,代写信件赚钱,啃着水煮土豆,加一点盐。 卖掉了衣物,只留下衬衫和外套长裤,全裹在身上塞着旧报纸御寒。 被喝着醉醺醺的乔伊先生,在街上捡到—— “天啊,我们的好好学生怎么在这里打铺盖。” 布朗正准备去当扛货工人,他这个身板保准受不住。 (当辩护律师不能有过任何和代理人,事务律师,职员相关的正式职业) 他刚来律师协会,苦于读书和别人都不太相熟。 乔伊把他领去他租住的公寓,收留了他几天,介绍了一门翻译的副业,知道他精通好几门外语后,“好小子,你可真是博学多才,跟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啦。” 了解他的人,都会习惯这种嘲讽的态度。 他总说他舅舅, “不是贵族,但有着贵族的毛病。” 乔伊还给他介绍了当老师教课的活,带他认识了朋友,跟十几年前的人民之友协会差不多,他们管自己叫法律良心。 布朗有了进项后,立即搬了出去没再麻烦人,先是住旅馆,尝试向各种杂志报社投稿。稳定收入后这才找了一所公寓长租。 他们还嘲笑他。 “布朗,你怎么跟那些老爷一样,我们可没有选举权,没有土地就是这样。” 他们对他的思想改变很大。 当然也有中等阶级的局限性,他们想要自己得到权益,同时又反对底层人的普选权。 作为边沁的信徒,在这方面很大分歧。 拥有财产的人才有权参与公共事务,没有财产的人引入其中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权。 20岁前的布朗还处于混沌期,在那之后他逐渐明晰自己的方向。 要么为真理而死,要么为它而活。 为了实现理想,一切都是能够忍受的。 他必须成为辩护律师,他必须有所成就。 他要凭借才能进入下议院,他要让所有人听到他的演讲。他要发出声音,而不是被掩盖。 膨胀的,不切实际的野心,一方面又被他体会的温情,看到的世间冷却。 他了解那些工人的生活,他睡在最廉价旅馆的地板上,他感受着,他在那些血泪中一点点沉着。 只有记住他们,我才能坚定不移。 但是,怎么能真的不动摇呢。 第129章 第129章 他们望见门锁上,放着一枚纸袋。 “我瞧瞧是什么。” 汤姆.乔伊不过二十四,他惯爱嬉皮笑脸的。 布朗怀里正抱着草编网袋装着的面包,采购来的,隔夜的面包,为了省钱。 没法上手,任由着乔伊拿了过来。 现在还没用旧报纸的传统,因为要收印花税,有字的纸都很昂贵。 他有时候会吃这样的便餐,但更多的是送给街角的几户人家。 母亲是洗衣妇,父亲是工厂工人。生的孩子众多,一旦男主人生了什么病就要忍饥挨饿。 他衣服洗的比常人勤,两周就送洗一次,在这方面有点穷讲究。 这种掺着石子麸皮,有些硌牙的面包,至少是白面包,不是土豆。 为什么不是钱呢,因为会被拿去赌博喝酒。越底层越需要这些麻痹自己。现实一点,太冷了,没法取暖,喝酒就能暖活。 所以工人们最爱去的是小酒吧,晚上不用吃饭钱全拿来买酒。 那里还有谁? 有个瞎眼的老妇人,再也做不了缝纫活,带着小孙子靠接济长大。孙女两年前病死了,她不停地哭啊哭啊瞎了眼。她有个小儿子,在棉纺厂工作,但他有自己家庭,帮不了多少。 大儿子驳船工人出了事故,没有赔偿。儿媳改嫁,她不改嫁哪能再养活一张嘴呢。 年轻的女工,从乡村来到城市,好运道地没被男人盯上,几人挤在一处。长得好点的被学生看上,搬去更好的公寓里姘居。一旦被抛弃就是堕落的开始,上层人把这称呼为堕落,常会惋惜道德的沦丧,但对于她们很简单,那叫谋生。 女裁缝,女裁缝很体面了,但没有名气,赚不够钱为了养活自己也得去出卖身体,养活自己不丢脸。只是偶尔这样,有丈夫的对这点视而不见。 不这样,他们吃喝的钱从哪来,不说了,多买两瓶酒,妻子赚的钱包括身体都是他的。 得了肺病的妓.女整天地咳着,双颊一抹微红。她要死了。被同样营生的姐妹勉强收容。 各种各样的贫苦,挤在小小的廉租公寓中,他见了很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呢? 詹姆斯.布朗的父亲是自耕农,有不多的土地,后来就是圈地,勉强保住了一点没有流离失所。租用地主们的土地,经营自己的农场。 他小时候的生活挺富裕的,他能喝牛奶吃鸡蛋,隔三差五地有肉。 面包,当然能吃烤出来的白面包。 他母亲是个女演员,乡间的淳朴虽然会有人说两句,但长久接触下来还是接受了她。 他们生了许多孩子,能自给自足。除了大女儿夭折,没生过什么病。 他帮忙着秋收,割麦子,剃羊毛,带着牧羊犬在原野上放羊,健健康康长大。 他父亲其实是有投票权的,他有自己的土地,满足财产资格。 乡村和城市真不大一样,不像新兴的工业城市居民,没法选举。 他眷念田园的生活,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托利党。保守主义,从小就听到法国革命是多么恐怖。 他父亲读过大学,牛津呢,被个远亲资助,允诺出来后给他个教区的圣职。 但他娶了个女演员,那位远亲一怒之下收回了授权。他迟迟等不到任命,干脆当起了农民。 所以教区里的人都觉得可惜,小詹姆斯本来能是个牧师的儿子,他多么聪明,他三四岁时候就能背下一整本圣经。 他母亲很漂亮,布朗随她,从小就生得很美丽,还有比那更黑的头发吗,乌鸦羽毛似的。 唇红齿白,又爱干净,像个小女孩,总是在那看书。 把他父亲的藏书看得一干二净。他去那片的绅士家做客——租给他父亲土地的乡绅,总是礼貌地问能不能拜访图书室。 他很难不让人喜欢,于是应允。 他们说他以后能够有大出息,至少能当个副牧师! 那时候他也准备成为牧师,掌管一整个教区那种。 老布朗先生开始自己教他,后来力不从心。 有了闲钱后,把他送去隔壁镇上的寄宿学校。跟着办学校的一位老牧师学习。 他学什么都很快,熟练掌握着听说读写,会了简单的拉丁文。 他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书。 然后他就跟同阶层许多孩子那样,上了当地的文法学校,接受中等教育。 他见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些古希腊悲剧,荷马史诗,维吉尔的诗篇,先贤的哲思,他们的辩经,西塞罗的著作。 他为自己知识的匮乏感到惭愧。转而更努力地学习语言,用阅读和思考填充自己。 十二岁开始,到十六岁,那四年他脱胎换骨。 每门成绩都是优等,无论语法,写作,修辞还是几何,算术,他对拉丁文到希腊文的悟性极高。 没有人能比他更熟练掌握。他还有一口雄辩的口才,他们说他有头罗马人的黑发。 文法学校除了他这种约曼农的儿子,其他基本都是富商,律师医生这种专业人士的孩子。 贵族和乡绅子嗣更倾向于公学,他们毕业后基本都会升学去牛津剑桥。 这还是战争时期没办法的选择,他们会觉得牛剑的博雅教育太老旧。 更倾向于去欧洲游学几年。 不少同学准备等毕业后,就去伦敦工作,谋个差不多的差事,比如银行职员,政府职员,报社编辑等等。或者学习去当代理人,股票经纪人。 事务律师可以先跟在老律师身边当秘书。学个十年接下他手上的案源。 辩护律师,那太难读下来了,每年有大批的人没法通过。花销也大,都不敢想。 基本都跟着亲友的职业人脉走。 少部分有继续高等教育的想法,伦敦有各种学院,他们也很向往爱丁堡大学,可惜太远在苏格兰。这样出来能当医生,研究员,中学教师,学者,多令人向往啊! 有些更好的岗位设置了大学门槛。 噢,现在是战争时期。 年纪正好,热血沸腾的学生们有许多都加入民兵团,服役去了。 还可以去读炮兵,海军学校。士官必须要识字,他们不用从士兵做起。有钱的会买个军衔。 有的甚至去当了骑兵,骑兵少尉买官至少要千镑,这个花费倒没必要,当上军士就行。每年军服,装备维护成本得要百镑,军饷压根涵盖不了,不是富裕人家养不起。 但确实,嗨!威风凛凛。 至于牛剑,这两所不是顶优异的成绩加上推荐信,中产者很难进去。 詹姆斯.布朗就是其中之一。 人们都在想,他肯定要去读的。 他父亲一开始的打算也是如此。 但内外的冲击下,地租上涨,农场工人也不是那么好雇,卖的话,体量太小,比不过国外的进口粮食,虽然粮食价格一年年在涨,交完税后,突然收入还比不过之前了。 一年三百多镑。 牛剑光学费就要百镑,不论其他花费。 他总不能让到了年纪的弟弟妹妹留在家里,没法接受教育。只供他一个人生活。 他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詹姆斯.布朗从容接受现状,靠着优异的成绩,去了伦敦在一位老律师身边当秘书。 成为事务律师也还不错,听说资历深厚的能一年几千镑。 布朗自信于他的才能。 接着就是一系列的后续。 他把他读完四年剑桥,再到伦敦后的律师协会的所有花费都记着。 这些都是典型为绅士以上阶层设立的教育,还有大笔要花在礼服聚餐上的钱。 他一直都不想欠人什么。 他不卑不亢,但那是出于一种高自尊。 只有这样,他才能挺直脊梁。 到了剑桥后,他发现,他拼尽全力到达的终点,原来只是别人的起点。 他以为绅士贵族子弟都满足于吃喝玩乐,但即使这样,他们的古典学修养,从小的家学渊源,随口说的语言,都是那么的自然熟练。 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这个世界不乏聪明人。 他意识到了。之前他没少为此自豪过。 他在那些政论中插不进口,他的想法更像是空中楼阁——他没有过一个随时能接受这方面熏陶的治安官长辈或是议员叔叔。 他从来没有实践过。 他再读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他看大洋彼岸的那些开国者的文集,重新看待法国那场革命,他看所有能看的。 边沁和伯克,保守主义功利主义。两边党派的笔墨之争,各种法案政策。 奇妙的思想在他的脑中占据。 他知道了有本杂志叫《爱丁堡评论》。他和人们辩论,他在戏剧中扮演一个个角色,他被众人接纳承认。 原来还能这样,他想。 他转变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从一个温和的土地保守者,变成了一位自由主义者。 再后来,是见到真正的困苦后,往激进分子的转变。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即使万般险阻,忍受着寒冷和饥饿,他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因为他比大部分人都来得幸运,理所当然地要承担职责。 看着那难啃的长面包。 乔伊先生总是不懂为什么布朗会买这玩意。 他知道他的年收入,按理说够顿顿在小旅店里吃了,再不济,还有公寓的供餐。 但这样人,又花30镑,做了一套顶顶好的礼服。 听说那个裁缝收费8镑时,他还以为他时来运转了呢。 他好奇地看着那封洁白的纸袋,这么上好的纸居然只叠成了信封。 嚯,还印着火漆呢。 不过他没有擅自打开,看了一眼后在手里旋了一下。 “布朗,你最近是不是勾搭了什么小情人。” 还怪香的呢。 黑发青年皱着眉,“什么?” 他打开门锁,进门后把东西放在架子上。 转手拿了过来。 掂了掂,拿案上的小刀裁开。 不是那种象牙柄的精美小刀,只是个刀片缠着布条做出的简易物件。 平时裁纸都能用上。 倒出了一枚银先令。 光鲜亮丽,都是最新的。 他怔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看着那难得变化的脸色。 布朗看着那枚纸袋,要放在一旁时,觉出里面好像有张硬纸片。 摸索了两下,拿出一沓被随意叠起的印花纸。 展开后—— 他看着上面的图文。 “我的天,音乐会的门票。” 两张,整整齐齐。 乔伊先生凑过来后,吸了一口气。 “汉诺威广场的王后剧院,布朗,你是傍上谁了吗?哇,还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维也纳乐团。” “不过怎么两张。” 他捧着这个礼物。 想到了那双俯视的蓝色眼眸。 “你没在报纸上看到吗?这票寻常人都买不到,加一块值两个金基尼。听说得剧院会员才能购买,会费不多,也就一年二十多镑吧。” 乔伊拿过一张细细端详着。 “布朗,你什么时候走这种好运了?” 他不能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这太贵重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两镑。加上各种书籍娱乐的总开销,也只有5镑。 而且就这么乱折的架势,好像无关紧要,只是个小东西。 可是,他该怎么退回呢。 他不知道对方姓名,住址。 他喜欢去音乐会,那种大剧院的顶多一月一次。 他其实,很热爱贝多芬,但是—— 布朗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门票,第一回恍惚了。 他乐于助人。 但自己不喜欢欠人情。 他该怎么还回去。 他不能丢掉就当没见过,这是对赠送人的不尊重,不去听也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更不会变卖掉。 他想了想,做好了打算。 “布朗,你会请谁去听,啧啧,看不出来嘛,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黑发青年否定了这一猜想,神情严肃地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杜绝了乔伊先生的进一步追问。 “好吧好吧。别邀请我,我听不来音乐会。” 他只可惜还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作为学法律的这么被蒙在鼓里总是不自在。 但乔伊先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赶紧让布朗拿好东西,这次必须跟他们去小酒馆吃饭。 第130章 第130章 自那次后,她很少再去苏活区。 主要在国王街以西的梅费尔和马里波恩两区活动。 第一次出门回来后,莉齐娅晚饭上跟爸爸姑妈说明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在乡下时候对骑马有执念,骑着到处疯跑,好在几个教区都临近,除了天气不好时怕淋雨,基本大晴天就由着她去。 她和埃莉诺就在她们那边教区认识的。 商店里躲雨遇到,埃莉诺在两条缎带里挑选犹豫了好久,她搭话说她的匀净肤色更适合浅蓝色,显得很通透,再一聊发现认识她教母,小时候一群孩子做客还见过,一来二去就相熟了。 埃莉诺没她姐姐白皙,她姐姐生得很出挑,随父亲的长相,在家中被偏爱。 她总是因此被姐姐嘲笑。 莉齐娅反而觉得她皮肤要更细腻光洁,恰好的红晕看起来很健康。 不太喜欢她姐姐伊丽莎白,因为她老爱跟她攀比。明明比她大四岁还找她麻烦。 两个人都是金发。 莉齐娅零花钱很充裕,玛丽姑妈特别爱打扮她,每次都用上伦敦克莱夫人寄来的时兴样式。 伊莱扎就跟她较劲,一言一行总要踩一下。 挑剔她太瘦,不够丰腴,说她过于苗条纤细,还是个小女孩穿成这样,一点都不相衬。 莉齐娅本来还想纠正,结果发现她跟父亲那样虚荣,捧高踩低,爱好欺负两个妹妹。 知道她姑妈出身和交际的朋友后,上门拜访特别殷勤,各种恭维着,装作天真的模样,说好想去伦敦看看,可惜妈妈生病了不能去。 期望能被介绍个好对象,毕竟乡间来往就那些人,伦敦里除了在公共舞会碰运气更看认识的人脉。有个经验丰富的夫人最好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前几天还在说给她织帽子的长辈手艺审美太差。 显然她看上了克莱夫人。 莉齐娅更懒得理了。玛丽姑妈面上不显,笑着应了,转头对她说这个姑娘不太好深交,她的第二个妹妹还可以。 她对人怀有善意,但并非一直容忍,只跟看得上的人来往。 不过那时候埃莉诺母亲还在,后来也过世了。 她俩就更同病相怜起来。 两位长辈能看出来她被拘束久了,自从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走后,她一直闷闷不乐的。 爸爸开始不放心,觉得她想出去兜风,可以准备好车,带够男仆再出去。 伦敦可不太安全,议会期好一点,但对个小女孩太危险了。 天气也多变,突然下雨怎么办。 折中的办法是,她出了温普街后往南骑,沿路过两个街区就能到海德公园的北门。 想骑马,在公园里骑。外面天天都有皇家近卫骑兵团巡逻。 梅费尔那边的格罗夫纳广场,伯克利广场,汉诺威广场,包括克莱夫人住的公园巷都可以。 这边的高档街区,他们还是比较放心的。 东边到布鲁克街为止,最多不能超过摄政大街。 两位长辈比较传统,知道东边的苏活区是什么地方。他们连布鲁姆斯伯里都看不上。 要不是约翰想住那,爵士本来准备给女儿在马里波恩区置办宅子的。 跟莉齐娅的想法一致。 果然先说自己想骑去整个伦敦,没事去布鲁姆斯伯里,到南边泰晤士河之类的啊,他们绝对不会同意。 在此基础上缩小一下范围,就能答应了。 她真是个聪明孩子。 往南估计也只能到皮卡迪利大街了。圣詹姆斯区是王宫,议会和政府所在,还有很多男士俱乐部,对于一位淑女来说随便去那不妥当。 但能自在骑马,莉齐娅已经很满意。 这只是第一步。 约翰爵士嘱咐她记得穿长外套。穿厚厚的,淋雨也不会受凉,一看到天气变了一定进商店躲雨。 莉齐娅笑着应了。 他生意上的事不太好,因为英国和法国的禁运令,再加上拿破仑首先向美国解除禁令。 这个新兴不久的国度全面倒向法国,去年就和英国在海上交火。 对一位老绅士来说,政治嗅觉还是在的。 现在的报业并不发达,存在着严重的信息壁垒。 底层民众意识不到,只会困惑为什么粮食价格一下翻了两倍。工资却没太过变化。 他们这一层,却是敏锐地察觉到,战争要来了。不止西班牙持续已久的半岛战役,更有美国对英国的早晚宣战。 美方想要占领加拿大,把英国彻底赶出北美,打破海上贸易垄断。 为什么?因为英俄联合。 俄国沙皇前几年还跟法亲近,现在却无法坐视法国在欧陆独大。 英国困于拿破仑的大陆封锁,与俄达成和谈。俄国成了一大突破口。 法国难以在海上取得优势,英国也能在海上反过来对他们进行封锁,这对农业国打击巨大。 那只能把矛头指向自己倒戈的盟友。 拿破仑迟早要对俄国宣战。 只有统一欧洲,他才能转而全力对付英国。 美国很难拒绝掺和这一趟浑水。两面交战,英国没准还会收回在半岛战争时上投入的部分兵力。 形势太严峻了。 莉齐娅知道其中的道理。 她一直都清楚。 即使她的生活充斥着淑女该有的舞会交际,但这并不影响她对政治的察觉。 这要感谢她接触过的教育。 这让她没法不思考。 没有人像她一样知道战争结局,没有人会相信拿破仑会惨败。 身处时代之中的人,对未来是恐惧和未知。变数太多了。 所以现在议会中的政策倾向她想想就知道。 维护和俄国联盟,促进两国贸易往来并进行援助。 所以那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多萝西娅.利文地位才那么高,她在英国的影响力要超过她的丈夫。 如果俄国沙皇跟拿破仑和谈,那下一步就是英国。 美国那边,要尽力避免战争,其实没法避免,只是延缓,好让获得半岛战争的胜利后,更有精力投入北美。 没有人知道结局如何,而且议会制下每个集团都有自己的利益,没法真的达成一致。 由此珀西瓦尔这个支持威灵顿子爵的主战派,显得那么精力憔悴。 英国现在已经陷入财政危机,如果战争失败后果不堪设想,经济会面临崩溃,政府倒台—— 毕竟,对岸法国革命的伊始不就是,对外战争导致债务,引出税收问题,彻底激发了原有阶级的种种矛盾,相应制度腐化不堪吗? 没有新制度替代的情况下,迎来了几年的混乱和反法战争,直到一位军事独裁者的诞生。 现在已经有了,那么他们会是,被入侵,被占领,被吞并。 内部已有兴起的卢德运动。 因为爱尔兰吵了十几年的天主教解放问题也只能暂时缓缓。 外部的严峻形势意味着内部的矛盾,只要还没真的威胁到,完全可以为了维.稳忽视,那么—— 镇压,只有镇压! 这很简单,只要了解全面局势的人就能想到。 莱克关上门时,低垂着头,静静地站在那。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交集到一个原点,是啊,最便捷,最有效率,最立竿见影的办法。 其实还有另一条路,但那宛如天方夜谭。 两党人士撇除各自的利益,组成联合政府,同意底层民众改革的请求。哪怕只是一点,接下请愿书,压上一两年迟迟不通过也好。 但根本做不到,他们不在乎。 贵族们连工人们反对的工厂主都不在乎,辉格党的自由主义也是为了后者辩护。 所谓天主教问题,也只是为了增加席位,拉拢选票利用的工具。 支持改革的辉格党并非真的为下等人考虑,他们只是想赢得新兴阶层的支持。 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压倒对方成为执政党,保证政治地位的长久不衰。 小威廉.皮特那样能联合所有分歧的人太少了,那年许多辉格党人纷纷投入他的麾下,第一次选择放弃个人利益,全心为国家考虑。 才能投入全国的动员获得战争的胜利。 但那时候,他对国内的动乱,也是选择镇压,无论是掀起的中等阶级和工人改革运动,还是爱尔兰起义,由法国大革命引发的一切被强硬熄灭。 他们害怕法国那样的无政府走向,恐怖,暴乱。 可是,皮特用的是很聪明的办法。 他利用民众间自发的力量掐断了火苗。 农民,宗教,那群根植于土地的保守派小农对革命分子的恐惧。 可现在,小皮特早就过世,只留下一个越发保守僵化的托利党政府。 不知变通,傲慢俯视。 二月份对卢德分子的死刑法案通过,标志着镇压的开始。 动用军队,搜捕,审判,绞刑。 下一步是什么? 废除人身保护令? 但是,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他们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他们承受不了输了的代价。 这代表了整个国家未来的命运,是称霸世界,还是任人宰割。 “维.稳,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我是为了国家效命,履行自己军人的职责。” 他父亲说过的话。 莱克缓缓睁大了眼。 为什么要把刀刃指向自己的同胞。 为什么要,为什么。 对,因为他们不是人。 他倚在门上,捂着脸笑着。 他开始困惑,迷茫。 他拜访兄长,是想看看圣吉尔斯区的相关资料。 “亨利,你什么时候跟那些老托利一样了?” 他嘲讽着。 其中的改良派,更追忆田园生活,反对工厂的压迫。倡导旧房改造,认为这样能让底层人恢复他们的道德,减少犯罪率,安分守己。 他兄长建议他少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多看看海上和外交。 他们与俄国的和谈,美国的冲突,大陆封锁。 农业有五分之一依赖进口。 今年的小麦价格翻了两倍。 所以,那些底层人们是真的,吃不上饭了啊。 但是工厂主们拒绝提高福利待遇。 机器生产让大批的手工业者破产。 有技术的手摇纺织工失业,机器不需要技术,他们被更廉价的人取代。 工厂的工作条件恶劣。 所以他们有组织地捣毁机器,反对工厂主,争取改善劳动条件。 三四十年前就有,为什么这两年愈演愈烈。 因为,战争时期下这严酷的经济环境啊,活不下去了。 导火索是诺丁汉的袜商生产劣质长筒袜,压低长袜价格,扰乱市场,冲击了织袜工人的正常收入。 辉格党坚守自由主义,不会提倡出台法案约束,保障工人权益。 托利党主张稳定,更是对暴民看不上眼。 “我告诉过你,不要太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处,不要太过仁慈。” 他兄长埋头做着这季度的财政预算。 在他眼里改良派是跟时代相悖而行,十分顽固不化。 “我不想看你跟那些改良派的蠢蛋一样。我们要做的是为了这个国家,让它在危机下安然度过,不是民众。” 不是一个占地八英亩的问题。 不是它浓缩下的所有。 只要在乎有投票权,占总人口比例的那2%。 开明点的辉格党也只是想多获得席位,再加入那部分工业资产阶级和富农,增加到3.3% 。 “那里生活着对我们社会毫无进益的蛀虫。犯罪,嗜酒,斗殴……一些让人头疼的治安问题。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如果实在闲着,我建议你去照料一下你那五百亩的小庄园。趁着今年粮食价格拔高,你应该能多赚一点,弥补你那因为任性失去的收入。” 他抬眼看着,“你知道,我对年轻的人会比较宽容,但是爸爸不会。” “父亲现在还没来伦敦,是在北方诸郡镇压动乱,对吗,兄长。” 莱克轻轻地问道。 “我惊讶于你现在才猜到。” 他一直都知道。 “亨利,我们的父亲今年有意竞争内政大臣。我想他不会允许我们犯任何的错误。” 男人停了一下。 “一个提醒,真心的。多谢你上次的警告。” 莱克看着他,他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等他说明预约时间到了。 他一点头,就此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停止? 等战争结束。 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有自己的职责,荣誉,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享有一切就要理所应当地进军队服役,为国尽忠。 他错了吗? 是谁错了。 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理由。 真的能忽视吗? 他想到了那一个个数字。 想到了死在他刀下的法国士兵。 …… 他收集了请愿书上的一个个姓名,走遍了伦敦的各个郊区。 到现在已经有5739个。 远远不够。 各种秘密集会,缄默的共识,入会的起誓。 他演讲,他说知道的一切,他同情他们。 他知道这个国家面临着什么。 但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这些人声音能被无限放大,军队的介入会引起民众的恐慌,会让他们发出质疑,而非一味的服从。 从现在开始怀疑吧。 这位年轻人没想过成功。 他看似狂热,其实头脑始终冷静。 还没到时候,只是开始。 但是,让他们被记住就好了。 失败了,也能掀起水花。 他好像看到了另一条路,一直延生往前。 那是他没现在的经历前,一定会走上的路。 要么为此而生,要么为它而亡。 他看见黑发绿眼的年轻男人,双手被捆绑着押上绞刑架。他衣衫褴褛,赤着脚,目光坚定。 嘴唇干渴起皮,胡茬长出来十分凌乱。 多次被逮捕释放后,是人身保护令被废除后的长久关押。 他无权为自己辩护。 他再次被逮捕,这次证据确凿。 旁边的行刑官宣读着他的判决。 兹以……国王乔治四世的名义……骚乱,煽动,谋划起义……叛国罪处以绞刑。 他没有供出同伙,没有名单,背上是拷打的鞭痕。 他站在那里,从未弯下脊梁。 脚底是活动板,脖子被套上绳索,底下是伦敦跑到郊外的一群看客。 这群底层的平民穿着破烂,笑嘻嘻好奇地看着。 看绞死人是最有意思的事了。 他望了眼远方的天际。 听着罪名的宣读。 我怎么会叛国。 他想。 我爱这个国家,爱她的人民。 我只是太爱她了。 他要和小偷强盗各种罪犯绞死在一起。 他不会死的光荣。 绳结被打在左下颌,他眼里是红血丝,头发蓬乱,脸上是脏污和泥垢。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盈,夺目。 一抹水汪的绿意盛在其中。 绿色,那是生机的绿色。 绿色,希望的绿色。 看向前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庞。 他还是爱他们,他爱每一个人。 即使为此而死。 他该说什么,因为被审讯坏了嗓子,说不出话。 他昂着头,庆幸自己在狱中完成了改革倡议的手稿。 他没有遗憾了,以后的成功别人会替他看到。 民主,共和,自由,平等 他默念着。 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刽子手拉下活动板。 看着的一群流浪乞儿拍着手,“看死人咯,看死人了!” 他挣扎了两下,轻轻抽搐,十足文雅。 最后垂下头。 合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头乌黑的长发拂向一边。 他沉睡着,美好的如同一朵花。 底下看着的女人们,再怎么混沌,这么看着,忽然落了一滴眼泪。 他多美丽啊,天使一样,清秀苍白,比所有人看起来都年轻,他犯了什么罪啊。 那具尸体被留在绞刑架上示众,直到风干,乌鸦啄去了一只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路,想过所有的未来和可能。那些道路从一个原点出发,又在未来汇聚。 他遥遥地望着。 和那个走上绞刑架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他们对彼此点头微笑。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没有英雄,没有伟人。 都是普通人,因为聪明了点没法装疯卖傻,没法忽视。 他们被挟裹在时代的漩涡之中。 第131章 第131章 莉齐娅继续她的小说写作,按照这个时代书籍命名样式,人名加上故事梗概。 那么理所当然叫做《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她托着脸,想到了阁楼上的那个疯女人。 她不能写的太直白,她要写成个哥特式无聊荒诞的故事。 迷路叩响古堡的旅人,典型的罗曼情节。按常理来说,他一定会发现古堡的秘密,并带离女主角脱离苦海,拯救她于父亲的魔爪。 确实是这样,但不会成功。 她想把童话撕开,写成一个悲剧。悲剧应该是理想崇高的破灭,但她想写成现实丑恶。 梅斯黛拉不需要被那个男人拯救,她应该杀死他。 后续的情节从女主的日记出发。 每天的记录,写着她和那位旅人的相处。 那天清晨,她一醒来就知道古堡里来了个客人。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外人。 啊,他多么英俊啊,像极了小说里的骑士,风度翩翩。 灿金发,绿宝石似的眼睛,身材挺拔。像座大理石雕像。 极尽溢美之词。 她的视角满是幸福的日常,他们在古老的树林里散步,走过荆棘的玫瑰花圃。 在那长廊里持着烛台游荡。 能让读者完全喜欢憧憬上,而且神秘。 他说他在找一个地方,碰巧路过。 忍不住停留。 他其实也第一眼爱上了她。 梅斯黛拉听他描述着外面的世界,无比憧憬。 他知道她有个父亲,要跟她求婚,他要回去告诉他的家人,并约定在下次月圆之夜回来。 他们诉语,定情,亲吻—— 戛然而止。 撕掉了许多页。 往后翻着,几行扭曲的大字。 他是个骗子!骗子!骗子! 毫不意外会是这样,但是,她不往下写了。 莉齐娅这几日稍微松快了些。 大概一动起来,骑马散步,就能少想许多。 唯一确定的是莱克回不来了。 他们赶不上音乐会的时间了。 女孩随手叠着纸袋,放了一先令进去。 她最近教着阿米莉亚怎么裁纸,给信纸上火漆,她认一点字。 噢,家庭教师史密斯小姐明天就要回来了。 她老家在达勒姆郡,回伦敦四天打底。 这段时间正好也雇到了一位女监护。再加上贴身女仆贝蒂,出门带三个人陪伴。 似乎太郑重了。 不过这些日子看着那些贵族小姐的作风,跟在马车后穿号衣的听差,前前后后。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朴素的。 看到了夹在书页里的纸条,想了想顺手塞进了那两张音乐票。就当对自己无礼的道歉了。 其实放在那也可惜。 她对詹姆斯.布朗观感不差。 能读法律的应该是个小乡绅的儿子,看那样的经济状况不太像商人银行家的新贵。 现在有的小乡绅一年收入五百镑都难,过得窘迫一点很正常。 难得的是他那股心气神。 还有那张美丽的脸蛋。 莉齐娅没有写什么说明,更没有留下字迹,萍水相逢,就这样了。 看着阿米莉亚用铜勺化着火漆,两个人盖上印章后,另附上地址,让人跑腿送去。 遗憾的是,莱克的面容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了。 他总不太真切,又乐意把最脆弱的部分揭给她看。 了解,又不了解。 有点抱歉的是,她这篇小说里面男主人公的灵感来自于他,有着被捅了五六刀至死的结局。 莉齐娅一扬眉,等莱克回来她要给他看看。 她才发现还没给这位惨死的男主角一个名字。 以后再说吧。 乔治安娜正忙着跟母亲一起筹办伯爵府上第一次社交舞会。 她要凭借这起盛会,担起女主人的职责。 亲自书写请柬,发出,布置装饰,请乐队,选择菜单,理好各项支出的账单。 莉齐娅会陪她坐一会,商议着用什么餐具器皿,晚餐用圆桌还是长桌。客人从哪里迎接,沿路的地毯怎么布置,舞池的粉笔标记。选定什么舞曲,序号,间隔时间,背景的音乐,订购的鲜花。 举办这样一场三百人打底的宴会,至少要提前一月准备。 她们这还只是收尾部分。 伯爵夫人和小姐惊喜地发现她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 菲茨威廉看她最近对化学感兴趣。给她找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其中有不少是自己做的论文合集,从各种皇家学会期刊收集起来。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整理,态度严谨。 莉齐娅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正好有许多跟后世化学不太相同。 她就一边看着一边询问。 他靠在沙发边低头点着泉水笔,神情专注。 乔治安娜清点账目累了,起身去弹钢琴。 她审美偏英国式,听她安安静静地弹巴赫和亨德尔,还是怪净心宁人的。 悠扬的音乐声中,一切都变慢了起来。 霍德尔伯爵家是很祥和的氛围,父母恩爱,对子女又关照。 伯爵夫妇都是很会揽事,开朗的人,给了子女足够的自由,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情。 但并非什么都不教。 乔治安娜被母亲手把手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女主人,她本性安静羞涩,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都是后天慢慢学的。 伯爵会经常叫菲茨威廉去书房谈话,手把手带他处理地产和矿产的相关,见各种代理人。 年轻勋爵会仔细地完成所有。 “这总是要承担下来的家族责任。” 但这夺不走他的爱好和追求。 莉齐娅现在和菲茨威廉相处好了许多。 也不热络,平平淡淡的。像一股细细流淌的暖流。 她偶尔会开着玩笑,总之少有针锋相对。 和她的新朋友们待在一起,很难不觉得安心。 塞西莉娅也忙着准备她的社交季。 先是办家族舞会,等五月份又要去觐见王后了。 几乎每个贵族小姐,都是这样到了年纪,被带着学会处理家庭相关事务。 像莉齐娅那样母亲早逝,家里没有女主人的情况下是罕见的。 塞西莉娅不一样,她特别头痛和账目相关,让她花可以,让她算术麻烦死了。 被她哥哥强压着硬学,不许逃避。 她求着莉蒂一定要去看望她。 每次拜访子爵府,就能看到一群弟弟妹妹活蹦乱跳,保姆,女佣和护士在后面焦头烂额。 家庭教师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 奥姆斯利夫人恹恹地躺着。 塞西莉娅半躺在沙发上表示抗议。 她再也不想对比在哪订酒水更便宜了。 等着瑞文先生一进来,那些孩子们瞬间安静,跟鹌鹑似的,扫上一眼都很怕他。乖乖地进去楼上的儿童房。 莉齐娅则会拿起那些册子,故意好奇有什么不同,这些装饰商家有什么区别,塞西莉娅就会弹起来,样样都能说个头头是道。 然后……继续算账呗。 累了就写请柬,可为什么要一张张手写! 每个人都不一样。 还好有最新订的哥特小说。 莉齐娅会在她的恳求下念着。她戏剧台词很好,很会装神弄鬼,故作悬疑的语气把她吓得瑟瑟发抖,捂住耳朵。 瑞文先生总是站在那看,时不时地从书房出来,进去。 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这位严肃的先生尤其拘谨,奥姆斯利家的孩子们排排坐,一个个都像个老大人。 就连子爵都来了,没喝酒。子爵夫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事先排演过的。 吃了个很仔细的晚饭。十足郑重。 饭后跟他们胡闹起来,玩拼图下象棋,拿着木剑比拼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弟弟妹妹一看,下次就放飞自我了,不过都把莉齐娅尊为孩子王。 谁让她一手木剑使得出神入化呢。 那时候瑞文先生头都偏在一边忍着笑。 这位先生总会送她些女孩子的东西,高档商店里新进的样式,不胜在贵重在于精巧。 玳瑁的发梳,孔雀羽的书写笔,贝母镶嵌的日记本。 这一瞧就知道大半是塞西莉娅的主意。 她正举着书偷偷地往这边看。 莉齐娅一边收了它一边发愁。 好像一切一切的导向都是求婚。 她很喜欢瑞文兄妹,但她对瑞文先生没有其他的感情。 她该事先说明,保持好距离吗。 面对这些事实后她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享受起温情起来。 还好她没有跟瑞文先生暗示过任何进一步的意思,要不然他怕是要立即跪地跟她求婚了。 …… 因此她总是一个人去海德公园骑马。 跟克莱小姐去过两趟。但她也忙着自己的社交季。 莉齐娅总在想她要是有个姐妹就好了。 不过亲姐妹爱好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往南走会路过达林普尔夫人的住的广场,她回来时偶尔进去坐坐。 拜访后,总是接着上次,念着一本本游记。 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楼的窗边,静静看着风景。 她很喜欢这位叫贝拉夫人的作者。 写的内容可以看出是亲身经历,也总让她想起上辈子在四处旅行的时光。 念一会就走了,隔几天再来。 还有隔壁理查德爵士家可以喝茶,一天天地看着池子里紫色,白色的睡莲纷纷展开。 有股淡淡弥漫的清香。 她想到了莫奈的那一幅幅梦境般的油画。 准备以后带着本子画具过来写生。 莉齐娅在这些亲友的生活中寻找安宁。 她也许找到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在隐隐跳动。 她在海德公园的草地上自由地骑着马,从这边穿梭到那边。 她和银子已经很熟了。 没忘记上次的教训。 先是试着跳过了一些小的障碍物,等适应着难度越来越大,最后没人时候飞跃着跳过灌木丛。 骑马就是要跨栏啊。 她练习了好几天,终于成功。 转过头肆意地笑着,星眸闪闪发亮。 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藏在树荫下看了许久。 马背上很高,莉齐娅视线能望得很远,她喜欢这样,总览无余。 穿着长长的骑马服,手里握着马鞭。 她骄傲快活地昂起头。 调转马头,望着远处粼粼的湖泊。 到处都是闲适的行人,散步闲聊,享受着春日的大好时光。 伦敦,存有一处田园风光可以藏起来的伦敦。 这附近还有靶场,作为淑女不能玩枪,但莉齐娅准备带上弓箭,她有一把短弓,从小就开始练习。 菲尔德先生是传统的老绅士,比起射击他更爱射箭,她去唐维尔寺玩无聊时候,总能竖起个靶子,随时随地比箭。 好玩,还可以用树枝打架,但都不是真刀真枪的。 她真想佩剑啊,也许那种传统的刀剑不行,可以弄一把花剑? 第二天,莉齐娅就背上了那把短弓,还有箭袋。白羽的是石质头,有两支黑羽的是真的箭矢。 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女武士。 旁人看着她那头金发雪肤,露出的白裙,都在说,那是哪一位扮成了女神狄安娜。 莉齐娅想,她总要再拿起枪的,总有一天。 第132章 第132章 对于化学染料,莉齐娅有个印象,是从煤焦油里分馏出来的。 煤焦油作为煤使用的副产品,能投入染料方面,最大地发挥了价值。 再加上纺织业的发展,下游的染色业承载着巨大的利润。 过几年那个风靡各地的巴黎绿要出场了,即使含砷,对身体有害,但人们还是喜欢在家居衣物里用它——谁让它那么艳色美丽呢。 现在还没有苯结构和四价碳理论模型的确定。 想要煤焦油,那得有炼焦工艺,这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出现。 煤焦油仍作为废料处置。 和它相伴的钢铁工业和铁路发展,就像条一眼就能望到的商业帝国。 谁能不心动。 可是,以她目前的能力不够。 专利权没有足够的保护作用,投身于生产利用更是困难重重。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冷静。 缺少一个契机。 煤焦油是有机化学工业的重要原料。 从中还能衍生出合成药品,水杨酸衍生物再到阿司匹林。 甚至还能造合成橡胶,不过太超前了。 现在可以先上手做出来,就像有机化学的开端,从染料开始。 她把这里当成和她上辈子平行的另一个时空。 她不想再束手束脚了。 因为她想改变整个世界。 原料得是苯胺,加上氧化剂。 这时候的化学家在研究从煤焦油中分离各种芳香化合物。 苯和硝酸作用成硝基苯,还原成苯胺。 她在纸上推算着化学式,比例什么的还要摸索。 但是后面呢,她记得是苯胺的硫酸盐和强氧化剂反应。 她想着苯胺紫的故事,作为合成染料开端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它是化学家想合成奎宁的衍生物。 噢,莉齐娅停下笔,这种染料不好在棉布上染色,更适合丝绸和毛料。 苯胺紫其实是个意外,它是个很复杂的混合物,到后来人们都没弄清它的结构。 珀金先在苯胺里加入了硫酸,得到了苯胺的硫酸盐,再加入重铬酸钾,反应留下了黑色焦油状物质,清洗时加入酒精变成了紫色溶液。 后面发现其实是苯胺和甲苯胺的混合物。 她过去没少做过化学实验,但问题是原料从哪来。 莉齐娅找遍了现在的论文,发现还没有提取芳香化合物的研究,那么得从零开始。 煤焦油好买,它完全是废料,贫苦人民会用它来做灯油。 和黛西的一次闲聊中,她描述一种黑色粘稠,味道很刺鼻的油,莉齐娅就大概知道是这个。 买回来后发现确实。 然后就是蒸馏,成分沸点不一样,用冷却管把不同阶段的蒸发的东西冷却下来。 沸点低的会被先蒸出。 这一套设施简单。 她这样慢慢地扩充着自己的小实验室。 一点都不着急。 她做好防护,保持通风,因为煤焦油包括它的提取物大部分都有毒。 这样一个突然的想法在脑中展开了画卷。 她越探索越觉得有意思。 苯胺能变成苯酚,苯酚就是石炭酸,能用于杀菌和防腐,预防术后感染。 想到这个后,莉齐娅一下震动。 好像,在后世稀松平常的实验,一桩桩都在今天那么惊人。 这个,太必要了。 她做着实验记录,决定先停一下,转而研究这一方面。 苯胺的生产方式,可以分成酸堿法和煤焦油法。 她决定采用后者,原料好找,还能废物利用。 但是,没那么简单,纯度太低了,她需要大量的煤焦油。 不贵,可不好在宅子里放置。 画着那个美丽均衡的结构简式。 好难。 她就此停手,那得用酸堿法吗? 硝化反应很危险。 往这边,还能衍生出——炸药。 在伦敦不合适,爸爸和姑妈最近都问她在做什么,她头发包的严严实实,还是会沾上味道。 衣服也是。 为此她每回做实验都是穿两镑的最便宜裙子。 至少她得到了一小瓶白色的结晶体,萘。 沸点最低所以很好提取。 能够作驱虫剂,不过有毒。 剩下的残渣是沥青,可以用来铺路。 煤焦油这种废料会被排入泰晤士河,莉齐娅突然觉得真可惜,明明哪里都有用。 她突然想拥有全伦敦工厂的煤焦油。 煤炭进行焦化处理获取焦炭,用于钢铁工业,产生大量的煤焦油和焦炉煤气。 煤气可以用来照明。 煤焦油,被人们忽视的脏污,其实是化工产业的起源。 纵观所有,莉齐娅感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 她想到了铅笔专利权的事。 她需要有个足够强大的支持者,才能进行自己的研究并投入生产。 从哪开始呢,她得先有个工厂。 最起码要用一种合理的方式,进行煤焦油回收。 在伦敦城内不方便,可以在郊外租个宅子尽情地用煤焦油做实验。 但她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还是出身于乡绅阶层。 这可不是铅笔的小打小闹。 其中的巨大价值和利润,会被所有人觊觎。 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先提取出苯酚和苯胺再说。 以防这种化学实验影响健康,莉齐娅加紧了锻炼,每天都有散步和骑马。 她还在海德公园射箭。 身心非常愉快。 好想游泳,可惜不能随便下水。 就连去海边都要穿得严严实实,坐上一种马车从另一边下来,舀着海水洗澡。 她上次在海里泡久了,一下就生病了。 等她以后一定要有个自己庄园,修个大水池,天天下水扑腾。 埃德蒙跟约定的那样来了。 钢笔尖的难题在于材料,得要足够软有弹性不会过硬才好在纸上书写。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羽毛蘸水笔那样的手感。 莉齐娅试过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贮水笔,笔尖都是普通的材质,使用转折生硬。 自来水笔她准备先放一下。 钢笔尖的话,没准能让她和什么钢铁厂搭上关系。 要够软,她玩着那支泉水笔,如果……用金子呢? 当然不是纯金,是k金。 贵金属笔尖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时候还得看上层人的消费能力。 毕竟她只有三千镑。 转让专利权的流程复杂,而且不是一次付清。 她得有个初始的资本积累。 在这之后,她可以生产廉价,底层人也能消费得起的蘸水钢笔尖。 比鹅毛笔便宜的话,需要大规模的生产,降低成本。 很难,先从k金笔尖开始。 现在有位发明家布拉玛,他改良了抽水马桶,还制作了液压装置,在他大大小小的发明中,就有1809年注册专利权的羽毛笔尖。 把一根羽毛的轴体截成几小段,再纵向劈成两半,修剪成笔尖样式,夹持在金属杆上使用,结构十分精巧。 原本羽毛只能做成一支笔使用,现在却可以制作出6-8枚羽毛笔尖,用钝后随时替换。 目前也有厂家生产。 这相当于蘸水钢笔的前身了。 莉齐娅准备把这分成笔身和笔尖,压制后再由工人组装。跟之前的铅笔差不多。 而且要能替换,因为钢笔尖也会钝。 她画了大致的雏形。这以后当然要不断修改方便持握。 她知道上层阶级的挑剔,设计了几种专门定制的样式,将交由匠人手工制作。 中等阶级会模仿上层人的一举一动。 等那些贵族们稀奇把它当成潮流后,就可以生产批量的蘸水笔,卖给能消费得起的富裕阶层。 ——在上流社会,什么都是短暂的,被追捧不过两三个月,就会被吸走注意力。 他们很容易厌倦,就叫金笔吧,这么耐用除了送人收藏,拿来炫耀,没谁会买那么多。 莉齐娅准备先采用统一的标准,以后可以根据软硬进行调整,但现在,还是用14k的金属。 因为斯通先生是有经验的笔商,莉齐娅决定继续跟他合作,并想联系一些钢铁工厂。 她准备以投资人的角色,参与其中。 她必须得利用她爸爸的身份。 伯伦特家亲友不少在议院政府,即使有人眼红,查到背后不会敢私吞产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即使是贵族也要忌惮。 她不想把这项专利权出让给别人。 因为她要生产足够廉价,能代替羽毛笔,被更多人使用的笔尖。 每个人都能认字书写。 她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最顶尖送人的那一批,每一支都不一样,笔身都是用k金做成。 各种工艺包括镶嵌的宝石,完全被当成了首饰对待,用金链挂在身前都像是个装饰品。 而且书写起来的手感,确实不错。 她手上这支包裹着蓝色珐琅,上面绘制着美丽的睡莲,东方式风格。 找的她平时订做首饰的金匠,伦敦城里最一流的那些金匠铺都接到了订单。 签了保密协议。 笔杆空心保持轻便,安上了笔套,还有搭配的链子搭扣方便携带。 材料费加手工费,其实也只用了30g金子,1英镑含7克纯金,因为批量要订做一百支,手工费一支在3镑左右。 加上其他材料总共不过10镑成本。 但她要卖一百镑,限量的只有一百支,每种样式都不一样。 等那以后她会推出五类品种,每支三十镑。作为日常使用的标准。 当然这种的只会镀金,样式也没那么精致,准备用机器压制,成本顶多2镑。 消费额达到多少就可以获取手工定制版。限量的卖完了,如果还有人想要,那就交会费等工期。 还打上了一个标记,希腊文的缪斯mouσαi。 拿着它就像缪斯女神提供灵感,源源不断写出各种诗篇。 防伪标识,只有这个品牌的才足够正统。 完全符合贵族对奢侈品的标准。 莉齐娅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她外祖父的血脉隐隐起了作用。 她还是挺有经商天赋的。 当然她只先做了三十支。 其他的要等,就跟那些定制的衣服珠宝一样,订购了要半个月才能拿到,事先不知道什么样。 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充满期待呢。 也可以指名想要的样式,但是只能说明颜色和铭刻文字,还得先入会和加钱。 会费一年十基尼吧,她已经和金匠签了长久合同。 成本从她银行上的那笔账户支出。 这几天里各种时尚杂志和画报做了预热,说有一种金笔,配以图片,将以特殊的方式走进贵族们的生活。 它有着超过羽毛笔的书写能力,且不需要频繁修剪,而且设计感十足。 全身由k金打造,珠宝匠人亲手制作。 mouσαi牌,加上希腊文的小诗。月桂的符号。 啊,只有他们能看懂,桂冠诗人,多么特别。 再往下看以为会是订购方式,但什么也没有。 第133章 第133章 从哪开始的呢,住在圣詹姆斯区的那个有名公寓里的,都是最追求潮流的那一波花花公子。 他们每天懒懒地起床,去俱乐部用饭,出没于各种聚会和舞会,找寻感兴趣的谈资。 什么都是最新的,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有天开门后,宿醉起来的拜伦勋爵,看着放在门口的那一张烫金的信函,和上面的木匣。 打开后,发现是镀银的一支蘸水笔。 白色莹莹的宝石成了诗人们追寻的月亮。 手绘着的欧律狄刻演奏着七弦琴在那低头吟唱。 纸函上是优美的手写体。 和月桂的符号,以及mouσαi的名称。 愿它化为您手里永恒的诗篇。 末端写了订购的详细地址。 同时收到的还有那个博.布伦梅尔,以及与他针锋相对的卡文迪许先生。 艾玛克斯的舞会上,女赞助人们的胸前、腰间突然别了一枚优美的金笔。 那几位知名政客也多了铭刻着他们成就的一支烤漆金笔。 还有那几位大公爵,出身显赫的贵族小姐。 当然,包括那位摄政王。 人人都收到了这样的一份礼物。 有着对应的风格。 但是,算来算去,只有十六支。 这十六个桂冠似的殊荣! 送出去的十六支比其余的都要精美许多。 比如上面的手绘就是一丝丝,用放大镜仔细画在细布上。 又不能破坏整体的美感。 ——她亲手画的。 再粘上刷好薄漆。 只有这么点吗? 忍不住想知道收到时有没有附有清单。 该从哪个中间商那里订购。 为了独特性有谁想说,也不好直接去问。 但逐渐还是传出来,伯克利广场51号的高级商店里可以问到! 于是那位店主,拿出了一沓单据,表明填好后就能订购,但一共只有一百支。 会筛选购买者的身份,只留下八十四位,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 它这种挑选式的选购,让人愠怒,同时又实在按耐不住,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拥有一份。 独一无二的,每种都不一样,完全符合个性订做! 这么一下来,区区一百镑好像也没什么了。 至于会费什么的,不过十基尼,跟些茶室差不多,顺便入了。 买不到也没关系,入会后续会寄来购物清单。 噢,还可以刻上名字和姓氏,再加五英镑而已。花都花了。再补上纹饰,还可以选颜色? 其他的不可以了,噢。 花上十英镑,打个牌也就这个价。 莉齐娅设计每一款时,一下觉得自己要价少了。 还好定制款只限定这样,要不然五花八门,头真痛。 她得到了一个惊讶的数字。 一周内光会费就有3000镑。 收到的订单已经超过三百份,除去10镑成本剩下84支交付,还有宣传花掉的三百镑。 那么就是—— 八千英镑? 虽然贵族们会习惯记账,不会立刻到她手上,但莉齐娅还是为此震惊。 除去中间商,雇员,订做信函等各种花费,再交税什么的,把会费算里头,她能赚七千镑。 她甚至没有贿赂官员,正常交的税。 商人真的,好赚钱。 不过她这样很正常,首先所有的发明设计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不用交专利金。金匠那,她因为经常订做能拿到低价。 这是横空出世的商品,没有任何先例,市场上没有人跟她竞争,她可以随心定价。 并且她还对上流社会了如指掌,这要感谢这段时间的交际,这种信息差对低地位的商人很难。 他们要打入贵族圈子,获取一点人脉,得付出大量的金钱,才能层层见到。 而她只是把这些东西送到了门口。 总之,她十分幸运。 当然,这只是快钱,利用攀比和彰显身份的狂热。 社交季上,无论男女都牟足了劲比较。 而且确实很有美感。 那支金笔,她自己都忍不住挂在腰畔——作为这季最受欢迎的小姐之一,她怎么能不收到。 看着舞会上那被视为荣誉的装饰,莉齐娅扬着唇,露出笑意。 贵族们的财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从中沾得一点点,就完全足够她的下一步动作。 剩下的十四只,陆陆续续寄出。就连小报上都在讨论,是谁得到了认可,昂首挂上了这枚装饰。 剩下的,还在做呢。 慢慢地他们就会发现,这种笔很好用,她现在都爱不释手,用它来写小说,都能多写一点。 不会像羽毛笔那样动不动就要修剪,换新的。 自己用了不够,还有家人呢,送些不在伦敦的友人呢,这时候,批量产出的三十镑笔就派上用场,这种可以用来当做礼物。 她准备叫nymph宁芙,换成潘神的图案。 也能保证精美,可以上高级商店让人挑选。 至于十镑的日常款,笔身笔尖都用机器压制,不会由匠人打磨,直接让工人拼装的款式。 成本顶多12先令。 就叫echo回声吧,那就刻上一朵水仙花。 这个她不准备推出,等三十镑那一级的都失去兴趣后,就可以面向乡绅和富裕中等阶级。 往全国发展,甚至销往海外。到这来就要依靠到斯通先生了。 当然不会只有这一个经销商,良性竞争。 再往下还有五镑的,更简洁,不镀银就行。 一眼就能看到几年后的方向。 不指望一帆风顺,但是,够了。 金笔尖是可以替换的形式,它也终会用钝,有钱的用定做的,没钱的用统一售卖的。 这会是笔稳定的收入。 没有现在多。 然后,钢笔尖,让它能替代一先令二十支的羽毛笔。 需要工业化降低钢铁价格,大规模的生产,原料工人销售渠道都要保证。 一支羽毛笔最多用一个星期,这还是最低使用频率,够写五页纸。 一只蘸水钢笔可以用起码一个月,才要换笔尖。 对于下层阶级,他们只需要购买替换笔尖就可以,笔杆可以用几年十几年。 那就要让它能足够耐用。 稍好的一整支笔6-12先令,笔尖9便士左右。 再往下—— 一枚笔尖定价不超过三便士。 加上笔杆两先令以内。 钢笔尖要好用得用合金。 但可以再压原料,用那种二手钢铁废料制作。 造出六便士的钢笔,一便士能买一盒的笔尖。 劣质但是能写字就行。 她要叫它们普罗米修斯牌蘸水钢笔。 他偷取的那一枚火种,就让她亲手传递。 太遥远太漫长了,她这辈子能做好吧。 限量款挑选的对象,自然都是没有太大账务问题的,她可不想被拖欠到年尾都收不到货款。 这种起步需要她亲力亲为,等批量生产的宁芙钢笔面世,订购地址才会开始登上报纸杂志,再交给别人打理。 不过那时候,市面上应该出现了模仿的竞争者,但她不会降价,保持品牌的影响力。 毕竟它是第一个出现的,又是首先被那些大人物收下使用的。 到时会有各种大中间商,高级店铺上门寻求合作经营。她不愁名声打不出去。 只是价格低廉的蘸水钢笔,也要赶紧投入生产,先行一步抢占市场——因为很难有人不想到, k金可以做笔尖,那钢铁呢? 她需要投入一座钢铁工厂。 她要占下对政府银行学院各协会的大批供应——这要看斯通先生。 她必须有基础,才能继续做想做的。 还好那些笔尖的凹槽狭缝才是关键,跟泉水笔的构造不一样,金属不像羽毛笔尖能自己吸水。 她已经改良到了最佳的使用水准。还有各种难以察觉的细节,就算比对着做,那不会一模一样。 专利权已经送审,这个要感谢埃德蒙,他有同学在法院任职,过的很快。 大概一个月就能批下来。 或者说,所有合同协议谈判相关,都是埃德蒙一手促成的。 在看到账单后,他才发现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莉齐娅手上大概还有三千镑能支配,除去必须要付的定金和广告费,其余的她还欠着账,等货款到了一次付清。 埃德蒙跟她入股,拿出了攒的两千镑。 他们两个现在可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能回头了。 莉齐娅想过要不要跟爸爸坦白。但实在怕把他吓出毛病。 约翰爵士正忙着那两船货的事,总价值有五万英镑,虽然不会影响国内地产收入,但要是真被扣下来也会让他元气大伤。 看能不能就近抛售掉,好歹不会亏上太多。 埃德蒙大概每周来一次,他提前处理好了教区的事宜,去见自己的律师和代理人。 斯通先生的层级够不上贵族乡绅,但他面向的市场就是莉齐娅很想要的中等阶级。 一次次洽谈后,这位商人通过宴请联系自己的各路人脉。 他已经打听到了上层社会,尤其是贵族间,最近流行起一种金笔,据说是金子做的笔尖,一百镑的售价实在让他感慨真是奢侈品。 也有人去工匠那按照想法定做的,但怎么都不尽人意。 以他们的手腕还得不到一支货真价实的金笔。 他同时也嗅觉出了一丝改变。看向这位年轻先生的目光中带着震动。 纸笔商的朋友当然也都是纸笔商,他们有自己的行会,还有俱乐部可以聚餐聊各种货源。 在那群密友中提到钢笔尖时,大部分人都表示反对。 因为鹅毛大多依赖进口,而这两年他们和俄国互相贸易,能从那里得到许多廉价的鹅毛原料。 其中带来的利润至少一年多了几百镑,更别说往上的大商人了。 鹅毛笔上下的产业密切相关,鹅毛要进行清洗修剪,脱油脂,热化后,还有专门的削笔工人, “这该妨碍到多少人的利益!” 而且钢笔尖再怎么样成本也不会压的比鹅毛笔低,不是没人做过,使用的手感明显生硬。 这是笔赔本的买卖。 是啊,莉齐娅听到转述时,停了笔。 鹅毛笔的制作依赖手工,如果她这样会让许多人失业,就像卢德运动那样,那些剪绒工和织袜工被机器替代。 工厂环境恶劣而且不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更倾向于廉价的人力。 没办法失去了耐以生存的工作。 她可以保证她的品格,她会吸取原来的制笔工人,并给他们足够的工资。 但其他工厂主就不能保证了。 莉齐娅没想过垄断,钢笔尖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总会有人模仿个七八成像。 市场上相互竞争,变革技术,降低售价随之普及,是她乐见其成的事。 现在,她握住那支金笔。 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她不能投入大批的生产,不能用工业化打击人力,要有个过渡的过程。 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这样的改变。 那就,先试试吧,她得投资个小型的钢铁工厂。 莉齐娅突然说,“我必须要去见见斯通先生。” 去参观他的铅笔厂。 第134章 第134章 莱斯特广场的宅中迎接来了一位贵客。 埃德蒙通过来往信件和面谈,让斯通先生逐渐接受了,他有个妹妹,他是她财产的打理人。 他没有避讳,直接说有三万英镑的遗产——不过他通常不会动用本金,只拿利息投资。 (因为他们手头上确实只有几千镑……) 斯通先生比较开明,但觉得让女人参与此事,实在不太寻常。 不过想看看自己的财产被用到哪了也合理。 他就当着是娇惯妹妹的兄长。 再一看来的小姐,也确实是很受宠的模样。 莉齐娅对自己做了一点修饰。 只要用上深肤色的香膏——加了灯的黑烟灰,烧焦的软木塞,黑胶,米粉,珍珠粉等化妆工具。 接骨木浆果啊,丁香啊,腮红啊,各种东西。 她很少化妆,但是喜欢玩它们。 对于画画的人来说,通过阴影和高光改变肌肉走向和骨骼样式很容易——当然只是看起来。 埃德蒙在边上瞧着她这奇异的装饰。 一下就变成了个肤色微深,双颊红润,脸型圆润,十分甜美的漂亮女孩。 一看就很健康,不像是精心保持肤色的大家小姐。 埃德蒙看得脸有点红。 斯通夫妇见到的就是这样,感慨这对兄妹生得都很漂亮。 那位小姐穿着精致的外出服,戴着手套,笑得很多,但是身姿优雅,一举一动都很赏心悦目。 显现出她的教养。 虽然对于她想去看看工厂的想法有点奇怪。 但还是准备好了马车。 工厂自然在东区那边,临近泰晤士河。 莉齐娅下来后,悄然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这里太脏了,她看了眼地上,犹豫了一下走了下来。 到处都是污秽。 斯通先生是和他的朋友,奥布莱恩先生合资的。 一听就知道他是爱尔兰人。 幸运的是一头褐发,没有标志性的红色——这无疑给他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不过伦斯特公爵就是金红发,倒没有人会蛐蛐他,噢,卡文迪许先生这种除外。 奥布莱恩先生三十出头,按照他的成就算是年轻有为,现在就有了一千三百镑收入。 这一收入让不少小乡绅都会眼红。唯一的安慰是商人和工厂主上不得台面。 在五年前,他和斯通先生合资的铅笔厂,是全英国第一家铅笔工厂。 后来林林立立有了许多。 但斯通铅笔的特别之处在于用的石墨经过水洗纯度很高,研磨很细。质量比其他厂家的都好点。 再加上斯通先生的销售渠道。 还有硬度分级的独家秘方。 外人有的都不知道要用黏土做增固剂。还在用传统的材料。 知道的话也摸不准比例和加热的温度。 斯通牌铅笔一骑绝尘,好用度超过了德国和法国的铅笔。 奥本莱恩当时只是个工匠,爱搞奇思妙想,斯通先生看中了他的发明。 他改进了挫机,能够单人操作,批量地切割等长度木条,再用小刀挖出凹槽放上铅芯粘合。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铅笔生产。 莉齐娅看着工人们的动作。 先切割再放置铅芯,涂抹胶水粘合,摁紧后擦干净,沾好颜料标识放到一旁。 熟练的话组装的很快。 奥布莱恩先生跟埃德蒙介绍着,没把旁边的小女孩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基本都是女工。 然后停住,还有儿童。 童工。 她看着,静默了一会。 都是十岁边上的孩子。 说是基本十二岁朝上,但是很瘦弱,比年纪小很多。 可没人觉得奇怪,都习以为常。 铅笔芯的生产在另一边,这边倒都是男工人。 石墨粉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加入水由人工搅拌。 要搅的很均匀,通常由熟练工进行。 再用工具挤压成长条,切割,再高温烘干。 成品有专门的挑拣员进行分类。 这是莉齐娅建议的。 分等级按照不同价格出售。 之前的铅笔是直接将石墨条切割,现在却能磨成粉混入便宜的黏土,极大地降低了成本。 一支铅笔市面售价在两便士,质量较好的普遍在六便士朝上,因为一支能用很久。 大批采购的话,能压价到一便士两支。 高级的两便士一支。不过这种产量很少,只供应给专门的货商,一年30万。 其实能卖的很高,但是定价低廉被写到了合同里。 不过好处是这样销量反而超过了所有的铅笔厂。 军队里不止用来测绘,士兵军官们也喜欢用铅笔写家信,比较便携,使用很多。 铅笔还能随时修改。 可惜现在战争时期,不好出口,但也有不少运往了北美。 和俄国通了贸易后,更是有可能增加订单。 组装部分的工人有二十个,一人一小时平均能做出20-30支铅笔。 由此这座工厂,一年能生产出180多万支铅笔。 莉齐娅大概算了算,确实是这个收入,还没除去原料成本和工人工资。 经销商当然不止斯通先生一个,只是他专门销售到军队和银行那里。 他一人能卖出40万支。其中5万是高级货色。 有一千四百镑的收入。 当初莉齐娅的分红算在了工厂内,跟奥布莱恩先生那样以专利入股。 后者还参与工厂管理,工人雇佣,原料供应。分走30%。 当然赚到的部分要投入原料购买,工厂运营,机器维护,剩不下什么。 她得到的那800镑全归了过去,没有划掉这部分,作为诚意。 斯通先生则是出了起码两千镑的家当。当然还有其他的股东。 他只占了40%。收入有一千八百镑。 所以说,比起经销商,他倒是更跃跃欲试投资工厂了。终是小商人,比不过那些大商人的渠道。 不过眼前却有个搭上大人物的机会。 现在专利权要被售出的话,现有的工厂倒是免于交专利金,有个五年的期限。 莉齐娅准备按照这个20%的比例入股。 在发现这两位中,实际上是这位女孩做主后,两位先生尽力不露出惊异的神色。 他们本来以为她是来碍事的,但在层层的询问中逐渐睁大了眼。 她问事很有条理。 最关心的不是利润,反而是工人的工作时长和工资。 两位先生对视了一眼。 这位奥布莱恩先生不苟言笑,但斯通先生知道他对工人们过度地好了,这座工厂是附近所有中工作时间最短的,所以许多人争着进去。 这也是他们被同行嫉恨的一点。 他帮这位朋友开了口,“一天十二个小时,如果要赶订单会多一点。” 看到女孩微蹙了眉,以为是不满。工厂普遍工作时间都是十四个小时打底,有的棉纺厂甚至十六个小时,不过铅笔厂自然没有棉纺厂规模大。 这一两小时起码给他们减少了几百镑的收入。 斯通先生准备婉言辩驳一下。 因为他们工厂还要看专利授权,如果闹得不欢而散,后续合同中完全可以收回,或者要求补交专利金。 穿着优雅,还戴着手套帽子的女孩仰着头。 “那些孩子也是这个时间吗?” 奥布莱恩开了口,“他们是十小时,虽然赚的少,但这是我的底线。” 他做好了换厂长的准备。 眼前人却并没有抱怨,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们周边的工厂基本工作时间都在十四个小时以上,有的女工甚至要十六个小时,孩子是十二个小时。” 莉齐娅听着这个恐怖的数字。 工厂法出来之前工人的环境是真的恶劣,是最无情的压榨。 所以他们一个个活不过30岁。 男工人的薪资是一周20先令。 女工人则是9先令,童工2先令。 熟练工会高一点。 另一处工厂则是专门进行石墨的水洗和研磨,还有黏土的除杂,分了开来防止秘方泄露。 总共有35个工人,男工人15,女工人20个。 女工和童工要更便宜。 他们这里搅拌,压制,研磨和铲煤,男工人离不开。 其实是为了节约成本,切割木条需要力气,男工人的效率要更高。 去年他们引入了炼焦的高炉,把煤炭加热成焦炭更能提高利用率,省下燃料。 多出的煤气能用来照明。 烧热水,取暖。 莉齐娅眼中这个工厂的环境不怎么理想。 但听着奥布莱恩先生的描述,心想也许在全伦敦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至少不太冷,也很注意通风。 她拿定了主意,决定钢笔尖厂的事继续找这两人合作。 愿意给工人十二小时工作时长,着重于改革技术,节省原料成本,而不是压榨工人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她更想要十小时工作制,甚至八小时。 但这样太过惹眼。 她还提出了一个要求。 把炼煤剩下的那部分黑油留起来。 虽然这一要求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位小姐愿意在专利权卖出后,投入两千镑的流动资金,已经很大方了。 这够他们研究一下,怎么把蒸汽机引入木条和铅笔芯生产中。 斯通先生让出了的10%的分红——剩下的那一部分,可以从其余股东那里买回。 在看完一位熟练工人挫木条,组装铅笔后—— 她是个瘦弱的女人,但是一小时却能比别人多做出十支铅笔。 “为什么不按流程组装呢?”莉齐娅说。 “每个人只负责一部分。” 奥布莱恩先生瞬间领会。 斯通先生紧跟其后。他一下认识到了其中的价值。 “熟练的男工人用来挫木条,传给下一人负责挖出凹槽并削好,安上铅笔芯涂胶水粘贴的事,不需要任何熟练度。” 也能迅速地提高效率。 现在还没有流水线制度。是她疏忽了,她以为很容易想到生产每部分再进行组装。 她那个金笔就是,笔尖统一标准,和笔杆分开交给不同工匠打造,做到了保密。 他们飞速地计算着。 专门挫木条,一小时能有120个打底。 挖凹槽削好的话,熟练能一小时40个。 再组装,组装不用说了,能60个。 只要合理分配每部分的工人。 这样的产量至少能多一倍,而且无需花时间培养部分的熟练工。很容易扩大工厂规模。 如果出口海外,那么—— 只要战争结束,大陆封锁解除。 他们的收入会翻上几番。 这样他们,天啊。 两人露出震动的目光。 即使专利权卖出,其他掌握秘方的工厂出现,仍然能够保证优势。 被学走没关系,那时候他们早就对技术更新换代。 这时再看这位小姐,不由得满怀着敬佩的目光。 莉齐娅没有问能不能涨女工工资。 很显然不能,单独涨女工会引起男工人的不满。那位最熟练的女工人,奥布莱恩先生也只是每月多发上四先令。 她想也许能加入计件工资法,这种比较繁琐还要多出管理人员。 不过徐徐图之吧。 也许可以把每条生产线列为一组,采取集体计算制? 可惜铅笔已经没降价的余地了。 英国的石墨矿开始属于王室,后来归于议会代为管理。定价不会有太多变化,欧洲那边更是没什么石墨矿。 东方倒是有,只是运输成本也高。 看来只能对技术进行变革了。 如果能有蒸汽机器切割木条和压制铅笔芯,甚至用来搅拌,会节约许多。 那样雇佣工人可以只组装了。生产的铅笔能够出口供应到整个世界。 她卖出这项专利权,以后会少收许多专利金。 但寄希望于那位大人物能量够大,能让铅笔生产发展起来吧,那样会有更多廉价铅笔的出现——不好用没事,能写就行。 钢笔尖的事,她决定先找出碳含量最合适的比例,钢材要富有弹性。 她必须得有座钢铁厂,小型的就可以,有高炉炼焦产出煤焦油。 钢笔尖这几年里不会太大规模。 最好是濒临破产带机器出的。 什么能支撑的起一个工厂运行呢。 战场有关的炮弹枪支刀刃之类的她接触不到。海军船舰之类的估计早被有的工厂垄断。 英国的炼铁产量和发展都一般,是战争对钢铁有大量需求才把它拉了起来。 而且她囊中羞涩,预算在一万镑,还得是专利权卖出的能立刻到账。 看到时候能买到什么。 虽然斯通先生说会帮她留意,但莉齐娅觉得也许不在伦敦,她得去北方正在兴起的工业城市。 或许以后再买,等战争结束,钢铁产业自然萧条的时候。那时候她就能刚好接上铁路建设。 现在的钢笔尖,可以用含碳量不同的钢材一一测试。有机会还是买一个吧。 铅笔厂里的童工负责打磨成品铅笔,做好便签分类,清点整理包装之类。 他们出来工作也是要靠那点钱谋生。 她得有自己的工厂,那样才能尽情地改变工作时长和提高待遇。 她准备慢慢地把铅笔厂作为试点。 这里唯一有害处的石墨——粉尘会被吸入肺里,采用的是用蒸汽带动机器研磨,避免了这一点。 大概两年前引入的,由此铅笔厂的产量才真的成倍提高。 比起棉纺织厂,它的规模不算太大。 毕竟布料,是人们日常都要穿不可缺少的东西,做什么都要布。 棉纺织厂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利润,但莉齐娅不太着急,还得再等等。 要做这个,她得去往曼彻斯特,承担更多的责任与风险。 跟斯通先生的合作不同,她要亲身挑选原材料,置办机器,雇上工人,联系商人把货物卖出去。 希望那时候她有足够的能力。 第135章 第135章 莉齐娅拜托埃德蒙在东区的舰队街租了个办公室。花了六十镑,可以租用一整年。 订购地址就是写明了那里,会有邮差去收好订单,送到邮局。 几经寄送下来减少了她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莉齐娅每次出门骑马时,就顺路去取包裹。 等30镑的宁芙笔做起来后,可以雇佣职员处理。 可惜的是她不能随便去那。 她已经在兄长陪同下,见过了代理人和律师,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写信给他们询问。 凭借着手上的账单,她可以向银行低息借入一笔钱,但莉齐娅目前不打算这样。 她不确信事情会不会跟她想象的那样发展,或是有什么意外。 可惜的是在这百支全部发出前,她没法作为礼物送给家人朋友。 莉齐娅把这支笔借给姑妈用了一下,她夸奖说十分好用。 想知道在哪买结果听说了这一怪事。 “一百镑!这有谁会买,二三十镑倒可以考虑。” 赶潮流的花花公子和大贵族买的不少。还有些政客订购作为送给朋友的礼物。 玛丽姑妈被吓了一跳,但仔细端详了一下,感觉要是好买她没准也会买一支。 莉齐娅让姑妈别着急,只有一百支,说明以后会有更便宜的,再等等不急。 她觉得说的有道理。 30镑的笔身花纹可以统一压制,再由工匠手工做成,笔尖同样,批量切割出薄片打磨。 毕竟保证其精致才会有人买单。 这是一门长久的订单。 莉齐娅已经和伦敦城的金匠工会签订了协议。如果有泄露她会收回委托。 鉴于缪斯笔,给每个接到的金匠多出了起码10镑的收入——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进项了。 后续的虽然一支笔手工费12个先令,但工序并不繁琐,他们可以在做完主顾订做的器具装饰后,忙里偷闲顺手做一下。 一天一支,一个月就能有18镑的收入。 哪怕一人一个月只用做十支,那么多出的6镑都足以改善生活。 他们也许会有给别人私下偷偷做的,但笔尖笔身分开,不会全然一致,更不敢打上相同的标记,终究是仿造品。 而且她可以提出诉讼要求赔偿。金匠们的主顾主要就是这些富裕人家。 按照她家一年订购各种银器首饰珠宝装饰的金额在三千镑打底。 不会想着得罪她。 不过那时候,眼红的人会不少,她会不可避免地遇到麻烦。 莉齐娅准备趁着五月份推出。 那时候有议会开幕式,还有夏洛特王后的生日宴会——贵族小姐们在这时入宫觐见。 各种盛事堆在一起,能调动人们情绪卖出不少。 到社交季结束后就会冷淡下来——大部分人都回乡下了,圣诞节后会复苏。 但赚两个月的钱已经足够,还有会费呢。 到后面,她可以把业务推向巴斯,布莱顿这种温泉和海边城市。 不在伦敦的日子里人们基本都会去这里度假。 还得是战争,去不了国外,一到春天乡下待着无聊都会想着去伦敦,不会四散在欧洲各地。 巴斯适合秋冬去,布莱顿等海滨城市则是夏天。 莉齐娅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什么时候会被爸爸发现。 她不想着能瞒多久。 现在未婚小姐的财产归父亲所有。 她不觉得约翰爵士会私吞她的产业,但一定不太赞成她亲身参与。 等事情有起步了,交给代理人吧。 这些天各种事在一块,莉齐娅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样,她还不忘社交写信,画画写小说,骑马散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精力。 确认好宁芙笔的图样后——自然也选取古希腊罗马神话,分为树宁芙,泉水宁芙,山宁芙,海宁芙,冥界宁芙,名字是拉丁语。 按照颜色分类,订好相应的印花布装饰。每种样式都不同。成本会高一点但也能保证精美。 到以后她还可以推出贝母材质,乌木材质,笔杆笔尖能做的花样很多,她能画出各式各样的。 根据材料不同降价提价。每月推出新品,好让她寄出订购清单。 还能用铜版画做出商品图册,想想就精美。 说到铜版画离不开石版画,后者要更细致,层次丰富,栩栩如生。 想想慕夏的那些石版插画。 不过石板技术好像才出现十几年,德国那边有技术来拓印曲谱。 但不着急,以后再说。 莉齐娅总算能休息一下。 她的那几副水彩画通过了筛选,将会在画展上展出。 因为是留的邮局地址,没人知道会是谁。 她收到了邀请的信函,说明会是个完全的水彩画展。 英国的水彩画就是在这个时期兴起的。 莉齐娅对于她的静物能入选很稀奇,现在审美更偏向于大幅精细的风景画。 但还是准备去看看。 由于临时起意,只带了家庭教师一起。 是的,史密斯小姐回来了,她给莉齐娅带了许多礼物,还有这段日子做的绣品。 有这位可敬女士的陪伴,爸爸和姑妈对她很放心,她出门的频率多了都没怎么过问。 史密斯小姐也很喜欢绘画,她们愉快地去了哈利大街的那个私人画廊。 这种画廊公众也能进去观看。不需要交费,但需要穿正式的装束,表示对画家的尊敬。 莉齐娅穿得很简单。这段日子她开始穿起了在乡下的衣服,一条几镑的裙子。 样式很简单,反而显得人很清新秀美。 过几天后有不少小姐们,也开始穿没多少刺绣装饰的细棉布裙了。 自然要穿外套,戴帽子手套。 她和史密斯小姐站在一块,不像是什么主仆,就跟亲姐妹似的,穿的得体不讲究,简洁大方。 史密斯小姐圆脸褐发,已经二十八岁,她是莉齐娅12岁时新换的家庭教师。 年龄差的不大,所以很亲近。 这个画廊位于很普通的白色房子里。 不大,但是门廊秀美,古罗马的风格。 一层二层均用来展出,二层设有茶室。 来的人要在门口的册子上登记。 当然不一定要写真实姓名。 莉齐娅扫了一眼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顺手写了中间名罗莎莉,史密斯小姐签了姓氏。 愿意来这的人,自然很喜欢绘画,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关注。 没有刻意宣传,只是报纸一角登上了会有展出,由威廉.特纳先生举办。 这种画展一来可以给画家打下名声,二来也方便卖画,卖上几幅今年的生活就有保障了,也能收回颜料钱。 除了有点名气的,大部分的画家都是个勉强温饱,又有所追求的状态。 有足够的经济保障,他们才能绘制历史题材的大幅画作,几个月都花在上面,从此扬名。 肖像画和风景画只不过是妥协为了卖出,但也不乏真的喜欢的。 比如共同造就了这次展出的画家们。 莉齐娅看着那些细致的风景画作品,记录了英国乡间和城市景致,脸有点红。 比较起来她的有些粗糙。 她知道她的画能被选中全靠投机取巧,毕竟画作中承载的故事和动感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而且她色感真的很好,这是她的一大优势。 这些作品更偏向于习作。 但不乏突出的作品。 她和史密斯小姐静静地看着。 偶尔小声地评价交谈,比如这幅钢笔淡彩的画法,用的技巧,轮廓层次。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摆在东侧,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大部分。 威廉.特纳先生很喜欢她那副水彩的人像。 它挂在最中间。 现在正式作品中还没流行用水彩画人。 她对细节处理的很好,整体的型也很对位,笔触细腻,色彩明艳,光影恰到好处,通透唯美,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莉齐娅很喜欢萨金特的水彩作品,他的色感和印象派的意识完美结合起来。 不过她这副叫做《梦境》的,被簇拥在山梅花中女人,更偏向于拉斐尔前派的风格。 静物画也很惊艳,因为用上了印象派记录了每个瞬间的主张。 它像是活过来的,有故事要讲述的。 很适合和名字搭配着来看。 尤其是其中几幅明显没有用钢笔打底的,很符合他的个人主张,不被拘束用色彩表达光的效果。 比如这幅《风》。 画的却是窗边的黄水仙和窗外漫步的行人。 但它确实是被风吹拂着,花瓣卷向一边。 这一下定格,让这一刻成为了永恒。 另一幅被取名为《时间》的玫瑰,却是动态的,即使是静静的画面,但从这边一路延伸到那边逐渐枯萎。 强烈的对比,浓烈的色彩,满是视觉冲击性却又十分和谐。 这需要极高的技法。也就是在看到这幅后,威廉.特纳决定把这一套作品展出。 其中隐含的情感,更能让人体会震动。 再加上写着的那句歌德的小诗。 总带来种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怅然若失感。 再往下看,是那幅《生长》,其中蓬勃的生命力,映着夜空的那棵花树,不断向上挣扎着,又给人留有希望。 《燃烧》,没有什么着了火,是开遍了的紫色鸢尾,热烈到像燃烧起来的火焰,彻底宣泄着,但那一支伸出的白色鸢尾,静静旁观,如同新生。 这确实是她一整个心境的变化。 再看到时,连莉齐娅自己都感慨万分。 所以她喜欢画作。 现在没有留声机能把她弹的曲子记录下来,但是绘画可以。 她每次回头去看,就能想起当时的自己。 剩下的那小幅被丢弃的一束铃兰,还有被压倒的黄水仙花丛,这两幅她没有起名字。 但在前面几幅的衬托下,会发现也缺一不可。 而且没有丢掉技巧,那束洁白的铃兰和污泥的对比,实在触目惊心。 看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被撕开一道口子,好像总留有缺憾。 被压倒的黄水仙,好像是有人在此驻足,坐下停留了一会,忍不住回忆起乡间的小路花丛。 当然,还有华兹华斯的黄水仙。 结尾处就是这首小诗,让人会心一笑。 整套画作看下来,就像经历了什么,久久回不过神。 莉齐娅和史密斯小姐就是这样。 她不禁感慨着,威廉.特纳先生真的会很策展,给她这些画拔上了特别的高度。 在这里停留的人很多—— 很正常,风景画大部分用来纯粹欣赏,表达故事的历史题材又设有门槛,这种静物反而人们更容易看懂,确实通俗。 即使全然不懂的外行人,看起来也觉得非常适合作为装饰画,赏心悦目。 旁边的老先生带着孩子,小声给他们解释着这是歌德的诗篇。 还念起那首小诗。 和她们对视一眼后,点头微笑。 他看上去穿着很普通,精心保管还是偏旧的礼服,戴着毛毡礼帽。 带着两个穿着整洁的孩子。 中等阶级的模样,挺有文化更像是中学教师之类。 艺术就该作为通识教育深入人心啊,而不是上等人用来区分地位高下的工具。 不管什么出身,生而为人,总有一双能欣赏美的眼睛。 除此之外,因为是免费的不收取费用,也有些身上缝缝补补,凑出一套衣服的来看。 有的明显就能看出来是穷画家,袖口上沾着颜料,有哪位画家能忍住不看自己的作品展览。 或者落选的,来学习下能展出的作品构图技法。 也有年纪很轻的学生在拿着本子临摹。 皇家美术学院自成立之初就不收取任何费用,画具颜料上还有补助,有很多出身穷苦但有天赋的学生得以被发掘进入学院——不少工匠之子。 萨默塞特宫里的那处画廊更会定期展出作品帮他们扬名。 莉齐娅觉得她像回到了上辈子。 大冬天搓着手和旁边的陌生人相视一笑,临摹着那一幅幅大师的作品。 第136章 第136章 画展的举办人威廉.特纳先生在二楼,看完展览后可以过去跟他表达感谢。 那边同时设有一处茶室。 供参观客人用茶点休息。 还有卖画。 这里的买画流程复杂,不是直接看上哪幅付钱就可以拿走。 而是表达意愿后,从管理人员那里领取纸张,勾选想购买的作品,并在末尾写上出价。 为了保证画廊的名气,设立了最低价码。 但凡能入选的画作,不会低于5镑售出。 所以稍微有点能力的画家,都想进入特纳先生的画廊。 出价清单会被送到茶室里的画家手上。 除了十分富裕只把绘画当成娱乐的,其余的小画家在展出这天都会过来。 谁的画能卖的更多,第一个卖出,最高的价钱,也算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 同意售出的会做上太阳的标记和签名。 不同意的画上残缺的月亮。 选择权交到画家手上。 来回间酌情增加价码。 成交后若画家同意,购买人还可以跟作者见面。 威廉.特纳先生十年前就已经成为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有不少贵族都从他那订购装饰的风景画。 画廊的这一秩序得以保证。那些大商人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再上层的不会纡尊降贵来挑选,说明一声就行。 这无疑中抬高了风景画家们的地位,他们至少被尊重,而不是被视为求着别人买画的小贩。 威廉.特纳的画廊开办了三年,由此打出了名声,在英国画家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 二楼的一角放着皇家美术学院教授们的水彩风景画作品。 他们名声够大,每幅画早有人预订,是非卖品。这些作品能持续展出两个月,直到下一次展览。 其中有不少是威廉.特纳自己保存的习作,他去欧洲游览的那段时间,在技巧和风格上有着不少突破。那些流动的色调,实在光彩夺目。 不少画家,学生围在那,如饥似渴地看着。 这是个很好学习的机会,也只有特纳先生如此慷慨,愿意给他们提供。 一位知名画家的真迹面前能看出许多,现在是战争时期,就算不是,他们也没有足够财力去欧洲旅行看各种名家画作。 虽然有复制品但总不如原画的笔触来得动人。 莉齐娅欣赏了一会。有不少都没有见过。 这时他的画作还没有晚年那种明显的致力追寻光的效果,成为印象主义画派的先驱。 ——她家里就藏有不少幅。 她能理解她母亲不愿意出售自己的艺术收藏,换她自己,多么穷困潦倒也不会去出卖那些作品。更别说那些祖辈一代代积累传下来的藏品了。 她总是把自己的收藏展出,举办各种展览,出借到博物馆什么的已经很超前了。 现在的画作内容还有一定的形体。 但技艺十分炉火纯青。 莉齐娅觉得自己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不准备以画家的身份和这位先生见面。 除他之外,还有约翰.康斯特布尔的作品 他的风景画专注描绘英国乡村景致,看起来很舒适和谐,喜欢画春天和秋天。 后世的贵族们很乐意在客厅装饰上这样一幅绿意的风景画。 他很爱用水彩进行写生,天空的气象万千,变化多端,他送展的是一套云空景色的习作。 摆上一整墙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幅幅对比仔细看着,仿佛能看到从早到晚的天色转变。 莉齐娅觉得不虚此行。 准备以后也多出去写写生。 她在海德公园里画了几天,不过都是速写之类。 人们以为她在画风景,其实她在画人。 史密斯小姐很赞叹这些特别的作品。她准备再仔细看看,二楼还有不少其他的画。 莉齐娅则说她要去茶室坐坐。 转而在吧台展示了她的邀请信,在惊讶的眼神里领到了自己的号码,12号。 画家的身份反正要保密,她也不担心暴露。 莉齐娅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也有不少女士坐着喝茶,在室内不太讲究身边非要人陪伴。 茶费是要单独付的。 她拿号码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一位六便士。 其实就是茶位费。 莉齐娅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一处坐着一群男人,年纪有高有低,有的穿着礼服戴礼帽,有的满不在乎扣着软帽。 画画总是沾上颜料,现在洗衣服不够方便,普通人家都是三到五周才送洗一次。 看着身上多多少少有的痕迹,应该是参展的画家们。 莉齐娅在其中看到个见过的面孔。 她印象很深,确认了一下是他。 之前在琼斯医生家见过的一位租户,安德鲁.法莫,想起来爱丽丝说的。 他是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 这群人中除了少数,基本都是皇家美术学院毕业的,或者叫学院派。 但他们偏偏是先锋的那一批。 不觉得英国本土的水彩画比油画差到哪去,致力于把它们发扬光大。 安德鲁.法莫沉默寡言,却是他们中最出彩,最受追捧的那一个。 他不过二十岁。 十三岁时候就考入皇家美术学院的美术中学,十五岁时的水彩风景画首次参与了公开展出。 被威廉.特纳收为学生。 当然他老师忙着去欧洲旅行,安德鲁.法莫完全靠自己练习。 父亲是伦敦的金匠,现在他的橱窗上都装饰着他儿子九岁时的版画。 法莫从小就显露出了不俗的绘画天赋。很有天赋,又比旁人努力,生活中除了画画就是画画。 但是性格又很古怪,不愿意轻易售卖画作。 为了购买他练习的颜料,实在没办法才会卖出一两幅。 他的每幅画在三十镑左右,相当的高价了。 那些教授们一幅也只有两百镑,工期起码半月。 人们都说他二十七八岁时一定能当选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 这一展览对安德鲁.法莫更像是小打小闹。 他的重点在于五月份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展览。 届时会有大量的油画雕塑作品展出,水彩画这一小小分类在其中很难起眼。 就算是他们,在学院一年一度的这一展览中也准备绘就历史题材的大幅油画。 总之,法莫是被寄予希望的新星。 他出展的是泰晤士河边的练习习作,就算是卸货的港口,在他笔下都莫名多了层柔软的色调。 想是因为河面的微光和云彩。 很有威廉.特纳的风格,也难怪是他愿意收下的唯一学生。 只有安德鲁.法莫自己才知道,他很苦恼。 苦恼于这几年他没有更大的突破,而且摆脱不了老师的影响。 他很崇敬他的老师,但想在此基础上拥有自己的特色。 但这一迷思在看到今天的那幅《梦境》后,好像隐隐多出点光亮。 他很喜欢其中的那幅人像。 有一种明亮柔和的色彩,却并不违和,反而生动又不轻浮。 现在的肖像画受新古典主义影响,比较庄重,背景都是暗色调。 这一点,在他之前的惊鸿一瞥后,好像形成了一团混沌的灵光。 他那双眼眸闪闪发亮。 这些画家们画水彩画,但平时更多的还是油画。 前者颜料要更便宜,可以随时练习。 大幅油画没有足够底气和草稿,没人会轻易地动笔。 历史题材总要涉及到人像。 有个人惊叹了一声,“那里有位活过来的女神啊。” 纷纷看过去,瞧见了那个身影。 穿着简单,美好的侧面,偏过头来,能看到正脸,坐着优雅的身姿。 他们的眼光里满是赞美。 因为那黄金的比例显而易见,古典的五官,面容的布局完全是雕像的化身。 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完美的模特了。 画作里的女神就应该是这种气质。 有个摸出个速写的本子,绘下那个让人感慨的嘴角弧度。还有肩颈到手臂的线条。 他主业是雕塑,准备用卖画的钱,买个最光洁的大理石做成雕像,在春季大展上展出。 “她就是那位普绪克!” 他准备雕个普绪克来着。 但始终想不到究竟什么是让丘比特一眼心动,维纳斯心生嫉妒的少女模样。 是什么背上会生出蝴蝶般的翅膀,代表着人类的灵魂。 现在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立刻捏个石膏塑像! 安德鲁.法莫怔怔地看着。 就是她!他见过她! 灵光一现下他眼中满是狂喜。已经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们没一个人上前搭话,但或是用纸笔,或是用眼睛,记录起那难以遇到的,完全雕像的化身。 很快她消失了,但站起来后,一举一动正如他们所想。 “多美啊。”画家情不自禁的感慨。 他们追求的艺术就是这样,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动容。 茶室被隔了开来,男士女士有自己专门的地方。 莉齐娅只是换了一处,临近台面坐着。 因为,第一批画作的问价送进来了。 他们中有经常进画展的,也有些野路子没有在学院学过的画家。 这种就不是主业了,可能本身就是个爱画画的工匠或农民,想记录下他们看到的。逐渐了解到还有这样各种的画展和协会。 靠着日积月累也有不少亮点。 毕竟画展的征集是登在报纸上的,伦敦市民会点画画都会想着寄过去,不乏很多初学者的画作一一筛选。 甚至周边郡的看到,也会想着挑出一两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送过来。 角落处的一人,穿着最好的衣服,二十年前过时的低身马甲和长外套,戴着无檐帽格格不入。 他四十五了,是伦敦郊外莫顿地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没有自己的土地,租用地主的土地经营农场。 十年前突发奇想记录下自己的农场,越看越喜欢,没谁比他更懂得打理了。跟村里制版工人学了点调色后,就自己练习起来。 他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听不懂旁边先生们内行的交流。用的颜料都是最便宜的,有的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他只画自己看到的景致,蒙头画了十年。 在村里小有名气,有些人家都拿东西换幅画在家里挂着。 谁看着黄澄澄的麦田不舒心呢,有的绿油油的树下是耕田的牛,还有草地上放着白花花的羊,到时候又可以剪羊毛了。 进城后误打误撞看了展览,锲而不舍地寄了三年,现在终于进展了! 他认识字,看了后借着卖蔬菜进了城。 现在看着眼前的纸张。 他的那幅割完麦子的田野,还有自家的农场和屋舍的全景卖出去了! ——这还是他看展览学到的。 老布莱克十分惊讶,两幅画,竟然能卖14镑! 够他两个月的收入了。 更别说这几年种田赚不到什么钱了。地租涨的噢,他都只能少租了两亩地。 旁边的年轻人还告诉他,不满意可以加价,大概还能多卖几镑。 他赶紧摆摆手,够了够了。 再也没有人会说他画画误事了。他儿子早已接过农场,两个女儿也都识了字嫁到好人家,有个是村里鞋匠,小女儿更是嫁到了城里,丈夫是印刷工人,跟字有关的,可赚钱了! 老布莱克准备买他们说的一些杂志版画,再好好地练习练习。 他们中被出价最高的自然是安德鲁.法莫,来买画的是老主顾,知道他的画作价格,一下买了两幅,出价32和35镑。 在艳羡的目光中,他签下了同意,不准备还价。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10-20镑一幅的价格。 这种风景画不像油画一样费工期,满打满算一幅一周也就个够了。 用来买材料,指望自己多练习再有进步,能有专门的主顾来家中订购。 也有的嫌对自己这幅估价低了,拉扯两下多卖出五镑。 “听说有位大主顾,嫌麻烦直接出了40镑呢。” 他们说的是那位新人。 第一次出现在这次画展中的,除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就是些外地的画家。 这位署名lux的,他们不知道身份。 很罕见的有七幅画同时展出。 这太震惊了! 要知道他们中很出众的,不到二十就能公开展览,第一次也就一到两幅。 就连安德鲁.法莫那样的,不过四幅而已。 发展到现在,他们人均也就五六幅而已。 而且不是他们学院派的学生! 有一部分人对此很不满,认为特纳先生太热衷于推出新人,降低了他筛选的标准。 那一套画他们看过,不得不承认很有巧思,也能看出作者受过绘画训练,画的时间不会短,样样都很老道。 但也太粗糙,不够精细了。 回去再细细打磨几天才有资格挂在墙上。 到最后有人批评道,特纳先生太注重于他对光影色调的理念,忽视形体——这一套画很显然就是这样,完全对得上这位教授的胃口。 说是剑走偏锋才得到认可,实在哗众取宠。 这样抹去了绘画基本功和精细度的影响,实在太过主观不够公平。 “画画不就是很主观吗?”有人发出疑问。 安德鲁.法莫则是少有地发声,说他很喜欢。而且这么草草完成,透视构图之类的都无可挑剔。所有必备的细节都到位,又不模糊笔触。 整体的视觉和感染力非常出挑。 这难道不很难得吗? 威廉.特纳是皇家美术学院的透视学教授。 换句话说,就是人家几天画的比你一周磨出来的都要好。 就此一锤定音,有人仍在不满但不再说话。 看到这个出价,买的是《风》的那一幅。 直接40镑的价格。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心里都酸酸的。 得嘞,又要有个天才碾压他们了。 第137章 第137章 莉齐娅做上拒绝的记号。 她不想卖。 她只是好奇想看看。 对于能卖出去毫不意外。 她上辈子没有卖不出去的画。 所以她反而任性地不想画,等没钱了再拿出一两幅。 40镑而已,她不缺钱。 这个拒绝让等候的人很意外。 他们有专门的贵宾室。 身份发福的男人很是不满,他穿着华贵,中指戴着红宝石戒指,食指是印火漆的金戒,身上是扣紧的天鹅绒外套。 一边的仆人拿着脱下来的海狸皮裘衣。 浑身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但这显出他的出身不高。 因为白天没绅士会穿天鹅绒,这是晚上礼服才有的材质。毛呢外套更为合适。 戒指没人戴在两根手指上,绅士们最多戴一枚,如果很多统一叠戴在小指上。 他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而且交际不会太高,跟贵族们来往,总要学会穿的简单低调。 否则他们会傲慢到不会多说一句话。 现在还没人告诉他这个道理。 不像工厂主,北方的工厂主一个个都穿成土包子,习惯黑色,他们大多从穷小子发家,深色在工厂走动不容易弄脏。 典型的一位商人,应该挺富裕的。 才能弄出这么一身上百镑的装束——对看剪裁水平不会是萨维尔街那几位顶尖的裁缝。 暴发户赚够了钱,自然想着附庸风雅。 但很显然伦德尔先生缺乏这样的途径。他的世界用金钱衡量,对他而言没有付钱得不到的东西。 他是位家具商,一年能赚个六千镑。 他发家的太轻松,正好得到了一笔从法国收来的二手家具——从那些流亡贵族家堡里拖出的。 连带着对收入不如他的人都看不起。贵族乡绅有点不一样,伦德尔先生深知和他们的差距。 他对在外面等候很不满,被迎入贵宾室才好一点。 伦德尔先生致力想把他的家具引到伦敦的高档住宅区。 但这样的供应商自然被他上面的大商人占据。 他没有意识到卖不出去大半是自己的问题。 这身装束能把乡下人唬了过去,或许还能有淳朴的小乡绅会从他这里订做一整套家具。 那些出租公寓的房东也不会在乎塞进去的家具是好是坏,越便宜越好。 对于满是势利眼的伦敦,就有点不够看了。 尤其贵族大乡绅们的家具有专人订做打造,祖辈传下来的才有底蕴够用,不会轻易更换。 其次是从东方来的新奇摆件,再者是法国德国造的进口家具——这因为战争不好购买。 所以英国本土的厂商兴起,这给了伦德尔先生一种错觉。他不止能卖二手家具,卖热销的品类,还能有自己的家具。 伦德尔牌,想想就愉快。 贵族乡绅们跟那群好满足的中等富裕阶层可不一样。他们不会有长久的兴趣。 更不会在一位陌生的商人手里订购。这让他们的管家代理人也会少点油水。 尤其一眼就看出俗不可耐,能指望他拿出什么好的商品名录? 伦德尔先生最近刚得到个机会,给圣詹姆斯区的一处公寓提供家具。那里的先生比较挑剔,嫌弃已有的家具不够时兴。 如果谈成,他能得到两千镑的一次收入。 当然还有不少竞争者,伦德尔先生势在必得,准备挑选点上层人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 比如画作,经过一个赞助了这次展览的朋友介绍,伦德尔先生趾高气扬地过来。 扫了一圈,他也看不出好坏,只问负责人最好的是哪些。 从中挑出个看的过眼的,都是绿油油的树和原野,这幅黄水仙比较出挑,好歹是在大房子里,旁边的装饰到屋外都不差,拿得上台面。 听说十镑打底,这里最高的也就三四十镑时,伦德尔先生一挥手,直接出价四十镑。 这才有了一开始的场景。 总不会被拒绝吧。 他听说最近这些贵族里流行的是金笔,可惜以他的门路买不到。 他朋友倒是帮位贵族子弟还了三百镑的债务,以他的名义拿到了订购资格。 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 听到还要被挑选时候,伦德尔先生嫉妒极了。 他们这些商人还要比较谁给的价低更合理。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却能随手定价一百镑,可是毫无办法。 谁让是整个伦敦,甚至全国独一份呢。 想到其中的利润,伦德尔先生眼都红了。 要不是朋友劝他,这人肯定有所依仗不好招惹,他都要刨根问底看看究竟是谁了。 ——这在他的能力之外,但是伦德尔先生一向看不清自己的水平。 由此他对被拒绝很不解,更是不快。 什么? 40镑买这一幅画,还嫌不够? 他这枚新买的鼻烟盒,也就值这个价。 伦德尔先生听说要加价的规矩。 不耐烦地多加了20镑,这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那他就索性一次性付清。他跟旁边那些扣扣搜搜谈判的人可不一样。 他看不出那幅画的好坏,纯粹要用钱买下自己看中的东西。 证明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这一消息让茶室里的画家中震惊了。 60镑?买的还是那一小幅画? 而且之前那位lux居然拒绝了。 忍不住想知道是何方神圣。明明来这里了却没有跟他们见面。 这边莉齐娅看着新的出价。 她忘了要加价的规矩了。 拒绝,说明不想卖,多少都没用。 又拒绝了? 有的人怅然若失,仿佛是自己丢失了60镑。 但这更证明他们这位同行的骨气,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这才是真正的画家,不为60镑折腰。 他们不一样,他们还等钱买颜料呢,那大幅画作的用量想想就滴血。 卖画与否主要看画家愿不愿意,毕竟这是他们的心血和所有物,完全有权利支配。 能来亲自看画并买画的。都对绘画或多或少有点了解和鉴赏力。 连带着画廊的规矩,对画家都有所尊敬。 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 但伦德尔先生不一样,他认为自己被侮辱了,被耍了。他不相信这画不卖,不卖为什么挂在这,他朋友说这就是来买画的地方。 一路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嚷嚷自己要见画家,问问是什么理由60镑都不卖他。 画展雇来的负责人满头大汗。跟在边上劝说着。 不卖他们也没办法啊!他们又不是画的主人。 身份也是保密的啊,又不是画廊雇的画家。 而且这位新人,他们真不知道是谁啊! 旁边的厄里斯先生有些愕然,他是文法学校的写作教师,就是那位介绍起歌德的老先生。 他今天有了收获。 买到了一幅麦田画,笔迹稚嫩,但非常朴实,能让人一眼看到画家对眼前一切的热爱。 割了的麦田总让他想到儿时的家乡,祖父父亲相继过世后他也成了个城市人。怅然之情下他对那幅无人问津的画出了6镑,就当一笔收藏。 没想到真的卖给他了! 连带着旁边的屋舍都被位老银行家买了回去。 厄里斯先生明白对买不到喜欢的画的失望。 但眼前这位先生这样,实在太不体面了。 他拉着孙子孙女,低头说着他们不管因为什么都要处事不惊,而且要宽和待人。 他长子是银行的高级职员。 一家人的生活比祖辈要好上许多,是体面的市民阶层。 伦德尔先生如愿见到了画廊的所有人,威廉.特纳先生,他被迫赶来,刚才还在楼梯口收取看完画展人们的致谢,跟他们闲谈。 他今年不过37岁,穿着简单,很有风度。 听说这位先生的画,被很多贵族赏识,伦德尔先生总算讲点礼貌。 但在下面展出的,都是些初出茅庐的新人画家。他无所畏惧,并很不看太上。 特纳先生温和地解释着,画卖不卖要看画家本人的意愿。 他就像人们对画家的普遍认知那样,蓄了文雅的胡子,白皙文弱。 但语气强硬,他不会允许任何强买强卖。 这种不卖画的现象不少见,有的出身富裕人家,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过展。 到后面还是会拿回自己收藏。 但他们基本不会去茶室等候拿号码牌,对于这种直接说明画家不在,拒绝售卖就行了。 伦德尔先生听说过这个,他知道这个小画家一定在画廊内,是故意拒绝看他出丑! 尤其他这段时间,被许多管家拒绝上门推销。吃了很多闭门羹,这些身后站着傲慢的贵族他能理解。 怎么一个小画家都敢跟他对着干! 威廉.特纳先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件事,以前都是由他那位学生惹出来的。 经过他出面说明后不会有什么。 但伦德尔先生不是请愿罢休,他朋友还是特纳先生的赞助人之一。 他要求再加价。 因为画家明确说了不卖,意味着交易中止,是没法再调整出价沟通。 他恢复了嚣张的气焰,随时准备难为人。 他要让这个小画家再也出现不了在伦敦的各大画廊。 特纳先生蹙着眉。 莉齐娅收到了新的出价。 80镑。 她有点疑惑,不是说了不卖吧。 这次都没有理会。 画家拒领单据可以视作退回。 于是伦德尔先生拿到了空空如也,连标记都没的纸张。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被他傲慢有底气的人多得是。 他彻底地愤怒了。 并表示愿意给最后一次机会,希望特纳先生转达,如果他买不到这幅画,他会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画家的名字消失在所有画廊。 现在还没出来跟他对峙,想来身后也没什么人。伦德尔先生志在必得。 除了皇家美术学院的他阻止不了,公共画廊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就特纳先生现在还没把他赶出去并划入黑名单,能看出他还有胡闹的余地。 伦德尔先生不缺乏商人的精明老辣。 他可是交了一笔会费。 他被请在一边坐着喝茶。 如果同意了,他反而不买了。 惹怒了他可没什么好结果。 莉齐娅迷惑了。 让她作品没法展示在画廊? lux? 那她换个名字不就行了。 真奇怪。 她反而一笑,露出恶劣的脾性。 表示同意但是要加价。 只有一次机会。 一锤定音。 不管什么价她都不同意,活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第138章 第138章 伦德尔先生的手微微颤抖。 好,好,他彻底觉得自己被耍了。 等他拿到后,势必要揪出这个画家是谁。 出什么价呢? 好奇围观的人群也有了。 伦德尔先生为了面子,直接出了100镑的高价。 这下就连威廉.特纳先生脸色都有点波动。 这个尺寸完成度,连他的作品也不过这个价格。 他没有去打听画家是谁,如果对方不愿意身份会始终保密,他一直坚守这个原则。 正要送进去,却有位男士走出来。 他笑盈盈的,扫了一眼,完全没把伦德尔先生放在眼里。 直接对特纳先生说。 “我家主人也想要这幅画,并想跟这位先生一起出价。” “什么?”被晾到一旁的伦德尔先生不高兴了。 那位男士眼高于顶,丝毫不理会。 穿着深色制服,银扣子。典型男仆的打扮。 但画廊里确实有这规矩,不成文的。 当两位先生同时看中一幅画时,那就竞价,价高者先得。 男仆无视了他,知道出价后,报出了一个数字,“105镑,先生。” 伸手示意他继续。 伦德尔先生冷笑着,被激起了斗志,加上这么多人围观着。 “ 120镑。”他直接报价着。 如果他还冷静,就能看出这位男仆有六英尺高,面容英俊,服饰比许多人都要讲究。 上等人家对男仆挑选很严格。 这种是最高的那一等级。 显示他主人的地位不会太低。 威廉.特纳先生跟贵族乡绅打交道已久,自然知道,他对这位先生趾高气扬,和对画家隐约看不起的态度本来就十分反感。 但他一向是个体面人,到最后可能也只会把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而且……他看出是谁了。 退下来看着这两位的争斗。 男仆彬彬有礼。他站的笔直,手上戴着白手套。 “125镑。” “150镑!” “155镑。” “180镑?” “185镑。” 他始终只加五镑。想是他那位主人的意思。 伦德尔先生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再加上男仆略带嘲讽的嘴角。 他心里非常不快。 但这么多人看着。 现在已经加价到了235镑。 伦德尔先生眼睛一转,突然笑道,“300镑!” 人们的窃窃私语,转成了议论。 太惊愕了。有人甚至想再去一楼,仔细地再瞻仰一遍那幅画作。 对方肯定再加价,那他就不买了。谁真花300镑买它谁就是怨种。 伦德尔先生很得意。 但那位男仆却鞠了个躬,淡淡道, “价高者先得,是您的了,先生。” 他用了一种拖长的语气。 目光中带着嘲讽。 伦德尔先生直直地看着他,胸口起伏。 他被耍了!围着的人讨论声好像变成了哄笑。 他眼睁睁看着出价被送了进去。 心都在滴血。 大不了,大不了他不要了! 但是那位男仆没有离开的意思。 伦德尔先生开始憎恶起他背后的那位主人。 人们看着那间茶室打开,关闭。 翘首以盼,这次会答应吗? 围着吧台的画家们沸腾了! 这是这个季度最值钱的画作! 或者说,特纳画廊历史上卖出最高的价格! 上一幅,还是安德鲁.法莫的那幅海德公园写生,经特纳先生说和,终于同意以100镑卖出。 有位贵族实在喜欢——因为他和位女士散步正好被画了进去,他为自己成为焦点得意。 画家们知道了那位的言语后,对他毫无敬重,这么轻视的人怎么配买下画作。 但他是被激到才出了这样的高价。 分成了两派。 一边赞同卖出,好让那个浑身铜臭的人钱包大出血,一边说坚决不能卖,三百镑都买不到的画作,才能让他刻骨铭心。 此时的伦德尔先生自然是希望买不到了,他倒请愿被画家拒绝。 真买下来他会被嘲笑一星期的。 伦德尔先生没想过炒高价再转卖的可能。 因为他已经放下话,说会买下画廊最新展出的一幅画送给那位大人物。 莉齐娅被这个三百镑惊了一下。 随即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听说了门外的事实后,她轻松一笑。 原来是有人使了激将法啊。 她很喜欢那幅画。 但不介意充当一位帮手,把它推出去,好完成这个绝佳的笑话。 于是遥遥地,她点头表示同意,轻巧地从茶室出去,圆满了最后一步。 顺便还观察了一下伦德尔先生气急败坏的脸色。 她扬扬眉毛,跟史密斯小姐说再下去看看。 可惜的是他们都在这了,还没见到画家的真容! 同意的消息传出去那么快,说明他就是茶室中的一员。 有的人惋惜,说他还是被金钱迷了头脑,有的却拍手大笑,说要是他也卖,谁会画三百镑买个小静物,这眼光够让人丢脸了。 只是他们更想看看那位lux,他是谁呢,到最后都把些陌生面孔抓出来盘问。 可怜的老布莱克摆着手,说他可不认识什么鲁克斯。不过那可是三百镑啊,他算了算,眼前冒着金光,自己要多久才能画出幅三百镑的画啊。 伦德尔先生正想找借口离开,那位男仆却盯着他,用旁边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说道, “先生,我家主人说您一定会逃跑,所以特地让我留在这,好在您走后以原价买下这幅画。” 他笑容从容。旁边的人真的发出哄笑。 这位先生收了脚步,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忍痛签下了账单,写明了名字和住址。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画必须展览三天,才能到买家手里。 伦德尔先生本来想今晚就带给朋友们看看,好歹是三百镑的画,现在却像平白地丢进水里,只能听一声响。 他只好签上要送的那位先生的住址,圣詹姆斯街的那处高级公寓——奥尔巴尼酒店。 仅有69间的套房。 能住在这的都是伦敦上流社会的知名单身男士。 借此能得到2000镑的订单,这300镑也不算亏。伦德尔先生自我安慰着。 这幅画自然是送给奥尔巴尼的主人,小亨利先生,他六年前从父亲,那位知名建筑师亨利.霍兰德手里继承了这栋建筑。 现已37岁,一直单身所以住在只有单身汉才能居住的奥尔巴尼。 一周后,这幅画转送到了另一位先生的手上。 他在外面无论有多么呼风唤雨,在这里永远是伯林顿大厦的小主人。 奥尔巴尼临近伯灵顿花园,连带着这片地带前身是大片的伯灵顿庄园。 意味着是那位老伯爵从外祖父那里继承的产业。 黑发蓝眼的男人,轻松地看着那幅画。 嘴角的微笑像是嘲讽,写了个地址转而让人把画送了过去,用的那支流行的金笔。 卡文迪许先生挺喜欢上面的那位阿波罗的,跟他一样英俊嚣张,而且是他喜欢的金发。 用起来还不错。 报纸上对这幅300镑的惊天价格的画作渲染了不少,人人都在讨论,那三天不少人涌去观看。 特纳画廊的茶水费都多了20镑。 名为lux的画家也就此扬名。 虽然报纸上的批评声不少,有不少评论说是哗众取宠。 因为和特纳先生风格的相似,被质疑是不是自导自演的作品。 但人们还是跃跃欲试好奇这位lux的画作。 不过明确说了目前是非卖品,会在画廊展览够两个月,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话说得极为圆满,有能力买画的大家都是体面人,也没人会过去找麻烦了。 至于伦德尔先生,自然没得到订单,似乎有意无意似的,给了他的死对头。 他在俱乐部里咬牙切齿地跟朋友哭诉,势要揪出这个妨碍他的画家,还有那个让仆人戏耍他的幕后之人! 那位朋友却是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就让伦德尔先生噤了声。 皮卡迪利。 padilly “是住在那的大人物?” 伦德尔先生熄了火。 这么说吧,住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都是祖宅在那的大贵族,最靠近圣詹姆斯街区。 为什么叫圣詹姆斯? 因为国王住着的圣詹姆斯宫就那在。 跟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这俩新兴的地方不同,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 唯一一位普通人是那位大银行家托马斯.库茨。 但他足足有120万镑身家!听说还在增长。 国王的钱都存在库茨银行。 那位乔治三世还没疯时,给了支持让他买下皮卡迪利大街的一号住宅。 那些王室公爵也乐意这样,他们方便去那借钱,贵族们也是,库茨银行只为贵族服务。 这样的人却只是皮卡迪利最平常的那个。 大公爵们祖传的住宅基本都在皮卡迪利大街,虽然他们更乐意常住梅费尔的新式住宅。 伦德尔先生神情郁郁,同时后悔没打好关系,要是住在那的人,让他倒贴三百镑白送都行啊! 只可惜没法找那位画家麻烦了。 这些莉齐娅现在当然不知道。 她下楼后,一路欣赏着画作,到了自己的那片跟前,有位先生正拿着文明杖,闲适地仰头看着。 他穿着深紫色的丝绒外套,却并不老气,反而显得整个人都有种矜贵。 白天不能穿丝绒,不够体面。 但不适用于每一个人。 对这位先生来说,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他优雅地站在那,黑褐发松散自然,没有精心打理堆起。 仪表十分瞩目,就连下来看画的人群都跟他保持了距离。 莉齐娅笑盈盈地走过去。 这种场合下总不能郑重夸张地行礼。 他转过头来,挑着眉,那双蓝眼睛颜色尤其浓郁漂亮。 映着背后延伸的水彩画作。 对她在这并不意外。 两个人就像老熟人那样站在一起。 “先生,我就猜到是你。” 莉齐娅一开始就有个猜想。 她眼神里满是骄傲。 等看到后终于确信。 第139章 第139章 卡文迪许先生自从那次舞会后,收敛了不少。 他应对着母亲的盘问。 听到了那些什么无稽之谈,讨论的那个词他都不想说出口。 这位先生一边行为放荡一边高尚。 他自认为是很有原则并坚守的人,不会在背后随便诋毁什么。 如果诋毁,那一定是他很有意见。 目前他对这位小姐很喜欢。 卡文迪许先生确信着。 但是一想到舞会上的事,他就不自觉皱着眉头。 做梦梦见了她挽着他叔叔的手。 戴着新娘那种头纱的帽子。 天啊,可怜的卡文迪许先生猛然惊醒,不敢相信。 他绝对不会管她叫叔母的,这太恐怖了。 虽然他有不少年纪没大上许多的姑母。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卡文迪许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抵触,只要他一想到就浑身不自在。 他半夜起来后,在他那舒适的卧室里踱步,地上铺着最柔软的地毯。 最后喝了两杯波特酒才能睡着。 他没有酗酒的毛病,这是头一回。 卡文迪许先生为了免得引起非议。始终没有去对方家中拜访。 只有各种社交场合上才能见到。 艾玛克斯的两场舞会,考珀夫人的纸牌派对,哈灵顿夫人的小型晚宴,还有些私人音乐会之类。 他看着那些男人竞相献着殷勤,其中那个温彻斯特家的小傻子笑得最欢。 紧蹙着眉头。 他只能做出彬彬有礼的模样,话少了许多! 可那位小姐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关于她身世的传闻逐渐沉寂,那种说法太过离奇,再加上哈廷顿侯爵后续没有任何邀请亲近的意思,人们想也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顺便通过她引出那位乔治亚娜夫人,获取摄政王的支持。 还因为有了门新谈资,那个突然出现的金笔。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收到了一份。 他本来以为是华而不实的小东西,然后发现其实很好用。 他在怀特俱乐部里随便夸了一句后,人们好像更热衷了。 拜伦勋爵念了两首小诗后,更说是缪斯笔给他带来的灵感。 他懒得去查是什么人。反正是小玩意没妨碍到他。 卡文迪许先生对不碍事的东西是很能容忍的。 他一时兴起去看了哈利大街的画展。 他给他的书房订做过一幅水彩风景画。是海上风暴的景色。 大概8年前,他倦于继续读剑桥,准备去游学,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展览看中后,随手买了一幅。 那时威廉.特纳先生只是小有名气。 他从欧洲旅行回来,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特风格。 后来逐渐兴起,在那之后卡文迪许反而没怎么买过了。 他很容易厌倦别人都喜欢的事物,但有的人除外。 看这位小姐这么受欢迎,卡文迪许先生的兴趣没有淡上半分。 他对此觉得奇怪。但懒于去想。 他一向对什么都很怠懒。 这些画他没有喜欢的。 要有什么的话,就是那幅《梦境》,他喜欢里面的女孩。总让他想到了那位小姐。 他到了二楼,签的当然是假名。 他习惯用中间名的奥古斯都。 结果遇到了那一争执,打听了一番后就打发自己的贴身男仆去做恶作剧了。 话术都是他嘱咐的。 他喜欢玩弄人心。 卡文迪许先生不意外结果。 如果失败了他不介意高价买下画,丢脸的是对方,反正怎么样他都赢了。 不过他得去看看他要买的画是什么样。 卡文迪许先生下了楼,他终于肯仔细看看,而不是傲慢地扫上一眼。 然后越看越移不开来,他很喜欢。 或者很喜欢画作背后的人。 他好像能看到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迷恋这种充满着故事的真实。 想买下,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到。不过那位没卖画的意愿吧。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强人所难。而且有种直觉告诉他,是个女人。 极为细腻的笔触和诉语。 他骄傲于自己看懂了其中的一小半——其实他想说所有的。 直到转头后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眸。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胸膛里的那颗,也随之共鸣跳了跳。 真奇妙,眼前就像绽放了烟花一样。 他惯常绷住,隐含嘲讽的嘴角松软了下来。 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他签名的时候也注意了一下名册,没有熟人。 那么,也是化名吗? 在那只开合的漂亮嘴唇形状前,卡文迪许先生垂眸看着。 真奇怪,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五官,他只是知道她很美,出挑到毋庸置疑。 现在才发现,他们很相似。 他看她,就像在照镜子。 在这一刻,他同时反应过来。 玫瑰花,那么多玫瑰,这一丝近乎于荒诞的线索。 让他猜是她,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遇见她呢。 卡文迪许先生看似毫无章法,但做事很讲逻辑,有时候他任性地把他的直觉也归入其中。 于是他开了口,“让我猜猜,lux,lucia,是你吗?小姐。” 他脑中绷着的一根弦轻轻跳动着。 大概几年后,他才会后知后觉那是心动。 眼前的人毫不避讳,她眨了眨眼。 就像默契地求他保守一个秘密,又相信他绝对不会说出去。 两个人在画廊里漫步。 在知道女孩把画作卖出去,为促成这场玩笑后,卡文迪许先生心中掠过轻微不快。 但他随之微笑。 他一定会把它夺回来。 他心里的那股叫占有欲的东西悄悄蔓延。 于是他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了一个邀约。 “明晚,汉诺威广场的女王剧院有一场音乐会,贝多芬的交响曲。我在那里有座包厢,小姐,我能有幸和你同去吗?” 莉齐娅惊讶地听着。 她难以置信她那两张送出的票,又以这种方式回到身边。 卡文迪许先生这样真稀奇。 莉齐娅眼睫扇动,俏皮地笑着。 大方接受了这门邀请。 真烦啊,他数不清睫毛有多少根。 卡文迪许先生忍不住想。 …… 夜晚的音乐会郑重许多。 要穿晚礼服出席。 莉齐娅穿了条鲑鱼色的丝绸裙,剪裁简洁,本身的色泽够美。没有搭配网纱。 都是今年来伦敦订做的裙子,最新的样式颜色。 头发挽起,戴了一条珍珠项链。 不是直接串起来的那种,每一枚莹白的珍珠都包裹着镀银的金子,镶着钻石。 那一条垂在脖颈上,十分瞩目。 歌剧晚礼服和舞会不一样的是,要搭配一件外套以免着凉。 跟白天的出行服不同,会是丝绒缎子材质,里面辅以柔软毛皮。 她穿了教母送的那件白色裘衣,领口雪白的狐狸毛拥着脸颊。 就这样坐上了卡文迪许先生来接她的马车。 他已经很低调,前后没有跟骑马的听差。 四匹马的规格,少不了马车上装饰的纹章。马夫仆人都穿着伯林顿府的号衣。 “真是让我这间小马车蓬荜生辉啊,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玩笑道。 汉诺威广场是梅费尔区的三大广场之一,比起格罗夫纳广场和伯克利广场最小,不过历史最久。 女王音乐厅很出名,在贵族居住区里,反而比三大剧院更受人欢迎。 卡文迪许先生殷勤地为她服务着。 莉齐娅记得他前两周有点冷淡,现在不知道怎的。 拥有年度私人包厢的不用买票。随时都能过来。 会来这的,不是音乐爱好者,就是来消遣的贵族乡绅。 比阿盖尔的那场要热闹许多,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绅士们先下来,扶着女士下了马车。 晚礼服形式繁琐,有的还要提着裙摆。 莉齐娅穿的是短剪裁,省了这一步。 搭上了卡文迪许先生的手。 他今天穿的是茶色的丝质礼服,柔软的领结胡乱地打着——是的,他不拘泥于已有的打法。 过几天就会流行起来。 旁边有认识他们的,交头接耳着。 足够熟稔的,才会上来打着招呼。 还有的不是这个阶层的,好奇地讨论。 他们会发现卡文迪许先生少见地嘴角没扯出嘲讽的笑容。 相反真有点高兴。 两人当然不是独处。 还有这位先生年纪最小的姑姑,26岁的玛丽.卡文迪许夫人。 那位伯林顿伯爵的小女儿。 她已经结婚,丈夫是个军官,在半岛战场那边,无聊地住在父母亲家里。 对方只是个小贵族的小儿子。 玛丽夫人是在三年前议会开幕式的皇家卫队游行上,一眼看中的。 带着5万英镑的陪嫁嫁给了他。 按理说会是3万镑,伯林顿夫妇子女不少。 先后有过11个,不过只有7个活到成年,四子三女。 但奈何对方确实没什么财产,伯林顿夫人从自己的嫁妆里贴补了不少。 卡文迪许先生其他两位亲姑妈。 年长的伊丽莎白.多萝西夫人嫁给了格拉夫顿公爵,现年43岁。 安妮夫人和自己的远房表兄罗伯特.萨默塞特勋爵结了婚,她32岁。丈夫也在半岛战场那边。 他的三个叔叔分别38,36,28岁。 所以说卡文迪许先生的亲属们年龄差距挺大,他要硬着头皮叫跟他一个年纪的女士姑妈。 可偏偏,玛丽夫人确实对他有种长辈的慈爱。虽然更像是故意的。 莉齐娅忍着笑。 一行人被迎接着进入包厢。 能来这的几乎都是坐自家马车来的,再不济是坐出租马车。 养个最简陋的四轮马车,一年不过300镑。包年租的话,也只要80-100镑,看马车新旧。 这里却有两个人是走过来的,还好来得早,六点就到了,不至于在夜色里行路。 音乐厅门口的听差有点讶异。 委婉提醒到要穿正装。 他们倒不是穿着绅士们时髦的马靴,而是外面套了个步行的木屐鞋。 以免沾上伦敦街道的脏污。 于是收拾了两下后,就是正常的装束了。 这两人格外突兀,还好他们来的很早,没有贵族们姗姗来迟的脾性。 詹姆斯.布朗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克里斯托弗.圣-伊恩和安德鲁.法莫。 作为中等阶级的一员,却和他一样赞成普选权。 他们是在咖啡馆认识的。 如果想找什么人,就去咖啡馆吧。 买杯咖啡坐上一天,全伦敦体面的市民阶层都喜欢泡咖啡馆。 这里面有闲的大学生最多,他们不太富裕没法舒适地居家,又够不上更上层的俱乐部。 咖啡馆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那里你能交换逃税的小报——那是多是激烈的政治观点,你可以自由地写剧本,有一处小场地排演,还有打两局小牌,随意地聊聊天。 在哪方面吵起来了,能够随心地辩论,没人会阻拦你。店主都已经见怪不怪。 多么自由的地方啊,不像学校除了考试还是考试,还要穿正装见到老师问好。 比起律师协会那种自发的小型社团,咖啡馆是反结社法下最后的净土了,每个人都能参与,畅所欲言。他们接触着形形色色的人。 不像酒吧时不时会被警方突击检查。 圣-伊恩出身于小商人家庭,他很讲究穿着。他本来能读牛剑,出来有个牧师职业。 但比起来他更想学医,相较于受尊敬的内科医生,他更愿意钻研外科。 当然都读医学院了,自然都要学。 谁能想到穿着比谁都讲究的圣-伊恩先生,会面不改色地解剖尸体呢。 现在法律禁止医学院购买死尸用于教学和科研目的,尸体来源只能是死者家属捐赠和死刑犯的遗体。 但远远不够,只能花高价去黑市购买,甚至亲自去墓地盗取尸体。 一具成年人的尸体能卖到440镑高价,这使得伦敦的盗墓贼十分猖獗。 圣-伊恩先生忙着解剖尸体,做他的课题研究好毕业。所以他去不了音乐会。 比起音乐他更偏爱绘画——记录肌肉骨骼很难不用到,由此三个人形成了铁三角。 法莫父亲是金匠,从他那里接到了一个版画订单,他对草稿很感兴趣,愿意参与制版。 纹样是宁芙仙女主题,画着的神话精灵们一个个栩栩如生,让他很着迷。 并想试试石版画。 另外还忙着学院的绘画参展。 一到议会期,法院里也忙起来。 见习律师们更是脚不沾地,学生们也想快点得到实习资格,准备着和大律师餐会的问答。 比其他三个季度更努力地学习。 詹姆斯.布朗不是偷懒的人,他每天都做一点,不会拖到最后一天。 他这种自律的太少见,因为他没太多享乐,他怪会抓住所有时间好像自己时日无多。 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临近这月的大型餐会,律师协会里的学生头一回地没去喝酒,看各种卷宗焦头烂额。 于是找来找去,他还是找上了乔伊先生。 因为乔伊先生满不在乎,生死看天,过得了就过,过不了算了。 他说他一定两天不喝酒,记住每一个旋律,表示对这场音乐会的尊敬。 中等阶级对上层人的腹诽是,他们得不到权利,在那些特权面前,自然十分不满。 但毫不避讳自己渴望这些。 乔伊先生一边厌恶,一边又让自己的生活竭力贴近。 詹姆斯.布朗穿上了他那件30镑的礼服。 拿到时他惊讶了一下。 剪裁确实有些不同,料子也要好。 像是皇家司法院里的那些正式律师穿的。 比较起来他去学院必须穿的7镑礼服确实廉价不少。 这样一来,他好像从个穷学生,变成了年轻有为的模样。 再加上他本人的身材气质,好像又拔高了不少价值。 布朗不明白这为什么会被那位赞助人说不行。 赞助人说要带他去俱乐部的事一直被搁置。 事实上他已经两周没收到拜访的下一次时间的许可,也没人带他去订做什么高级礼服。 好像被全然忘记。 詹姆斯.布朗已经习惯,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并抱有期待。 而且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身细毛呢料子的,不是丝质更不是天鹅绒。 现在晚礼服没太大限制,穿毛料也行。只要是礼服样式即可。 也有先生无所谓只穿斜裁的骑马服而非燕尾服短外套,真穿马靴而不是马裤长袜便鞋,在那一站所属阶层一眼就能看出,不会真有人阻拦,流行的长裤和黑森靴也没什么不可。 规矩一向是死的,不在意的人随意至极。 只有竭力想融入的才会板板正正。 詹姆斯.布朗很坦荡,他穿礼服是对音乐会乐团乐手们的尊敬。 中等阶级在听音乐会时,会有种清教徒的气质,很讲礼仪坐的端正。 纯粹地来欣赏音乐。 相反上层阶级们,社交的作用大于聆听,他们会毫不在意地大声交谈,穿梭于包厢间人来人往。 一方克制禁欲一方放荡享乐。 却不由得向往后者,模仿一举一动。 更向往的与其说是外在,不如说是那种生活方式下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他真的能坚定自己吗? 步入那座辉煌的大厅后,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没人会拒绝权力,没人能忍住沉沦。 第140章 第140章 卡文迪许先生不欢迎任何来包厢打扰的人。 他也懒得跟在场的人打招呼。 今晚还有其他不少聚会。 在这的人没什么相熟的。 音乐厅不比歌剧院,没有那么多社交的需要。 莉齐娅得以安安静静地看完。 中间休息了一次。 是贝多芬的第三,第五,第六交响曲,以英雄,命运,田园为人们所熟知。 很经典了,不会出错。 莉齐娅有点怀念后世的那些。 勃拉姆斯,舒曼,马勒,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 可惜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如果她稍微活长一点? 钢琴曲她还能自己弹弹,交响乐,唉。 没事,舒伯特的快能听到了。 跟协奏曲不同,能从上俯视整个交响乐队还不错。有种直冲云霄的感觉。 她买的票是池座的单号前排,能近距离欣赏一提二提,真可惜。 虽然她个人更喜欢看指挥家的演出细节。 下次再遇到这么正式的音乐会很难了。 乐团确实很顶尖,她听得耳朵尤其舒适。 她很高兴卡文迪许先生的邀请,让她没错过这场。 人手拿着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名单。 上半场是英雄。 休息室去了大厅,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想起上次也是在汉诺威广场。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下了雨,看不到什么星星。 她甚至都觉得他不会回伦敦了。 这几天过的很充实,一下又怅然若失起来。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想出格写信也寄不出去。 下半场命运,田园。 有贝多芬在,显然不会听睡着。 在这个缺乏情感的古典主义时代,她对贝多芬的喜好不免地上了一个层级。 结束的乐团致谢和鼓掌后。 今晚的娱乐到此为止。 莉齐娅习惯了伦敦忙碌的生活。每天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至少有一次聚会。 她拥着狐裘,提了下长裙,跟身边人说着话。 卡文迪许先生约好了几天后的一场歌剧。 在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是费加罗的婚礼。 当然是在他的包厢,到时他姑姑也在。 一路寒暄客套着,跟出来认识的人说话,点头致意。 莉齐娅觉得有些疲惫,没有跟乐团指挥说说话的意思。 反正他们会呆够两个月。 她就不信两个月莱克还不回来,她看不上一场音乐会! 包厢里的人能从一楼的长廊出去。 于是她恰好看到了从池座上起身的一个身影。 他穿着深色礼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意。 年轻活跃。黑发尤其浓重,绿眼睛发着亮。 他一副高兴的模样,现在还没回过神。 莉齐娅想起送出去的那两张票。 旁边那个想是他的朋友。 黑眼睛高鼻子,头发偏棕。 他们交谈着,等着去跟指挥致谢。 詹姆斯.布朗偏过头,正巧瞧见拥簇在一堆锦衣华服中,最出挑的那一个倩影。 脖颈上的配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却比不上那对眼眸的光辉。 蓝色,浓郁显著的蓝色。 她被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拥住脖颈,头发是挽起的浅金色,灿烂流动。 她矜漠地收回目光。 他一时怔住,仰望着她。 她身边的男士看了过来,紧皱着眉。 他有着相似的蓝眼睛,更深点,面容俊美,同样出众。 他从上往下,高高地俯视着。 没有波动,那是一种毫不在乎,不会留意的举动。 他们交谈,她侧过脸,露出一段白皙柔美的脖颈,听他说话。 他也不再看。 一行人就这么走远了。 卡文迪许先生喜欢好看的人。 但眼前这人,用这种憧憬的神情,望着他的女伴,还是让他十足反感。 一个下等人。 不属于上流社会的(upper class)的都是下等人(lower class),理所当然。 这只是个客观的称谓。 “你认识他吗?” 注意到后他发了问。 “不。”她淡淡地说,抬起下巴。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他们离开,从未放在心上。 …… “你在看什么?”乔伊先生问道。 他对音乐没太多鉴赏力。 但不得不说很和谐,他听得快睡着了。 想来不差。 注意到他看的是往上长廊那个方向后,一笑拍拍他肩膀, “不要着急,布朗,等你三四十岁,昧着良心多打点财产权方面的诉讼,加上个有钱的老丈人,你也能站在那。” 他语气带着嘲讽。 詹姆斯.布朗回过头,冲他笑笑。 乔伊先生虽然愤世嫉俗,但早已接受了他的命运。 如果他想得到舅舅的财产,那就必须当上大律师。最好能回都柏林在法庭出任法官。 而且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最关键是娶个富有的妻子,一两万的陪嫁才能保证婚后的收入。 他刚成年时候,因为在伦敦鬼混被打发去了乡下,和个穷牧师的女儿结识,但那女孩身无分文,连一千镑都没有。 他那位大法官舅舅当然不同意。 如果他要结婚,那么他会停止资助,他要中断学业回到爱尔兰,去赡养他那一大家子。 他会失去他的前途,并被剥夺财产权。 他们一开始毫无畏惧,他觉得当个事务律师也没什么,于是选择私奔。 两个年轻人无所畏惧,以为爱能抵挡一切。但再半路上突然意识到现实,选择分开。 那女孩后面嫁给了当地一位乡绅。年入两千镑能给她富裕的生活。 乔伊先生大醉伶仃的时候,总会说, “永远不要在你毫无能力的时候,爱上什么人,因为爱是最不牢固的东西。” 他父母亲就是出于爱结合,过着贫穷的生活。 到他在这个前车之鉴面前,做出了更理智的选择。 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 由此他嘴上鄙夷的不管多厉害。 其实私下里学得比谁都要刻苦。 他想尽快地出人头地。 “不同阶层的人没法在一块的。”乔伊先生戴上帽子,突然说。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秘密,布朗。但是你想想,那上面的人一身衣服就是我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怎么会有可能呢?” 他们最便捷的路是娶个地位不高有钱的女孩,找个看重前途的老丈人,那样能在刚当上律师的那几年获取经济支持。 商人们很乐意给女儿一两万镑的陪嫁,好让她们嫁入上层人家。 不愿意这样,那就得等三四十岁有自己事业后才会考虑结婚生子。 总不能让喜欢的女孩也等你到那时候吧。男女的标准一向不同。 詹姆斯.布朗摇着头,“不,不是爱,我说不清,也许是人总对美好的事物有所向往吧。” 但他还有要继续追求的东西。 他不会彷徨。 …… 因为骑马的便捷,莉齐娅有时从南门出来后,会顺路拜访琼斯医生一家。 还会找她一块去步行散步。乔治亚娜,塞西莉娅她们最近太忙了。 莉齐娅去的没那么频繁,以免他们家人还要招待她。 卡罗琳被她母亲拉着出席各种宴会。她经常会写信给她倾诉各种苦恼。 泰勒姐妹则受到科尔一家邀请,去伦敦郊外的莫顿地区做客。在那里郊游一周。 科尔先生估计要在这段时间,跟安妮求婚。 她会偶尔去看看路易莎画画,两个人约着去写生。 她最近相熟的是艾瑞克勋爵的妹妹安娜贝拉,她惊讶于她在读书上的兴趣。 她受过很好的教育,性格随意,两个人一块安静地看书,并做些愉快的辩论。 艾瑞克勋爵在旁边愁眉苦脸,并被妹妹赶去俱乐部让不要妨碍她们。 他们住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温彻斯特侯爵府。她之前很少去那,因为这个去的勤了点。如果不是安娜贝拉懒得骑马,她挺想拉着她一块的。 闲下来拜访爱丽丝的时间,她连带着跟那一片街区的女孩都相熟起来。 她们中最富裕的是金小姐,一万英镑的嫁妆,不过是经商赚来的钱。 父母前几年去世,现在寄居在姨母家。 伯克小姐很漂亮,是个褐发的纤细美人。这样的美貌面前,两千的嫁妆也还不错。 考克斯小姐是乡绅的女儿,她有三千镑,虽然不是很富有,但地位是那片里最高的。 她脸型好看,五官有些平庸。 莉齐娅没有把她各个阶层的朋友互相介绍。 这个时代的阶级意识要深重得多。在等级面前财富都没法真的弥补。 塞西莉娅是个天真的小女孩。 但有次她们乘坐着巴罗赫路过邦德街附近的街道,她撑着阳伞轻皱着眉,对拥在边上的普通人的马车有些不满。 她那头麦金色的发卷轻轻晃荡,抱怨着,他们可真是没有礼貌,果然是下等人。 随即又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要她去书店看看最新的小说。 在那一刻,莉齐娅突然意识到,塞西莉娅,她终究是子爵的女儿。 她也是实在的贵族。 她有种天真的残忍。 生来就有所不同啊,这是上帝给予他们的命运。 所以莉齐娅都从未把泰勒姐妹介绍给过塞西莉娅过。 连她在有的交际中都要被看轻,别说她们了。 在各自的圈子里相处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她要跟琼斯小姐相处,那得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身份。 她管自己叫罗莎莉.鲁斯小姐。 上次的事后,她还挺喜欢鲁斯这个化名的。 这真是朵玫瑰的名字。 给自己定了个在亲戚家寄居的孤女的身世。 不是每一个养女都是莉齐娅这样的待遇。 大部分都是会和正牌小姐区分开,更像玩伴的身份。成年后看会不会善心给一笔几千镑的嫁妆,或者要出去自力更生当家庭教师。 莉齐娅则是被当成了亲生女儿养大。 据说她母亲是约翰爵士母亲那边的亲人。作为女继承人,给她留下不少财产,有三万英镑。 她父亲是个军官,没有其他亲属,她每年有74镑的抚恤款,一直发放到成年。 还有一笔返还的700镑佣金。 这么算可能是中尉军衔。 战死军官留下的孤女会有笔嫁妆,但这个估计要等她出嫁才能有,应该是1000镑。 据说是她那位父亲立了功,才有这样的待遇。可惜伤口感染而死。 莉齐娅猜测多半是这场婚姻不太对等,没有得到家人的祝福,才不怎么被提及。 她对外的说辞就是这个。 被收养的孤女,远亲人很好,为她保存了每年的抚恤金,攒下来她能有三千镑嫁妆。 没提到母亲的那部分,有时候她想到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父母亲就感到难过。 他们在几个月内相继过世,她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现在的人很难有人画像,一般有什么大事,才会找人画像。 乡绅家庭不像贵族会留存很多。 约翰爵士家有个她九岁的全家福,十四岁时还有一张。 不一样的是伯伦特夫人不在了。 她出生和五岁时候有单独小像。 去年刚进入社交季,在伦敦找人画了一张全身像。 噢她自己的自画像就很多了。还有给家人也画了很多。他们为她在人物上的造诣惊异。 莉齐娅很庆幸她会画画。 她就以这样的身份融入了其中。 罗莎莉.鲁斯就像另一个她,在这里她就像回到了上辈子读大学的时候。 不被家庭所约束,自由地行走着。 大概因为她特地穿的很寻常,几镑的旧裙子,跟在乡下时一样。 外套为了方便骑马也不是很讲究。她的教养又像在大家庭中长大的模样。 她们为她的出身感到同情,考克斯小姐本来对她夺取自己了在这片街区的地位感到不满。 听说后扬起下巴,愿意带她去自己家人那交际。 她的姑母嫁的很好,跟个年入五千镑的乡绅结了婚。 莉齐娅冲琼斯小姐眨了眨眼,只有她知道,这就像她们俩隐藏的一个小秘密。 女孩们约定好一起去万神殿参加这周的公共舞会。她们没什么要举办开场舞正式社交的讲究。 考克斯小姐去年由姑父姑母引到了社交界。 听到莉齐娅也是,松了眉头邀请她一起。 据说会有许多军官,不用太担心没有足够的舞伴。议会期到来,民兵团从远郊驻扎到了伦敦附近,早晚巡逻,维持城里秩序。 散场后莉齐娅回到琼斯医生那,和爱丽丝告别后骑上了小马。 她现在很高兴,准备再去海德公园骑上一圈。 第141章 第141章 伦敦的天气时好时坏。 莉齐娅提前看有下雨的样子。 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就找能躲雨的地方。 邦德街上最邻近的一家商店。 她在廊下拴好小马,一到春天,这个天气实在变化无常。 她可不想淋雨,有时候说不完淋完雨就是风寒。 但下雨后空气很好,看情况再散散步。 备好一切后,雨点真如她想的那样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轰”地一声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甚至都溅到了裙摆上。 莉齐娅安抚了小马两下,再也没法站在廊下,干脆进了商店。 那种最常见的饰品店,可以买各种小玩意。 大雨之下,躲雨的人络绎不绝。 店铺的铃声响了又响。 即使有带伞的习惯,人们大多不愿意步行回去。伦敦本来尘土就多,下水道系统不够通畅,积水排不干净。 这下脏污纵流,突然的雨也没穿木屐之类。 与其弄湿衣鞋,不如找个地方等雨停,再叫车或者轿子回去。 进来的会顺手买件小东西回去。 店主干脆还卖起了热茶,一便士无限喝。 不少人淋了雨进来后看到,都买了些,免得着凉感冒。 莉齐娅很高兴自己躲得早。 她上次被淋过,头发擦了好久,自此长了记性。 她低头挑着缎带,准备随便买一条。漫不经心地在想着染料的事。 首先,煤焦油提取她需要有个自己的房子,专门储备。伦敦城内每年都因各种意外发生火灾。 她不能酿成一场大火。 她迟早要试试硝化反应。因为仅靠煤焦油那点纯度没法生成大量苯胺。 一个郊外的房子。 她有理由经常去拜访。 或者说就像泰勒姐妹那样,小住一阵子。 煤焦油的价值不止是染料,染料只是迅速敛财的手段,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在那样的财富面前始终很平静。 前人铺下的路,让她在这个世界过早实施,有种玩游戏的不真实感。 但是,她需要开始,她要靠科学的力量。 煤焦油,化工,未来的起源。 苯胺紫不仅是染料,还能制备杀菌的紫药水。另一种苯酚更是石炭酸。 这能挽救多少人免受感染。 再到内服的阿司匹林,免受疾病困扰。 她总要试一试。 提取剩下的废渣还可以铺路,比起现在的石子路,它更平坦而且廉价。 墨水,还有墨水的配方,她忽略了k金比钢铁要更稳定,不会轻易被腐蚀。 她回忆起钢笔的笔尖要焊上一粒抗腐蚀的铱珠,那样能完全代替k金。价格便宜许多,且耐用。 这个金属在9年前被发现。 她看过论文,因为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必需的合金。 这要感谢菲茨威廉对皇家学会这十几年的所有新研究都留有档案,真奇妙。 这个可以先放在后面。 对,适合自来水笔,它没法像蘸水笔那样频繁地换笔尖。 那么改进墨水,化学合成的墨水。 再廉价的笔,墨水纸张昂贵也会节省着少写。 现在的是鞣酸铁型墨水,紫黑色由没食子制成,加了阿拉伯树胶,仍然会有沉淀分层的悬浮液。 所以墨水不变,自来水笔没法真的推行,这种会堵塞引流的毛细管。 后半个世纪出现了淡紫色的苯胺墨水,即染料型墨水,不会被空气氧化,不会腐蚀笔,但遇湿会扩散,没法书写正式文件。 一个方向。 中间过渡的是蓝黑墨水。 变成了溶液,不容易有沉淀物,加入了靛蓝和苏木提取物,含有鞣酸。 再后面是苏木素墨水,无腐蚀性。 说起来很复杂,但对成分她印象很深,硫酸铜或硫酸铁。 这些都是铁胆墨水,防水不褪色,能保存许久。 另一种是碳素墨水,由研磨的碳粒制成。 但不能碰水,一洗就掉。而且怎么样都很粗,也不适合自来水笔。 她思索着,又想到了钢笔的事。 在那一支支精美的羽毛笔前。 她拿起一枚孔雀羽的,这种看着好看,其实不便于持握,鹅毛的大小才刚刚好。 记得后面钢笔尖出现,也有把笔尖装在羽毛上的。 等等,莉齐娅停住。 突然发现自己步入了一个误区。 那是从金笔带来的思维习惯。 卖给贵族们的金笔主打笔杆的不同,采用珐琅,犀牛角,贝母,宝石等各种装饰。 笔尖是关键所在,有着最复杂独道的技术,但外观上有足够的吸引力才会有人买单。 连带着她对钢笔的想法都是分别造出笔杆和笔尖进行组装,就像铅笔分为木杆和石墨芯那样。 可是,笔杆真有那么重要吗? 写字用的不就是笔尖吗,哪怕绑到根木杆上都可以书写。笔杆没有半点技术含量。 用的铸铁或是贵金属成本却比笔尖多得多。 后者人人的喜好都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会买单。 只生产笔尖,这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 莉齐娅惊喜地看着,错了,一切都错了。 幸好。 从哪一步开始削减。 贵族们会很快发现他们只需要笔尖,笔杆完全可以找工匠独家定制,样样不同。 所以她不能把金笔尖拆分出来。让它们成为一个整体,不是单纯买笔,而是为了缪斯这个名号。 往下30镑的宁芙笔,是作为礼物的精致符号。她卖的始终是这个品牌的名字。 10镑的回声,到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说实话中等的富裕阶层连带乡绅不会轻易为此买单,他们更注重实用性。 可能会因为好奇买上一两支。 但随即就会发现关键全在笔尖,笔杆哪怕铸铁镶银的他们都可以在工匠那里订做,只花费1镑。 到时候市面上仿做的笔尖也会不少。这点独特性都会消失。 她不能在上面投入太多。 那么,就让回声成为每月日常订购的一部分,送货上门,跟他们维持日常派头的用品那样,贵族们会很乐意给家人朋友买上几支,十支八十镑那种总会有人心动。当然先入会。 面向底下阶层的,那么得是个仿品,不能放在一个品牌内。 莉齐娅露出微笑。 她会并入普罗米修斯,装成拙劣的模仿品,标价6镑。 只出售最简洁的笔杆和笔尖,降低金属含量,采用12k甚至10k。 等铱的提取成熟后,换成钢铁焊上铱合金。 往下系列的钢笔着重于笔尖生产,笔杆除了铸铁材质就是木头。 一开始会同时生产一批出售,告诉人们使用方法,深入人心。 后面就可以专注只做笔尖,省去一半笔杆上的人力。贫苦者会自己削个木头绑上笔尖,市场上的友商看到这处利润后会吃下一块,竞相模仿,涌现出大量做笔杆的工匠和工厂。 她不介意把这个分给别人,这样才有更多人的拥有工作谋生。 那么,金笔的生命周期只有三个月。 在那之后,她会把精力投入在k金笔尖生产上。 当然她会统一笔尖安装的末端形状,作为标准尺寸,后续的笔杆要想装上只能按照这个来。 偶尔接会员的定制订单,并推出新款。 加紧在铱合金上面的研究。 莉齐娅给她的蓝图补全了一笔。 那么第一批宁芙笔, 150支吧。 她得保证有个对外半月工期的说法。 不能一次性放上那么多。 卖不出去她就送人。 以及别忘了给已订购缪斯笔的顾客中,送上30支作为礼物,预告它的上线。 会员优先订购,按照他们额外花销的排名附上购物清单。后面的卖完等工期。 限购,一人三支。如果想多买可以加十镑入高级会员,最多二十支。 就当庆祝五月份吧。 五月份议会开幕式,王后生日,很多大事呢。 而且她的胃口很小,她不想做的太出众引起注意,一次性赚个万镑会很快被人盯上来的。 如果跟她所想一致,那么两个月的收入至少会是4800镑,卖出240支的前提。 回声笔就可以和中间商合作,让他们推销去各个乡间庄园里的贵族和乡绅。 以及春季过去后,会很热闹的各大海滨城市和温泉城市,驻扎在那的军官们。 这处金笔小工厂,就设在伦敦,四面交通发达,并且好联络商人。 普通匠人会比金匠要便宜。 但是钢铁厂,如果她要生产出廉价的笔尖,那必须要去北方的工业城市。 临近港口,有足够铁矿石,人力丰富,交通便捷。 伯明翰,她想到了这座以金属笔尖出名的城市。 冥冥之中,仿佛回到了历史原有的轨迹。 如果她现在成年了就好了。 …… 女孩的脸一会欣喜一会黯淡,交织成奇妙的色彩。 与昨天的判若两人。 她回过神。 手指搭上缓缓移过,注视着那些美丽的小物件。 再一抬头,隔着架子的影影绰绰。 若隐若现的两人。 她看到了那双清浅的绿色眼眸。 他眨了一下,接着是隔着细纱布,露出的半张脸庞。 嘴唇,比石榴花还红。 鲜红的颜色,仿佛是由象牙刀所切出来的石榴。 她想到了莎乐美里,对先知约翰姣好面容的歌颂。 他们看着彼此。 她探过头,目光描摹着那象牙白的肤色。 他的头发就像黎巴嫩的杉树。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您鲜红的嘴唇……让我吻您的嘴。” 她终于明白了莎乐美提出的请求。 多么美好的事物啊。 细细地看着。 于是她被拒绝后在希律王面前跳了“七重纱之舞”,王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约翰的头。 然后她捧着那颗头颅,吻到了他的唇。 莉齐娅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种值得毁灭的美,短暂,热烈。 原来离近了看是这样的感受。 他微微地退后,漆黑的眼睫掩着那对清翠的湖色。 拿住本子的手背在身后。 他气息一停。 她为什么,用那双眼眸这样看着我? 第142章 第142章 “我……”他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莉齐娅站在那看着他。 她压着嘴角的笑容。 他今天还是穿的,不怎么让人恭维。 裹着长外套,不是上次那个,因为肘部没有补丁。这个要新一些。 他那次音乐会还穿的像样。 现在灰扑扑的。 为什么这样,那张脸却那么夺目闪亮呢。 他们没提音乐会的事。 莉齐娅行了个礼,“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很随意。 她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不是坐在包厢里那位瞩目被恭维的伊莱斯小姐。 他鞠了个躬。 詹姆斯.布朗早就看到了她。 隔着各色缎带朦胧的那个侧影。 她垂着头好像在想事情。 他看着她一会凝眉,一会展颜。他站在那,突然就看了许久。 她有着爱神的头颅,泛着帕洛斯岛大理石的光华。他终于敢细细看她。 在此之前,你永远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始终发着光,于是你知道那个词叫美好,再形容就说不出了。 但是在一层薄纱前,如隔云端。 他缓缓走着,他看不清她。 然后,就是—— 她的嘴唇优雅地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的脸庞是圣徒般纯洁的轮廓,她的眼神却是奇异的探究,极长的眼睫遮住眸子。 带着那股神秘的蓝色。 她就像被微风吹拂的草丛中的银百合。 黑发的青年回过了神。在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年纪那么轻。 他第一次像个男孩那样,手足无措。 到最后,他拿出了藏在身后的那只孔雀绿的贝母本,还有一支天鹅的羽毛笔。 莉齐娅低头困惑地看着。 他那次做的决定,就是收下音乐会的门票,回一份礼物。 虽然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再见到。 但是今天。 所以我想能不能—— 然后…… “给我的吗?” 莉齐娅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都不认识,送礼物太不礼貌了。 “这是,音乐会门票的回礼。” 他声音很清朗。 他一直没想好回什么,他买了一本书。 又觉得她年纪好小,乔伊告诉过他给女孩的礼物要来邦德街。 他花了三英镑。 如果乔伊先生知道他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一定觉得他疯了。 莉齐娅很惊讶。 她头回听见这样的理由。 随手送的门票还要回礼吗? 他都不认识她。 他真的一点不像个绅士。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接了过来,自然地道谢着。 本子本身确实很漂亮,他审美很好。 青年总算释然,露出了一个美好的笑容。 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 一本书,他带在身上。 他想总有机会送过去的。 那本书装潢着很漂亮,精心挑了很久。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这位不讲究的布朗先生。 看到名字后,她忍着笑,是《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威廉.卡克斯顿的译本。 讲述着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后,历经万千险阻,建成了罗马国的故事。 怎么说呢,送女孩,一般会是精致的插图小说戏剧游记,但他却送了本古罗马的史诗选段,可又贴心的是英语版本。 莉齐娅确定了。这位先生对她没有任何的意思。 只是单纯想补回那两张门票。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 布朗不惊讶于她知道。 他在《坎伯特雷故事集》和《伊索寓言》之间纠结了许久,最后选定了这本。 他并非没有分寸。作为回礼不会选择出格的东西。 “你其实可以送我拉丁语版,法语版也行。” 对照着看译本还是上辈子的事。 莉齐娅翻着,没有裁开,是全新的书。她有点失望,挺想看旧书的。 《埃涅阿斯纪》她有一整套。 她想到了莱克的那些书她都看完了,她写了一本笔纪。其中也掺了本维吉尔的《牧歌》。 睁着眼有点难过。 她觉出自己这样像是种抱怨。 她总会用种什么都不满意的态度。 于是换成了惯常客套的语气。 “不过还是谢谢你,先生。一个特别的礼物。” 合了上去。 “不,很普通了,相反我要感谢你的门票,小姐,那场演出非常精彩。” 他坦率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那么艳丽。 眼睛不管怎样,却如此清冽。 像个孩子。 他比她高,所以一仰起头就不由自主地先看下巴。 白玉似的,他真有头很美好的黑发,衬得一切都这么洁净。 他没提见到她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突然说, “《埃涅阿斯纪》的第一卷第198到209行,能唱成一首歌。”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奇怪的话。 “'o socii—neque enim ignari sumus ante malorum—,? 伙伴们啊!我们已经习惯了忍受艰险,哪怕它们,” 眼前人却没有忽略,自然地念了出来。 他记忆力比常人都好点,而且这么显著的句子。 她好久没这样了。 有个人他会一直懂你在说什么。 “是的。” 她点着头,用着一种悠扬的调子唱了出来。 “o passi graviora,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远甚于今日之难,神将会助佑我们结束这一切。 ” 他们站在角落,她轻轻地唱着—— “vos et scyllaeam rabiem penitusque sonantis, 驶近巨岩,你们品尝过斯库拉(女海妖)愤怒的嘶吟; estis scopulos,vos et cyclopea saxa, 你们感受过库克普洛斯(独眼巨人)的怒吼。 ”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 “experti: revocate animos,maestumque timorem, 重振精神,抛弃悲伤与恐惧——, mittite: forsan et haec olim meminisse iuvabit. 或许它们将成为将来回忆的欢乐。 ” 他的绿眼睛一点点添出光彩。 莉齐娅抱着那本《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她看向窗外。想到了过去的时光,他们总是这样拨着琴,把先贤的诗篇唱出来。 也是下着小雨,天色昏暗,永远停不了似的。 “per varios casus,per tot discrimina rerum, 经历过这么多的艰辛,我们目的是抵达, tendimus in latium; sedes ubi fata quietas, 拉丁姆;命运注定我们要建立宁静的, ostendunt; illic fas regna resurgere troiae. 家园;在那里特洛亚王国定将振兴。 ” …… 他靠在那安静地听着。 她突然露出个真诚的笑容,没那么圆满,轻轻牵起。这样让她多出了一种愁思。 “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送这本书了。” “它是英雄式的,就像贝多芬的交响曲那样。” 他望着她,事实上,他知道音乐会的曲目后,挑选时就这么想着。 “确实如此。”布朗承认着。 他脸上的神情格外奇妙,他嘴唇开合,眼中是火炬似的光芒。 热情洋溢。 “ per aspera ad astra.”她抬起头,“我一直很喜欢这一句。” 循此苦旅,以觅星辰。 “sic itur ad astra.”(通往星星的旅程) 他回应着。 《埃涅阿斯纪》中的那句。 他们聊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聊所有能聊的,说到歌德,席勒。 又转到荷马,欧里庇得斯。 之间像多了一种联结。 当他们望向彼此后,就像在雨幕中互相支持。 相互间有许多要说,又像说不出口。 雨停了,再也没有下的意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他告别。 这位青年遥遥地望向窗外,他想他终于读懂了卡图卢斯的那些抒情诗篇。 古典主义时代就是他心中的理想国。 他一边推崇理智,一边读柏拉图的《理想国》。 却又被从诗人文字到吟唱者口中,聆听吟诵观众的那种失序、非理性占据。 …… “我恨,我爱。为什么这样,你或许会问。不知道,可我就如此感觉,忍受酷刑。” ——卡图卢斯《歌集》第85首 “我无法停止爱你。” 临窗的年轻人低头写着。他的金褐发凌乱,眼睑轻垂,神情疲惫,不时地看向窗外。 她轻而易举拥有了我。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你身边。 我很想你。 真的好想你。 我爱你。 他停住了手,旁边是一沓沓叠好的信。 他没法寄出,他们没法通信。 他每天给她写信。他有许多话想说。 但是我更害怕见到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按照最理性的选择,他不应该回伦敦,对于一位绅士来说要及时止损。 一段关系对女方伤害更多。 他不能把她带入只有利益的婚姻。 他们的世界很不同,她那边都是阳光的爱,他这边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想见到她,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他承诺过的。 莱克记得那个吻。柔软的触感,她垂着的金色眼睫,柔软的手捧住脸颊。 她脊背的绷紧,到腰际的柔软,她碰在他膝上的小腿一侧。 他凭着本能小心地抚摸着她。虽然想做更多。 这让他确认了不止有他一方的爱。 她也爱他。 他有一份永恒的责任。 他对她的欲望,渴望,希冀。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脖颈。 他们好像本来就是一个灵魂。 但是,爱为什么要靠这些维系。爱是什么? …… 夜里莉齐娅拥着胸口上的那根项链。 她开始怀疑对他的爱了。 她好像没那么爱他了。 她想到他依旧会难过。 莉齐娅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的小说停了笔。她预感他们也要像男女主人公那样走向悲剧。 为什么爱会让人这么纠结苦闷呢? 爱不应该是最快乐纯粹的东西吗? 当这份爱让你难过的时候,还要继续吗? 莉齐娅发现,她是第一次在学着爱人。 她可以爱所有人,可那种对爱人的爱很难有。 她学什么都很快,这方面格外笨拙。 …… “丽莎病了,父亲。”他站在门边,敲了敲。 像他们这种家庭,不会叫父亲,他小时候还叫过,现在都是恭恭敬敬的lord。 疏远客气。 如果不是他父亲退役,要称呼军衔,general。 莱克反对了他两年。现在就算对此妥协,但他知道他父亲不会在意。 “等病好了再去伦敦吧。” 他没抬头。忙着看那几个郡的叛乱情况,地方治安官的报告,民兵团的部署。 工厂主的倡议被丢在一旁。 他是典型的土地贵族,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有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 但他对那些暴民的反感尤甚。 莱克静静地望着他。他和兄长都长得像父亲。 他好像不觉得女儿的病跟自己有关。 冷漠傲慢。 他不怀疑他对他母亲是有点爱意在的,但对他们毫无感情。 就像这个时代的贵族普遍对孩子一样,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领主。 长子传承祖业,次子有所建树,女儿联姻显贵。 这是他们生来仅有的意义。 艾丽莎的事情撕碎了最后的温情,显露出现实的严峻。 “她能不去伦敦吗?” “她已经十九岁了。”没有求情的余地。 “去年就呆在乡下,再不过去她会成个老姑娘。本身就平庸,不够出彩。以及——” 他停了笔,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有人看出任何端倪。” 艾丽莎发色像他们母亲,但太羞涩,说话细声细语,身体不好,妈妈在时还有她的爱。 过世后就被一直忽视了。 莱克眼里她妹妹内心柔软善良,表里如一,是个好女孩。 外人却总会感慨真可惜,一位小姐没能继承母亲的美貌,还没哥哥漂亮。 性格温吞,也不够聪明,婚姻之路怕是会有些困难重重了。 他父亲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会给她任何做选择的机会。 他们只能容忍,因为艾丽莎没有成年,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如果激怒子爵,她会被随时剥夺继承权。 莱克毫不怀疑。 他从小到大都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 他母亲得不到亲属的喜欢,那他去赢得,调节好所有人的关系。 他天生会讨好人,他够聪明,他父亲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他会照抚艾丽莎直至她出嫁。 他会按照在母亲病床前发誓的那样,敬爱他们的父亲。 是啊,她对她的丈夫失望,却还是提了这样的要求。 和父亲决裂的人,不会被社会接纳。 妈妈,你想要的太多了,我好像达成不了。 他看着破破烂烂被自己反复修补的家庭关系。 像一枚看似完好的陶罐,一接水就漏得到处都是,脆弱不堪。 他开始反思,他有资格结婚吗? “至于你,我对你并无要求,亨利,反正你不会让我如意。” 他蘸着墨水,给文件签字。 “你能在战场呆上一整年,还立了战功,升到上尉真让我惊异。我还以为最多两月你就要哭哭啼啼回来,说自己下不去手呢。” “我本来以为军队会对你做出点改变,但好像还是一样。” “反正你不要自己的前途,我也不会劝你,我建议你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找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儿子。那个就不错。” “什么?” “你走的太亲近的那个孤女,五万英镑。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搞情报出身的,独立战争时候。你瞒不过我的。我是在支持你,儿子。我不指望你和个贵族女儿联姻……怎么,你还不满意吗?我还以为终于你开窍了呢,亨利。” 他拧着眉,难以置信, “我不是为了财产,父亲,您不能把我想成这样——” “你要说是为了爱?别玩笑了,儿子,我了解你。如果那女孩身无分文你会接近她吗?你会有进一步的举动吗?你会敢向我提出请求吗?不,不会的,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考虑任何没结果的可能,你一向很谨慎。” “你现在要告诉我,仅仅是因为爱吗?你自己相信吗?你已经成年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第143章 第143章 她回去后换了衣服,喝了杯姜茶。 坐在壁炉边烤着火发呆。 她想了想翻开了那本书,一页页裁开读着。 好像回到了初学拉丁语的时候,那时候她多么年轻,无知,幸福。 现实尚且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只有音乐舞蹈绘画和书籍组成的天堂。 莉齐娅发现,自己不打算接受求婚了。 她本来想等莱克回来,她会很快地答应,再订婚,再怎么说呢,就跟预想的那样。 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还是很喜欢他,也许爱他。但她突然珍惜那一份自由起来。 这本英雄式的古罗马史诗,暂时驱散了她的迷茫。让她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非别人。 到时候再说吧。 用完晚饭后,莉齐娅说明了一下,回了房间。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面面相觑。 姑妈开了口,“我总觉得这孩子有什么秘密,最近忙成这样。” “长大了就这样了。”约翰爵士唉声叹气。 莉齐娅继续写起小说。 她没有按照传统的线性叙事来。 男人都是恐怖的东西。 我必须要维护好自己的贞洁美德,他们会把这些从我们身边夺走。 日记本上的片言碎语。 在白天里,她多么纯洁天真,一个无知的少女。 但女主日记的写法,语法上的错误,对事物的扭曲认知,显得她不太像个正常人。 埋了许多的伏笔脉络。 叙述顺序被打乱。 莉齐娅很沉迷这种文字游戏。 回到了故事开头,调查谋杀的真凶。 埋了许多的烟雾弹。 可能人选的视角,一一送上。 那位父亲似乎隐身了。 女主的叙述则是拼凑出了一个相爱,被欺骗,被抛弃的故事。 在读者开始怀疑女主本身的时候。 一个疯了的女仆,她跌跌撞撞地在森林里跑着。 不是她!不是! 是夫人的幽灵回来复仇了! 一个前文从来没出现,消失了的人物。 梅斯黛拉的母亲。 莉齐娅出来弹了钢琴,爸爸在书房,姑妈在壁炉边看小说。 聊了两句后,知道叔叔婶婶他们也到伦敦了。在伦敦郊外的海格特住着。 婶婶的子女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四散各地,她终于能闲下来。 她是汉普郡的一个女继承人,父亲的独生女。 获得了所有财产,包括两个祖传庄园,一年有两万镑收入。 当年安德鲁爵士还是小安德鲁.伯伦特先生时,在汉普郡竞选议员。 做演讲的样子实在英姿勃发,不过二十一岁,随母亲那边,生得褐发棕眸,俊采飞扬。 活像个安提诺乌斯。 把他的对手一一驳斥的哑口无言。 比乡间的毛头小子闪耀不少。 婶婶就一见钟情。 谁成想做个政客的妻子这么麻烦,对方上了年纪后还秃了顶,成了古怪的小老头。 本来叔叔一年有万镑的政府薪酬,偏偏一气之下辞了职,专心在牛津当教授领三四千的津贴。 加上年轻时当外交官的两千镑退休金。 婶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子女都成家立业,他们两个又花不掉这些钱。 总之,他作为次子能娶个富裕的女继承人,支持他的政治生涯,非常幸运。 吉蒂婶婶一心关注丈夫的事业。安德鲁叔叔在生活方面毫不在乎,全看妻子安排,住哪去哪,除了竞选演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噢,还有偶尔打猎钓鱼。 他们算是天生一对。关系也一直很好。 不在政府任职后,两个人就干脆在郊外租了座乡间别墅度假,偶尔坐车来城里开会。 以往都是要住在白厅那边的。 莉齐娅自然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和姑妈去拜访一下。 第二天日色晴朗,去海德公园骑马,很愉快。 她穿着蓝色天鹅绒的长骑服,脚蹬着马鞍从这边到那边,身下的银马矫健优美。 成了绿色原野上的一道风景。 坐在马车上的年轻公爵,习惯了这么看她。 他的深金发披在颈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坐在车厢的阴影中。 他支起下巴看着,蓝色眼睛躲在暗处。 他很讨厌阳光。所以在许多人乘着敞篷马车兜风的海德公园中,仍然只坐封闭的四轮马车。 没有徽章,这是他每天的透气时间。 随行的仆人站在车外。 “大人,夫人说下午有场拜访。” 贴身男仆小心地从另一侧过来提醒着。他很害怕,低着头用最恭敬的语气。 多塞特公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反而让他更恐惧了。 他小腿肚颤抖着,按照经验连忙躲开,没让这位大人心烦。 这时车窗却掠过一道白色身影,停了下来,女孩快活地下了马,敲了敲窗户。 “先生,是你吗?真奇怪,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她笑盈盈地问道。 看清车内人的面容后,她一怔。 抬头确认了一下,最后迟疑的一句,“公爵?” 这是这季度新订做的马车,同样的样式还有两辆。 她把他认成了别人。 多塞特公爵,或者说乔治.萨克维尔抬起头。 他的脸上惯常地带着些不耐烦,冷冰冰的。 看着那张礼帽下那张美好的脸庞,和生动发亮的眼眸,他突然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莉齐娅以为是卡文迪许先生。 前两天他还在海德公园坐着这辆马车跟她说过话。 没有刻上什么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绿色漆饰,鎏金边框,两匹棕色鬃毛的黑马,仆人同样的银扣号衣。 她准备过去把人吓一跳的。 这下觉得自己草率了,当看到多塞特公爵时。 她要就那晚的事道个歉吗? 舞会之后他们在两场聚会上见过面,不过没这么说过话,只是介绍了一下。 所以她直接说说话也不算没有礼貌吧。 “公爵,很高兴在公园见到你,日安。” 她一眨眼,笑眯眯地对着打开的半扇窗。 微风吹过她耳畔的碎发。 萨克维尔一点头。 “日安,小姐。” 他们寒暄了一会,她意外地不怕他。 只是他很讨厌duke的这个称呼。那晚是他第一次被叫成先生。 他话说得很少,眼皮总是微垂着的。 她不是每天都在,除去天气不好的时候。 他大概看了她骑了五次马,总是一脸高兴的模样,笑容比谁都多。 莉齐娅跟他介绍起自己在公园里的活动,不骑马的日子在另一边的蛇形湖畔散步。 还会带点面包喂湖上的天鹅,穿过玫瑰园后那边有处靶场可以射箭。 她特别骄傲,“十支箭有八支我都能射中靶心。” 湖上可以划划船,附近草坪适合写生,那边有湖有林子有树,还有人和天空,怎么画都不重样。 原来见不到的时候她是去做这些了。 她对海德公园的热爱就像是第一次来。 “你不觉得无聊吗?”他不客气地问。 “就是因为无聊所以才要找点事做啊。” 女孩笑得灿烂,脑后的缎带飘舞。 “比如像今天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伦敦最近雨下得可多了。这样的日子,光是晒晒太阳就很愉快。公爵,您可以试试看。” 她又聊了几句,跟他告了辞。 既不客气,也不热络,为什么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友善,哪怕别人横眉冷对。 她对他点头,上马走了。 …… 莉齐娅还是喜欢在各种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览,苏活区她也会去。 不过是在考文特花园以西的那部分。 只走大路不会随意去往小巷。 那里的店铺卖的比牛津街便宜,她买了两块细细的亚麻布,少花了六个先令。 准备做个简单缀花边的方巾。 自从收到那份突然的礼物后,莉齐娅开始认真对待起自己的生活。 她过去太随意铺张,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显得不太真实。 她贴近那些烟火气,她开始懂得实在的物价。她对它们的了解原本只是来自于厨房的采购清单,现在自己一个个去问更为清晰。 她感觉自己同伦敦那些最普通的市民又贴近许多。边走边看,好奇地观望着。 这就像是真正地活着。 从海德公园角出来,看着正在换岗的近卫骑兵团,他们戴着银盔,上身是蓝色外套,猩红色镶边及衬里。 下身米色马裤和高筒靴,骑在高头大马上。 统一的黑色马匹。 能被选拔进去的一个个自然英武不凡。 近卫团一个少尉军衔就要1600镑,任职的军官都是贵族乡绅子弟。 在马上充当仪仗队,还要穿银色胸甲,手持拔出直立的长长马刀。 头盔上的红色马尾毛映着肃穆的神情。 议会期要到了,国会开幕大典上照例会有皇家卫队巡游。 每年都有不少小姐对其中的某个军官一见钟情。 现在从海德公园出来的淑女也有不少偷偷看他们。还围观了各色的民众。 莉齐娅记得莱克任职的皇家第一龙骑兵团,在白厅附近。他们是猩红色制服。 华丽的头盔遮住了上半张脸,凸显出鼻尖嘴唇和下巴的锋利。 莉齐娅想着沃克斯豪尔花园晚上的那次。 他戴着面具英俊逼人的模样。 脸有点红,她还记得吻在手上的触感。 现在是战争时期,不是简单的服役。他们会随时被派遣到战场上。 战斗时就会换成军帽,脱下胸甲,加上骑兵式的灰色长裤。 …… “我原先在第二骠骑兵团服役,穿着那种匈牙利半披的外套服饰,蓝色……其实我十六岁时就在我父亲手下的第十二轻骑兵团里当过小号手,一段还算有趣的回忆……后来决定还是去牛津读书。” “我在的军团于1811年被派遣去西班牙,轻骑兵配置的是弯刀,战前充当掩护作用,战后看情况追击或是后卫部队。……我经常被委以侦查地形的任务,穿梭在炮火间。”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军需官,那只是我适应的头一个月……后来我在的军团被谴回英国,没有其他原因,仅仅是被耗尽了,整团500人最后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八十四人。我们不成编制,就此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假。” “我想留在伦敦,于是申请并入皇家骑兵团……我本来打算四月底跟着调令再回去,这跟我之前在的骠骑兵团不太一样。……龙骑兵属于重骑兵,手持直刀,我们不参与侦查,只用等命令集体冲锋,击溃敌军阵型。” “我觉得这是最适合我的死法,我不确定我是为了荣誉还是在逃避,我不想失去胳膊,也不想断了腿在地上呻吟,或许直接死亡最为干脆。” “……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结束它,结束这场战争。” 第144章 第144章 走过绿园,莉齐娅路过了皮卡迪利大街。 在这边地方,她就端端正正地骑马,没那么快。 当然也不会是慢慢地走,那她骑马做什么,不如跟家庭教师一起出来散步。 就这样街口突然冲出只小狗,她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 还好银子这两周跟她出门,什么地方都跑了遍,胆子也大了起来。 被惊了一下还是勉强稳住。 “波比!” 一个女孩过来抱住那条小狮子狗,站起来跟她连连致歉。 莉齐娅点着头,表示无事,只是心跳飞快。 她平静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女孩,淡黄色卷发,褐色眼睛。 穿着很整洁,料子看起来不错,但又是半旧的,好像没那么合身。 但是称呼小姐总是没错。 有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管家模样的人连忙出来,“贝丝,发生什么了?” 问清楚情况后,连忙道着歉,请她进去用一杯茶压压惊。 原来是女仆吗? 真奇怪,皮卡迪利这里住遍了大贵族,眼前的宅子在街角,虽然不是那种占掉一半街区的大宅。但本身已经很不错了。 连带着他们的仆人都有种高傲。眼前的太太却很淳朴。 莉齐娅为了不让这个女孩被为难,笑着答应了。 马匹被男仆接过去。 开了门后莉齐娅自然地和她们聊着。 女管家被称呼为汉斯太太,女孩就叫贝丝,不是她想的什么伊丽莎白的昵称。 见面里面那位老妇人后,她才意识到女孩是女陪护的角色。 她们坐着喝茶。 怪冷清的,没什么人气。 上了年纪的人,孤零零住在伦敦太少见了。一般都会在乡间疗养。 莉齐娅没有多问。 老妇人笑着夸她是个大美人。 莉齐娅大方应了。 伶牙俐齿地逗她笑,她上辈子的祖母外祖母都比较严肃,这么和善慈祥的长辈太少见了。 老妇人不关心她是谁,出身怎样,有多少嫁妆,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听说她是骑马来的也没批评她一个人单独出行,只是“哇”了一声,赞她马骑的真好。 莉齐娅觉得很放松。 临走前她起身帮忙掖了掖毯子,拉着那只苍老温暖的手。 这位夫人欢迎她随时来做客。莉齐娅答应了,想她哪天可以带点小点心。 这个老太太喜欢吃甜的。 穿着蓝衣的小姐走后,屋内好像又恢复了寂静。 汉斯太太陪着她说话,老妇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她拿起老花镜,看着送来的信件,但还是看不太清楚,转而递给了旁边的女孩, “贝丝,给我念念亨利的信吧。谢谢你。” “我最亲爱的外祖母, 您和外公最近如何,希望一切皆好,我看到上一封信里您没什么胃口(您吃的比往常少,我看出来了),现在怎么样……丽莎的病已经痊愈,您不用太过担心。我父亲预备在议会开幕前抵挡伦敦。在您收到这封信时,我们大概就已经启程,沿途会在驿站停留,不会太过着急,在赫德福德郡拜访亲友,到了后先在汉普斯特德的宅邸住上几天。 我很难过之前没能来看您,虽然您说外祖父原谅了我,但我总是心有愧疚。等我到了汉普斯特德后,会先去海格特的霍利洛奇拜访……这个季度我们原本准备租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但我父亲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想可能在郊外更有利于艾丽莎的休养。 ……我会很快地来看您,外祖母。以及我之前跟您说的,可能会有些变化(重重的停顿),我想我需要您的意见,这在我的下一封信里会提及……” (后续说明自己的日常生活,问候最近状况) 莉齐娅浑然不觉,她一下达成了某位先生的愿望。 皮卡迪利2号,还有个名字叫德文郡公爵府。 这片占据了巨大的地界。 在上次舞会后,她和这位大人没有进一步接触。这让她松了口气,原先的不安感褪去。 莉齐娅仰头欣赏着这座帕拉第奥风格的建筑。一座相当大的别墅,能在伦敦的地界拥有乡间宅邸的规格,很了不起了。 她沿路数过十二扇长窗。也就她家宅子的四倍大吧,还只是长度。 这种纵宽会是两到三倍,还有两边的角楼,前面的广场,背后珍贵的足足有三英亩大的花园。 和旁边小型的联排别墅对比,彰显出了主人的地位。 用高墙和镀金铁门隔开了行人,留有宽敞的人行道。 俨然一座在城里的庄园。或者说宫殿。 怪不得能被称为德文郡宫。 一想到乡间的那座不输白金汉宫的查茨沃斯庄园,建筑本身就占地1000多亩,跟有的整片庄园那么大,就更让人惊异了。 卡文迪许家族,仅次于王室的富有家族,真是名副其实啊。 从这里往北就是兰斯当庄园,属于兰斯当侯爵,再北边就是伯克利广场。 远远的就望到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驶来。 莉齐娅在一处避让开,许多行人跟她一样,齐齐地扭头看着。 前面骑着骏马的侍从开道,马蹄声嗒嗒作响。 后面站着整齐的的仆人,穿着蓝色号衣。 车门上装饰着德文郡公爵的家徽。 标志性的三枚黑底镀银雄鹿头,加上蓝绿交错的方格纹,白底红斜城墙。 顶端是属于公爵的红色冠冕,排列着草莓叶,缀着紫貂皮。 那扇装饰着豹头的金色大门随之打开。 马车驶入了这座巍峨的宫殿。高墙内没人能窥到其中场景。 这标志着最顶尖的权力。 在皮卡迪利北侧的不远处,则是伯灵顿大厦。就像德文郡公爵府一样占了一大片土地,还有与街道隔开的长长罗马式柱廊。 莉齐娅看够了后,懒散地骑着马,漫步而去了。 她哼着歌,小马慢慢走着,阳光洒在身上,十足安逸舒适。 在外人看来,是位很青春洋溢的小姐,快活地骑着马,即使一个人,也不忍心责怪。 没准就在自家宅邸附近呢。 隔着窗的一位老先生,偶尔看到了这一幕。他出了神,想到了二十年前同样的一个身影。 穿着骑服宽大裙摆的女孩,纵横在北方土地的苍翠原野上。 她回过头,笑容满面。 再一看,好像成了一个人。 “她是谁?” 是这附近谁家刚出来社交的女儿。 贵族小姐们到年纪前一般不会抛头露面,基本在乡下长大,除了他们的亲友无人知道是什么样。 老人静静地注视着,等再也看不到后。摸索着拿出枚半旧的相片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年轻女人。 她有双温柔的绿色眼睛,和一头金棕色的秀发。脸庞莹润,微翘适中的嘴唇。 “伊莱扎,她多么像你啊。” 他喃喃自语着。 …… 晚上去参加舞会一般要趁早,借着还有天色。 毕竟夜晚的伦敦有雾,不一定有月光,油灯太黑很容易出事故。 大户人家晚一点没什么,沿途装了新的煤油灯,每家宅邸也都是灯火通明。 对于普通人来说,去公共舞会越早越好,还能在茶室占个座位。 莉齐娅按照约定的去万神殿参加了舞会。 因为就在牛津街,离家不算远,跟爸爸和姑妈说明后,他们同意了。 不过让十一点钟就回来,而且要自家的马车送着去,带一个男仆。 她穿的很普通。 她好久没有舞会只穿平纹细布的裙子了。 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伦敦新流行的短剪裁。印着纤细的绿色花枝。 头上只有浅绿色缎带。 她穿着披风,对自己很满意。 先去骑士桥区接上爱丽丝和琼斯太太,再一起去万神殿。 买了门票进去后,里面拥挤的很,人来了很多。毕竟是伦敦的一大公共舞会去处。 万神殿没有上世纪那么风靡,逐渐降低了门槛。 门口那里见到了考克斯小姐她们,相邀着一起。女孩们跟自己的母亲来的。 公共舞会互相不认识的要主持人介绍,才能邀请跳舞。 欢快的乡村舞曲中,人们已经在跳舞了。 穿着红制度的军官穿梭其中。他们大多是在民兵团服役的年轻人。 也有正规军队的,步兵居多。 琼斯小姐是第一回在这种大场面跳舞。 她穿上了那身新做的舞裙,莉齐娅给她系上了一条粉色缎带。 看上去十分甜美。 这种舞会比起私人的,女方会比男伴要多,不是每个人都能跳上舞。 在旁边跟朋友聊聊天也不错。 她们指着被一群年轻人围在中间献殷勤的一位小姐。 她穿着鹅黄色的缎子裙,不甚好看,一副无措的模样。 介绍到那就是金小姐。因为有一万镑被很多人追求。 莉齐娅想到自己平时就是被这么环绕。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还是怪新奇的。 旁边站着个穿红制服的军官,没有跟着大众一起,显得十分稳重。 他褐发蓝眼,长相英俊,十足出挑,瞧见她们的目光后,转过头来露出个迷人的笑容。 然后,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 莉齐娅觉得不太舒服。自从去过斯通先生的工厂后,她开始习惯对相貌做一些修饰。 比如现在涂深了点肤色,五官轮廓的一点小变动,就让她跟本人不太一样。 发型也梳了点小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耳边披下发卷。 她适合把脸全部露出来,这种会显得下半张脸更圆润丰盈,看上去跟平时的骄矜不同。 她还涂了轻薄的胭脂,两颊的红晕自然健康,像个乡下女孩。穿得也不时髦。 和社交场上光彩夺目的伊莱斯小姐判若两人。 至少不敢上前确认。 他认识她吗? 她反正不认识他。 莉齐娅不知道,这就是被泰勒姐妹讨论过的威洛姆中尉。 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 威洛姆没想到在这种舞会上还能遇到位美人,一眼望过去他挑剔的目光只看中这个。 自从花钱去西区的公共礼堂,见识过住在那里豪绅家的小姐后,他对原本追求的一万英镑的金小姐都看不太上。 太丑了,真是难以忍受。 本来他完全勾住了个傻姑娘,叫什么凯瑟琳,生得挺美还心思单纯,有两万英镑嫁妆。对他迷恋得不得了。 可惜就是个商人的女儿。看姐妹三个都出来社交的架势,这两万英镑是牟足了劲给的。 他还以为父母只有三个女儿,一打听才知道还有哥哥弟弟。这一分不等于什么都没有。 威洛姆先生是个小乡绅的儿子,父母死后继承了一座小庄园,有八百镑的收入。 这份财产让他的处境很尴尬,不太够花,又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对象。 他在伦敦呆久了,染上了花花公子的脾性,经常因为赌博欠下债务。 但他知道自己的好相貌,并把它用到了极致。穿上身军服后更是英姿勃发。 他只加入了民兵团,一来正规军的中尉要花七百镑买许可令,二来他不想真的被派上战场。 笑话,谁想真的去送死呢。 那位凯瑟琳小姐他本以为十拿九稳,想借着她们的交际认识更上层的姑娘,还去了她家用过一次饭,那上温普街的大宅真是豪华,听说一栋就要两万镑打底。 这一家子还是租赁,隔壁的那栋却是被位大乡绅拥有,一年足足三万多英镑收入!他有位女儿,年纪正好,只是不巧她那天有邀约没法过来。威洛姆先生遗憾极了。 他期待着下一次拜访,希望有机会结识那位有钱小姐,毕竟泰勒夫妇俩对他很友好,他把自己的收入多加了三百,还算年轻有为。 结果那一家人去莫顿度假了! 威洛姆先生翘首以盼,还逾矩寄去了一封信,只可惜迟迟没有回应。 这一追求没有成功,反而拔高了他的目标。 只不过,看着眼前小姐这双潋滟的眸子。 看这打扮应该是刚从乡下来城里的,不过实在天生丽质。 威洛姆先生心里发痒,降低了择偶标准,要是只有七八千镑也没什么不可。 一打听后大失所望,原来是只有三千镑的孤女。 真可惜! 但他实在忍不住。想着不结婚,调情着玩玩,一亲美人芳泽也不错。 第145章 第145章 威洛姆先生得意洋洋,正要上前结识。 却有人先行一步,还拉来了舞会的主持人。 “小姐,请允许我引见,这位是汤姆.乔伊先生,这位是詹姆斯.布朗先生。” 他做着介绍。 新来的这位黑发青年着实美丽,他穿着礼服,打着的白领结衬出那张姣好的脸庞。 令什么都黯然失色。 原先还算出挑的军官,一下变得灰扑扑的。 他的绿眼睛望着她。 罗莎莉.鲁斯? 就在几分钟前他被乔伊推着说一定要找个姑娘跳舞,然后他一眼看到了她。 很不一样,但就是她。 “是你!布朗先生。”爱丽丝惊喜地说道。 他们互相行礼。 “琼斯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乔伊先生笑嘻嘻的,转而邀请她跳舞。 把詹姆斯.布朗推到另一位女孩面前。 “鲁斯小姐?” “我们又见面了,先生。”莉齐娅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毫不客气。 这不是她真的名字。布朗确认了。 莉齐娅太惊讶了。 但是想想他这种年轻人来舞会跳舞不是怪事。 他点着头,随即腼腆地笑着,“那小姐,我有荣幸请你跳下一支舞吗?” “当然。”莉齐娅答应了。 跳舞真是寻常的社交方式。 她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等着,没见到他伸出手。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吗?”莉齐娅示意着。 他睁着那双绿眸,满眼清澈地看着她。 他看到周边人有的伸出手的模样,模仿着行了个标准的姿势。 “抱歉。”他轻轻地说。 莉齐娅搭上手,隔着长手套他还是觉得有点羞惭,“你很少跳舞吗?布朗先生。” 他们走动着聊天,这位年轻人学什么都很快。 “差不多吧,在乡下的时候我会跳,一些丰收舞会。城里零零碎碎去过五六次。” 在这三年里。 他承认着。 莉齐娅觉得他在礼仪上有点生疏。 不过这里也少有绅士这么让人搭着手,一般是很讲礼仪的这样。 她的声音很悦耳,听声音就会确认是她。一些轻柔拉长的语调,懒懒散散的。 他想到了那首被唱出来的诗篇。 罗莎莉,这是她的名字吗? 离近了后,他不太能仔细看她,总觉得像笼在光华内。上了层釉质的肤色,忽闪的眼眸。 线条干脆的脸颊,和总是扬起的唇。 “我见过你,鲁斯小姐,我是说,在那几次之前。” 詹姆斯.布朗没怎么跟女孩相处过。 文法学校到剑桥那里都是男学生,他乡间的同龄女孩等于没有。 年长的女性会夸他很文静,像个姑娘。 在他回到伦敦后,裹着仅剩的旧外套走在寒风中,街道的女工们推搡着嬉笑,他还以为是对他窘状的嘲笑,他回以一个坦率的笑容。 在同学的夸赞中,他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生得很显眼。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瞩目。 大天使,安提诺斯,阿波罗。 这是常用的词。 他想起在街角看到的那个跳舞的女孩。 她肤色黝黑,一双眼眸闪闪发亮。舞姿很美,手中拿着铃鼓,飞旋着怎么都跳不完。 詹姆斯.布朗低头看她。 是她吗? 那双眼睫扑扇着,笼住湛蓝的眼眸,在她额前鬈发的遮掩下,成了种深色。 她的打扮和下雨的那天很不一样。 他看着她脸颊透着玫瑰色(看不出是胭脂),蜜色光泽的面孔,鼻尖都带着绯色。 耳畔微微地发烫。 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好像每个都是。音乐会的回眸,街头的舞女,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组合。 混合在脑海中变成了奇妙的感受。 莉齐娅却笑盈盈的,“我也见过你,詹姆斯.布朗先生。四月初的时候,在海德公园门口。” 上一支舞结束了,他们已经走到了舞池中央,站好,互相行了个礼。 “罗伯斯庇尔,对吗?” 他凝了眉,肃了那副洁净的面孔。 在这个领域,他又成了那个最初站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青年。 “但你应该没注意到我。” 他们拉上了手,在旋律中开始了舞步。 “我听了你的演讲,不得不说,很有号召力。” 布朗抿着唇,一颔首,“谢谢。”他紧绷着。 她垂着眼眸,面容贞静。 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先生,你的立场很危险。你是个雅各宾派。” 交换着舞伴,回来后他们拉上手。 “我有我要追求的。”他坚定地说。 “边沁,普选权?还是托马斯.潘恩。”她仰着头露出微笑。 他神情震动。 “我读过《人权论》。”她轻轻地说。 “我看《爱丁堡评论》,一些这方面的书。当别人问起时,我就说是我父亲和我哥哥的。” 她的眼中是一种冷静的蓝色。 他复杂地看着她。 “你成功不了的,先生,没有人想放弃自由。我们和法国不一样。” 换回来后,他望着她,“如果只是少数人的自由,那和奴役没什么区别。” “如果用暴政下的人人平等换取自由,那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他皱着眉,“你是个自由派。” “不完全是。我只是很悲观。先生,你对罗伯斯庇尔有种狂热。” 他不否认,“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你反对他吗?” “我只能说,相反,我觉得他太软弱,没能把恐怖贯彻到底。” 他望着她,他们对视着。 那一刻是灵魂的震动。 “你赞同我。”她弯起嘴角。 “没人能做到,其实,我想过。” 人不会是完全理性的,人不能真的把生命只视为数字。 “所以我说我是悲观的。”她说。 他们牵上手,布朗觉出脉搏的跳动。 “你的信念从哪里来,先生。” “人,活着的人。” “你想用的方式是什么?” “改革。” 普选权,让更多人参与其中。 “你满足于此吗?” 他的绿眼睛直视着她。 “不,没人会满足。但是只能这样。” 你必须先提出革命,才能让他们接受改革。 “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世界太难改变了。” “不,我不是想改变,历史总是前进的,我只是想循着时代的潮流,出一份力,做我该做的。” 他目光灼灼。 坚定,燃烧着的,普照大地的。 真可惜啊,他适合后半个世纪。在现在,只能反复碰壁,做一个折中的选择。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们聊那场启蒙运动,聊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聊美国的独立,联邦党人文集,再到法国大革命,从前往后的种种。 聊近十年的各种政策法案,聊她看过的所有。 就一些观点相互驳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思维碰撞,互不相让。 他们懂彼此要说的一切。 她一直自诩介于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中间。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激进。 他每到这时眼中就点燃了绿色的火炬,美丽灿烂。 舞蹈跳完了,他们分了手,她捏了捏他的手,就像握了一下。 “祝你成功,詹姆斯.布朗先生。” 莉齐娅回头看他,总觉得他的生命会很短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但炫目惊人。 他把一切都投入他的信仰。她从他身上得到了一股力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他们的道路没有重叠。他们不该为彼此改变方向。 她本该意识到。 在这么波澜壮阔的一晚后,她的生活转为了平静。 她没有想再遇见的念头,她已经说够了自己想说的。 两人的人生就像两道平行线,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在一群可能问你,什么是边沁的男人面前,这种生活一下变得乏味。 或者用一种质疑的眼神,你真的读得懂伏尔泰吗?我还以为女人只会读《帕米拉》呢,学习一些婚姻上的道德。 莉齐娅看着天空,上面的繁星闪烁。 我必须要,必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被这样千篇一律的人生淹没。 …… 她这段日子一直和菲尔德先生保持通信。 各聊各的,他说他修建的设施,乡间的邻里近况,她说她在伦敦每天的活动。 菲尔德先生短暂地来了一天。 用了顿饭,她和他聊在乡间修的一条大路。 是地方的大乡绅们一起联合修的。用了两年,总共花费三万英镑,他和约翰爵士出资最多。 自从修了那条路后,地方的农产品更好运到北边去,佃户能赚上更多,节省运输成本。 “其实没那么伟大,莉西,这样我们一年也能多赚个三四千镑。” “已经足够了,菲尔德先生。” 他们至少在乎手下的佃户。 菲尔德先生还说他来伦敦是为了买肥料,最近农业上兴起了一种海鸟粪,从秘鲁那里进口而来。据说能让粮食产量翻两三倍。 他准备自己出资买一点试验一下。 大概十二镑就能买上一吨。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想起来了。 对啊,在苯胺紫之前,紫色染料就是在海鸟粪里提取的,即紫脲酸铵。 只不过在后面工业化空气中富含硫的伦敦中容易褪色。 莉齐娅还看了菲尔德先生买来的几斤。他大概买了5吨,这些是先带回去试试看。 那种干燥的白色块状固体,黏土似的,有点粉末,气味还好。 富含氮磷钾,是很好用的天然肥料。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分了她两块,并说了订购途径。 一个半便士就可以买一磅。 莉齐娅计算着。 当然她得成吨地买。这种块状很好保存。 染料的根本原理是在酸堿环境下让染料分子和布料分子反应,好固着在上面耐得住日晒清洗。 空气中的硫反应说明它易还原,需要加入氨固色。 要让它析出来那么得加入酸反应成盐。稀硝酸市面上不好购买。 要用硝石和硫酸自己制备。 可惜人工合成氨要等到百年后,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加上催化剂,用氢气和氮气制备。 不过鸟粪本身就够了。 或者说,尿液。用尿液处理固色,染料中常见的办法。 氨存在于腐烂的动植物尸体,那种生活污水中。 可以通过胺盐高温加热分解出氨气,用氨气溶于水的原理收集制备出氨水。 这些先缓一缓。 她可以收集伦敦城里的脏污,运到郊外,用发酵的办法制备氨,那样还能衍生出氨肥。 现在的硝石主要从北美和印度进口。硝石能用来制备火药,管控严格。 硝石也能用来腌制食物,少量购买还是可以的。一磅两便士。 目前有硫酸厂,可以买到,硫磺和硝石制备成的,浓度68%左右。 一吨硫酸要20镑。 一磅三便士。真便宜。 通过化学式计算一下大致比例。按照68%浓度算,可以看为1:1。 研磨,反应,拿不准就硝石放多一点。 水浴加热,收集气体制成硝酸。 少量多次。 原料一磅,水用上一升。 放在深色的试剂瓶中,避光保存。 接着是研磨鸟粪,和稀硝酸反应。 在身上沾上股尿酸味的反反复复实验中,终于,酸加到白色的鸟粪中,一点点见证着紫色的出现。 瑰丽的紫色,纯粹洁净。 差不多后,取了一部分出来,继续添加,变成了紫红色,红色,黄色,直至无色。 成功了! 她记下了用量,把那紫色的混合物过滤掉杂质,剩下的放在白瓷盘中,用水浴加热干燥。 最后剩下了黏着在上面的紫红色固体。再使用时,只要兑水在堿性环境下就能变成紫色。 一磅400多克,最后的成品有60g。 她预备好了石灰石制备的堿液。 取了2g,兑入半杯水,有500ml。颜色太浓了,不断稀释,最后呈现葡萄皮似的紫红色。 再将堿液缓缓加入,一点点看着它变成了浓郁的紫色。还有食盐,半斤左右。 汇入到木桶中,足足有10升。 她拿着备好的棉布,亚麻布,羊毛,丝绸一一放进去,搅拌,拧干,其中羊毛染出来的最深。 水溶液很容易变质,她干脆全部染了一遍,兑水,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紫色。 纯度尤其地高。 真美啊。 棉布和麻布用盐水固色,丝绸羊毛使用醋液。浸泡够时间后清洗沥干。 接下来就是拿着晾晒,看看会不会褪色,再清洗。这种甚至能耐得住肥皂,只要不接触还原性物质,可惜伦敦后面空气里都是硫很容易褪色。 整个的成本原料加上人力设备,算两先令就有60g,1g能染出一码颜色浓郁的布。 30码只要一先令,六到七码就可以做一条女裙,两便士的染色成本。 羊毛用的量要多一点,但8便士也能染出十码。 市面上的紫色布料起码卖到两英镑一码,还是偏灰的植物染料。 制备剩下的鸟粪沉淀,还含有磷,可以二次利用当做肥料。 不仅可以用来做衣物,挂毯窗帘地毯墙布装饰,谁能拒绝这样美的紫色。 这其中,是绝对的暴利。紫脲酸铵本身不太稳定,要避光密封保存。 更别说后续非常强悍的苯胺紫了。 她看着阳台飘荡的布料,透过的阳光在她脸上打上正紫的颜色。 古罗马的泰尔紫色,在她手中变为现实。 紫脲酸铵不好保存,要研磨后和盐一起以1 : 100的比例混合。 她分成三份,放入深色的玻璃瓶中。准备这周之内就用完,部分去注册专利。 地下室有专门的洗衣房,她可以把那里变成染料小作坊。 然后这个,可以试试告诉爸爸姑妈。 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以后的事惊讶。 第146章 第146章 布料晾干后比刚染的颜色要深点,经过了空气的氧化,艳紫色的羊毛料子现在成了深紫色。 那些时髦的公子哥和贵妇人们应该会喜欢这种颜色。 丝绸没有羊毛上色,不过浅些反而好看。 总体闻起来会有点轻微的气味。但能够接受。 棉布就很一般了,洗了还掉色,大概多洗几次就褪光了。 莉齐娅想也许是紫脲酸铵更容易在蛋白质上着色,细棉布不容易附着。 粗布和亚麻还不错,应该是适合没那么轻薄,有点厚度的料子。 总体来说羊毛效果最好。 秋冬季正好要换旧衣物,能赶得上,披肩织毯窗帘什么的更是大头。 她已经让人去买了一吨刚卸货的海鸟粪。还有硝石,在拿到许可证后能大批购入。 现在硫酸的制备很麻烦,还是找专门的硫酸厂订购。 这个存放会有危险,等正式生产时候才买入。 她准备盘下个小染料厂。 随着这段时间金笔的到货,再加上月底,她应该能收回一半的款项。 随着报纸杂志上的预热,和最新购物清单和礼物的发出,宁芙笔也要提上日程。 伯克利广场的那家高级商店,再过半月,等订购浪潮过去,就会有一角放上到货的金笔。 这段时间,新多出了一百多会员,给她增添了3000多镑收入。噢还有交税。 2700镑,还行。 大概上限也只有五六百了,除了有些公子哥会给自己单买一个,一个会员全家够用。 就连姑妈都被克莱夫人带着入了会。给她也注册了一个,以便和小姐妹逛街时随心买。 她拿着时尚画报,跟莉齐娅讨论到时候订三支看看,他们一家人一人一支。 埃德蒙,埃德蒙没事,他自己有钱,让他买。 不过这么一想,姑妈还是加了会费,买了五支,因为五支有折扣,八折唉! 直接买三支一支30镑,五支折扣一支24镑,便宜30镑,只用多加10镑会费,划算! 玛丽姑妈特别会算账,她没被绕晕。 坚持没让约翰爵士付钱。 会员消费金额达到200镑可以五折定制缪斯笔。姑妈准备问问她的朋友们有谁还要。连带着想给爱尔兰的安妮姑妈也寄几只。 那样她就是最先能有最高级的缪斯笔的人了! 她自己有钱,这两年债券多赚了有三千镑。姑妈觉得她找代理人的目光真好。 可惜第一批就120支,首次只发三支,后面的要等两星期。但也就两星期而已。 等等,十支打六折? 玛丽姑妈算来算去,最后干脆买了十一支,分别刻上名字,送给自己的侄子侄女们。 赚家人的钱,这感觉。 莉齐娅偷偷弯着唇笑。 怎么打折她都不亏,而且是限时的,头一周才这样,高级会员还能刻字。 缪斯特色的那种中世纪哥特手写体。 她本来以为没人会真的买十支,现在看姑妈这样,莉齐娅突然觉得她会赚得有点过头。 看到账目后,她吃了一惊。 竟然真的有130人升了高级会员,普遍订购10支左右,这意味着—— 她有了万镑收入!再加上零零碎碎的订单,1支3支的,除掉各种成本,一共一万八千镑。 里面应该也有低价买入后倒卖的,但这支笔的价值就在于刚买的新奇感。 反正钱她拿到了,倒卖也无所谓。 这意味着她要做1600支。 天啊。 原来贵族的消费能力这么强吗? 看着里面订购到上限20支的地址,伯林顿大厦。 莉齐娅一挑眉。 好吧,想想卡文迪许先生这样也正常。 反正交给金匠铺子,她准备在接下来的五月内,把这批货全部发出,月底就可以收账了! 手工费占大头,压到了一支10先令。莉齐娅用刚收到的会员款订做了2000支, 1000镑的收入平分到二十个金匠铺,皆大欢喜。 先交20%定金,100镑。 后续每月大概订做三四百支,等会议期过了会可以卖到巴斯布莱顿等度假城市了。 莉齐娅成了全伦敦金匠行会的大客户。 虽然会员也有不少记账,但至少能让她得到一笔现钱,真不错。 谁能想到这些的伊始会是账户里的3000镑呢。 一番下来,她手头上能动用的余钱有5000镑。等五月结束后能收上来款项万镑。 现在只需要筛选一下,怕订购人员中有人赖账。这些贵族们可不怕欠债。 但是商人们拿不到他们的钱,会很容易资金运转不周直至破产,虽然可以抵押到银行贷款,可也有利息啊,还不上就要进债务人监狱了。 莉齐娅做的很小心。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到腿。 可以看看染料厂了。 另外,想钱生钱的话,战争时期,最方便的就是买债券。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未来的走向了。 她准备从中拿出1000镑试验一下。 现在国债的利润在4%左右。走向持续上升。 但未来的两个月会相继有两场战争,拿破仑对俄宣战,美对英宣战。 英国发行的战争债券与局势绑定。 这会导致民众的恐慌抛售债券。因为一旦失败他们手上的这些会变成废纸。 没人会想到1812年12月拿破仑的大军会惨败在俄国的寒冬中。前十年的辉煌会在两个月里化为乌有,谁都不敢这么写。 她在低价时可以大量购入,法国战败后再抛出部分,明年还有半岛战争的胜利,只隔半年一年就能发上几笔大财。 甚至,还有更不人道的法子。 目前俄国和英国联盟,互相贸易,形势大好,原先大陆封锁许久后终于能喘息一会。 她可以投入好几万镑买入债券,发出消息,引得人们争相购买炒高价格。等两月后再统一收割。 但这会让大半的英国家庭,从上层阶级的贵族乡绅欠债,到中等阶级的富人破产。 莉齐娅倒不至于缺钱到这个时候。 只是两年后有人做了,滑铁卢战役时的那位内森.罗斯柴尔德就是,在前线得到第一手消息,利用民众恐慌让他们以为战败抛售债券,买入大量低价国债,价值翻上二十倍。 这让他一夜之间成为巨富。 金融,真是钱生钱啊。 买国债反正不会亏。 不过比起投机者,她还是老老实实做实业贸易。金融太容易变成泡沫了。还会被人盯上。 莉齐娅已经做好了今年的构想。 等下个月货款到了,就留着拿去买公债。 六月份抄底买下,每100面值跌到55镑左右,她能用手头上的两万五千镑(加上专利费),买到四万五千镑面值的债券。 等到时候民众大量购入债券,回复本来面值。 她可以抛售掉部分加上每月利息,赚到两万两千镑打底。 要是她有十万镑就好了,那能有足足八万多镑!算了,不能乱当投机者。 当然,她这一点在大额持债人那边压根不够看,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虽然她还是赚不到一年六万镑的收入——这主要看土地,要不然就是大银行家大商人。 工厂主最多也就三四万。 但莉齐娅已经很满足了。 天知道那些大贵族二十多万是什么概念。十几万亩的土地,被开发的城市地产,加上矿产,还有运河垄断运输。 这个收入很正常,等到工业革命进一步发展,铁矿开采,蒸汽机车,铁路建设,后世十几万的年收入者涌现后。 他们的财富又增长到了一年三四十万,甚至五六十到七八十万。 不过还好,二百多数目的贵族里,也只有十几户这样。 土地贵族们其实到后半个世纪开始征收遗产税后,才真正地衰落。 当时85%的百万富翁都是土地持有者。征收遗产税后锐减到了20% 。 他们娶美国的百万新娘,也是需要她们的钱交税,不至于变卖家产。 …… 莉齐娅兴致勃勃地为她的蓝图添砖加瓦。 她会去进军铁路行业的。谁能忍住呢。 甚至包括后半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石油,电力,内燃机。 可惜英国缺少石油矿,这更看美国那边。 所以后面他们才逐渐失去了先机,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度正在兴起。 可惜她那时都老了。 收拾好后,莉齐娅开始梳妆打扮。 这几天她什么邀约都没去。 但今晚,是和卡文迪许先生约好的去看《费加罗的婚礼》。 她哼着歌,换上了件浅绿色的歌剧礼服,丝绸材质,腰间裹着长长的白色绣金宽腰带,十足别致。 戴了闪耀的钻石首饰,点缀着浓郁的红宝石。 她最近喜欢梳垂下来的两绺头发。 裹着非常花哨的红绿编制的细羊绒披肩。 莉齐娅对自己很满意,提早用了晚饭后,按照约定的时间,六点钟马车准时来接。 黑发蓝眼的男人优雅地伸出手。 “真美丽啊,安达卢西亚女孩。” 卡文迪许先生很会给情绪价值,夸人从不重样。 他很喜欢她的披肩。 一边的还是玛丽夫人,她穿着华丽的紫色丝绒长裙,笑盈盈的,亲昵地叫她“我的小美人”。 已婚女士能佩戴华美的珠宝,她白皙丰腴的肩颈上大颗的紫晶首饰让人眼花缭乱。 一路往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驶去。 作为全英国规模最大的剧院,自然十分吸睛。两边的包厢能容纳上千人。 卡文迪许先生身为私人包厢的常年拥有者,自然从专属的通道进入。 莉齐娅注意到歌剧院的后方很错综复杂,辨不清方向。 这是在1808年的大火烧毁后新修的。 玛丽夫人跟她抱怨着,这里重修的虽然比原来的优雅壮阔,但实在太乱,第一次来分不清路。到处都一样。 她还有过走错包厢的糗事。 卡文迪许先生则玩笑着他姑姑没有看号码牌的习惯,上回走到了二楼而非三楼。 每层左侧是宏伟的楼梯,柱子分隔后右边的门通向包厢大厅。 通往私人包厢外有座过渡的大沙龙,披着绿边的黄色石纹地毯,竖立着一排排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两边有红色的软凳可以坐着闲聊。 枝型吊灯点着蜡烛,反射着照的很亮。 一行人说着进入了自己的包厢。 演出七点开始,可以跟附近的人聊聊天,相对的包厢隔着很远,但拿着望远镜能看清对面的脸。 玛丽夫人点评着来了的人。 她跟卡文迪许先生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丝毫都不在意。 私人包厢最靠近舞台,低眼就能看到上面的陈设和演员的所有细节。 剧院舞台的装潢自然很美,就连包厢外壁都做的华丽十分。 来着的人穿着郑重,炫耀着他们的财力和品位。 正厅后排和两边画廊到包厢坐满了观众。 能容纳起码三千人,几乎吵吵嚷嚷。 私密包厢里因为特殊的装修要安静许多。 莉齐娅手捧着望远镜,百无聊赖地看着。 遇到了些认识的人打了招呼。 只是在左手边隔了几处,不知怎的已经坐好的夫人小姐们纷纷起立离开。 面色不虞,摇着扇子窃窃私语。 因为她们隔壁鱼贯而入了一群女人。 如果凑近了,会觉出满是醉人的香粉味。 她们一个个都很漂亮,或者把自己修饰的很美,夸张的羽毛和华美的锦缎服饰,闪闪发光的珠宝,在颈间手臂的钻石珍珠金饰,衬得肌肤圆润丰美,仪态万千。 在尽情展示着自己。成了亮丽的一道风景,脸上的胭脂和白粉也显得鲜妍起来。 几乎像是贵妇人。 但是显然,她们是一群交际花,或者说高级妓.女,在这里寻觅猎物,找几个金主维持不菲的开销和日常出行的排场。 往往要举债度日,深陷其中就没法脱身。 女人们花枝招展,摇着扇子,冲某位目光黏上她们的先生示意,唇角的微笑把人魂完全勾了去。 玛丽夫人皱着眉,“是谁竟然把包厢让给了她们。” 她掩着鼻子十分厌恶。 他们和旁边的人交谈着。 说到了几个臭名昭著的子爵伯爵,和这些女人交际很深,挥霍着妻子的财产包养情妇。 莉齐娅在旁边听着议论,她觉得很新奇。 一般在未婚小姐面前提这些很避讳,但玛丽夫人不大在意,大大咧咧的。 其中有个著名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那位克拉伦斯公爵和同居二十年的情妇乔丹夫人分手后,曾经追求过她,想偿还债务并生个合法的子嗣。 但是被拒绝。 这位小姐她兄弟早死,继承了父母所有的财产,她有30万镑的现金和年租金总额四万镑收入的庄园,被称为平民中最富有的人。 她身材娇小,生得挺美,嘴小了点,深褐色头发,脸庞圆润,眉眼尤其漂亮。 她几乎是前几年伦敦社交季最受欢迎的小姐。 她在一个月前和威廉.波尔-韦尔斯利结了婚。那位莫宁顿伯爵的孙子,威灵顿子爵是他叔叔。 对方是个花花公子,生活尤其放荡奢侈。之所以提到,是因为这座包厢,就是属于这位的。 “真是不幸啊。” 还好他只能享受庄园的终身收益,没有权利变卖。 莉齐娅听着这位小姐帮她丈夫偿还了五万英镑债务,他还有情人,是那几所妓院的常客。 他现在不到24岁,但16岁就已经花名在外。 她是被蒙骗了吗,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结婚对象。 蒂尔尼-朗小姐正和丈夫在度蜜月,还对此一无所知。 莉齐娅轻轻拧着眉。 又或者,她选择了看上去最适合她的对象? 男方私生活不干净,女方很容易被传染性病。 莉齐娅整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为这位小姐的未来感到惋惜。 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脸色轻蔑,他很看不起这一类人。 他的原则很简单,只有肉.欲的和随地交.配的动物没太大区别。 瞧她这样,一挑眉,在耳边轻轻说, “小姐,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列一整个名单。把这些人筛选在外。” 莉齐娅撇着嘴,摇着头,“太恶心了。” 她知道这些夫人们说的已经很委婉,现实中只会更放荡,各种花样难以想象。 男人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他们和情人妓.女间只是肉.体关系,再怎么样都不会让她们逾越妻子的地位——并非是因为尊敬和爱。 而是不会让那些下贱的女人,以为靠那点随手漏下的金钱和情.欲,就妄想到和他们一般的层级。 毕竟妻子和自己才是一个阶层。私下再怎么放荡,都不会让那些女人来面前招眼。 这位先生,则是做的太过头了。所以才被人们鄙夷。 烂透了,童话般的美好终于开始撕出现实的口子。 第147章 第147章 这一风波揭过,猩红的帷幕揭开,演出开始了。 《费加罗的婚礼》,莉齐娅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唱段都有印象。 这个女高音很年轻,声音素质很好,技艺还可以再练练。 但动作神态都很到位。 她低头看着手册,好像是这两年出名的女高音布丽吉娜.霍特。 看名字像爱尔兰人。 跟卡文迪许先生顺口夸了两句。 她记得和莱克说过要来看的,结果他还没回来。好多第一次都没做成。 莉齐娅支着下巴。 听着耳边悠扬的咏叹调。 这是莫扎特的一部经典的四幕意大利喜歌剧。 伯爵的男仆、理发师费加罗,即将和夫人的心腹女佣苏珊娜结婚。 这个费加罗就是前一部《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里击败了医生阴谋,帮伯爵追求到了夫人的那位。 但伯爵在这里,却觊觎苏珊娜的美色,想破坏这场婚礼。同时还有女管家想得到费加罗。 两条线谋划着拆散这对恋人,他们用各自的计谋完美化解。 里面戏剧的是费加罗竟然就是女管家和医生的儿子。苏珊娜那边让伯爵夫人装扮成她,约伯爵在花园幽会,一番下来伯爵向夫人下跪认错。 婚礼顺利地进行。 完整版有四个小时,剧院通常会做些改编缩短到三到三个半小时 这个女高音唱的就是苏珊娜的角色。 莉齐娅之前在子爵夫人的晚会上,和卡洛琳合奏的就是第三幕的那个二重唱。 还有条副线是少年男仆凯鲁比诺,这个一般由女中音扮演,他贯彻始终作为调剂的喜剧角色。 先是春心萌动和伯爵园丁的女儿约会被发现,要被赶走送去参军,到处求情还向伯爵夫人和苏珊娜大献殷勤。 他唱了很有名的那段,你们可知道什么叫爱情。 里面有很多引入发笑的场面,没那么严肃,通俗贴近生活,所以属于喜歌剧的题材。 比如第一幕,凯鲁比诺来找苏珊娜,请求帮他向伯爵夫人求情。 结果伯爵来了,他躲在椅子下面。伯爵调戏苏珊娜,音乐教师来了,赶紧躲到了椅子后面。 音乐教师跟苏珊娜说是凯鲁比诺和伯爵夫人暧昧的事,伯爵大怒跳出来要听实情,掀开盖在椅子上的毯子,发现了凯鲁比诺。 他正要把人开除,费加罗带着一群仆人进来,赞扬伯爵废除了初夜权。伯爵只好祝福费加罗的婚礼,为了发泄命令凯鲁比诺去参军。 费加罗唱起了那段,你再也不要去做情郎,欢乐的唱段中,第一幕缓缓拉下了帷幔。 non piu andrai farfallone amoroso, 你再不要去做情郎, notte e giorno d' intorno girando, 论年纪你也不算小, delle belle turbando il riposo,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去当兵, narcisetto adoncino d'amor, 不要再日日谈爱情。 氛围到了,包厢里的男女也调起情来。 歌剧院社交的作用远远大于看剧。 莫扎特的调子怎么样都好听,简直身心愉悦。 non piu avrai, 现在你, quei penhini, 再不要惋惜, quel cappello, 也不要悲伤, quella chioma quell'aria brillante, 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莉齐娅轻轻地哼着。 卡文迪许先生低头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手臂搭在包厢边沿,拿着把象牙扇子,漫不经心地晃着。 晚装露出洁白的肩颈,精巧的金色头颅到脖颈那一弧优雅的线条。 睫毛不时地扇动。 她这次的衣裙前后都开得很低。光滑的脊背,能看到肌肉的走向,流动着的。 领口上沿,半遮半掩着,是一枚小小的黑痣。 他以前从未发现。 再一看,原来是殷红的颜色,太过浓郁,再加上歌剧院的光线昏暗。 那颗小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舒展。 威廉.卡文迪许靠在那,食指抵着上唇。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拥有过什么。 女孩回过头,那张绝美的脸庞显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莉齐娅觉得卡文迪许先生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冲他展颜一笑——她已经很习惯他作为朋友,他目的显著但却对她没什么目的。 卡文迪许一向对什么都事不关己。 他从不把任何人当朋友,可能只有家人会在乎一点。 但也不多,家人对于他来说是由于那份血脉。 流着同一份血,他那么喜欢自己,当然要对同血缘的人要好。 他开始思考起一切的根源所在。 凯鲁比诺的那一首,你们可知道什么叫爱情,悠悠扬扬。 voi che sapete, 你们可知道, che cosa è amor, 什么是爱情。 他偏过头来听她轻轻地说话。她脖颈上花型的钻石发着耀眼的光。 ricerco un bene, 我寻找那种, fuori di me, 我不拥有的情感, non so chi'l tiene, 我不会控制, non so cos'è. 也不知那是什么。 她戴着长手套,但他开始想象她手上绕着几圈珍珠手链的模样。 他突然想把他那么多的珠宝收藏都给她。 莉齐娅瞧见了莱克的兄长。 他到了隔壁的包厢。 那里是哈灵顿伯爵的长子,彼得沙姆子爵,他留着尖尖的小胡子,英俊潇洒, 31岁,尚且未婚。 他和莱克先生看起来很相熟,相互问好聊了两句。 旁边是他的两个年长的兄弟,最大的妹妹已经出嫁,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卡罗琳小姐,最小的则是那位夏洛特小姐,她们差两岁。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原先在对面,看到后才过来,斯坦霍普家的两姐妹看着他有点害羞。 因为这位先生实在十分英俊。 哈灵顿伯爵和妻子简.弗莱明很是恩爱,跟他貌合神离,关系恶劣的父母不同。 有足足十个孩子。 七个儿子,三个女儿。 女儿还能给足够的嫁妆,次子们都要靠自己谋生了。夏洛特小姐是三姐妹中最漂亮的那个。 她爱笑活泼,浅棕发褐眼睛,主动跟莱克先生说起话。 他微笑着听着,低头专心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姐姐卡罗琳不怎么好看,明明父母都生得不错,这让她今年20还没有合适的追求者。 按理说姐姐订婚后妹妹才能出来社交,拖了三年后,夏洛特小姐还是在19岁正式出了阁。 歌剧到了伯爵怀疑夫人私藏情人,撬开了卧室门结果发现里面是苏珊娜的那一幕。 这位女高音是名副其实的美人,身材高挑丰腴。 一头红铜丝似的头发,绿眼睛。 过于健康了些,少了点贵族们偏爱的优雅体态,苍白肤色,最好还有一股独特的哀愁神情。 但她捧着心口,听到费加罗欠债,必须要娶女管家为妻那种心碎的模样,很让人动容。 她微微仰头往这边看过来。 在结尾的那支七重唱中,这边包厢的许多人不由得对这位新晋的女演员生出别样的兴趣。 再一看隔壁的那位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第二幕结束了。 第二幕结束了。 包厢里的男女纷纷去大厅透气。 莉齐娅和玛丽夫人还在旁边的小更衣室,互相理了一下发式,牵平了裙摆。 出来后看着一个男子拉着个年轻女孩嬉笑,女孩有着一双柔嫩的小手。 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穿得很华贵。 注意到她们后,男人松开手,站在一边行了个鞠躬礼。 玛丽夫人露出卡文迪许家惯常傲慢的神情,一点头,“迪尔赫斯特勋爵。” 随即无视了那个女人。 莉齐娅觉出那位勋爵始终盯着她,她蹙着眉头。 女孩则不忿地看了她一眼。 等走远后,玛丽夫人才嫌弃地说,“考文垂家的人真是不知廉耻。” 那位是考文垂伯爵的长子,27岁。他的祖父也是娶了位女演员,玛利亚.冈宁。父亲和沃斯利夫人有染,卷入那个通奸丑闻中。 最后娶了个白兰地商人的女儿。种种行径让他们在贵族圈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位子爵1808年娶了第一任妻子,婚后不久,诱骗了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包养她作为情妇。 就是旁边那个女孩,她现在不过十七岁。她姐姐就是哈丽特.威尔逊。 威尔逊姐妹是伦敦有名的妓.女,其中的哈丽特,范妮和她们的朋友朱莉娅.约翰斯通被男人们戏称为“美惠三女神”。 她们是梅费尔一名瑞士钟表匠的女儿,因为最大的姐姐艾米对这门职业的选择,连带着三个妹妹都相继步入后尘。 玛丽夫人说得很委婉。 莉齐娅听出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姐姐上了年纪,来的客人盯上了她更年轻貌美的妹妹,用一点贵重物品就能诱.奸拐骗。 身心不成熟的情况下,见到那种浮华生活,出卖肉.体就能轻易如此,很难能经得住诱惑。 谁会甘心回归原来的阶层,靠微薄的薪水为生。 所以说贫穷和美貌就是灾难。 总之索菲亚.杜博切特在私奔后正式堕落,成了子爵情妇,后面又像姐姐那样笼络了一群崇拜者,包括伦斯特公爵,乔治.斯姆顿等等。 她在今年二月份接受了41岁的贝里克男爵的求婚,现在虽然是贝里克夫人,但没人接纳她。 她已经是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了,至少嫁给了一位贵族。 夫妻俩挥霍无度,贝里克夫人没和她的老情人断掉关系,才有了刚才拉拉扯扯的那一幕。 那位子爵妻子1810年过世。去年拐带了圣奥斯本公爵的独生女,到了格雷特纳格林私奔结婚。 贵族圈子就是这样。 玛丽夫人介意的也是他这么明目张胆和位妓.女来往。 妻子和情妇并非那么敌对复杂,都是出身贵族的,彼此都认识。夫妻两方可能各自都有情人。 因为不好离婚,不会担心威胁到自身地位。 只要不像老德文郡公爵让妻子和情妇同吃同住,做的那样过分就好。 但如果情妇是出身低贱的演员妓.女的那一方,那就是全然地看不上了。 不会容忍她们在自己的交际圈里活跃。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蔑视。 交际花的那一边对这边也是敌对的态度。 一方面觉得这些夫人小姐大多不好看,或者谈吐木讷,没有自己天生美貌风趣招男人喜欢。 另一方面则是心想她们再怎么样,都得不到男人的爱,不像她们被每个人追捧。 ——这只是年轻时候天真的想法。 除了少数清醒的,大多数到三十岁后就会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永远有比她们更年轻鲜妍的女子。年老色衰后,昔日的情人都纷纷抛弃她们而去,没有人会兑现他们的诺言。 比起爱更像是肉.欲,和一笔谈资。 幸运的能有个私生子女拿到赡养费,或者得到一笔年金,不幸的会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她们可能今天活跃在交际场上,成为男士们彰显自己财富的女伴,任意挑拣情人被所有人追捧。 慢慢地就从圣詹姆斯区搬到苏活区,到后面在考文特花园附近揽些富商的客人。最后一步步规格下降,靠次数谋生。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当女工女仆一年只有十几镑的日子。 只要选择了就没法脱身,维持日常排场会有大笔的债务。 再也找不到情人后,要么病死要么颠沛流离,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嫁给了某位年老的贵族,但在他们死后也得不到财产,这些要传给子嗣,可能会有笔几百镑的年金过活。 女演员还有阶级跃进的机会,可要是真的娶位妓.女,被叫做交际花那也是高级妓.女,就要被人人耻笑了。 早就看透了的夫人们,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予。 就是可怜刚结婚的那些,还没适应丈夫混乱的私生活,也不知道这样容易让自己感染性病。 根本的缘由,还是男人啊。他们掌握了大部分资源,引得女人们争斗。 莉齐娅回了包厢,看着那边拼命地展示着自己的交际花们。 她想贵族小姐们也是,每到社交季就订做许多衣服首饰,突显出自家的财力和地位。 好找一个有丰厚收入的夫婿。 根本而言,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们一边妻子想要处女,一边情人又渴望荡.妇,好像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两种。 她们的选择也只有这两种。 出身好的保证自己的贞洁和婚姻价值,出身差的如果有幸有美貌那就把它利用到极致。 莉齐娅托着脸,真的太让人厌倦了。 …… 她们在包厢里看起了下半场。 台上的伯爵夫人唱着那首伤感的咏叹调, “往昔的甜蜜欢乐时光何在那些虚假的誓言跑哪去了?” 声音优美,如泣如诉。莉齐娅昂头听着。 “为什么一切对我来说,都化为泪水和悲伤?幸福的回忆,难道不会从我心中消退?……” 接下来就是女管家和医生认亲,费加罗原来就是他们的孩子,一家人皆大欢喜。 再后面就是那个有名的西风吹拂二重唱。 卡文迪许先生跟她聊起子爵夫人晚会的事。 “小姐,你那次唱得可真动人。” 可惜只有那次唱过,后面的几次晚宴这位小姐都是给人弹伴奏,只唱过一次苏格兰小调。 莉齐娅跟他轻笑着说话。有来有往。 不美的是罗西娜与苏珊娜刚上场时。 包厢里的侍者端洒了一杯柠檬水,正巧泼在了她的裙摆上。 卡文迪许先生面色不虞。 莉齐娅则是看那位侍者跪在地上收拾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慷慨地原谅了他。 只不过这身绸子裙要去清理一下。 不然可就报废了。 玛丽夫人没带女仆,见状要起身和她一起。莉齐娅不想太麻烦,剧目正到精彩的时候呢。 只说她一个人去可以。 卡文迪许先生身为男士不好陪同去更衣室。 正好离得也近,莉齐娅完全不在乎,起身拥着披肩。 “让贝尔跟你一块吧。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的贴身男仆。 只不过他挑选男仆的标准太过严苛,这位贝尔先生有六英尺高,身材挺拔,面容尤为英俊。没有穿仆人的制服和戴假发——卡文迪许不喜欢这样,由此他看起来跟正常的绅士没什么区别。 身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褐发修理整齐。 莉齐娅无奈地看了卡文迪许先生一眼,后者也知道有些不妥,让位年轻英俊的男仆和未婚小姐在一块,被人瞧见,总归是会有损名誉吧。 “那好吧,小姐。今天这起意外可算是我招待不周了。” 他一扬眉。 莉齐娅俏皮一笑,跟着侍者出去了。 她进到更衣室内,由着女仆给她擦拭着裙摆。看样子,干了后也会皱皱巴巴的。 莉齐娅看着,也不是很生气,就可惜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之一。 剧院经理那边已经被人通知了,说会拿套全新的裙子来,可能会有点不合身,就是要等一会。 她觉得不是很有必要,坐了一会,因为喝了两杯香槟酒,觉得有点闷。 更想回包厢看剧,就起身出去了。 门口的侍者见到她,忙殷勤地领她回包厢。 莉齐娅注意到是个陌生面孔,想之前的应该是被叫过去了,出了这门子事会被开除吧。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随便找这些人不快,这有损规格,但底下人往往不要他说,就能把方方面面处理得面面俱到。 莉齐娅在想自己要不要管这一档闲事,会不会有些逾矩。 她出神想着。侍者开了门,她点点头进入了包厢。 包厢除了前列座椅露天看剧的,后面往往有个封闭的休息室。 一走进去她才发现有什么不对,虽然陈设都一致,但是通往露台的入口是关的。 刚才还是开的啊。 在她反应过来前,身后进来的门“啪嗒”一声锁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了她,莉齐娅不顾举止,扑过去开起了门。 被反锁了。 她睁大眼,拍着门让她出去,叫着外面的侍者,毫无反应。 这里隔音太好。 她急忙冲到露台的那道,想要打开,也被锁住了。 她心跳的飞快,直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还有两道侧门。 她站在那,酒精的作用让头有些发晕,死死盯着对面的那面门,藏在墙上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没有把手,只能从外面打开。 屋内猩红色和金色的陈设,富丽堂皇,一下晃了人眼。 莉齐娅缓缓步行在柔软的地毯上。犹豫着要不要去试试看,她正要过去。 身后的侧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看样子三十多岁,长相平常,仪表打扮端庄,绅士模样。 她往后退了几步,对方她不认识。 “先生?”她强装镇定开了口,抱有希望,“原谅我,我好像走错了包厢。” 男人却关上了门,锁住了。他堵在门口,莉齐娅慢慢退后,保持着距离。 她注意到他脸通红,喝得烂醉。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粘腻和欲望。 出口的话语更是击碎了最后的可能。 “啊我可爱的小情人( courtesan ,同义妓.女),在那站着干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露出了笑容。 扶着架子摇摇晃晃,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可想你好久了,看了你一晚上。你还算知趣过来。让我尝尝你的嘴唇,塞浦路斯女郎……” (cyprians,中上层阶级妓.女称呼) 是谁,怎敢如此。 莉齐娅脸色苍白,看着那个醉鬼扑过来,口中的言语污秽不堪。 她躲了开来。 “先生,好像有什么误会。”她拧着眉,完全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侍者,诱骗到她这里。 是谁,是谁,用这样的手段。 她强行镇定住,免不住害怕到发抖,生理上沁出泪水。 借着房间内的地形逃跑着。 她两辈子都没遭遇过这样的事! 第148章 第148章 男人以为是玩起了追逐的游戏。 “还怪有情趣的嘛,怪不得他们都夸你,听说会的花样也多……” 莉齐娅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她头回听到过这么肮脏的话。 让她连着指尖都在气得发抖。 “您怎敢如此,先生!” 她回过身,隔着沙发对峙着。她再也用不上敬称,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你怎敢对一位女士如此,这是个绅士该做的吗?”她昂起脑袋,眼神里满是轻蔑。 但张了张口,发现骂不出更恶毒的话。 “你真是个耻辱,玷污了你的家族和姓氏。”她撂下这一句。 对方却被激怒了。 他的自尊心被击溃。 男人的长相原本还算温和,在酒精和兽.欲的激发下变得狰狞不堪。 在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和和咒骂中,扑了上来,躲无可躲,莉齐娅干脆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却被抓住手腕。 对方彻底暴怒,几乎弹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你个臭婊.子,妓.女,都跟人进来了还在这假惺惺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个贱.货,不识抬举。” 他含糊不清着。 因为他酒醉到不稳,莉齐娅奋力挣脱掉,她手腕被捏得生疼,她想从另一边逃跑,被拦了下来。 在壁桌抵住的角落节节后退。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丑恶的嘴脸。 她胸口起伏着,他把她当成了妓.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意识到了她和眼前男人的体型力气差距。 听着谩骂的话,她眼神不住地流下,难以控制的身体反应。 对方却以为她在求饶,色眯眯地看着。 “不过你这样的美人,有点脾气是应该的,来你该知道怎么做,五十个英镑,怎么样?” 他手正要摸过来,莉齐娅抓住了桌子上的银烛台,重重地往他头上砸去! 她本来不想用这个办法,但退无可退,再无协商的可能。 她觉得反胃的恶心。 这一下只是把对方砸得清醒了,他一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流出。 两眼通红,不可思议地要来抓她。 “你个臭婊.子!我要把你抓进监狱,你等着吧。” 莉齐娅躲开。 他势必要抓住她。把她打个半死,看她敢不敢这么下.贱。 莉齐娅往后摸到桌上的瓷盘,双手拿住直接砸过去,在对方怒气被完全激发,冒着风险要过来时,用着叔叔教过她的格斗术。 一脚踹向他的下.体,鞋尖镶了银子,这一下自然让人痛楚万分。 与此同时,手肘直直地顶向他的腹部,右手报复性地扭转手腕。 在男人痛苦的哀嚎中,她重重地出拳砸向眼眶,再到脸颊,左手继续折他的手臂,用腿踹向他的膝盖,让对方跪了下来。 这一下她所有的潜力都被激发了出来。 她拿起点心托盘,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背部,让人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愤愤地踢了多少下,一边流眼泪一边骂着狗杂种等等让人听了惊异的东区俚语。 这是她上辈子学会的。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浑身还在发抖。无论怎么踹他都不解气。她的身体做着应激式的举动。 最后回过神,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她吓得丢下了手中的木棍——从衣架拆下来的。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凑到鼻子下面,还好,还有气。 但她更气愤了。 她想杀了他,如果她的小手枪还在,她一定杀了他! 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她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大动静一定会有人过来。 她急急冲向男人进来的那道门。 还好从里面锁着的,打开后出去关上,靠着勉强站直。 外面没有人,这是条小通道。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最后稳住,一抹擦干了眼泪。 不能哭,不要被这个畜牲打倒。 你要让他付出代价。 另一边有动静传来,闹了这么久隔壁包厢的人肯定要投诉来人查看。 莉齐娅飞速做好决定,回头看了眼,理好衣裙昂起头往相反方向去了。 她记住了包厢数字,16号。 她咬着牙。 她知道她必须离开。 即使是对方要侵犯她,她也不能留在现场,要不然会有人质疑为什么她会单独和男人在封闭房间里。 对方反咬一口,还能指认是她主动要幽会,到最后她没准要为了名节不得不嫁给他。如果不这样荣誉尽失,被社交圈驱逐。 就算能证实她没做什么,那这件事一出,每个人都会带着有色眼镜看着她。 怎么会女方没一点过错? 如果要维护名誉,那得要她的父亲兄长跟这人决斗。她不想爸爸和埃德蒙担心为她送命。 没人能咽下这口气,她没法亲手指认,更没法杀了他。 如果对方是贵族,甚至有权不上法庭审判。 她起诉他会引起社会丑闻,报纸竞相议论猜测。 短短时间内莉齐娅想了无数可能,她收起眼泪,她不能留在走廊,她得在被人发现之前,进入一个包厢。 她拐过弯后,打开了最近的门,轻快地走了进去。 合上后,她从容地站在那。把颤抖的手藏在身后。 屋内的胭脂香粉味直冲鼻子,里面衣香鬓影的女人们纷纷望了过来。 她们上下打量着。 有个扇子遮着脸,肆无忌惮道,“哟,你是哪位夫人手底下的女孩啊。” 眼前的女孩美得像束光,她的金发不是那种常见的黄色,而是纯金似的。 脸庞更是有种独特的纯洁和妩媚,微红的眼眶更是增添了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 这样一位,她们怎么会没听过,是被哪位夫人藏了很久刚带进城的吗? 她年纪看上去很轻,但她们往往都是十四五岁就有了第一个情人。 有几个投来了嫉妒的目光,显然这种青春美貌很让人艳羡,她们完全清楚能吸引到什么样的情人,年轻英俊。 往往她们到二十五六岁后,就很难有之前的肆意选择了,只能和些年老丑陋的男人在一起。 尤其是脖颈上的那枚红宝石钻石的项链,一眼就能看出值千镑。 这身绿绸裙子的剪裁,起码也是有百镑了。是哪个情人这么大手笔。 这种要一年几千镑才供养得起。一般男人们要求只能跟他一人同居,才会给五百镑年金。 同时有好几个追求者才能这样吧,或者无限制地帮忙支付账单。 她是谁。 短短时间内思绪万千。 莉齐娅靠在门上,她认了出来。 就算不记得面孔,这种招摇打扮也能猜出。 是那群.交际花们! 她觉得无力,刚才的遭遇让她意识到她们没什么区别,她只是出身较好,有个好父亲,家境富裕。 莉齐娅装作看不出身份,行了个礼,用一位未婚的无知小姐该有的怯怯语气说。 “打扰了,夫人们,我好像迷路了,找不到之前的包厢。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的。” 听到她这话,女人们毫不客气地哄笑着,少部分年轻的,露出不服气的表情,窃窃私语着。 原来是位好人家的小姐啊! 跟她们这种人可不一样! “我还以为是只狡猾的小狐狸,结果只是温顺的小羊羔。” 果然跟她们对贵族小姐的刻板印象那样,无知,懵懂,温顺,在乡下养大,被教育的什么都不知道,轻松地被某位男人哄骗去,让他们挥霍自己的财产包养情妇,寻欢作乐。 同时有着隐隐的妒忌,凭什么,就因为出身不同,这种愚笨的人要过得比她们好得多,至少有财产不用担心生活。 还好她生得很美,要不然就要加上丑陋了。 莉齐娅垂下头,在旁人眼里好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其实她是一下从之前的沾沾自喜中清醒了过来。 她有钱有地位,人人都喜欢她,她甚至还能自己赚钱。 她遇到的人都太好了,好到忘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真面目一点点被撕开,暴露无移。 如果她不是乡绅的女儿,出身在底层人家中,没受过什么教育,有这样的美貌,也会在十几岁时被诱骗走。 她觉得难过。 有位年长的夫人过来拉着手,莉齐娅抬起头,她一头浅棕卷发,长相端庄,举动十足优雅。 看上去三十好几。 “好孩子,你被吓坏了。” 她把她带到屏风隔开的一边,她对她有种温柔的母性。 事实上也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没介绍自己的身份,对于一位出身不错的小姐,不能和她们扯上关系。 也只有在歌剧院这种场合能见到了。 舞会晚会什么的,交际花们都无权参与。 她就是美惠三女神之一的朱莉娅.约翰斯通,现年34岁。 她母亲是当年夏洛特王后大婚时的伴娘之一,男爵的女儿,父亲也是绅士,她在汉普顿宫,那座王室的宫殿长大。 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她14岁爱上了一位有妻子的男人,生下了他的孩子,不愿意离开他,于是她的家人跟她决裂。 她在那对夫妇附近生活,她有自己的财产,生了五个孩子。一直到前几年结识了哈丽特.威尔逊,她开始厌倦老情人,尝试寻找爱人。 她的老情人离开了她,拒绝支付账单。于是她慢慢成了位妓.女,她要支付债务,否则就会进债务人监狱和孩子分离。 因为她曾是位贵族女性,礼仪教养都有着独特的魅力,很受男人追捧。 莉齐娅喝着她递过来的掺蜂蜜水的白兰地。 这让她的四肢暖了过来。 这位夫人温柔地跟她解释着,她们不适合出面直接把她送回去,但是可以找个侍者。 她没有问她是哪座包厢的,名字姓氏,十分得体,知道的越少越好。 莉齐娅跟她道了谢。 有个黑发深眼,身材高挑的女士过来,她已经打发女仆去找人了。 她就是哈丽特.威尔逊。 她骄傲自信,面容俏丽,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只是脂粉掩盖下,再怎么样都有了衰老的痕迹。 莉齐娅就这样被女仆和侍者一起送了回去。 原来她在的是另一侧包厢,偶数,原来如此。 她想着,两边完全对称,数字相反,弯弯绕绕,所以她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女孩走后,哈丽特.威尔逊皱着眉,悄悄对她的朋友说,“她的话半真半假,好像还哭过。” 朱莉娅.约翰斯通也看出不对,不过让她别再说,就当无事发生。 “我不得不说,有点嫉妒,我年轻时候都没她漂亮。”这位伦敦名.妓摇着扇子,“只可惜是个无趣的小姐。” 大概想到了那个结婚后和她再也不来往的妹妹,哈丽特更郁闷了。 她原先有个年轻无畏对她忠贞的情人,伍斯特侯爵,博福特公爵的长子和继承人。 比她小上六岁。 他十七岁和她在一起,今年二十。 前几年她都在布莱顿和他度过,她不太喜欢他,他还跟她求过婚,把她当妻子对待。 可惜他父母出手干涉,把信件都要了回去,给了她一笔钱要求永不来往。 那位情人今年被送去了西班牙,作为威灵顿的副官。 临走前他们在伦敦度过两周。 哈丽特一向是个率性的人,她想他,所以要给他写封信,管他父母会不会收回那笔200镑年金。 或者说,她不介意再试一试,没准真能成为公爵夫人呢。 她们已经习惯了和贵族们的爱情游戏,这让自己能觉得不是在单纯出卖肉.体。 爱情的成本,对妓.女们太高了,那些男人想要爱情,那就假装着给他们,柔情蜜意吧。 …… 莉齐娅到了那片熟悉的包厢外,外面几乎一模一样,她拧着眉。 她不想怪自己,如果当时她再仔细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下意识握住被抓过的那处,感觉浑身难受。 远远地就看到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旁边是他的男仆。 他面色沉得厉害,神情严肃。 莉齐娅跟侍者女仆道了谢,快步过去,挂起寻常的笑容,“先生,我走错方向了,去了对面包厢,迷路了好一会儿。您的姑妈说得真没错,这个剧院第一次来可太容易走错了。” 卡文迪许先生注视着她,莉齐娅毫不回避。 她伸出手,搭上去后,他冲她一点头,两个人步入了包厢。 玛丽夫人询问了一番,莉齐娅笑语盈盈地解释了,一行人抱怨了一会这剧院的布局。 现在到第四幕了。 费加罗不知道苏珊娜的计划,以为她变心要跟伯爵私会,准备去花园逮个正着。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邀请道,“小姐,你要去大厅透透气吗。这段我看过许多遍,可太无聊了。” 玛丽夫人打趣着他做什么都无聊。但看了这对俊男靓女,还是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 是啊,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他们搭上手,男仆跟在身后,到了大厅门口让他留在那。 两个人沉默着步行到窗前。 站定后,卡文迪许先生望着她, “小姐,我可以发誓,我会保守一切秘密,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他收去了过往浪荡,混不吝的模样,嘴唇紧紧地绷着。 “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您看起来很不对劲,我能了解一些吗。” 他顿了顿,“毕竟您是我邀请过来的客人,我对你负有保护人的责任。” 听到这,莉齐娅睫毛抖动,颤着嘴唇。 刚才为了应对一切,她什么都做的很好。这么一说,那种无助和恐惧又浮上心头。 卡文迪许先生确认了旁边没什么人,伸手邀请,把她带入了一旁的小沙龙,关上门。 她被安置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毯子。 卡文迪许先生蹲下和她平视。 “冒犯了,小姐。” 他一说,要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 莉齐娅努力调整情绪,但在快要碰到后还是下意识收回右手,几乎弹起。 卡文迪许先生肃了面孔。他几乎已经猜到了。 “我很抱歉。但是相信我,莉齐娅小姐。” 他安抚着她。 最后在默认后,牵住了她的手,缓缓摘掉了手套。 手腕上是可怖的红色痕迹,带着淤青。 看到这,他脸色十分可怕,垂着头。 莉齐娅已经平静下来。 “是谁?”他仰着头看她。 威廉.卡文迪许咬着牙,收敛着心中的一股怒气,怕吓到她。 这还是个孩子。 眼前这个女孩,刚十七岁,才这么点大,是什么畜牲,是谁?胆敢如此。 “不要怕,不管是谁我都会讨回公道。” 他承诺着。 “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出去。”他轻轻地说。 莉齐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法真的平静。 诉说着自己是怎么被带入错误的包厢,门被反锁,进来个喝醉酒的男人想要侮辱她。 卡文迪许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半跪在地上听着那些细节和辱骂,能想象出封闭房间下她有多恐惧。 在听到她把人打倒后才松了口气,但根本没有释怀。 他怎么能这样,放心让她一个人去第一次来,完全不熟悉的歌剧院内部。 这里鱼龙混杂,没有筛选的门槛,经常发生各种腌臜事。 他不能原谅自己。 卡文迪许下意识地攥紧手。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给她擦着眼泪,他从来没安慰过人。 她俯在她怀里哭着,俨然把他当成了亲人兄长。 因为她没法跟自己的父亲兄长说。 她虽然这样,言语逻辑还是很清晰。 说了她所有的应对措施。 说她明白不能被人发现,要不然就算对方有错在先她也会被毁了,她不想告诉父亲兄长,他们一定会找对方决斗,就算决斗赢了人们也会知道她差点被侮辱了,怀疑她的贞洁。 她还感激卡文迪许第一时间发现,但是带她进了包厢,借透气为由出来,如果直接带她走询问,会有人怀疑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样?都这时候还感谢他。 她一边哭着一边荒谬地表示感谢。 卡文迪许先生觉得心被揪着疼。他一时内心复杂,乱糟糟的。 “我不能忍下去,先生,说实话,也许很荒谬,但是我想杀了他,可我是女人,我没法跟他决斗,我只能让我的亲属送命。为什么,我什至不能堂堂正正在法庭上对峙,因为要顾及我自己的名声。” 什么都没发生,就算她在法庭胜诉,闹得全程风雨也不过是笔赔偿。 他都没法被送进监狱!因为和她一个阶层。他的罪行在别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可能还要说是他喝醉了酒,她的反抗把他打成那样也不太像个好人家的女孩,只有少数可能会觉得他玷污一个未婚女子的清白过了头。 但真要闹出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却是娶了她!多么荒谬! 莉齐娅不仅是为了她的遭遇,更是为了她作为女性的命运哭泣。 如果她没拿到银烛台,如果门打不开她逃不走,如果她没打晕对方被抓住,结果会是什么样? 她不敢想。 莉齐娅倾吐着所有。说完后轻轻抽泣着。 半晌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起了身。 卡文迪许先生脸上满是冷酷,他做好了决定。 “小姐,我送你回去吧。我会解决好一切,我真的非常——” 他哽了一下,“我怎么能这样,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他摇着头,承认了。 手支着头,满脸郁色。 莉齐娅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即使头发凌乱,眼圈通红,她还是坚定地说,“不,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对方的错。” 她抱了他一下。 “先生,但是我必须要回去,如果提早离席会被别人注意到,一旦这件事传开后,会有人怀疑到我的身上。那个男人应该不认识我,就算有印象也不会主动承认。” 她擦着眼泪,理着头发。 “没有人能把我打倒,没有人。” 她似是安慰,又在喃喃自语道。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把她送了回去。 后续的情节,就算苏珊娜和费加罗终于喜结连理,在合唱中喜气洋洋地结束。 莉齐娅还是开心不起来半分。 包厢里的人们相继离席。 玛丽夫人出来认识的人聊着天,刻意给他们留着空间。 他们则沿途进入了剧院里的黑暗处。 在这里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我知道是谁了。” 第149章 第149章 莉齐娅脚下一顿。 她告诉了包厢的编号。 “假如认错人了呢?”她轻轻地说。 经常有人在包厢间自由穿梭,所有者和使用者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那就全滚出伦敦吧。”他语气冷酷。 她补充了相貌特征。卡文迪许先生更确定了。 走出来前他握了握她的手,“对不起。”他跟她道着歉。 最后投出来的眼神像是个保证。 莉齐娅对他微笑。 但不觉得值得高兴。 她依靠父亲的地位才有男人的尊重,现在被伤害却也只有依附另一个男人报复回去。 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莉齐娅夜里被惊醒了。 她回来后,还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一遍遍地搓着手腕。 喝了她最喜欢的热可可,仍避不开她胃底翻涌的恶心。 她睡不着,就爬起来写她的作品。 她蘸着墨水,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文字中。 为什么,为什么贞洁和名誉是她们仅有的东西。 她恨那个男人,但又不能真的鱼死网破。 就像梅斯黛拉的绝望,她因为冲动和情人发生了关系,当即是愉快的。 在那之后他离开,她逐渐明白被他抛弃,于是她开始癫狂,她害怕自己会像小说里的那样受孕。 ——她是个多么无知的孩子! 跟现在的许多女孩那样。 为什么要求她们贞洁又不给予相应的教育,同龄的男人却情人尝了个遍。 这让她们到结婚都一无所知,被人蒙骗。 比如那个威尔特郡女继承人。 莉齐娅埋头诉说着梅斯黛拉的苦痛,随即停了笔。 当人们看到时,他们是会同情这个女孩遭受到的欺骗,还是谴责她辜负了家庭的美德,没有守住自己的贞洁。 她转而有力地写出,过错从不在女子,而是伤害她们的男人身上。 无论是被诱拐的贝里克夫人,还是梅斯黛拉,她们的遭遇,没人会觉得男人有什么不对。 多情易变才是正常的本性,没谁会始终如一爱慕着谁。女子更有责任坚定不移,为她们的未来的丈夫守好贞洁。 她借由梅斯黛拉日记的口吻说出,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过错,我看遍了那些小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不会怪罪男子,男子不能从一而终那是多情浪子,女子却是放荡。……为什么觉得他们有情人正常,女人有的话那就是罪无可恕。我说,与其让女子保护好自己的贞洁,不如让男子管好他们自己。” “是他欺骗了我,我作为弱势的一方,如果他是有道德的人,不会对我做这些。……撕毁了他的承诺,我为此痛苦,但永远不会忏悔。” 现在的小说里,女主角总会为她们贞洁的失去悔恨,仿佛这样就达到了道德教化的目的。 梅斯黛拉到死都不会觉得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不想困于古堡之内,追寻自由,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是好是坏她至少尝试了一回。 她不仅仅是父亲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她是活着的人。 她不需要当温顺待宰的羔羊。 莉齐娅把她的想法藏在文字里。 她问为什么女人只有纯洁和放荡的两种标准。 她暗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男人。 到最后的主题,也是她想表达的,一切的源头来自那个父权制度。 就连可恨的男主角在这下面都不值一提,成了一样的受害者。 梅斯黛拉和她的爱人间是被误会的悲剧。这是她后来要写的。 莉齐娅停了手。 她终于觉得好受了些,昏昏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她庆幸自己没因为惊吓发烧,但还是恹恹的。 随便穿了身下楼吃早饭。 她不想让爸爸姑妈看出异常。 虽然姑妈能察觉一些,但莉齐娅不想主动告诉她的事,她一向不会追问。 卡文迪许先生来拜访了。 他第一次来访。 从来没以一位追求者的架势,拜访过任何未婚小姐的宅邸。 他递上了名片,莉齐娅看到时惊讶了一下。 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他给她带了满满一束白色粉色交杂的蝴蝶兰,祝她今天生活愉快。 他显然没之前游刃有余。 在女仆上茶前,莉齐娅轻轻地跟他说, “先生,其实您不用可怜我,就当跟以前一样吧。我已经好了。” 他的眉宇纠结,带着股昳丽的心碎。 他五官靡艳,女性化又带着男人的俊朗。 “不,小姐,不一样了。我能觉出你现在像朵垂着头的小花。” 脱口而出后他一愣。 “我真的很难过。” 他们安静地坐着。 喝着茶聊着天,莉齐娅给他弹了首钢琴,表示自己真的还不错。 但他只是应允后贴了下她的手心。 “日安。”卡文迪许跟她道别。 “我原谅不了自己小姐,我从未想过我会犯这样的过错。放心,在这之后我不会再提了。” 他一扬眉,露出个微笑。 …… 在那之后卡文迪许先生总会来看她,请求在家庭教师陪伴下带着她坐车兜风,去了沃克斯豪尔一趟,陪她在海德公园骑马,听说她建成了个小花园后,又运来一株株花卉。 有来有回,约翰爵士带她去了伯灵顿大厦拜访了老伯林顿伯爵。 他上了年纪,62岁。 两人在养生方面聊的很好。 伯灵顿大厦十足的宏伟,进来就是满天花板的巴洛克壁画。老伯爵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 莉齐娅跟着卡文迪许先生看那陈列的一幅幅家族的巨幅肖像画。 不少出自于有名的画家之手。 一眼就能认出,近一点的有乔舒亚.雷诺兹,乔治.罗姆尼,托马斯.庚斯博罗。 还有最新的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他们的画作风格各有不同。 莉齐娅看着他祖父母年轻时候的模样,老伯林顿夫人年轻时是相当的美人。 她去了女儿家做客没有见到。 还有他们一大家子,各个叔叔姑姑,再到卡文迪许先生父母,还有他小时候。 坐在一个面容病容的中年人膝下的那幅,他介绍着这是他的外祖父,他三岁时就过世了。 再后来,他一点点长大,十六七岁意气风发的一张,穿着军装。 那时候面孔尤其稚嫩,但一般的倨傲,从不用正眼看人。 在青春的面孔上显得没那么讨厌。 “那时候我无知进了军队。为了纪念画了一张。” 后面是他从学校毕业,穿着学士服,再然后当选议员后穿着正装,获得了律师资格披着律师袍,最新的是去年他作为大使秘书跟着出使俄国。 这还只是正式的大幅肖像。 其他的更数不清了。 莉齐娅看得津津有味。这其中甚至还有个安格尔的手笔。 他说是亚眠条约时和父母亲旅行时候画的。 卡文迪许先生遗憾说他还有更多的收藏,不过在楼上不好去。 他玩笑说卡文迪许家的人总有点收藏的毛病,他那位堂叔德文郡公爵喜欢收集雕像。 他有个亲叔叔喜欢版画。 他继承的那两位远亲,一个给他留下了一个大植物园,一个有五百个各异的鼻烟壶。 还有大概两万本藏书,还好伯灵顿大厦够大放的进去。 伯林顿大厦跟德文郡宫差不多的长度,门前也有巨大的广场和喷泉,后面修着长廊和街道隔开,有着优美的花园小溪。 不过缺点是和外界的人离得不算开。经常有路过行人往庭院里丢垃圾。 他说他父亲准备修个拱廊,从侧面彻底阻断,与邦德街靠近,连接伯灵顿花园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打造成类似于牛津街那种高级市场的样式。 他母亲正好也抱怨去逛街道路太挤。 他们得到应允在花园那边散步,卡文迪许先生骄傲地说这些园林都是由他设计的。 一路走上柱型蜿蜒的古罗马式长廊。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把她扶上。 吹了会风后,莉齐娅突然问道,“先生,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幸好,他没有含糊过去。 卡文迪许低头看她,“事实上,小姐,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 从这几天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莉齐娅想那位大概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选择声张。 她不确定对方认不认识她。 她反正不认识。 他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封号, “埃斯林顿男爵。” 真相就是这样离奇。 卡文迪许当晚就知道了。 那个包厢属于他的朋友(私人包厢每年付费200基尼),他看中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的金发妓.女,通过纸条让她过来。 这种交易很隐蔽,同意后女方说明去更衣室等候,再由侍者带过去,就像熟人似的拜访。 于是莉齐娅就这样被认错了,去了那个包厢。 卡文迪许本以为是谁针对她使用了这种下作的手段,但知道事实后也没让他愉快多少。 反而更为郁愤。 歌剧院这样的来往不会少,也难怪那位侍者那么轻车熟路。 “你想原谅他吗?” 莉齐娅很平静,就像她猜想的那样,一个误会。 “我不想,先生。” “很好,我也不想。” 这位先生靠在柱子上,神色倨傲。 “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会反过来威胁我。” 她站在另一边,看着绿色的草坪。 但不这样,她永远得不到一个道歉。 “我这几天确信,他那边不认识你,至少毫无印象。” 他做了审判,“埃斯林顿不是什么好东西,花花公子,赌博嫖.妓。小姐,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他现在正躲在公寓里养伤,没有脸出门见人,他不会想把这件事闹大。” “我寄了匿名信件,没有任何值得的回应。他没有忏悔,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相反,他宣称会对外说明是敲诈勒索。” 卡文迪许先生扯着嘴角,露出个微笑。 他突然站直,认真地看着她, “小姐,你想要他的命吗?” 他说的轻飘飘的,好像对方不是位贵族。 但再怎么样,都是男爵,没法交给法庭审判。 莉齐娅睁眼望着,心下一惊,“先生,你不会要找他决斗吧?” 虽然他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打算,如果对方和他地位相似。 决斗是运气游戏,卡文迪许一向不会莽撞,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有承诺和责任,必须情况下是应该的。 只是在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不会自降身份去找这样的人决斗。 不过可以直接毁了他。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怎么把一个人逐出社交圈,名誉尽失。甚至更过头,只不过他从没这么做过。 “不,小姐。”卡文迪许轻松地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三天,您就能看到。” 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 “注意报纸上的轶闻。” 她要为这个背负上一条人命吗? 自卫杀了他和这种,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不想自己被这种人困扰一辈子。 于是她达成了协议,“留他一条命吧。先生。”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及。 …… 因为卡文迪许先生对她一直很好,莉齐娅从未意识到他身上的权力和能量。 一夜之间,所有的报纸上出现了无数关于这位埃林斯顿男爵的丑闻。虽然用的是baron e*的代称,但各种细节明显到一眼就能猜到。 他十几年来的所有艳情史,他鸡.奸的可能(这种在当时罪无可恕),和妓.女之间的关系,特殊的癖好,不付嫖.资的习惯,精准到这几年去了什么房间做了什么。 栩栩如生,他如何诓骗情人的钱财,他怎么拍下初夜,虐待十几岁的女孩,他许诺娶两位交际花,但在榨干她们后一一抛弃。 他去医院的病例,关于梅毒和淋病的感染记录,他和谁(匿掉)共享女人,诱骗过谁,如此等等。 不止对地位低贱的妓.女,他还试图染指良家少女,无法无天。关于性无能的嘲笑,面面俱到。 怕是他自己看了都能被气昏过去。 情节跌宕,引人入胜。正式报刊言语委婉加上小诗,各类小报描写详细用词粗俗。 很好地拿捏到了底线。 一下传遍了大街小巷。更有变本加厉的版本,比如传说他杀了什么人,某个被丢弃的女尸就是出自他之手。 人们,尤其是普通民众对这些一向热衷,印刷的小册子甚至都指名道姓。 不少批评家发表声明,各种讽刺漫画层出不穷。 上流社会更甚,满是窃窃私语和讨论。带着鄙夷的眼神。 吓得和这位勋爵订婚的一家子爵的女儿,连夜退掉了婚事。 因为报纸上说他就等着女方的三万嫁妆填平债务。 这位勋爵过去的情人们,也纷纷出来控诉。各种离奇的猜测,许多版本愈演愈烈。这其中掺了多少造谣谁知道呢,一些小报就喜欢猎奇的东西。 埃林斯顿一夜之间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做的那么多事中,光是对于男.童有兴趣的那条就足以毁掉他。 他昔日的朋友,那些花花公子,没人想沾上关系。 在因为流言被治安官传唤之前,愤怒的埃林斯顿勋爵准备找律师起诉那些报社。 并尝试贴出之前的匿名信件,证明自己的无辜,是被人污蔑,却不翼而飞。 (事实上他做的事都属实,谁能想能被一下挖到十几年前,起诉诽谤他也害怕对方拿出证据) 与此同时,债权人纷纷找上门来。他欠下的债务不知怎的没法再宽限,加起来足足有六万英镑,如果月底再也没法付清,那他就要蹲进债务人监狱。 他贵族的身份能拒捕,但同时他拒不还债会让他的声誉彻底破产。 再多一点甚至要清算拍卖地产。 各大私人银行拒绝借给他贷款,只有一家开出了高息条款。 怀特俱乐部里那群坐在弓形窗后的主宰,其中黑发蓝眼的那位掸掸灰尘,发表评论。 “我讨厌那个渣滓。” 他们统一投票,用黑球把这位勋爵驱逐出了这个最高等级的男士俱乐部。 圣詹姆斯区余下的所有俱乐部包括高档酒店都对他关上了大门。 埃林斯顿勋爵的事成了所有人的谈资。人们通过对于过去的回忆,肯定报纸上的轶闻。 比如亲眼看过他出入过某男性妓.院(莫莉之家)。 其他男人别说借钱了,都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联,生怕也被怀疑是个同性恋者,还是他淫.乱集会的参与对象。这让他们以后怎么找个妻子! 所有的私人聚会都不再邀请,艾玛克斯划掉了名单,他的堂叔一家都拒绝来往,因为他们家还有要出嫁的女儿。 埃斯林顿勋爵被彻底逐出了伦敦的社交圈。简而言之,身败名裂。 他知道是谁干的,一定是哪个女人!他想在报纸上说明都没办法。 他不知道具体对象,他喝得太醉毫无印象。 他会被以为是在故意诋毁某家的小姐夫人,这样所有人都会被怀疑。 他反而更没有翻身之地。 就在勋爵要离开伦敦,回到乡下避避风头,顺便躲躲债务时。出现不了在任何公共场合的他,只能在自住的公寓喝酒解闷。 这时却有位军官在众人中的哄笑中走过来。他穿着红军装,放荡不羁,半个月前他们还打过牌。 但他却摘下手套,重重地丢在他的身上,眼神挑衅,“埃林斯顿勋爵,以被你侵害过女子的名义,我要和你决斗。” 他这么被侮辱,不能拒绝,要是拒绝他就完了。 “用枪。记得找个副手。” 林奇上校补充道。他三十多岁,参军这么多年是玩枪的好手。 答应了再也反悔不了。消息传了出来,虽然决斗违法,因此地点时间都是隐秘的。 但不妨碍他们乐呵呵地看结果如何。 …… 当你想毁掉一个人时,有的是人给你递把柄。 这位勋爵在乡间的地产和几位大贵族接壤,他们会很乐意用债务问题收取土地,扩大自己的祖产规模。 有的是人继续。 他要么借银行的大笔高息,要不去私人高利贷者那里,至少还掉一半欠债,免得被起诉上法庭。 但这笔后续还不掉,会一步步滚起来三年内逐步破产。 如果让他土地的租户解约再也收不上租金呢? 最后的选择只能是逃往国外躲债。去北美,非洲和印度淘金。 但在那里一个人想死就简单很多了。都不需要合法的死因。 一个进不了上议院的爱尔兰小贵族。 这比让他直接在决斗中死去要难堪许多,决斗至少是维护了自己荣誉。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全程没参与进去。 他一向知道怎么掌握舆论的方向,他从十几岁时就有意识地控制报社,加入自己的人脉。任何不利于他的东西都会被事先筛选,有选择放出。 他不介意批评,这能让人名声更显,只要不涉及更本质问题。 他有进军报业的野心,他从不吝啬于投资。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什么都不做而已。事实上,当社交场上的君主只靠家世财富和个人魅力远远不够。 你得让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怀特俱乐部的点评仅仅是家常便饭罢了,人们都知道他这个性格。 对看不上眼的人,他会随时驱逐。 只不过这次,做的有点过火了。不太像是他往常留有余地的作风。 但是,卡文迪许先生丢下了棋子。 他还是觉得不快。 …… 莉齐娅还是会做噩梦惊醒。 她神经脆弱到完全遗忘不了。 她这两天很少骑马了,都和史密斯小姐一起出门散步。 推掉了对外的交际,多陪陪家人。 每晚拉着约翰爵士出门走几圈,拜访老朋友都让她好很多。 让自己有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关于那位勋爵的丑闻,席卷一阵迅速停歇。当然上流社会人们的交谈和信件中永不会消失。 没人会说出来罢了。但从此以后他本人包括家族都抬不起头来了。 莉齐娅莫名闷闷的,不觉得高兴。 她看到了强权的力量,看到了舆论是怎么击碎一个人。这让她更害怕。 原先的沾沾自喜,一下冷静。 她还是法律上的失权女性,产业并不属于她。 婚后只能找受托人,做好财产公证才能保证完全属于自己。 但这样她经商,开办工厂的行径会被人知道。 连一个贵族都能这样被找出漏洞打倒,她不觉得自己会幸免,尤其对女性的要求严苛许多。 第150章 第150章 她能怎么样,改变法律吗? 在重视传统的英国几乎等于不可能,普通法没法随意更改,只有经过几十上百年的努力才能给她们通过法案,加上条款。 她只能像她母亲那样,把希望寄托给父亲和丈夫。 莉齐娅不知道要不要跟爸爸坦白。 她很混乱。 在来访的卡文迪许先生眼里,却是再也没有笑容了。 这让他眉间皱的一天比一天深。 怀特俱乐部的先生们看着这位坐在弓形窗后,满脸郁郁的神情,以为又有谁惹他不快了。 埃斯林顿勋爵的事情,他们归结于在一次酒后出言不逊,私下议论说这小子靠着他母亲才这么无法无天。 照和他堂叔的年龄差,这辈子都继承不上。推定继承人又冠不上哈廷顿侯爵的荣誉称号。 那位d夫人婚后三个月就生下了他,当初取消了和诺森伯兰公爵长子的婚约,闹出了丑闻。 …… 但不会是他直接出手。 估计是结婚在即有人寄出了匿名信,和前情人没达成协议被敲诈等等。 年轻的威廉.卡文迪许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联系亲密的上层贵族间来往的信件中可以看到—— “亲爱的g ,我为最近的事情感到困惑。……你也许已经听说……我觉得这是最可耻不荣誉,对我们已过世母亲的诋毁…… ……我想有必要问明白威尔。但我认为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信件中…… 你最亲爱的harro” “威尔,我想你需要为你不寻常的举动做个合理的解释,我已经年老,身体大不如前……我不想听到我可怜的小g任何名誉上的事。” “我不确定,我从未听说过,我并不相信小g会隐瞒。……但伊莱扎那个孩子,现在也只知道在父亲家长大,我没见过她。不过harro ,这种事情,通常不会被提及,你知道的。 这场传言必须停止……” lady b” ……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里面包含柴郡某教区教堂的受洗记录,身份证明等等。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于1795年4月11日,在柴郡、沃灵顿、阿普尔顿教区教堂受洗。 父亲詹姆斯.伯恩上尉,隶属于第41步兵团。死于1795年6月13日,重伤不治去世。爱尔兰人。 母亲罗莎莉亚.安妮.伊莱斯, 1795年4月2日因产后感染过世。 她是约克郡乡绅,理查德.伊莱斯爵士和安妮.埃塞克斯的独生女。 父母于1780年,1784年先后早逝。 安妮.埃塞克斯,苏格兰贵族血统,1754年生。 1776年成婚,带入两万镑嫁妆。 第二代特威代尔侯爵,次子约翰.海伊勋爵小女儿玛丽.海伊之女,父亲不明。 据说是意外过世的罗伯特.克尔勋爵,第二代罗克斯堡公爵次子。 两人曾在弗利特秘密结婚,违反了1753年颁布的《哈德威克勋爵婚姻法》,婚姻无效。 双方都是苏格兰人,但是在英格兰境内结婚受法律约束。 男方正要和诺丁汉伯爵的女儿订婚。为维护名誉没有公开承认。 玛丽.海伊再婚,女儿被送到林肯郡的舅舅查尔斯.奥比爵士家养大。 同父异母的姐姐嫁给了萨里郡的托马斯.伯伦特准男爵。和外甥女保有联系。 第一代罗克斯堡公爵母亲是第一代特威代尔侯爵的长女玛格丽特.海伊。 特威代尔侯爵主脉从第五代断绝,传到堂亲。 关系久远,没什么来往。 一代公爵娶了寡妇玛丽.萨维尔夫人。 她与第一任丈夫哈里法克斯侯爵的女儿,多萝西.萨维尔夫人嫁给了第三代伯林顿伯爵。 他们的女儿和第四任德文郡公爵结婚。 生下了现今的老德文郡公爵和伯林顿伯爵。 第三代罗克斯堡公爵1804年未婚死后,他兄弟姐妹均早逝,这一支绝嗣。 爵位转给远亲,二代伯爵的后裔。 一年后第四代公爵去世。 爵位被第一代伯爵和第二代伯爵的后代争夺,诉讼打了七年还没结果。 玛丽.海伊被旧事重提,但刚好是在婚姻法颁布后,女方未成年未经监护人同意结婚, 1807年议会商讨,宣布这支血脉不具备合法性。 …… 她外祖母是公爵次子和侯爵孙女的非法后代。 她的男性后裔离公爵继承权只有一步之遥。 一段被埋葬的久远的关系,不匹配的婚姻,几代人的悲剧。 案边的金发男人沉思着,把这份档案密存,并在信件中一一做了澄清。 流言自此销声匿迹。 …… 伦敦社交圈要求未婚女性谨言慎行,尤其是贵族少女,不能有损她们家族的名声。 有不少公爵侯爵伯爵之女,不会嫁给低地位的男性,宁愿保持独身。 全国就那么点爵位持有人,但每位公爵至少都有几个女儿,男女比例实在失衡。 因此社交场上二十几岁未订婚的女性很常见,比起过早结婚,她们父母更倾向于从容挑选,直到遇到最合适的婚姻。 部分没太多财产的贵族女儿,更要提高自己在婚姻市场的竞争力,样样挑不出差错。 但有一类除外,她们被称为“女继承人”。 大多都是乡绅的独女,能继承一大笔遗产。不像贵族土地基本不会分割给女性。 因为那一笔财富,在社交场中再怎么肆意调情,行为粗俗,都能被人原谅。 比如那位埃丝特.阿克洛姆,现24岁,她能在父亲死后继承万镑收入。 虽然她被形容为“一位粗壮且有些朴素的女士”,但仍很受欢迎,被许多人追求。 她喜欢鼓励男人,再拒绝他们的求婚。人们说她在举止上有一些缺点,不过很让人愉快。 只是惋惜那位天使一样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最终选择和一个浪荡子结婚。 无论婚前有多少匿名信都没动摇她的决心。 我们的女主人公在于她相貌的出众,财富其实只是中等水平。 比起万镑收入以上,掌握一郡财富的女继承人不太够看。 私底下也有议论,其实受的眼光和批评没那么多。其中一项,经常看见她骑马,可以理解为乡下女孩的肆无忌惮和被娇惯。 即使公开场合和男人调情,以她的模样也能原谅,那一众纨绔子弟正跃跃欲试着,奈何她深居简出,除了舞会上跳舞,很少会有机会来往。 伦敦每天都有新的事物,五月到来,涌来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聚会信件交谈,应接不暇。 在一切猜想都被否认后,她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 不平静的是送来的一份份礼物。 以极低调的方式。 打开后果然如描述的那样。 一条绿松石的项链,浓艳的天蓝色。 两枚配套的耳饰,和一只蛋面戒指。 小巧的珍珠和钻石胸针,花型,花蕊镶嵌着枕型的巴洛克珍珠,垂着三颗水滴型的天然珍珠。 造型优美的蛇形金质手镯,眼睛嵌着祖母绿。 到最后,是一顶三色堇的钻石冠冕,金银细丝制成,用了五六百颗钻石,可以拆分为三枚胸针。 “收下吧,女孩。”黑发蓝眼的先生支着脸,“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这些加起来,快三千镑了。 “只是些小礼物。”他手指托着脸侧,毫不在意,“我想贵重的你不会收。” 卡文迪许先生发着呆。 于是这些进了她的珠宝盒里。 “小姐,明天四五点钟,可能这个点很奇怪,但要是你能起来,和我骑马去海德公园吧。” 他突然说。 莉齐娅就这样早起穿了简单的衣服,不忘厚外套,蹑手蹑脚出了门。 卡文迪许先生穿着干练的骑马服,在马上冲她点头致意。后面跟着马车。 直到路上他才说了此行目的。 他要带她去看决斗。 决斗在英国违法,但绅士以上的阶层,还是习惯以这种方式捍卫荣誉。 为了便于脱逃,时间会设在破晓之前,决斗完毕就迅速出城,避开惩罚。 地点不是在海德公园,就是在伦敦郊外。 他们停在了隐蔽的山坡上。 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人群。 “用枪?”莉齐娅看着手里拿着的枪支。 她第一次见到决斗。 旁边停着马车,除了决斗双方,还有各自的副手,医生和裁判。 左边的那个男人,离得这么远,她还是看清了那张面孔。 她脸色苍白,“是他。” 他们签署协议,副手间交谈,没有达成和解。装填弹药。 背靠背,举着枪各自走了五步。 医生背对决斗双方,避免担责。 转身,手枪指着彼此。一方微微颤抖。 裁判拍手,一声令下。 “砰”地一声,鸟雀四飞。 莉齐娅下意识掩住嘴。 左边的人捂住大腿倒下呻吟,医生急忙上来救治包扎。 右边的伤了耳朵。捂着和副手跳上了马车,快速逃离。 在他们看来是无声的默剧。 结束了。 “走吧。” 他们没再看,沉默着离开。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对于未婚小姐来说不了解正常。 卡文迪许先生解释了一番。 “提出决斗者是林奇上校,他正要调去北美,今天就能离开。” “是你吗?先生。” 他没有否认,“我付清了他六千镑的债务。” “他说再加两千镑可以击毙为止,正好出售军衔去北美定居不再回来。他在英国没有家人朋友。但是我想想你说的,算了。” “放心,做的很干净。” 用一场赌约关于谁会去决斗。 其实到大腿的重伤,如果不幸感染那就等于死了。决斗用枪很难真的控制,那方运气太差。 这算是上帝的裁决。 莉齐娅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该谢谢你,先生,但奇怪的是,我不为此高兴。” “很正常,我也是。” “我其实会用枪的,先生。” 她这辈子叔叔也很好,狩猎季他们一家人习惯去汉普郡那边度假,参加安德鲁爵士组织的猎狐活动。他教了她怎么用枪。 把莉齐娅视为他最得意的小学生。 她则有种作弊的羞惭,之前她是学过二十多年古典学的。 “但我永远无法自己动手,只能依靠我的父亲兄长等各种男性亲属,或者朋友。” 她的地位也从他们身上来。 她根本是她父亲和丈夫的财产,当被毁坏后,只有他们能出面维护权利。 大多不会真的出头,这会带累整个家族的名誉,只能忍气吞声寻求私下协议和解获取赔偿。 决斗是最好的应对措施,通过法院诉讼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决斗只适合绅士以上阶层。 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孩,遭受到那样的侮辱,只能被迫接受,这让她不寒而栗。 卡文迪许先生静静地听着。 她说了出来,“这次是个男爵,但如果下次,他是个公爵侯爵的儿子,或者本人,甚至再往上,我能怎么办呢,先生。” 比如摄政王,比如那些王室,那种地位的呢。 她只能拼掉清白诉讼,用各种证据证明对方有罪。 她要在法庭出示被侮辱时的衣裙毯子等物,还要承受外界质疑的声音。 在那之后她不能像正常未婚女孩一样嫁人,因为贞洁存疑。 噢,可能有谁怜悯心爆发会跟她求婚吧。 但她不想看到可怜的眼神。 “我会亲自动手,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保证,伊莱斯小姐。” “我会尽到责任,在决斗中杀了他,大不了去海外流亡几年。” 以及被剥夺继承权。 他正式地说,“以后不管您遭遇了什么,我都有义务处理。” “虽然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所在。” 莉齐娅摇着头,微笑着,“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先生。”她不想扫兴。 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小姐,我跟您说过我学过几年法律,所以就这方面我想说明一下。可能用词会有些直白。” “说吧。“ “你知道,我们依赖判例法。强.奸罪属于重罪,可以判处绞刑和没收土地财产。但是——” 涉及到了对男性持有财产的犯罪和人身侵害。 莉齐娅知道接下来的会有多可怕。 “大部分强.奸指控在到法庭前,大多都是事先得到和解或驳回。幸存者要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在全是男性的观众面前。起诉成功,需要……” 卡文迪许先生停下来,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小姐,您的女性长辈对你进行过这方面教育吗?” 她想了想,严肃地点了头,“知道一些。” 他也觉得残忍起来。 “……性接触的生动细节,以及具体实施的证据。[1]” 他还是略掉了部分。 “因此法庭不允许任何妇女和儿童。当幸存者试图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时,她不得不面对所有男性群体的嘲笑和斜视。” “考虑到一个受人尊敬、贞洁的年轻女子,在新婚之夜之前不应该对性有任何了解,所以大多数人都诉诸委婉的说法,并结结巴巴,导致她们的证词无效。” 英国法庭采取的两方对峙的诉讼。 “在那之后,她要接受施虐者或律师的盘问,例行公事、残酷且不妥协。会很容易崩溃大哭,并难以反驳一些质疑。” 莉齐娅垂着眼睫。 “再加上疑罪从无的原则,对方一开始会被视为无罪,需要证据支持和程序正义。” 所以他才讨厌法律。当他看着那些判例。 “如果幸存者认识袭击者,如果有人看到她和袭击者一起外出,或者袭击者经常到访她家,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将自己置于一种脆弱的境地,例如晚上外出或无人陪伴穿过田野,则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是一个贫穷的家庭佣人,而强.奸她的人是受人尊敬的社会支柱,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 那么她就是把自己置入了脆弱的境地。 无人陪伴进入了包厢。 她捂着脸,而且有可能会被作证视为自愿。 “诉讼过程中幸存者的名誉会在法庭暴露在男性视野中,刑事诉讼要经过至少两场,第一场由陪审团通过确认罪名成立,递交给上层法院,才能进行下一步审判。” 所以女方要讲述自己的痛苦起码两次,还要忍受观众席上的嘲笑。 全是男人,无法理解你的男人。 漫长的拉扯中诉讼会持续几天,还会有各大报社蹲守一线消息。 强.奸是一种容易提出但难以证明的指控。 由此大部分人都选择庭外和解。 “即使被定罪,也不会真的被判处绞刑,他受不到该有的惩罚。被告地位很高的情况下,大部分会被无罪释放。” 尤其当对方是位贵族,只能交由专门的审判机构。 “强.奸未遂则是轻罪,处以监禁、罚款。但我只能说,未遂多半是逃脱后,才避免了进一步侵犯,我不相信男方会临时悔悟。” …… “1438年,当时有个女性反击并杀死了强.奸犯,最后她被宣布无罪。”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支持你杀了他。”他微笑着。 …… 清晨的薄雾在空气中漂浮。 莉齐娅骑着马,说出了她的担忧,“先生,从这件事里我能看到,您想毁掉一个人很容易。”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也不算是。看对方有没有漏洞。” “活了十几二十年,很难不找到错处。” “这个我同意。” “先生,您现在对我很感兴趣才这么帮我,如果哪一天您厌倦了我呢,甚至讨厌我。虽然很不礼貌,但作为假设,我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小姐,我想我没那么恶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安全感太不牢固。” 依附着男人的。凭着所谓喜欢和爱得到的权力,太虚假了。 因为永远不属于你。 “我想我明白了。”卡文迪许先生抿着唇,“小姐,我会好好想想,让我的承诺变得可信。” “不是您的原因,先生,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或者说他再怎么样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们在法律上的失权。 “我知道,我只是想找一个力所能及最好的方案。” 他突然认真说,“小姐,您如果想要足够多的能量,那么获取一门资源。 “女赞助人们拥有艾玛克斯,我拥有怀特俱乐部。其他太太小姐们有自己的客厅。你要找个能把自己安放的位置。” “一旦你手上掌握别人都没有的东西,设置门槛,你就能拥有话语权。” 他的深蓝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 创造规则,自己却打破规则。 “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方式,那么最直接的,得到足够的财富和地位。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不会让人处境太过艰难。” 莉齐娅从这话里发现。 她们和男人的区别是,后者对于权力看得多么理所当然,好像就在那里,轻轻松松就能拿到。 她突然明白了她和她母亲的困境,不管地位有多高,都不像男人,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 就算是次子,也被灌输建功立业。 她们没有足够的底气。 天生被排除在权力之外,只能靠嫁人,从父亲转移到丈夫,勉强依附。 她不想结婚了,她本以为已婚的身份更自由——跟现在很多女孩的想法一样。 但这远远不够。 “小姐,趁着人还不多,您想玩枪吗?”卡文迪许先生自然地说。 海德公园人最多的时候不是早上,上层人都习惯十点钟以后起床,起来吃饭,四处拜访,通常下午5-6点钟是最好的时候。 他们会来海德公园展示自己的散步和马车礼服。够了后再回去赴宴,参与各种晚间活动。 “枪?” 卡文迪许自然地从怀里拿了把精致的红棕色手枪,胡桃木和大马士革钢材质。 “来吧。”他往一边骑去,莉齐娅兴奋地跟上。 海德公园有条潜规则是不允许飞奔。骑马可以漫步可以小跑。 但谁在乎这个。 到树前,大概离了十二步。 在他倒入火药,低头装弹前,莉齐娅就示意着拿过来。 自信地抽出推弹杆,用油布包裹住弹丸,迅速推到枪管底部,压实,手法娴熟。 第151章 第151章 “真是无与伦比啊,小姐。你这样每分钟能比别人多杀一次人。” “你的说法真恐怖。” 她这么说,还是在火药盘倒入适量火药。 旁边男人始终注意着用量,看样样都很合适后松了口气。 莉齐娅举起手枪,打开燧石夹。 瞄准后扣下扳机,燧石击发火镰。 “砰”地一声。 她手稳得不可思议。 卡文迪许眼里满是惊艳。 她似乎不太满意,一歪头,判断着, “膛线偏右,再来一次!” 她兴致勃勃的。 重复装填弹药流程,这一回正中树干,偏了几厘米。 反反复复,她乐此不疲地玩着。 “你真是玩枪的一把好手。小姐。” 卡文迪许感慨着,两眼放光。 “你才发现吗,先生。” 莉齐娅昂着金发的脑袋,骄傲自信。 她可好久没玩枪了,上回还是去年狩猎季,只有在安德鲁叔叔那才能碰猎枪。 最后把手枪还给了他,卡文迪许接回去, “小姐,我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以后尽管找我决斗吧。” 他一路把她送了回去。 …… 莉齐娅在书房外忐忑地走着。 约翰爵士腿脚不好,跟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卧室搬到了一楼。 像这种大户人家,藏书是彰显底蕴的一点。 虽然大部分都放在乡下,但伦敦宅子里还是有六千本书的。 不算其中可以卖上几百镑的珍贵藏本,哪怕一本三四镑,总价值都有近两万镑。 书籍和藏品,是区分新钱和旧贵的关键。 伯伦特府的藏书室有道暗门通向书房。 约翰爵士平时就在这里处理事务,见各种客人。 这时想进藏书室可以从客厅的另一边。 但莉齐娅现在门口等着,听到动静,就坐在沙发上乖巧地低头做着缝纫。 约翰爵士笑着把老朋友送了出去,约好了晚上在俱乐部吃饭。 他那两船货解决了,能平安地运到港口,在布里斯托尔卸下。 后续交由利物浦的伯伦特先生处理。 还低价买入了另一船货。 六月份时候到,到时他去一趟。 大概能赚个三万镑,意外之喜。 加上庄园的地租,今年居然能有六万多镑收入。 约翰爵士准备把多赚的钱,用于投资肯特郡那边的设施建设。 有处3000亩的庄园可以重新规划一下。 等明年他可以买周边的地,花费3-4万镑左右,并入千亩。 他作为大乡绅的富裕,是很多人,哪怕贵族都难以想象的。 萨里郡常住的那处,是个5000亩庄园。 其他的零零散散,2000亩的一处在埃塞克斯郡,3000亩的另两处在汉普郡和肯特郡。伦敦郊区总计有1500亩。 再加上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的8000亩。所以他习惯去巴斯,好去周边看看庄园。 总共两万亩土地朝上。 如果算上爱尔兰和苏格兰的部分,能有三万多亩。 有些不富裕的子爵乃至伯爵也不过这个数。 却过得尤其低调。除了养生没有任何嗜好。 自从子女都成家立业后,每年最多花个一万五千镑,年息就能涵盖,不用花地租。 攒下不少现钱。 他是传统守旧的土地乡绅,海外种植园赚的现钱基本被他用于投入土地建设,好充实祖产。 像他长子那样在北方城市热衷于投资贸易和工厂的,实在少见。 但约翰爵士也能容忍。 他为人一向豁达。 于是送完客人回来看到她小女儿站在那时候,乐呵呵的, “莉西,还没到五点钟呢,到时候我再去散步。今晚我在俱乐部吃饭。” 莉齐娅却严肃道,“不,爸爸,我有件事想要和您谈谈。” 爵士大惊,他还以为有谁跟她求婚了。 “在这里谈,还是在书房?” “书房吧,爸爸。” 约翰爵士觉得天都塌了。 回想了一下这几天来过的绅士,是谁?不应该是男方跟父亲商议吗? 他想着该置办多少嫁妆(婚后的衣裙珠宝要单做),就这样点点头走进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莉齐娅坐着很不安,她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深吸了一口气,在爵士困惑的目光中,开口道, “爸爸,我想我知道我的财产有多少。” 女方的嫁妆都是父亲核算能给的数目后,放出风声的。 莉齐娅目光炯炯, “我想不止被当成女儿养大,更是被作为继承人培养。” 她在赌,赌她父亲对她的疼爱能满足多少。 这样的要求太奇怪了。 第一她不是独生女,她有很多哥哥姐姐。 第二她父亲还在,她不用接过责任。她这样更像冒犯,好像对方活不长似的。 “我很抱歉,爸爸。但是,我真的害怕,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丈夫跟您一样对我很好,仅凭丈夫的爱和责任这让我觉得很不靠谱。我想能掌握自己的生活……” 她诉说着。 想到了那个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约翰爵士背着手起身走动着。 他在思考。 “女儿。”他用了正式的说法,“我本来的打算是建立个信托,那样你的财产能婚后自由支取。这样在你丈夫死后或者没有继承人后,都能拿回,不会被夫家掌握。”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儿不再是小孩子了。 “谢谢你,爸爸。” 他们好好地谈了一下。 “这样吧,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母亲是我们的一个远亲。” 约翰爵士去翻着账本。 莉齐娅在边上帮忙。 “我们和那边做了一个约定,因为……”他叹了口气,“那桩婚姻是极为不匹配的,为了维护那个可怜孩子的名誉,我们商量好等你成年或者结婚后才能告知。” “我明白,爸爸。” “你母亲是一位女继承人,她父母过世的很早,在她两岁时父亲出了马车事故,四年后母亲生了场大病,当时我是作为财产的受托人之一,承担监护人的责任。” “你母亲因为继承的财产被人觊觎,造成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我们和那边也逐渐断了联系。” 约翰爵士把那几本报告摞在桌子上。 “为了保护好你防止被人关注,我们其实隐藏了你的财产数额。” 贵族乡绅女儿们的嫁妆,甚至都被有心人记录在小册子上发行,供想结婚的男士翻阅。 还有一种财富猎人,会伺机跟踪绑架女继承人,强迫她结婚,财产就自动归属丈夫。 泽西夫人,婚前因为继承了外祖父的巨额财产, 120万英镑。 作为那几年最富有的女继承人,还是伯爵女儿,但那时都有人在家宅附近租住监视,寻找机会,将人掳走。 约翰爵士清算着。 “你外祖母结婚时带入了两万英镑嫁妆,另外她亲属死后遗赠了三万镑。这么多年的利息我们没有动用,在一块能有十万镑。” 莉齐娅听着这个数字,惊呆了。 “但是爸爸,你们抚养我不花我父母的钱吗?” “多养一个又没什么,你来我们家时,约翰都二十了,玛德琳过上五六年也出嫁了。只要养你,和玛丽安,埃德蒙这几个。都住在乡下花不了什么。 莉齐娅眼眶有点湿。 约翰爵士絮絮地说着, “你长大后一年也就多用一两千,就是在伦敦花销多了点,但除了给你花也花不掉了。还是玛丽说到年纪了要带你出来社交。” 玛德琳是在巴斯时候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玛丽安则是和约翰青梅竹马长大。 “你外祖父,1780年过世,他是约克郡的乡绅,土地不受限嗣法约束,留下了一共八千亩的土地。在你外祖母死后,交给了监护人打理。我一直负责这部分,大概零零碎碎购入六千亩,买土地的钱就是从田租里支出的。你看……” 爵士给她看这三十年的农业报告,大概1804年后租金有大幅度上涨,给她讲了长租和论年租的区别,租户数量。 “约克郡那边跟我们这不一样,更习惯论年租,所以租金更好变动。根据每年的粮价调整。对,你要学会找个可信的代理人,并定期查看账目。像菲尔德那样改进普及耕作灌溉方法,还是要有足够时间,你看他全年都不得歇。作为地主,先修缮农业设施,铺路修桥,建设房屋,有个整体规划,这些做好租户就有余钱去买农具肥料。” “你以后找的丈夫不能是不管实务的,信托上他那边可以享有终身租约,但是不得变卖土地,这样他就能尽心去打理。” 约翰爵士语重心长道。 “我做的投资都很稳重,没欠什么债务,十年前基本都还清了。本来想要不要只留现金,去买债券什么的,在银行存款,那样现在也能有22万。但想了想现金太容易被动用了,换成地产形式也好变成信托。” “现在有个问题是,今年二月份,一处庄园发现了煤矿,占地约100亩,我们正在商讨是亲自开采还是出租。” 莉齐娅已经被惊到说不出话了,她才发现自己拥有多么一大笔财富。 亲自开采需要投入大笔资金,承担风险。出租只用收取固定的租金和矿区使用费。 约翰爵士给她列举了名下所有的资产。 四座庄园,总面积14000亩,价值50万英镑,年收益18000镑。 银行10万英镑存款,8万面额的债券,5万价值的煤业和运河股票,每年收益8000镑。 庄园房产出租,三四千镑不等。 伦敦两座住宅租金800镑,分别位于苏荷广场和波特曼广场。 伦敦南郊里士满的一处乡间别墅,租金1000镑。 约翰爵士比较恋旧,说她外祖父母当初就是在这里结婚定居的,没卖出去。 贵族乡绅西迁后基本都出售了原本的宅子,那两座价值能有一万八千镑。 乡间别墅则是市值两万镑,地段不错。 她还有一笔3000镑的年金,据说是那位曾外祖母留下的财产。 所以她的总资产为77万英镑,年收入三万多镑。 这是一项惊人的数字。 她是名副其实的女继承人! 不仅仅是钱,包括一万四千亩的土地! 这笔财产会让全伦敦的贵族疯狂,尤其有一大笔债务要偿还的那种。 “我准备给你五万英镑的嫁妆,不过比起这些,实在不够看了。” 给多了才不对,她的姐姐们也都只有两三万镑,除此之外有笔年金和住宅。 再加上伯伦特夫人留下的每人两万镑,她也有这份。 “不,爸爸,都是你经营的啊!” 如果换成其他人,可能二三十年内早就败光了。更甚者会侵吞孤女的财产。 作为受托人很容易做到,或者为了把财产留在家族内,可以让她嫁给次子。 虽然她想象不出嫁给埃德蒙是什么样,但她知道了眼前这位父亲有多伟大。 我再也不害怕了! 莉齐娅抱住自己的老父亲。 “谢谢你,爸爸,我再也不要嫁人了,我要照顾您一辈子!” “说什么话呢,来吧,莉西,明天跟我见见代理人。” 约翰爵士叹了口气。 是啊,他想到了那个孩子。他应该让她学会管理财产,作为继承人长大的。 …… 据约翰爵士所说,万亩的地产完全可以自己上手打理。 那四所庄园,除了最小2000亩的那个,位于赫德福德郡。 其他都在林肯郡,约克郡和德比郡。 主要的庄园叫霍豪斯山,占地6000亩,在北约克。 剩下两座三千亩的一个在林肯郡,一个在德比郡,都是后面购入的。 他说她外祖父母之前就住在赫德福德郡。 因为分散且在北方,十年前他就找了个代理人。 大部分代理人会选择律师,因为涉及到土地合同、家产分配等法律事务。 律师通常对农业不太了解。 也有找受过专业训练的地产管理人的。 他自己的,除了萨里郡,汉普郡,肯特郡这临近的三个郡是自己负责。 西边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的有代理人查看。 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则交给了长子。从利物浦去两边方便。 他们在柴郡有所小庄园,有时候会去那边小住。 埃德蒙的代理人就是律师。 说起来有点伤心,那位战死的二哥安德鲁,得到了一笔单身姨婆的财产,大概六万镑,加上战场的八千镑奖金(摧毁了敌方三座炮车)。最后不幸中了流弹去世。 他拟好的遗嘱就是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这些分给弟弟妹妹。 他才不到十八岁,还没订婚,初恋是隔壁教区牧师的女儿。 后来那女孩嫁去威尔特郡了,听说过的还不错。 于是添了抚恤金,给每人留下两万多镑。 再加上伯伦特夫人过世的部分,埃德蒙有不小的一笔财产,一共四万五千镑。 约翰爵士按照惯例置办了五百亩的田地。等婚后再给一点。 这方面的投资就找了代理人。不是一对一负责的那种,律师同时还可以接其他业务。 每年的佣金120镑。 莉齐娅现在见到的就是在伦敦的总代理人。 他会联系各分区的驻地代理人和找律师会计等专业人员。 雇佣的费用800镑。 约翰爵士这种情况下,自然都是代理人上门拜访。 布莱尔先生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他父亲是农场主,因此对农业有所了解,读了文法学校后先是去当了勘测员,刚到二十去了一位律师身边当学徒,立志从事代理人的工作。 他属于勤能补拙的那种。 二十七八岁终于有了自己的事务所,开始处理各种法律事务,为各行各业的人提供咨询。 后面专注地产方面,为商人乡绅服务,转而被介绍给了这位大乡绅。 因为是约克郡人,他上手做的很不错,提出了不少有用建议,渐渐从驻地的小代理人,成为了能在伦敦有名号的总代理人,接到了其他委托。 一年收入有两千镑。 布莱尔先生一直对这位爵士心存感激。 当时他在那么多人中明明经验不多,不够出挑,却因为提了两句约克郡的情况,就被赏识选中。 才有了后面的机会。 而且他负责的也不多,地产的管理策略都是由约翰爵士亲自制定的,他只需要根据当地调查的情况,提出建议,讨论修改,并下放实施。 现在因为勘测出煤矿的事,布莱尔先生很是激动,一连提出了几个方案,希望能给他的雇主带来更大的收益。 只是,他以为找他来是看这个季度账目,以及讨论煤矿问题。 但眼前这位年轻小姐,是怎么回事? 看模样打扮是这家的女儿吗? 直到约翰爵士开了口,布莱尔先生吃了一惊。 竟然是这一大笔地产的所有人! 他想了想土地面积价值和收益,天啊!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也不过如此吧。 布莱尔先生出于地产经理人的涵养勉强稳住。 同时有点狐疑,这是要让个女孩参与庄园事务吗? 不过一想作为女继承人,好像是要先接触地产相关。 “布莱尔先生,我是这个女孩财产的受托人和监护人。”约翰爵士解释道。 其实在她外祖母过世时就有个代理人,不过22年间换了两次,才轮到了这位。 莉齐娅稳住了,跟这位先生打起了招呼。 她对自己的前景满是好奇。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是我位远亲的女儿,这是她父母留下来的财产。从小被我养大,与亲生女儿无异。她现在十七岁。” 约翰爵士用着正式的语气,“但我想布莱尔先生,你清楚这样的财产会遭受到什么。所以她的身份将被保护直到成年后。” 他推出了一份保密协议。 布莱尔先生仔细看了条款,签上了名字。 他恍然大悟。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未来的女主人。 “伊莱斯小姐,或者说我女儿,有权利了解并管理自己的财产,我希望布莱尔先生你能起到一个引导的作用。随时解答她的各种问题。” 布莱尔先生忙拿出名片,留下自己的办公室地址和家庭住址。 莉齐娅道了谢。 看了下事务所在朗伯德街,住址则是格雷丝彻奇街。都在伦敦金融城。 和斯通先生要结交人脉,扩张销售渠道,搬到苏活区不同。 布莱尔先生这种代理人更倾向于英格兰银行,伦敦股票交易所,私人银行所在,随时办理业务。 约翰爵士还拿出了她名下的银行债券股票,和伦敦房产部分。 这一边的怕麻烦,约翰爵士都是交给了自己的律师。留给布莱尔先生的都是地产方面。 现在干脆并到了一起,方便查看。 布莱尔先生一边翻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计算。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为这笔数字震撼。 一年足足三万多镑收入! 尤其她现在还用不了什么,这笔钱拿来投资绰绰有余。 布莱尔先生亮了眼睛。同时又有点发愁,该怎么向个女孩解释,用她听得懂的话。 他只需要管理股票债券方面,每天看最新的价格决定买入卖出。 因此布莱尔先生的佣金多了300镑。 一般小贵族找的代理人,年收入也不过千镑。 布莱尔先生十分满意,而且每年收益上涨他的薪水也会上升。 他暗自想着回去就好好看看投资相关。 莉齐娅现在能动用的就是银行存款,和债券股票,她可以学习着怎么买卖。 各自都有负责的银行经理人和股票经纪人,布莱尔先生会告诉她怎么联络。 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布莱尔先生商议。 不过她现在签字不具备法律效力,可以在她签好后由约翰爵士统一批准。 约翰爵士想着留个两三万试手没什么,顶多亏个几千。 莉齐娅却有了个极宏伟的想法。 完了,她要当投机者了。 地产方面,则是近十年的农业报告。 让她了解每处庄园的租户数量和面积,长期或每年的租金。 当然还有经营的家庭农场,因为不在那居住会售卖到周边。 加上各个庄园修建的基础设施,农场建筑布局,桥梁道路,排水系统,土地改良。 种植的主要作物,树林等木材,还有家畜。 布莱尔先生可算懂了为什么让他带全资料了。 第152章 第152章 他忙拿出来,一一讲述。本觉得这位小主人会觉得枯燥,但莉齐娅听得津津有味。 赫德福德郡的定期租约多,签了十年二十年。北方的那三个郡的则是论年租。 林肯郡的易受海水影响,排水投入多。约克郡的主要进行土地改良。因为是黏土地,用传统的三田轮作制,休闲、小麦、燕麦。 其他两地土壤肥沃,交通便捷,收益要更多。 但是林肯郡的哈威克庄园很适合放牧。羊毛肉类可以卖到邻近的郡。 布莱尔先生发现她在地图上十分专业,具有很完善的勘测知识。 一下亮了眼睛。 莉齐娅则想,她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她结合平时跟菲尔德先生耳濡目染的,提出了不少建议和问题。 萨里郡和北方郡气候不太一样,条件优越,地方习惯也不同。 但布莱尔先生还是耐心地做了纠正。比如英格兰中部农业发达,多农场主,西部和北部小农多。 他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 约翰爵士在边上举着例,拿出德文郡那边的农业报告,上面租地100亩以下的户主数量显然要比萨里郡,赫德福德郡多。 莉齐娅虚心地学习着。 她觉得自己被重视,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学什么都很快,不一会,就像模像样了。 约翰爵士都有点惊讶。 接着就说到了煤矿,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几乎每位地主都希望能在自家庄园开采出煤矿,那样意味着不菲的收益。 想要赚的更多,自然是自己开采,注册公司,售卖股票合资,负担矿井工具人力,运输售卖。 但投入资金巨大,风险也高。 还有种就是出租,仅提供土地、房屋和交通设施,其他交由承租人。 不过租约通常是21年,固定不变的话,利润比不上亲自经营会逐年增长。 现在还不确定煤矿资源丰不丰富,经检测后质量不错,纯度很高。 另外矿产开发要考虑到地方贵族,目前约克郡的矿产,最大的拥有者分别是诺福克公爵和霍德尔伯爵。 后者还是约克郡郡长,控制了该郡的议会。 莉齐娅和约翰爵士面面相觑。 据说那位霍德尔伯爵就是自己开采经营,目前的投资已经达到20万英镑。 这几年利润稳在3万英镑左右。 莉齐娅更倾向于出租,因为他们不常住约克郡,这么多资金要是投资失败,会血本无归。 但是,工业化以后,煤矿的收益会大幅度提高,可能现在3万镑,1820年就能有4万多镑,1830年6万多,1840年甚至10万镑。 按照21年的租约,如果以2.5万镑的水准租出去,那么结束后收益52.5万镑,除掉设施修缮,道路建设,大约有30万镑。 自己经营收入96万,除去40万成本,总共要多赚26万镑。 真让人心动。 莉齐娅口算很快。 在布莱尔先生算出开采成本后,就给出了答案。这让他心服口服。 起码要投入十万资金,这还只是前几年的,只够开采30亩,建设5座矿井,并购买设备,雇佣人力。 出租的话,市面上则是每亩120镑的租金。因为地势较高,不用担心灌水,比预计的要多。 他们对比了市面上其他煤矿数据,以达勒姆郡的煤矿为例。 100亩的面积,投资三年后才会有万镑收入,后续逐步开采,十年后会增长到两万镑。 二十年后4-5万镑。 投入29万镑打底,收益65万镑左右,赚个36万。出租的话则是25万镑,除去修路等15万镑打底。 但亲自开采会有塌方、灌水、劣质矿的风险。 经商议后还是决定出租,选择合适的承包商,可以分给小矿业主。 合资建立矿业公司,占有主要股份,并说服零散的煤矿主认购。 确定各区域后煤矿多少好坏后,租金也有所不同。布莱尔先生把它分割成了四块。 50亩,25亩,15亩,10亩 最大的这块土质松软,矿产密集,能开到150镑的市价。 中间的小亩地煤矿较浅,可以适度提高租金。 这样每年租金是一万四千镑。 用五万镑认购四分之一股份,如果能找到愿意全承包的更好。 约翰爵士出资了另四分之一。 这样在煤矿有收益后,能拿到额外的部分。公司的基础上还可收取矿区使用费。 另土地建设方面先出资五万镑,煤矿所在上方有一片树林,砍伐售卖估价为两万镑。 因为天然的水系特伦特河,煤矿运到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地区很方便。 约克郡的地理优越,加上大交叉运河网,能达到全国各地,和各个港口。 会有不少人愿意承包。 布莱尔先生的佣金多加了400镑,1500镑收入让他自然尽心尽力。等煤矿公司正式运营后,总收益达到两万,还能再加300镑。 今天真是意外之喜! 再努力一下,每年收入能有三千镑。 他生活简单,家里没养四轮马车。 平时都是自己驾驶两轮轻便马车出行。 布莱尔先生四十出头,结婚较早。 妻子是医生的女儿,带入三千镑,前期依靠这个才熬过了学徒日子。 父母都已经过世,他作为城里人自然不再回乡间种地,留下的100亩土地租了出去,聊胜于无。 长子二十岁跟在他后面当学徒,以后接过事务所和手上业务。 本来想让他试试大律师,但综合考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作为事务律师也能养活自己。 结婚对象预备在亲友间找,知根知底。 次子在读炮兵学校。 大女儿十五岁,刚读完私人女校回来。 女孩跟男孩不同。 没有贵族乡绅女儿会愿意低嫁去商人那,但要是有足够嫁妆,上层阶级不介意娶商人女儿。 布莱尔先生预计拖到成年后,给女儿攒下万镑。他做多了土地代理人,意识到有土地的和没土地的区别。 工厂主和商人很赚钱,只是前者多在北方条件恶劣,后者风险太大,经常有破产欠债的。 他女儿长相不差,自从十年前他有了收入,就完全当成淑女养大,还学了钢琴法语。 布莱尔先生有上嫁的野心。谋划着把女儿嫁给乡绅人家,至少是个牧师。留在南方诸郡,再差也是回到老家约克郡那。 他不准备购置土地,攒点钱买股票债券更实际。如果子女实在不成器那就换成年金。 剩下的小儿子十岁,小女儿四岁,完全可以等姐姐出嫁后,攒另外一份嫁妆。 女儿不像儿子还能谋生,只有嫁个好人家才能放心。 临走时忍不住想,像这位小姐生来什么都有,可父亲死后还有风险。 虽然有信托可以保护财产,但丈夫完全能哄骗写上撤销协议。 尤其一想他女儿要上嫁,多半是要放弃财产完全并入夫家,商议的零花钱最多也只有120镑,完全要看丈夫脸色过日子,一下更忧心了。 …… 莉齐娅看着商定好的协议。 签上了自己名字,虽然正式的要约翰爵士补签。 用的是l.伊莱斯,保护好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年收入有足足48000镑!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不过这个数字。 那她叫什么?约克郡女继承人?好奇怪。 她觉得有点激动,忍不住想自己成年后的日子。 约翰爵士给她配了马车。 伦敦金融城在东区,不太安全,她得坐四轮马车,带够两个男仆,身边有女监护才能去那。 但莉齐娅在知道,自己在朗伯德街会有座专属的办公室,和布莱尔先生商讨事宜后,还是非常高兴。 同时想,她的小说出版能经这位先生之手吗? …… 五月到来,这些来到伦敦开会的贵族桌上,悄然多了一支金笔。 他们大部分可能只拿来给账单签字,偶尔在空白角落写下对数字的疑问。 但观赏性很强,又是来往赠送的礼物,随手插在墨水瓶里就不错。 不像羽毛笔要随时修剪,一天替换几支。 除了会用来写政府报告,述职的,用途最多的就是写信。 伦敦社交季满是新鲜事,这些明面上不会说,但在信中化成了长篇大论。连带着问好相互不断。 尤其国会议员在信封上签名能免收邮费,一天邮车寄送三次,频率实在高。 夫人小姐们经订购后几乎人手一支,趁着睡前早餐后这点空隙,写着书信。其他时间就是各种聚会了,一晚上可能去这家赴宴,再去那场舞会,十一点换到剧院,奔波不停。 大方的给不在伦敦的亲友寄了过去,囊中羞涩的至少有一个,姐妹们一起轮流用。 老派的仍然坚持那一大捧羽毛笔,用前好好修剪一番,有点仪式感。 但免不了摩登的年轻人,就流行怀里插上一支,潇洒地在他们的朋友和情人面前写下支票。 连带着伦敦的交际花,那些塞浦路斯女郎,案上都多了一支。 苏荷广场的高级妓院中,谁又炫耀着得到了这样的礼物。 散步间隙淑女绅士间的絮语,然后捧出了一枚精致的礼盒,上面印刷着宁芙仙女的版画。 月末父亲案上多了账单,眼看自己儿子这一百镑消费,眉头紧皱。 伦敦是全英国风潮的起点,等其他各郡连同国外那边都讨论起了,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那时候订单会有一大笔想不到的激增。甚至成了突破两边封锁走私品的一员,又有人瞅准商机,运到了北美南美,远东的奥斯曼帝国乃至印度。 当莉齐娅看到约翰爵士都用上了,说俱乐部里的老友认为不用削笔真方便后,她心想这项事业可算是成了。 赚的比她想像的还多,不过这个月按时付了账单的只有少部分,很符合贵族们的风格了,可能得等到圣诞节吧。 欠债,赌债的话是极不荣誉的,必须偿还。至于商人的,他们大多看一眼就丢进了壁炉,满不在乎。伦敦的商人们习惯了赊账,银行账单抵押的低息贷款也很熟练。 不过莉齐娅只是材料手工费会赊一下月底付钱。其他的还是在能力之内。 她又跟伦敦金匠们定做了一大批,等着发出。现在已成了相当大的主顾。 缪斯金笔的印刷精美的宣传小册子,里面满是品类介绍,和造型独特的手绘版画。 模仿者当然出现了,签了协议的金匠们都拒绝订做,还不成风气。 笔尖本身不难琢磨,等拿到一支也想明白了。可惜销售只限于西区the ton的上流社会。 现在总会员626人,高级会员140人,按照伦敦贵族数量,已经差不多了。 入会有相应赠礼。 宁芙笔订单到了1800支,在一周折扣后,原先不屑的人,发现实在好用,才后知后觉订购。 每个人的消费金额都有所累积,做好名册。卖的就是品牌和服务,样样都要周全。 所以她现在赚到了两万三千镑! 可惜现款只有6000镑。 发货了800只,收到款项除去成本4000。 万恶的记账。 她之前那五千,租厂房,订做机器工具,预付订金,招聘工人,花掉了千镑。 在他们学会前,工资按照市场水准发放,一周足够稳定生产了。 五月中旬,宁芙笔入主高级商店,回声笔可以上了,名册上已经做了预热。 她还接到了王室采购的大单子,那位摄政王喜欢新东西。 在干脆买了60支后,指名要订购10支缪斯笔,估计是要送给亲友。 要求写的明明白白。 很守规则地让三个人入了会。 王室有自己的专属珠宝商,这样是图一时新鲜吧。 莉齐娅稍微打了个折,毫不留情地收费,对面直接付了2500镑。 她瞠目结舌,怪不得总是欠债,每年10万镑津贴完全不够用。 当然拿不到现款,记账。 也多亏这个让跟风的订单源源不断。 设的高级会员限购20支,是分批订购,过几天还能再订一次,或者达到消费金额后不做限制。 莉齐娅没想到真有人这么疯狂,一次性订那么多。 摄政王喜欢的东西,自然是报纸上激进分子攻击的对象。 印刷店橱窗上最新的讽刺漫画,画了他抛洒着几十支木杆,旁边的贵族们趴着争相抢夺。 “接好!新的木棍来咯!” 旁边的市民围着观看,啧啧称奇。上流社会的名人们是他们关注的对象,每天各种小道消息在报纸看到,一窥那些上等人的模样。 对工资和小麦价格不满的工人们愤愤,什么笔能买到一支百镑! 报纸上阴阳怪气的评价,说是王室管家又找到了“生财之道”,我们亲爱的摄政王又加了笔多么小的花销。 现在的民众普遍很讨厌王室,这十几年丑闻频出,不满累累堆积。 尤其这位在乔治三世疯癫后,嗜酒色如命,肥胖的摄政王。 相反很拥戴他的女儿和王储,夏洛特公主。视为不列颠尼亚未来的希望。 她也是国王唯一的婚生孙女,即未来女王。 去年他就任摄政王,却没像约定的那样让辉格党老友上台。 这位公主表示愤慨,并公然在歌剧院对辉格党领袖查尔斯.格雷飞吻以表支持。 辉格党现在转向威尔士王妃和夏洛特公主寻求支持。跟他们过去的策略那样,反对乔治三世争取他的儿子威尔士王子,如今的摄政王。 夏洛特公主不过刚满十六岁,被她的父亲严加管控很少露面。 莉齐娅翻着这些报纸上的小品,忍着笑容。 报纸要贴印花税发行,一份卖到七便士到一先令。 但有许多被称为“逃税小报”的,免于交税,只要两便士一张,价格低廉。 普及到了底层民众,言论通常都很激烈。多到抓都抓不完。 这些评论的作者,有很大一部分,会因为涉及侮辱诽谤罪,诉讼后被反复送进监狱,几个月后再放出,继续他们的事业,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发出声音,那她就提供笔墨。 批评缪斯金笔本身哗众取宠,疯狂敛财的人,会在一个月后发现多了10镑的笔,那时候还会发出嗤笑。再后面就是一支6镑, 4镑。 稿费充足的他们也能买得起,兑换下羽毛笔的价格勉勉强强。 三个月后,一种叫钢笔的东西,六先令。经久耐用,木杆材质。 再后面,卖到2先令1先令的笔尖,随便绑上什么就能使用。 就连女工都能买得起,不在乎腐蚀自己打磨后,一支能用一个月。有一定弹性,转笔流畅。 即使拿劣质生铁代替的,那也能写。甚至只要三四个便士。 他们看着笔下的文字,终于后知后觉。 莉齐娅的小书房里分门别类摞着账单,她已经做的像模像样。 到了约翰爵士主动叫她散步的地步。 她想贵族们怪不得不经商,从事商业活动哪还有精力去社交跳舞。 她全推了。觉得那种生活一下无趣起来。 她看着对于工厂成品率的汇报,工人里最熟练那个作为工头。奥布莱恩先生监督。 跟她预计的差不多。慢慢就可以在女工中普及计件工资制。 她想给人提供合适福利高的岗位,保证工厂能正常运行,没有倒闭债务的可能。 莉齐娅衡量着,理智地做着决策。 她觉得很疲惫。 起步阶段交给代理人她又不放心。 回到了根本问题。如果她想有更大的工厂更多的工人,那最好是棉纺厂。 但再过十几二十年,棉纺织品也要过饱和了。 算了,现在干正好。 只不过这个被她放在后面。棉纺织厂意味着棉絮吸入肺内的肺病问题。 口罩防护,工厂那么闷没人会真的一直戴,大部分会嫌麻烦。 普及的话,按照这个受教育水平,大部分会不相信毫不在意。 通风设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棉纺织厂管理要更严格,防止吸烟引起火灾。那样会是一大笔损失。 而且现在卢德分子暴动,机器正好是众矢之的。 莉齐娅专心起自己的紫色染料。 她最先做的那一批布拿去注册了专利。埃德蒙的代理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奇思妙想。 熟练地按照程序申请。 为他得到的报酬高兴。这位雇主很是大方。 她这一周出去散步时带在身上,实验后,发现伦敦现在,估计工业化刚开始,褪色不太明显。 地下室跟很多大宅一样,有一处洗衣房。 她预计剩下的染料能染58码,薄棉布亚麻那种,羊毛用量要多。 带着自己的那个三大瓶试验。按照她掺的盐,原本2g就取半磅。 还好染布本来就需要盐,她这不算浪费。 洗衣妇一般都有染色经验,洗衣服漂白后染回来才显得新,她们也会自己用自制的胡桃皮染料染裙子,比直接买布要省。 听说这一包能染一码后,她们大概有了成算。兑了一桶水,按照比例加入堿液看着变色。 放入布搅拌,蒸煮。有经验的人染出来的效果要好很多。 做一对华丽的落地窗帘要十二码半。 小沙发坐垫大概要用一码布。 垂下来的桌布两码半。 现在流行长披肩,一码半足够。 莉齐娅买了20码羊毛布料,可以做几件斗篷。一件4-5码。 现在天气偏冷,普通人做不起长外套的,会买件厚实的羊毛斗篷罩到脚尖。 通常染成红色,用料比较便宜,样子挺好看,她都有两件。 六码细羊绒布,做披肩。 虽然薄棉布容易褪色,她还是准备了十二码,在染完后,浸上浅浅淡淡的颜色。 做两条裙子。 六码丝绸,六码缎子。 十二码半天鹅绒,十分昂贵。 还有本来就有的十几码亚麻布。 三双丝质长袜,五双羊毛袜。 洗衣女仆们只敢染粗羊毛料。 其他的太昂贵了,即使莉齐娅也怕染坏,还是捡着便宜买的。 买的过程她才发现,布料,尤其是天鹅绒丝绸,本身就很昂贵。 哪怕细棉布最便宜的也要一码三先令。 她得找专业染布工人,还要承担风险,光染色赚不了太多。 粗羊毛倒是一码一两个先令,但是染色后用来再加工地毯挂毯窗帘,价值能翻几倍。 她干脆全用来染了羊毛料子,多买了些。不能贴身穿但可以做外套外裙。 第153章 第153章 陆续染了一周,到后来地下室外,到洗衣房,连带馬廄房露台上,晾满了纯紫色的布料,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女仆们知道怎么物尽其用,剩下的染了各种普通的粗布和小物件,手帕长袜。 光羊毛布料最后染出来30码。 粗麻布10码,颜色偏浅。羊毛的话浅色会偏灰,没有羊绒着色好。 不过这种丁香紫色反而很适合做衣裙。 染羊毛袜子刚刚好,色泽很漂亮。十双直到再也染不出颜色。 同意后她们还染了自己衣服。家里好奇的其他女仆也拿来自己的围裙试验。 羊毛还可以用来做帽子,手套,手袋各种装饰物件,正适合浓重的紫色。 莉齐娅突然想。 她只管卖,拿来做什么再加工有的是人想到。 经过她观察,可以染四五遍。 第一遍深紫色。 第二遍浅紫。 第三遍淡紫。 后面就是有种紫色的柔光。 乔治安娜的那身介于后两者中间。 再调配还能酌情加浅加深,这就要等工厂主研究了。 一周断断续续晒完收好后,莉齐娅给每位女仆加了6先令工钱。 一天四磅染料,染出十几码。 不过只要四个女仆,就能完成。 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过家里人。 玛丽姑妈开始看她倒腾,最后也来了地下室,惊奇地看着这种纯紫色的料子。 “莉西,你从哪弄出来的染料!” 她伸手摸着,仔细查看,即使没那么专业染的也很均匀。 “天啊,这个做窗帘该多漂亮,适合做地毯挂毯,裙子也不错。” 她说的是浅紫的颜色,做了评估, “这一码在外面得要卖1镑。” 晚饭上约翰爵士也知道了。看着储藏室的那些。 他不从商,但不代表不了解价格,土地上产出的作物也是要卖出去的。 尤其种植园那边盛行靛蓝。 “鸟粪?” 听说这么多的染料成本居然只要一先令。即使是他也震惊了,为其中的暴利。 同样的紫色染料,要用进口的胭脂虫,干燥碾碎后,加入石灰从红色调成紫色。 胭脂虫产自墨西哥,被西班牙垄断。 或者将嵩蓝或靛蓝与红色混合得到淡紫色。 还有能产出紫色的少量地衣。 其中胭脂虫最为昂贵,因为染出来后明亮不会褪色。 一磅紫色染料价格在6-8英镑,能染23码布。 现在这种堪比泰尔紫的颜色,一磅只要8先令,浓色30码布。 在知道会褪色后,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震惊。 “是你做的吗?莉西。” 莉齐娅坦然承认。 想到其中的利润,约翰爵士忧心忡忡。 现在银行家,海外贸易和大型的商业活动还能被接受,制造业和零售业完全处在最底层。 莉齐娅说了一番制作流程,在知道用鸟粪,硝石和硫酸就可以后,约翰爵士神情惊讶。 她拿出那一摞化学期刊,证明自己最近很感兴趣。误打误撞做出来的。 一行人讨论了下注册专利权的事,莉齐娅表示问过埃德蒙了,他那边会帮忙。 约翰爵士想起来他有个代理人,放下心来。 莉齐娅不指望父亲支持自己经商,让他先开个头接受就行了。 第二天那30码的紫色布料被送去了高级商店。 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很均匀光泽。 奇普赛特街( cheapside )是伦敦有名的商业街,那里聚集着大量的百货商店和金匠铺。 东西走向,西边通往圣保罗大教堂,东边通往英格兰银行。 位于伦敦金融城,贵族乡绅们不会轻易来这。一般是牛津街和邦德街两处商店进货的场所。 位于牛津街的商店,店面金碧辉煌,有着明亮的玻璃凸窗——这要交一大笔税金,背后陈列着人造打光的货物,散发着诱人的色彩。 尤其是糖果店和水果店,陈列着金字塔形的菠萝、无花果、葡萄、橙子和各种水果。 布料店自然堆放着最时兴的料子,以售卖轻薄昂贵的平纹细布为主。 还有旁边各种蕾丝和刺绣花边。 伦敦社交季的小姐们,白天时间基本都花费在商店挑料子,亚麻布料店买大块布,服饰店买装饰,再去裁缝那量尺寸订做,选择样式,站在那尽情地展示自己。 布料店的店员都是男人,一般由店主和助手组成,他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晚上睡在楼上。 仓库设在考文特花园。 哈伯达舍是这些商店中最普通的一个,主要卖制衣的布料,柜台上陈列着寻常装饰的花边和蕾丝,顾客看中后会捎带买上几根。 哈利先生是个小零售商,开了五年店铺。从东区摆摊开始做起,一路到了今天。 最怕上层人士来记账,他们享有信贷的权力,有不少店主因为年末才能收回款项纷纷破产。 他存活至今在于只做小生意,不会想着制定商品名册托人送去那一栋栋西区的大宅。 哈伯达舍既进货最上等的平纹细布,也卖那些便宜的机器布,顺带着会销售桌布的亚麻布料。 至于丝绸,天鹅绒只展示一处,小心翼翼着。 他雇了两个店员,一年收入八百镑。妻子学了门裁缝手艺,给周边的人家订做。 两个儿子读文法学校,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每两周会回来一次。 梅费尔区不仅是贵族乡绅的住处,在他们迁入前,这里本来就有商人工匠,有自己的房子和店铺。 很幸运地能和这些大人物比邻而居,做他们的生意。 哈利先生没什么大志向,他生意中等,到点关门。 由此在听说有人要推销粗羊毛料子时,眉头紧皱。羊毛料子都是东区的集市才买的啊。 他看起来像是交易所摆摊的小商人吗? 看对方的男仆打扮,他就更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大户人家,为什么会把料子卖给他。 但哈利先生还是把人迎去了后面。 打开包裹后,他无所谓的目光慢慢震惊,那浓郁鲜亮的紫色。 一下有点气愤,是谁拿紫色染料染粗羊毛料! 这也太—— 浪费了吧!买的布那么多颜色,这种纯紫色可太少见了。他都舍不得进布。 今年流行什么红丁香色,浅紫色兑了红,他这才进了几匹。 哈利先生戴着手套仔细摸了摸,展开看着均匀的色泽,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他开始还不确信,以为是其他植物染料。这么一看,难不成真是胭脂虫染出来的? 就算料子本身一般,这种颜色也够了。 哈利先生联想到室内装饰,粗羊毛能做多少地毯挂毯,甚至窗帘椅套,惋惜自己不是个内饰商。 他都觉得这可以摆在橱窗那里了! 粗羊毛不好贴身穿,但做斯宾塞短外套和长披风斗篷不错,骑马服也很适用。 还有男士们喜欢做粗呢外套,这种深色很时髦了。 他一下就想到了做传单去打广告。 哈利先生惊喜地问着价,筹算着心里的价码。 对方让他先开。 他压制住面上的喜色,用市面上通常的出价,“羊毛料子一般一码只要两先令,这料子不够细,加上染色……” 哈利先生心知价不能压的太低,这一条街的布料店到处都是。 “我给您开一码十二先令?” 不知道能不能赊账,他手上没足够现钱。 对方摇了摇头, “我家主人说起码要十六先令。” 这比他之前见过的紫色料子都要鲜亮,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褪色。 哈利先生犹豫了一下,决定成交。 问现在有多少码。 得知只有三十码后略有失望,不过想多了他也买不起。 “后面还有吗,先生,有没有订购地址?” 在知道两周内都不会再有一批时,哈利先生满是惊喜。 这有的赚!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拜托要再有尽管找他。 哈利先生先买入了十五码,这可以做三套衣服,短外套的话还能更多。 预订了剩下的。 拿了手头上的现钱,付清了一半6镑。 对方也太好说话了。 他忍不住想,把为什么会有这种布料的疑惑抛在脑后。 转而制作起标价,并雇人在大街上宣传。 把这抹亮丽的紫色展开挂在了橱窗口,在打光下格外鲜妍。 最新的紫色羊毛布!适用于斗篷短外套骑马服! 仅有十五码,一码一镑六先令。 先到先得嘞! 市面上的紫色布起码卖到一码三镑。颜色往往没有这么纯,基本泛灰。 哈利先生仅用一天,就把十五码卖了出去,还没到的另十五码也预订了出去。 不少老客户问还有没有,他保证说过两周。 除去成本,净赚15镑。 哈利先生美滋滋的,心想要是一个月能卖出300码,那能多出150镑啊。 一年就是1800,天啊,算出来后他瞠目结舌。 其他来打听货源的店主,自然没得到消息,恨得牙痒痒。商议着要把整片伦敦的市场翻出来看看,看是哪个染料厂居然用紫色染料染粗羊毛,多出了这么一批便宜布。 这还只是粗羊毛,要是细棉布,羊绒,亚麻和丝绸缎子,这其中的利润! …… 在这几天内,莉齐娅平静地写完了小说结局。 在前面设置的悬疑,各种扑朔迷离的线索中,比如女仆视角每天在长廊步行的幽灵,夜晚的哀嚎,以及藏在花园里的一件血衣。 这击溃了她。女人夜里在树林里狂奔,想逃出这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 但是她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 画面一转,是男主角视角。 他还是没有名字。 这件事的真相终于逐步揭开。 原来他确实因为暴风雨和迷路,留宿在了这间古堡。 开门的是这个女孩,但她第二天对此毫无印象。 他看着白天里判若两人的模样,天真纯洁,倾慕外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他开始探索起古堡里的秘密。 他发现幽灵,原来是她梦游的习惯。 奇怪的是仆人们却对此讳忌莫深,从不提及,也不出来查看。 他一点点地爱上了她,在古堡里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和方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房间里的一张画像。 上面英俊的男人让他打翻了烛台。 是他! 他目眦欲裂。 “是我的父亲。”女孩说。 男主角沉默着,他没想到。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是来复仇的,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仇恨和爱欲的交杂,夜晚他跟在她的身后,月光下的影子一前一后。 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父亲和外祖父,逼疯了他的母亲。 但她浑然不觉。 她是无辜的吗? 终于在折磨中,他发现了这座古堡的秘密。 他跟她道别,他决定放下仇恨——不是自己亲手结果,也不是伤害她,而是用法律的手段。 他们都是受害的可怜人。 “梅斯黛拉,我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他想。 雨夜里,她躲在他的被窝,光洁滚烫的躯体冲溃了理智。 他对她发誓,保证着永恒的爱。 我会带你离开。我一定要带你离开。 他们告别。 他带着搜集的证据,递交去了治安官那,逮捕了对方。 他回去告诉他的母亲。 “我已经惩罚了那个恶棍,妈妈。” 但是,他用的是合法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女人病重,死前又哭又笑,就叫lucien吧,卢西安,光明的。 “卢西安,我出生于太阳的孩子,你把你的手置入了罪孽。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我永远为此悔恨。” 她流着眼泪。 没有什么死去的父亲。 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他。 一个被勾引,被抛弃的故事。 他们年轻时候相爱,对方却要娶一个富家女人。 他的外祖父找他决斗,维护女儿的名誉,死在枪下。 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死去了。只留下一个全然的恶徒。 “你犯下弑父的罪行,卢西安,我后悔了。”他母亲托着脸颊,“我一边恨你,一边爱你,我希望你亲手杀了他!但我现在却不觉得快慰。愿神宽恕你,卢西安,卢西安。” 她咽了气。 不,我没有弑父。 而是—— 乱.伦。 可怜的卢西安睁大了眼。 他不过十九岁,还没成年。他背负了仿佛被诅咒的命运。 我应该直接杀了他,我该怎么面对梅斯黛拉。 他们同父异母,是最亲的血脉,这种联系在见面后转为了难言的吸引力。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人们说诺克希恩(noxien,黑暗的)先生真可怜,他出身于落魄的名门,作为次子被骗婚娶了个有钱女人。 对方家里有精神病史!她是个疯女人。 但他仍然善待她,直到去世。 他们的女儿,年纪轻轻,也疯了,他没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而是安置在与世隔绝,前身是修道院的庄园。 他每个月都去看望她,带去各种礼物。 诺克希恩先生是个大善人,常住在伦敦和乡下庄园行善,跟这个年纪许多绅士一样。 而且他风度翩翩,却这么忠贞,从未再娶。 他多少完美啊! 直到诺克希恩被治安官逮捕时,人们都这么想。 觉得是被冤枉了。 十岁的梅斯黛拉总是能听见夜里的哭嚎,风声呜呜地划过。 她躲在被窝里。 仆人们告诉她这座修道院太过古老,住着数不清的幽灵。 她好奇每一间房间,直到从管家那里偷到。打开一间间门,看着里面各色的装饰。 直到最后一间。 幽冷的氛围让她走进去时打了个寒噤。耳边突然掠过凄厉的呼喊,“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一下从房间里散了出去。 到处都是手印和抓痕,角落好像能看出过去坐着的影子。 她蹲下看着墙壁上的刻字。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我的女儿,梅斯黛拉。” 她尖叫着,晕了过去。 可怜他们的小主人疯了。 修道院里的仆人们感慨。 他们害怕这个跟她母亲一样,是个疯子的女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岁的梅斯黛拉贪玩,她爬上窗户,在狭小的缝隙中,对上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死盯着她,然后扑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掉了下去。 然后呢? 一个仆人告诉了她,“小姐,您的母亲没死,她被关在阁楼里。” 她再也没见过她。 为了保护自己,梅斯黛拉白天夜晚成了两个人。 白天她懵懂无知,夜晚她漫步在走廊,走入那一个个房间,宣泄着内心的恶意和疯狂。 她学会了用铁丝开一道道锁。 所以呢? 卢西安看到了真相。 真相总是这么平常,无非是名门落魄的男人,抛弃了同样没什么钱的初恋。 诱骗了一个商人家庭,有钱但低贱的女人。 他想要她的钱,又看不上她的出身。 他冷待她,知道怎么把人逼疯。 结婚后妻子的财产就是属于他的。 再有了个继承人后,他顺理成章把人关了进去。 暗无天日。 一点点衰微,死亡。 可惜这么一个疯女人,让英俊的诺克希恩先生,蹉跎了十五年。 十年前过世了他都没结婚。 他的岳父和女儿决裂。 死前看着独生女留下的女儿,把遗产留给了她。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疯狂。 谋夺财产,因为妻子和女儿都是男人的财产。 她们不是独立的人。 证据,良心未泯的女管家留下的。 她消失了。 被封存起来的,交给梅斯黛拉的证据。 但是,她分裂成了两个人,她想不起来,屏蔽了痛苦的回忆。 慢性毒药,一点点加速着死亡。每晚必喝的镇定剂和鸦片酊,摧残着身体。 卢西安决定回去找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走。 同样的夜晚,他翻入窗户,他们在走廊上相遇。 他奔向她,紧紧抱住。 然后是腹部的钝痛。 他低下头,象牙柄的裁纸刀捅了进去。 她一下下地捅着,哈哈笑着。 “梅斯黛拉。”他喃喃地,靠在墙上,没有松开。 “抱歉。”他想再说什么,割开的喉咙涌着鲜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梅斯黛拉回过神,丢下了小刀。 她捂住头尖叫着,她把人推开,她在走廊仓惶地逃跑,衣裙沾满了鲜血。 卢西安死前指着一个方向,去那里,那里什么都有,有钥匙信件,钱和马匹,你能逃掉,逃出这里,梅斯黛拉。 血衣被丢在花园,第二天的痛苦,是谁杀了他。 一切一切完成了闭合。 日记的最后是“我想起来了。” 撕掉的那几页是卢西安写下的真相。 “梅斯黛拉,你必须逃离,我会来找你,梅斯黛拉。” 他带不走她,也救不了她,他们都生活在父权制的阴影下。 结尾是夜晚,两种人格终于回归一体的梅斯黛拉,放了一把火。 她在火中跳着舞,狂笑着焚毁了这座罪恶的修道院。 凄厉的哀嚎和尖叫划破了夜空。 附录的补充则是。 法庭的审判下,证据充足,证人却迟迟没有出席。 诺克希恩先生被无罪释放。 他走在大街上,被人欢呼或者唾骂。 最后不知是谁,隔空开了一枪。 他倒在地上。 裁纸刀捅下割开的口子并不致命。 卢西安顺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他把凶器裁纸刀藏在怀里,他躺在那个夜晚。 最后慢慢流血而亡。 他手捂着腹部,死睁着眼,看向他要逃离的地方。 我未曾谋面的妹妹,我的血亲,我的爱人,梅斯黛拉。 结束了。 这个故事,还挺致郁的。 她用了很隐晦的方式,把梅斯黛拉分割了开来,纯洁和疯狂变成了两面。 其实都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被逼疯的人。 为什么她们不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一结婚就要失去自由。 她拷问着。 为什么每个人都忽视她们。 单纯的逃离不行,只有毁灭,就像焚毁那座代表着过去的修道院。 莉齐娅把这份手稿修改抄写了几份,还好现在有复写纸,不太好用但留副本够了。 她满意地看着,署名罗莎夫人,分别寄给了几家出版商。 摄政时代的识字率不高,一般书籍印刷一千册已经算多了,出版基本在五六百册。 大部分都卖去了流通图书馆,里面大半书籍都是小说。有不少道德家会对此批评,说有损于女子的美德所在。 但改变不了这十几年,流动图书unicorn馆是不管什么阶层女性最爱去的场所。 第154章 第154章 在那里借阅书籍要交会费,不交也能站在那看,通常是最新的报纸和杂志。不允许浏览书库,会有书籍目录,会员说明自己要借什么后,在阅览室等待工作人员拿来。 这期间和同伴交谈,情人也可在此幽会。 逛街累了都能去流通图书馆吃点茶点休息。作为公共场所尽情地展示自己,也有可能的邂逅。 大型流通图书馆一年会费只要几基尼。 小说的价格被人为地保持在高位,以鼓励借阅而不是销售。 即使低价,许多人也认为小说看过一次就行,不会反复翻阅,不值得购买。 诗歌、古典研究、法律、科学、历史、农业改良,甚至旅行方面的书籍才会收藏。 书籍出版印刷都是手工,出版商有自己的印刷机,大多还是外包去印刷商那,用线装订好。 只有扉页没有封面,有的会附上硬木板,富裕的收藏者宁愿用亚麻布包好,拿回家自己装订,会有皮革加上镀金装饰,便于收纳保存。 流通图书馆则会用大理石花纹的硬纸封面,好一点是简陋的牛皮革,和家庭书籍有很大区分度,一眼就能认出,让许多保守分子避之不及。 装订会有专门的装订商,除了私人高级定制的多是男性,其余以女工居多。 也有些流通图书馆承担了出版商的角色,比较小型,匿名出版了许多女性小说家的作品,避免读者大众的偏见。 莉齐娅把其中的一份寄给了伦敦的密涅瓦出版社,它拥有着最大的流通图书馆,以印刷哥特式恐怖和感伤浪漫小说而闻名。 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尤道弗之谜》就在那出版。 出版有四种主流方式。 订阅出版,订阅者购买小说保证足够订阅量,出版商才会发行。 利润分享出版,出版商自费出版直至盈利,作者才能得到费用。 出售版权出版,作者只收到版权出售费用,盈利只有出版商收益。 委托出版,作者支付书籍出版全部费用,出版商担任发行商,从利润中赚取10%。没有盈利,损失由作者承担。 小说通常分三卷出版,便于流通图书馆借出。 她这本篇幅不长,写法也比较怪诞。 但莉齐娅还是决定委托出版,不太想把版权买断。 其他的寄到了伦敦有名的出版商,比如约翰.默里,托马斯.埃格顿,本杰明.罗斯比公司等等。 小说通常是简单装订,廉价出版。 莉齐娅准备给自己收藏一份精装的。 处理好后没再关心。把这份手稿收在了抽屉里。 瑞丝和艾比对阿米莉亚还不错,教她做些简单的缝纫活。 史密斯小姐挺喜欢她的,空的时候把教具的识字卡片拿出来。 她就这样一点点学会了阅读。 她的母亲黛西,因为有个家务女仆离职,林格太太觉得她体格外貌合适,训练了安排着做家务。 平时收拾整理沙发,更换地毯窗帘,拆洗缝补,比在厨房时的任务减轻许多。 工资也要多上三镑。 莉齐娅有时候放完马回来,看着跟在园丁后面学徒的约翰.帕克。 她的小花园建设的差不多了。大片的空间全都利用上,还真挖了个恰好的沟渠,种上睡莲。 到时候可以支个架子搭上秋千。 一片欣欣向荣。 他们抬起头跟她致意。 她就觉得人生满足许多。 她好像做了一件事,她也有能力追寻自己想要的。 …… 海德公园5-6点钟是人们最喜欢的散步时间。 比起愉悦身心,更多的是在展示自己。 有这样一群女人,存在于半上流圈子里,除了被所有人排挤的贵族女性,剩下的被称为塞浦路斯女郎,源于一种对金星——爱神维纳斯的崇拜。 或者说嘲讽,她们是高级妓.女,服务对象专门对于中上层阶级。 和路上的妓.女不同的是,不用在街角酒吧游荡,做一次一先令的小生意。 大多住在高级公寓,每次收费至少一基尼。 最多的二十基尼。 被老鸨豢养,后者给她们提供住所,马车和华美的服饰,从中盘剥,一晚上只能拿到手几先令,剩下全用来还日积月累的债务,寄希望于客人留点小费。 百万人口的伦敦,加一块至少有七万的妓.女,其中两千专做这类生意。 这意味着路上遇到8位女性,其中就有一个是。 从乡村来到城市,被精心挑选。当女工女仆辛辛苦苦擦洗劳作,一天赚六七个便士,比起一小时就能得到一英镑,穿锦衣华服的诱惑力是不容小觑的。 一旦踏入,就像水蛭那般越缠越紧,被吸血榨干。 虽然开设妓院违法,但现在监禁罪还没有成文的法案,也没有限定妓.女的最低年龄。 而且说是违法,治安官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老鸨保证不惹事。 这意味着,很多女孩会被诱骗囚禁,直到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们的初夜会被预热拍卖,平均一次50镑朝上。有不少人坚信处女能治愈性病。 在纵欲狂欢中10年最多,就要沦落跌倒在下一境地,这还是没染病堕胎的情况下。 即使靠手艺养活自己的女裁缝女工,在赚不到钱时也会去出卖几次,再回归正常生活。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时的调查报告中有写,5万数量妓.女中,有2000人受过良好教育,还有3000人来自“高于仆人地位的阶层”,另有2万人可能曾在某个时候做过仆人,或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勾引”,现在完全靠卖.淫为生。 最后2.5万人部分靠卖.淫为生,白天当仆人或女店员,或从事丝绸制造、草帽生意、水果销售和泔水制作(泔水是供应海员的廉价服装)等工作,晚上到城市的酒馆、昏暗的小巷和拥挤的游乐场寻找顾客。其中一些女性与工人同居,但没有结婚。一些人结了婚,但分居,或者丈夫在拿破仑战争中远征。 [1] 她们有的在妓院,有的和家人住在一起。这项生意利润如此丰厚,经营如此公开,每年都有数百座新开设的妓院。 里面女孩的年纪十分年轻,不到十二三岁。 考文特花园是妓院的一处集中点。 那里的夜晚,会有许多妓.女被马车运来,涌入剧院的礼堂,休息室,沙发和门厅,穿扮华丽,站在大厅廊柱下,在灯光照耀下尽情展示自己,再相携步入黑暗处。 伦敦金融城更到处都是,正午时分站在最公共的街道上揽客。 还有圣詹姆斯的海马市场,泰晤士河南岸的萨瑟克,北部的史密斯菲尔德,东区的码头。 伦敦的3个教区中,“有360家妓院和2000名妓女,而全伦敦有9925座房屋和59050名居民。” 皮条客拿走了大半的钱,她们被监视,压榨,关押,殴打,人口拐卖猖獗。 卖.淫,永远无法根治的社会问题,只要还有需要,还有不公,还有苦难,就会存在。 滥交带来了性病的传播,淋病和梅毒,每年有两万男子会被感染。 摄政时代处于过渡阶段,乔治亚时代纵欲放荡,清教徒主张道德的维多利亚时代还在后面。 但这也仅是让交易回到了暗地里进行,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中等妓女一年就能挣400镑,女仆一年12镑。 怎么能改变呢? 这些塞浦路斯女郎中,最顶尖的就是哈丽特.威尔逊这样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妓.女,自称为demimonde,交际花,或者courtesan。 她在梅费尔区长大,家里经营了洗袜坊——专门把贵族的长袜洗的雪白,这要讲点技巧。 后面又经营起煤炭行业,还算富裕。 她和姐妹们从小接触的街坊邻居,就是贵族。 跟同龄的男孩接吻,受追捧收到情书,被他们骗去贞洁。 就这样在十三四岁不甘于已有的生活,当上情妇,不断地更换下家。 和被老鸨们管控不同,她们做自己的生意,只对贵族,还算有点自由。 会在一段关系前,签订好合同,规定每年给多少年金。 这期间一对一关系,支付账单,直到结束。 把这称为“订婚”,期间就像夫妻一样生活。 看起来就像恋爱,但实际上,也是玩物。 成为贵族子弟们性启蒙的工具,他们会愿意共享一个女人,巩固关系。 哈丽特.威尔逊已经把这门生意做到极致了,别人想认识她,要支付百镑介绍费。 还是要发愁每个月的账单。 因为要维持出行的排场。 她喜欢被人崇拜,享受追捧,在嫖.客与妓.女的关系里追求真爱。 这样有一点掌握身体,满足欲望的自由。 六年前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庞森比勋爵,他有妻子,他们在一块度过了三年。 这三年内她对他忠贞,最后他离开了她,以不能伤害妻子为理由。 其实是厌倦了她,勾引了她年轻的妹妹,十三岁的索菲亚。 哈丽特不理解,为什么会为个没有她漂亮聪明的妹妹抛弃她。 她恳求他回来,但无济于事。 这大概是她唯一爱上过的人了。 为了付清债务,只得再找新的情人。 博福特公爵的长子伍斯特侯爵。 然后就是现在,他被送去国外。 哈丽特.威尔逊回归了伦敦的生活,在和姐妹租来的剧院包厢里展示自己。 她虽然已经26岁,但风头不减。 尤其受年轻人追捧,那些学生从牛津剑桥过来想见上一面,好作为谈资。 其实这是她事业的转折点。 因为伍斯特侯爵要跟她结婚的风波,公爵用了400镑的年金做封口费。 男人们认为她是个麻烦女人。 情妇,不应该就是想断就断的关系吗? 后来她开始走下坡路,魅力和身体被耗尽,再也不是那个备受追捧的名人了。这对一个热爱玩乐性.爱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她其实并不漂亮,但很性感,一头黑发,腰肢纤细,乳.房丰满,小手小脚, 穿着标志性的白色棉布裙,假小子似的,精力充沛地活跃在俱乐部、赛马场、狩猎场、军队阅兵场和军官食堂等男性领域。 她希望得到尊重与爱,但那么飘渺。 交际花不会被邀请去任何私人聚会,她们只能活跃在公共场所。 圣詹姆斯的海市场剧院,海德公园的散步时间,摄政公园的樱草花山,玛丽勒本球场。 歌剧院和剧院的包厢,私人房间,绅士俱乐部的晚会和舞会。 圣詹姆斯街那一整条俱乐部,属于男人的地界,淑女不会轻易出现在那,只有妓.女。 新婚时,男方通常都有丰富的性.经验,女人就跟他们想要的那样,是能保证子嗣血统的贞洁处女。 跟妻子生孩子,跟情妇找乐子,永远不要让她们相遇混杂。 男人默认的人生信条。 威尔逊姐妹著名到,让威尔逊这个姓氏,成为妓.女的代名词。 每次哈丽特.威尔逊出现在这,就有不少纨绔子弟围过去,献着殷勤。 她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摄政时代颓废风气的装饰品,年轻男子得到爱情艺术的教育,年长男人提高财富或性力的声誉。 挽着哈丽特的手出现,那你就是个时髦人。 莉齐娅之前很少在烂泥街,或者说国王大道活动,这里多半是结伴,骑马驾车的男女。 她骑着马,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男仆。 恰巧路过,远远就看见这边马车,围满了男人。 真受欢迎啊,她好奇地看着。 没有意识到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她觉得这些男人不太一样,嬉皮笑脸的,没那么庄重。 然后她看到了骑着马过去的瑞文先生,他身下的黑马矫健,一看就是上好的赛马。 莉齐娅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吧,也就一周。 塞西莉娅也说她哥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一勒缰绳,小跑几步过去。 近了才看清瑞文先生压着帽子,穿着灰色骑马服,满脸怒容。 她一愣,但他抬头也看到了她。 一时脸色千变万化,最后凝重地拧了眉。 围着马车的先生们看过来,面孔百样,年轻年老,有几个放着光。 “一个美人。”用法语交头接耳。 “她是谁。” 莉齐娅听着这些轻佻议论的语气,蹙着眉,没给眼神。 瑞文先生看起来很尴尬,他张着口,最后一点帽子,“日安,伊莱斯小姐。” 由此,再怎么样也意识到了是位淑女。 瑞文先生脸色缓和,在一个身影要溜走前,转过头,厉声喝着,“达米安.瑞文!” 他骑着马过来挡住了视线。 莉齐娅看过去,看清了马车里的三个女人。 最外面的一头黑发,中间的金发蓝眼睛,角落的是浅棕卷发。 是她们! 她心神震慑,一下知道了身份。 她们远远对视了一眼。 在哄笑声中,有个金棕发,绿眼睛的清瘦少年出来,打扮的很花花公子。 可一看就觉得是装腔作势,装大人的模样。 脸庞跟瑞文兄妹很相像。 莉齐娅意识到,达米安?塞西莉娅的三哥? “原谅我。”瑞文先生跟她道了声歉。 转而低声斥道,“跟我走,达米安,你还要躲我多久?弟弟。” 就这样,一行人走了。 莉齐娅觉得很尴尬,看着瑞文先生昂头骑着马,后面的青年快跑跟上的模样。 他们看上去要吵架。 顾及她在这里没开始。 瑞文先生在她开口前解释了,“抱歉了,小姐,我这里可能有点家事要处理,” 莉齐娅一点头,礼貌地告了别,急忙走了。 回头看着达米安灰溜溜跟在哥哥身后,向蛇形湖的方向走去,两人好像在争执。 再看被簇拥的马车那边。 她猜出来了,是被称为“美惠三女神”的她们。 想起哈丽特.威尔逊在后面报复写的回忆录。 一时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一勒缰绳往国王大道那边去了。 莉齐娅没问塞西莉娅是怎么了,看她这样子也不知道。 她接着舞会的请柬,写的花里胡哨,五月中旬。 塞西莉娅倒在沙发上,“总算结束了。” 这时候,有个年轻人鬼鬼祟祟进来,要遛上去。 “达米安!”塞西莉娅起身喊着。 他停了下来,见到有位女士在场,行了礼。 上次在公园里瑞文先生介绍了他俩认识。 莉齐娅看达米安的模样,总觉得藏了什么事情。 客气地聊了一阵子,自然什么也没说。 塞西莉娅抱怨着达米安躲着他们,从牛津回来也不住家里了。 乔治安娜的舞会时间早一点。 莉齐娅收好一封封帖子,心想五月份有的忙了。 她和玛丽姑妈一起去拜访了伯林顿府,受到了伯林顿夫人的邀请。 自然要攀起祖辈的关系。 有点尴尬的是玛丽姑妈的外祖母,是康沃斯伯爵的独生女,这一系最后传给了表亲。 后者参与了詹姆斯党起义,作为叛军被剥夺了领土和爵位。 所以默契地只说起父系血统。 慢慢说到了一些姻亲表亲。 但实际上,伦敦的大小贵族,只要愿意往上数,总能找出关系。 莉齐娅觉得这就像是事先说好的。 刻意地要有什么联系。 伯林顿夫人是北安普顿伯爵的独生女和女继承人。父母早丧,被叔叔照养大。 带入了一大笔财产。 现已61,尊容优雅,有些许高傲。 不过差上这个年纪,自然当长辈尊敬着。 旁边是戴安娜夫人。 据说刚结婚时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也是,伯林顿夫人才35,儿媳21,年龄差的不大。 一家人总要分个女主人,父亲还没过世,长子自然处在低位。 戴安娜夫人就干脆搬到了自己的温布尔登庄园居住。 一下住了十年,一直到1796年才回来——正是独子有可能被选为推定继承人的时候。 她丝毫不掩饰目的。 罗伯特勋爵常住白厅附近,她也在那定居。当了阵子夏洛特王后身边的司袍女官。 把独子丢给祖父母养大。 一度成为那位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处绝后,王后依靠的对象。 伯林顿夫妇的次子当时都没结婚。 由于卡文迪许的存在,她们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在伯林顿夫人54岁,很少再举行社交活动以后,戴安娜夫人才回到了伯林顿府。 作为女主人出现,还凭借在宫中的名望,把小姑子介绍进了社交界。 虽然最后的婚事让她很不满意。 人们都说戴安娜夫人最像她那位高外祖母。 可惜她没有适龄的女儿侄女安排合适的姻亲。 就连她堂弟第一次婚姻也只有三个儿子。 最年长的妯娌,格拉夫顿公爵夫人,倒是有四个女儿。 戴安娜夫人曾想撮合长女玛利亚和自己的独子,她挺喜欢那个黑发圆脸的女孩。 可惜没有结果,对方也于两年前出嫁。 堂亲这边,主脉是没了,谁叫哈廷顿侯爵未婚。 斯宾塞家族那边,独女长女莎拉小姐也出嫁了。 贝斯伯勒家,只有多洛丽丝一个,嫁到了墨尔本。 她不太喜欢里士满公爵一家,他们家经济一般,人口又多,女孩教养不行。 虽然是她母亲那边的亲属。 但谁让她舅舅死后把大部分动产给了私生女,只给侄子留下土地和债务。 多塞特公爵的两个妹妹也都有既定婚事。 卡文迪许家族这些联系紧密的姻亲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往她母系那一脉的话,马尔伯勒家主支没有女孩,而且他们家经营不善,面临债务。 她可不想拿她的钱填补漏洞。 有时候她觉得男人真是无能,败光了那么大一份家业。 戴安娜夫人对她独子有些意见,心想可别跟那两个叔叔一样,三十好几才结婚。 可她把适龄的公爵小姐翻来覆去,也确实没找到能联姻的了。 博福特公爵家的女孩?她哥哥今年的丑闻,惹得她只能推迟社交。 拎不清的男人,竟然想娶个妓.女。让父母去填烂摊子。 甚至诺森伯兰的四个女儿也都已出嫁。 这位诺森伯兰公爵起诉了第一任妻子通奸离婚,虽然那时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但戴安娜夫人还是耿耿于怀,最后取消了婚约。 第155章 第155章 曼彻斯特公爵,拉特兰公爵,诺福克公爵,他们家女儿都不到年纪。 再到她祖母那边的纽卡斯尔公爵,利兹公爵,不过他们惯常互相联姻。 上世纪1784年,林肯伯爵三子和利兹公爵女儿的联姻告吹,前者竟然和个出身微贱的女人私奔,一时引起轰动。 再到后面的巨额嫁妆,婚前财产协定,众人议论纷纷。 就连她当年退婚的事都被掩盖了去。 到年轻一代肯定要弥补回来。 英格兰老牌公爵都已经数完,难不成得看看爱尔兰苏格兰那边吗? 连她表亲伦斯特家,几个女儿也都相继结婚。 戴安娜夫人懒得管了。 她跟父亲保证过,会把拉塞尔和斯宾塞的血脉传承下去,才获得了她崇拜的高外祖母的财产。 但就这样了,她管好自己就行了。 唯一的遗憾是只能再活个十几年,看不到孙辈。 戴安娜夫人懒懒地听着。 她还是没打消怀疑。 总觉得这个女孩像谁,只是想不起来。 她不相信乔治亚娜的传闻。 戴安娜夫人自然对乔治亚娜,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印象很深。 作为见过她全盛到年老模样的人,戴安娜确定除了发色一点也不像。 乔治亚娜的脸庞要容长圆润,鼻尖微翘,眼睛是完全亲和的弧度。 卡文迪许家的眸色随夏洛特.博伊尔女士,都是深蓝色。 但其他家又不是没有蓝色。 她父亲也是。 这孩子很像哈廷顿侯爵。 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戴安娜夫人刚嫁到卡文迪许家时,这位继承人才10岁。 她一点点看着他长成了个美少年。 跟现在游刃有余的辉格党王子形象不同,那时候沉闷不爱说话,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肤色是苍白透明的,蓝眼睛总是盛着汪水,一张少女似的脸庞。 留着略长的金发,耳朵脖颈的线条,跟这位女孩如出一辙。 她母亲是谁? 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莉齐娅总觉得这位美艳的夫人在看她。 她五官非常靡丽,但威严有余,不损害半分,多了不少厚重感,这让她看起来像是赫拉。 她终于知道了来意,戴安娜夫人郑重地向监护人争取同意,要带她入宫觐见。 由于摄政王和卡罗琳王妃的恶劣关系,现在宫内主持的女主人还是夏洛特王后。 觐见每月两次,得到允许即可。 戴安娜夫人不担心这点。 莉齐娅表示了感谢。 她在花园散步时,看着不远处在帮祖父递剪子修剪灌木的卡文迪许。 对方低头说了两句,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先生,这是你的主意吗?” “一半一半吧。” 王宫觐见不仅是未婚小姐,还能是刚结婚的夫人,晋升的军官和新任官员,以及贵族。 在那之后会有场舞会。 “小姐,我到时候也去,您可要预留一支和我的舞哦。” 一般贵族小姐步入社交季,会是夏洛特王后生日的那场庆典。 5月19日。 现在虽然穿的高腰裙,但在宫廷里夏洛特王后更偏向于上世纪风格。 要穿到胸部以下,却是奇怪带裙撑蓬松裙摆的华美服饰,头上戴三到九根白鹭羽毛。 年轻小姐自然是三根。 莉齐娅想着,她还得做件礼服。郑重一点,估计要五六百镑。 这么老式!只能穿一次。 婚服也不过如此。 戴羽毛还有裙撑,都不好坐马车。 还好有爵位小姐得拖个长长的红天鹅绒镶白貂皮边的礼袍,这个她可以省了。 可据说也要披上绿色锦缎拖尾。 她不由得感慨乔治三世的在位时间太长了,贵族们的加冕礼袍压在箱底蒙灰已久。 不过她已经看过两场加冕礼了,不算遗憾。 她有自己的加冕礼袍。 再过八年乔治四世也要加冕了。 不知道那时候她是什么样。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首秀舞会的名单由宫务大臣决定,正是那位哈廷顿侯爵。 戴安娜夫人站在落地窗那,看着那对年轻人在草坪上漫步。 真是赏心悦目。 玛丽姑妈年轻时,大概1782年,由母亲带着亮相觐见过王后——罗莎莉.海伊小姐出嫁前在宫里做过侍女。 现在以她未婚的身份,不好带侄女进宫。 她也无意让莉西嫁个贵族子弟,毕竟乡绅女儿,他们都是目的明显冲着钱来的。 比起生活保守的乡绅,贵族们有种来自上世纪宫廷的放荡。 她沉默地喝着茶,礼貌地做着应当的社交。 “小姐,我还有个邀请。这几天您可方便?” “什么?”莉齐娅好奇地问。 卡文迪许先生表示他想给她画幅半身像,拜托了托马斯.劳伦斯。 他现在还没被封为爵士。 这位肖像画家的名声鼎盛,只给王室贵族服务,想要让他空出档期实属不易。 莉齐娅惊喜地答应了。 她也好奇自己在这位新古典主义画家的笔下是什么样。 她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被画进了萨金特的画里,在那之后她对一幅幅的肖像画都很着迷。 他们讨论着该穿什么。 远处新来的客人站在伯林顿伯爵的靠椅旁,驻着拐杖神情认真地看着。 “她是谁?” “我妻子和孙子邀请来的一个女孩。好像是位准男爵的养女。” 那是个老人,长脸,身材板正,年纪要轻点。 他下意识摸到了怀里的相片盒。 走了一圈绕回来后,莉齐娅被介绍给了这位大人物。 “阁下,请允许我有这个荣幸介绍这位年轻美丽的小姐。” 他想是跟这家很熟。 卡文迪许开着玩笑,“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转过头,“小姐,这位是斯塔福德侯爵。” 一眨眼,莉齐娅想到了卡洛琳夫人。 她的父亲? 她行了个礼。 “日安,斯塔福德勋爵。” 他们聊了一阵子。 这位侯爵,和他女儿可真是不相像。 一双眼眸锐利有神,表请严肃凛然。 侯爵仔细地看着她。 莉齐娅有点不自在,不好意思笑笑。 满是困惑。 她注意到这位侯爵握住拐杖的左手,小指上叠戴着两枚戒指,看起来有了年头,金子都褪了色。 和他的身份实在不太匹配。 卡文迪许先生自来熟地要带她去屋前的广场看喷泉和雕像,还有两边可登上去的角楼。 愉快地告了别。 “般配吧。”伯林顿伯爵乐滋滋地炫耀着,“只可惜出身有点低。” 斯塔福德侯爵若有所思。 …… “小姐,你也看到了吧。”卡文迪许先生说着。 “那两枚叠戴的戒指?” 他一笑,“没错。这位侯爵的妻子过世26年了。那是他们的婚戒。斯塔福德侯爵一直没再娶,即使继承人过世后也是,明明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 莉齐娅一时讶然,原来是这样。 “在那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苏格兰,他妻子留下来的邓罗宾城堡。这些年由于腿脚不便,才搬回了斯塔福德郡。你要知道莱文森-高尔家的人每个都先后娶了几任妻子。他们从不吝惜对财富的整合,他这样真是罕见。” 莉齐娅听着这个故事。 “我总在想这般的爱很难得,可惜一先一后相隔这么久,成了个悲剧。” 莉齐娅点着头,“先生,我也困惑,爱一个人真能这么久吗?” 卡文迪许看着她,“我也不清楚,没试过。” “小姐,您看起来好了很多,像又昂起头了的小花。” 莉齐娅听着他古怪的形容。 她一歪头,“事实上,先生,谢谢你的提醒,在那之后我也确实多了些底气。” “这么奇妙吗?”他没问,因为知道肯定不会告诉他。 伸出手把她扶上了露台。 斯塔福德侯爵伦敦的住所,在从舅舅那继承的克利夫兰宫。 里面的斯塔福德画廊,集齐了三代人的藏品,进行半公开展示。 其中包括著名的奥尔良收藏,大约70幅画作。 拉斐尔、提香、安尼巴莱·卡拉奇和尼古拉斯·普桑,所有能想到的法国和意大利名家。 家族成员的“熟人”或皇家学院成员推荐的艺术家都可以参观。 卡文迪许先生邀请她这个社交季一定去看上一回。 “非常美丽,就像是全新的天堂。” 莉齐娅则想着上辈子看到的真迹,满是期待。 说着他们回去看伯林顿家已有的收藏,有丁托列托,卡拉瓦乔,鲁本斯,维米尔和伦勃朗等。大部分是他母亲带来的。 他还说他堂叔,有一大笔精品,尤其是其中的雕像,只可惜哈廷顿侯爵很少邀请人做客。 德文郡公爵府是辉格党人集会中心,有且只有这个用途。 他比起住在查茨沃斯庄园,更习惯在家族的另一处小屋,哈德威克庄园。 那里玻璃比墙还多,风景很不错。 莉齐娅在后面几天,跟着姑妈来伯林顿府画像。 托马斯.劳伦斯先生今年42。 他看到眼前女孩时眼前一亮。 皮相的饱满鲜妍倒在其次,在于骨相的那份匀称均衡。 这样的人,哪怕十几二十年,仍然会是位美人。 莉齐娅穿着白色棉布裙,笼了层薄纱。 脖子上戴着红珊瑚珠串,披了一条绿色锦缎。 梳了希腊式小卷堆起的发型。路过花园时,卡文迪许先生剪下了两朵粉色的香雪兰给她插上。 托马斯.劳伦斯一向更偏爱于画深发美人,和莹润皮肤和暗背景的对比更为瞩目。 但是眼前这位,无拘于这些,她本来就是发着光的。 他想到了自己21时,成名画的女演员,如今德比伯爵夫人,伊丽莎白.法伦的那幅肖像。 他有预感这幅会同样出众。 莉齐娅坐在那,她做过模特,配合地摆出姿势。 画家以绝高的素养和她聊着天,把这枯燥无味的肖像画过程变得有趣起来。 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站着看着,不时地低头聊着天,目光柔软。 斯塔福德侯爵照常过来拜访。 一行人交谈,托马斯.劳伦斯先生提起,侯爵的女儿刚步入社交季时,他有画过一幅全身像。 当时她扮成了爱神维纳斯,系着蓝腰带的裙服飘扬,站在那,是一切让人惊异的美的集合。 盛极的美人,尤其是身姿线条。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引起了一阵轰动。 有不少雕塑家都仿着原型,做出了一座座雕像。 他现在画的是半身,但希望有机会,再画一幅全身像。 莉齐娅答应了。 她很乐意被画进画中,这是她最喜欢的事之一。 并应允了到时候拿去皇家学院的年度画廊展出。 坐了三小时,打好雏形后,后面就是慢慢完成细节了。 他决定自己亲身填好。 莉齐娅起身近距离地看着,感慨这位画家果真俗气又美丽,手和眼睛画的格外好,艺术表达也很完美,能专注肖像画到这种境界也还不错。 而且,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总有误差。虽然知道托马斯.劳伦斯这类肖像画家会对雇主做适当美化,但她还是被画中的自己惊异到了。 她真的好美。 这副肖像自然被命名为——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小姐, 1812 。 画作是真人大小,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金发间的那支香雪兰,突然想把这幅画藏起来,挂在自己的卧室里。 但是都答应送出去了。 他很遗憾。 “先生,您花了多少佣金?”照例在草坪上散步时,莉齐娅随口问道。 卡文迪许先生带她步入了竖立着雕像的花园,恰好挡住监护人的视线。 “加上全身像的话,八百基尼?” 贵族们支付艺术品方面的花费,习惯称为基尼。英镑只适用于日常花销。 “就当一份礼物了。”他无所谓道。 “不用担心,小姐,虽然我花销无度,但到欠债还有些距离。” 莉齐娅看着喷泉的铜塑,忍着笑容。 走到接骨木的树丛后时,他突然停了脚步。 莉齐娅差点撞了上去。 “先生?” 绿色的枝叶中开满了白色蕾丝似的小花,修剪整齐,球形的拥簇在一起。 黑发蓝眼的男人转身,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他的唇形恰好的上薄下厚,黑睫毛的眼睛尤其漂亮,垂下遮住那片蓝色。 又抬起,他微微弯腰凑过来。 莉齐娅屏住呼吸,僵立在那。 他吻了上来。 柔软微凉的触感。 女孩闭上眼,被扶着腰支撑住,双手发软。 对方张开唇,轻含住的温热,厮磨了一阵子,以为要有下一步动作,突然就—— 分开了。 莉齐娅心跳的飞快,睁开眼,在她开口前。 眼前的先生脸通红,不停地眨着眼,最后一点头,“抱歉。” “我……” 他们两个都说不出话来。 卡文迪许先生勉强把她领回去,飞快地逃跑了。 她一路上心神不宁着,说不清感受。 扶着头,她不厌恶,相反还有点期待。 但也不是爱。 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太多了。 她…… 莉齐娅想着那个吻的触感,偏过头。 她该怎么办。 回去看着梳妆盒里的银色项链,她重新戴在脖颈上,冰凉的触感。 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应该随便接受好意。 现在,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选择一个,就要势必放弃另一个。 天啊,真是糟糕。 第二天还是如约去画画,不能让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等的太久。 斯塔福德侯爵照例在那,跟老朋友聊着天。 听他们说老德文郡公爵,估计是过不了这个春天。 让她忐忑许久的卡文迪许先生不在,据说是去伦敦郊外散心了。 他在躲她。 真是情不自禁吗? 莉齐娅松了口气。 入宫觐见的礼服去定做了,她在店里量了半天的尺寸,加一块花了六百基尼。 这可真是,工期三周。 五月终于来了。 国会开幕大典在5月9号。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扬出旗帜,跟着游行的皇家卫队一起庆祝欢呼。 莉齐娅在全身像里扮着女神狄安娜,戴着新月冠,手持弓箭,英姿飒爽。 她很满意自己的这幅。 卡文迪许先生还没回来,他在里士满小住。 莉齐娅原先纠结的心平和下来。 在安德鲁叔叔和婶婶安顿好后,她跟着姑妈拜访了一番。 沿着大北路出城,穿过海格特山的收费站,直到海格特村。 他们新租的这处乡间别墅风景真不错,连带着莉齐娅都想嚷嚷着住在郊外。 不过在郊外晚上不好出门,基本六七点钟就要回去,除了和临近人家交往,没什么活动。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太多,她没注意到和某人擦肩而过。 在这里的高处能俯视整个伦敦。 吉蒂婶婶说她又漂亮了许多,用了茶和点心后,安德鲁叔叔喊她去钓鱼,说等议会开幕后可就没这么闲了。 虽然两月份议院就时不时开会,但到五月份才是最繁忙的时候。 婶婶说她现在是个淑女,安德鲁你又要带着侄女去胡闹。 莉齐娅笑哈哈的,最后还是装了一篮子吃食,提着鱼竿去了。 两位女士坐在窗前看着走远的叔侄。 凯瑟琳.伯伦特夫人忍不住感慨道,“真是舍不得这个孩子出嫁啊。” 玛丽姑妈则忧心忡忡说了最近和那位继承人走的太近的事。 听到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她不可置信。 “一位未来的公爵?他母亲还是公爵的独生女,德文郡,贝德福德,马尔伯勒,里士满,更别说那些姻亲,几乎是英格兰最有地位的贵族,怎么会属意我们的侄女?” 虽然又聪明又漂亮,但这种大贵族一向眼高于顶。 可惜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出可能的解释。 哪怕是那笔财产,对比他们本身的巨大财富,根本不值一提。 安德鲁叔叔提着桶,问她今年秋天还来打猎吗,莉齐娅昂着头说当然。 叔侄俩坐在湖边,一甩鱼竿随口聊着天。 这位老学者考起她今年读了什么,讲着各种古典学典故,还有考古发现的新遗迹。 对答如流,笑眯眯的,还做了押韵的小诗。 两个人一唱一和。 又问起她在伦敦过得怎么样。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 夕阳西落,在湖面上遍洒金光,铺展一片。 湖边不远处站着另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认真地看着。 眼前不时地掠过白鸟,踏出荡漾的微波。 安德鲁爵士看见后,顺口打了个招呼。 “日安,库茨先生。” 他脾气不坏,只要不是在议院里针锋相对,就很讲礼貌。 对方点点头,“日安,安德鲁爵士。” 这位叔叔脾气古怪,在于有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高兴起来又满不在乎,不在意亲疏说上很多。 比如介绍起旁边的这个,是他的小侄女。 莉齐娅则意识到,这个就是莱克的外祖父? 她想在那张严肃瘦削的脸上找出相似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有。 她行了个礼。 两边就今天的天气寒暄了起来。 这位大银行家托马斯.库茨也住在海格特,离得不远,算得上是邻居。 他们刚搬来时候互相拜访了一下。 库茨先生看起来严肃,实际上说话很游刃有余,老练十足,也难怪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他穿着很朴素,一身深色,剪裁不菲,并不炫耀,整个人很板实。 莉齐娅总算看出来了。 身材方面,站在那的身姿,简直一模一样。 吉蒂婶婶有不少的一笔钱存在库茨银行,也算是大客户。 但安德鲁爵士肯定不屑于讨好的社交方式。 能得到她叔叔的认可,莉齐娅想果然还是很像,莱克也是,总能被所有人喜欢。 最后总算钓到了一条鱼,爵士爱钓鱼,不代表他擅长。 就是图个放松的闲适。 带的吃食邀请了库茨先生分了一下。 在日头彻底落下前,两人连忙告别,以免挨骂赶回去了。 等人走后,这位库茨先生默默地看着,转而看了眼深紫沉下的天色。 又站了一会,才离开了。 进家门后,外面已然黑透了。 婶婶看着那桶里小小的一条鱼,嫌弃地撇着嘴。 要就这太晚的时间说点什么,安德鲁爵士一笑,就化解了。 让人端上了热茶,一行人喝着。 用了顿饭,鱼汤被现煮了出来,每人都能分上一碗。 饭后叔叔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翻译古文字。 吉蒂婶婶拿出来条样式新潮的斗篷,深紫的颜色。 说这周安德鲁开会回来的路上买来的。 颜色太重,加上略浅的花边好看。 莉齐娅惊讶地发现,这个不就是她送去卖的那些? 第156章 第156章 她和玛丽姑妈对视一眼。 高兴地起来试了试。 两位长辈夸她是个大美人,在夜里壁炉的火光边,实在美不胜收。 安德鲁爵士摇着头,嘟囔了一句,“应当学会把心灵的美看得比形体的美更可珍贵。” 柏拉图《会饮篇》里的那段。 吉蒂婶婶扬着眉,莉齐娅笑出了声。 自然是留宿了一晚。 第二天莉齐娅披上那件紫色的华美斗篷,和叔叔婶婶俩告了别。 马车走后,等再也看不到挥着的手后。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嫁给谁。” “我一想到她找个头脑不如她的丈夫就难过。” 吉蒂婶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教过那些学生,比她聪明的没几个。” “是啊,有一个很聪明,但爱恶作剧的小鬼,作业混着交上来花里胡哨,用密码写拉丁文。” “把前面的换两位连着看,就是'先生,我再也不要仿写诗篇了。'于是我给他们又加了音韵学的内容,还有每天两百行的荷马翻译。” 凯瑟琳.伯伦特夫人笑着。 手挽着手走回了房子里。 和瑞文兄妹约好去德鲁里巷的皇家剧院,这家原址也位于考文特花园,背对德鲁里街。 和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不同,上演严肃戏剧最多。 不过由于三年前被烧毁,现在正在重建,搬到了兰心大剧院。 看的是《麦克白》。 可惜那位著名的悲剧演员,以扮演麦克白夫人出名的莎拉.西登斯夫人在考文特花园剧院。 看她的身体状况,怕是今年要告别舞台了。 莉齐娅出着神。 她对每一句都倒背如流。 在大学里她热衷于参演每一场戏剧,随口和别人笑闹着对着台词。 她也上台跳过芭蕾舞,对着许多人公开演出。 她做了许多出格的事。 现在,再也不可能了。 麦克白因为被认为有诅咒,不能在剧院里直呼其名,连带主角名都要用代称。 非排练和表演时间,台词也不能引用。 在这样极尽渲染的气氛中,即使不是第一次看,也容易沉浸进去。 包厢里偶尔会来人聊着天。 莉齐娅还注意了一下,真的到处都能看到塞浦路斯女郎。 她们或是站在下面的画廊边,或是在包厢里。 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她还看见了左前方,里面那个被年轻人簇拥着,笑盈盈着掩着扇子的,正是哈丽特.威尔逊。 他们极有秩序地一次只进来一对,黑发女人一偏头,不按规矩拜访的,就乖巧地出去了。 双方都热衷于这样的游戏。 她右手边是那个金发蓝眼的温柔女子,估计是美惠三女神里剩下的那位姐姐范妮.威尔逊。 有个军官坐在旁边说笑。 隔壁包厢里身材偏小,同样浅褐肤色,黑色鬈发的女人不时看向她们。 比较着哪边受欢迎。 这是另一个姐姐艾米.威尔逊,和她的妹妹哈丽特不太对付。 塞西莉娅也昂着脑袋看。 这些和上层女人生活完全不同的交际花,虽然备受鄙夷,但还是会被下意识关注。 据说她们的时尚都走在最前列,样样都是伦敦最新的样式。 塞西莉娅跟她说,那个黑发女人围着的披肩。 莉齐娅果然看到了一段艳丽的紫色。 咦? 她卖出去的那30码羊毛料,普及的这么广吗? 在瑞文先生注意,皱起眉前,她们两人规规矩矩地坐好,低头继续看着剧目。 已婚夫人还能讨论,对于未婚淑女,提到这群放荡的交际花是万万不可的。 塞西莉娅跟她说起自家的三哥,这才五月份,就花光了所有的津贴。 次子们往往是真的身无分文。 莱克那样的还是少数。 尤其未成年,一般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靠每年的几百镑津贴过活。 现在是瑞文先生管家,对弟弟妹妹的每笔支出都很严格。 达米安不过二十岁,还在读牛津。 “他好像是给那些女人付了账单。” 塞西莉娅很不满。 她的零花钱一年也就三百镑,想买什么都得省着用。其他都要哥哥签账单。 之前奥姆斯利子爵签名非常大方。自从瑞文先生管家后,每一笔都要细细过问。 她真是烦透了。 塞西莉娅的注意力很快被剧目转走。 第三幕了。 第三幕了。 莉齐娅百无聊赖地看着。 手托着那副望远镜。 从舞台演员的装束,到表情,再看看整体布置到细节,再往上移。 对面二层,在每个包厢外水晶灯的映照下,一身双排扣的深色外套的男人走了进来。 年轻英俊,宽肩窄腰,那头金褐发深了些,眼眸是看不清的颜色。 柔软的轮廓,更为细致漂亮的面孔。 像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花,鲜嫩妍丽。 是他! 再无认错的可能,他正低头跟一个女孩说着话。 他回来了? 为什么没有拜访,为什么—— 没有任何消息。 莉齐娅死死地看着关系亲密的两人,她蹙起眉。 他们多久没见了。 他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笑容少了许多。 那名女孩有双大而忧愁的眸子,他们凑在一起。 莉齐娅的手颤抖着。 她咬着唇说不清情绪,正要移开。 漂亮的年轻人抬起头,恰巧看过来。 她放下望远镜。 两个人隔着中间舞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他仰着头。 愣了一下,没有露出笑容,看着她,绅士地点头致意。 垂下眼,平静,平淡。 女孩正如初见的那样,抬起高傲的下巴。 眼神矜漠,轻蔑,目空一切。 她没有回礼。 觉得尤为不快。 任性占据了高地。 那对蓝眼睛闪过恶劣的光芒,她偏过头跟旁边的先生说话,笑盈盈的。 凑的那么近,举止流露出说不清的柔情蜜意。 她掩着唇笑,扇子轻点了两下。 惹得那位脸变得有些红。 朱唇开合,要听清他只能弯下腰。 她跟走入包厢的男人们调情,她不需要做什么,只用多露出一个微笑。 眼睫垂下的轻眨,伸出手接过献上的殷勤。 拖长怠懒的语调,余光瞥见那站在对面包厢里的身影。 他侧过身,似乎在专心看剧,没有看她。 终于到最后,中场休息,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抬首傲慢地走了出去。 她很恼怒,不满,气愤。 他回来多久了? 为什么?哪怕是一个便条。 但她又没理由这样。 可是。 莉齐娅心烦意乱。 在去往大厅的通道里遇到个正着。 莱克冲他们点头致意,“瑞文先生,瑞文小姐。” 最后到她,顿了顿。 “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没有看他,回礼后径直走过。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退了下去。 站在窗前,莉齐娅克制着自己的脸色,她毕竟是瑞文兄妹邀请来的客人。 不能让他们看出不高兴。 于是笑得比以往更多。 还好他们有亲友过来搭话,莉齐娅总算能松一口气。 冷着脸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她刚才在做什么? 她接受了许多好意,放出了可以进一步动作的信号。 多么轻率。 莉齐娅有很多话要说,哪怕他刚才来这边包厢,跟她说几句话,打上招呼,露出笑容。 她都能原谅他。 她觉得满大厅的喧嚣热闹都跟她无关。 莉齐娅低着头。 “小姐。”熟悉的一声。 惯常的语调,轻柔安慰。 莉齐娅循声看过去。 那位先生手上搭着包厢里的小姐,她一开始皱了眉,随即电光火石间有个猜想。 他露出个标志性的笑容,只是他的眼眸却隐含疲惫,始终注视着她。 像轻拂的羽毛。 他们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化成了温柔的叹息。 “小姐,请允许我引见艾丽莎。”他一停顿,“我妹妹。” “很高兴见到你,艾丽莎小姐。”莉齐娅朝那个女孩伸出手,没理她的兄长。 “我听亨利.莱克先生提起你很多次了。”她露出笑容。 莉齐娅用了陌生的全称。 “我也是。”艾丽莎害羞地说。 两个人握了握手。 她和这位新认识的小姐聊着天。 莱克先生背着手,跟在后面。 艾丽莎人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温顺腼腆。 她的浅褐色眼眸中,却时不时地走着神,带着悲伤。 莉齐娅没有多问,她们只礼貌地聊了聊天气,刚才的戏剧,这段时间伦敦的活动,还有艾丽莎的乔治安娜表妹,菲茨威廉表兄。 一句话都没说到那位兄长。 莉齐娅看着脚尖投下的身影。 是她误会了。 她之前多么喜欢他。 但她不满意的是他的态度。 为什么不告诉她,任何回来的消息。 他不明白在他走后,她遭遇了多少! 他不知道她很想他吗? 他猜不出吗?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 她眨着眼。 艾丽莎说他们前两天才在格罗夫纳广场安顿下来。 她哥哥亨利去了伦敦郊外一趟。 莉齐娅侧过头,看了眼身后。 她还是不能原谅他。 除非他找她说几句好话。 得看是什么样的,她可很挑剔。 但在艾丽莎被介绍给瑞文兄妹后,他都没再找她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喝了半杯香槟后,她们远看着莱克和位男士站在一起。 后者身姿挺拔,看向她这边时才发现有一定年纪,两鬓微白,面容肃穆,眉宇间十足英武。 莱克正对着,垂下眼在做着说明。 “那是我们的父亲。”艾丽莎解释道。 莉齐娅确认了,这兄弟俩确实更像父亲多一点。 她好像能看出莱克老了后是什么模样。 这位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把她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 威尔福德子爵没有描述的那样可怕,他身居高位,虽然不苟言笑,却热情地邀请她去做客。 谈吐十足有度。 亨利.莱克和妹妹艾丽莎对视了一眼。 他们约好了几天后的散步和之后的晚饭。 直到下半场完,莉齐娅都没再和莱克说上句话。 她回去就把项链丢进了抽屉。 在日记本里气愤地写上, “我再也不要理亨利.莱克了!” 她的放纵造就了不太好的后果。瑞文先生受到鼓舞,恢复了他往常的拜访。 莉齐娅坐立不安。 她也摸不清楚感情了,再一想到卡文迪许先生的吻,心烦意乱。 莱克像她一样,动摇,变心了吗? 她眼睫颤了颤。 如果她这样的话,她好像无权要求对方忠贞。 她蒙在被子里,觉得很难过。 反思起对卡文迪许先生那点奇怪的感情。 她很依赖他,这难怪,他是个很靠谱的对象,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很有分寸。 他有权力,地位与财富,在那件事后,最无助的时候提供了各种情感上的支持。 就这样,她接受了那个突然的吻。 把一切美好都堆起来后,很难不心动。 她有这么容易变心吗? 但是,她确认那不是爱。 至于亨利.莱克,她好像还爱他。她想起他们相处的一切就心跳不歇,她年轻的爱人,她喜欢他的嘴唇,身体,脸庞,眼睫,所有的所有。 可现在这份爱让她纠结,痛苦。 她只是太孤独了。 莉齐娅觉得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去公园里骑马。 早晨不像下午人多,大部分都还在睡梦中。 莉齐娅去了那片熟悉的绿地,她自在地骑着马,无视着海德公园的规矩飞奔。 停下来后,远远地看着另一边树荫下。 有辆优美弧形的巴罗赫敞篷马车,深金发的男孩托着下巴,远远地冲她点了个头。 莉齐娅笑着过去。 多塞特公爵的纹章很简洁优美,相间的四格红色金色,斜着一条蓝白弯曲花边的绶带。 周边是蓝色嘉德吊袜带环绕臂章。 少不了那顶公爵冠冕。 乔治.萨克维尔六岁前是米德尔塞克斯伯爵,之后就是多塞特公爵。 贵族中没有谁比他更尊贵了。 他们见面后,礼貌地握了下手。 他没戴手套,手指冰冷透明。隔着女孩骑马的麂皮手套。 “您可算不坐封闭马车啦。”莉齐娅眨着眼。 “我晒了四天太阳,其他三天下雨。” 萨克维尔轻轻地说。 半垂着眼,身上是黑色的袍服,装饰着绿边。 他身材纤瘦,一些标志都在说是个男孩。 莉齐娅看着小公爵苍白的脸色。 “我这几天去画肖像画了。” 他看着她,那双不同的瞳色,尤其是那抹幽蓝,格外吸睛。 他们以一种熟稔的语气。 莉齐娅讲述起她的画,说会在皇家学院展览。这几天的活动,去了海格特度假。 他安静地听着。 “很高兴见到你,公爵。” 莉齐娅觉得自己的郁气一扫而光。 “你为什么总是清晨来这?” “大概是空气好吧,我最近起的很早。” 他点着头。 “我也觉得。” 莉齐娅盯着他,那只夜空似的眼睛。 幽幽的,深蓝色。 “你在看什么?” 她突然一笑,“我不知道,也许有点不礼貌,但是,很漂亮。” 她点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真的。” 萨克维尔看着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出着神。 “也许,公爵,你明天过来吗,我带画板工具来写生,可以给您画一张像,您就知道是什么模样啦。” 多塞特公爵望着她,他的每幅肖像画里,眼睛的颜色都被刻意隐去,蓝褐混杂。 他头回露出个笑容,虽然是惨然地牵起嘴角。 “好。” “您笑起来真美。” 莉齐娅看着这位美少年似的人物,那位伽倪墨得斯莫过如此。 “再见。” “我以后还能在这见到你吗?”他直白地问。 莉齐娅愣了一下,“一周两三次吧,公爵,我有时候下午才来散步,在烂泥路那边。” 他们告了别。 “回去吧。” 看着身影走远,多塞特公爵肃起面孔,满眼的不虞。他忍了许久,掩着帕子轻咳了起来。 “公爵大人,您怎么了?”侍从急忙过来询问。 “滚。” 多塞特公爵不跟他的继父住在一处。 比起前任多情浪荡的丈夫,公爵夫人更喜欢第二任。 不过也是前者给了她地位。 跟许多改嫁后对之前子女不太关心的夫人不同,多塞特夫人很在意自己这位体弱的独子。 如果他死了,爵位会传给堂亲,那她再也不能被称为“duchess of dorset”了。 即使她嫁给了一位伯爵,仍然保留着这个称谓。 她不吝啬于对儿子的法律和经济控制——只要他还未成年,按照遗嘱她有权如此。 多塞特公爵住在公园巷,这是梅费尔区最高端的住处之一。 惠特沃斯伯爵住在皇后街,离得很近。 他倦于去泡男士俱乐部,也懒于掌握他父亲留下的政治资源。 他母亲的继兄,那位利物浦伯爵作为托利党人,在内阁中身居高位。 乔治.萨克维尔身为公爵,承担家族责任的路一眼就能望到跟前。 现在他才十八岁,还未成年,所以各种的缺席任性也能容忍。 也由此免去了国会开幕式出席上议院的任务。 他的祖母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隔壁住着的就是那位显赫的表姐——萨瑟兰女伯爵,或者说卡洛琳夫人。 多塞特夫人经常带着他去联系姻亲。 她看中了博福特公爵的女儿——卡洛琳夫人的表妹, 17岁的夏洛特.索菲亚女爵,因为她哥哥的丑闻今年没怎么出来社交。 想想吧,一个伦敦名.妓成为妯娌,换谁家女孩都会难堪的。 博福特夫人也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她的父亲和多塞特的祖母是兄妹。 多塞特的祖母和现任贝德福德公爵祖母是姐妹。 斩不断的亲缘关系。 他实在厌烦透了。 多塞特公爵夫人坐在那,她爱好权力与享乐,全身都是种生机。 也由此23岁时候,嫁给了45岁的多塞特公爵,他们一拍即合,她作为准男爵的独生女,带入大批嫁妆,他给她公爵夫人的头衔,生下继承人。 “你和那个女孩走的太近了。” 她低头喝着茶,“乔治,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传闻。” 多塞特夫人知道她的前任丈夫有多浪荡,他们虽然1790年结婚,但只是履行生育义务。 其余时间他情人没断过,毕竟是有名的美男子,上了年纪风度不减,很有吸引力。 他和斯宾塞家的那对著名的美人姐妹,德文郡公爵夫人,贝斯伯勒伯爵夫人,甚至老德文郡公爵的情人,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都有关系。 多塞特夫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男人们对情人一向都做的很隐蔽。 那位伊莱斯小姐,也确实像她随父亲的两个女儿那样,是个完全的美人。 鼻子额头,眉毛尤其相像。 算算怀上日期,那段时间多塞特公爵和乔治亚娜.卡文迪许的关系尤为亲密。 外人还有疑虑,会想是真的话,那父亲是谁?可她真看见过他们幽会。 说是友情没什么实际关系,谁知道是不是这样。 德文郡公爵夫人在那两年也很少露面,常居乡下休养。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同父异母,这就等于乱.伦。 多塞特夫人神情严肃,“乔治,虽然没有这层我也不会赞同,但我想你得慎重考虑一下自己的举动,在真相大白之前。” 这位伊莱斯小姐的身份,已经在上流社会人们的信件中成了必谈的话题。 虽然据贝斯伯勒夫人放出的风声,哈廷顿侯爵对此表示否定。 但她最近被屡屡邀请去伯林顿府做客,还有托马斯.劳伦斯先生作了画像。 甚至还拿到了入宫觐见的门票。 按照那位戴安娜.斯宾塞-拉塞尔夫人的作风,没准真有些隐秘。 乔治.萨克维尔沉沉地看着他的母亲,一点头,把自己关进书房去了。 多塞特夫人干脆带着小女儿,去找出嫁的大女儿,普利茅斯伯爵夫人说话去了。 …… 莉齐娅前段时间去看过,皮卡迪利大街一号那栋住宅的老妇人。 她顺路坐了坐,陪着聊着天就走了。 这次逛完公园后,轻车熟路去了一趟。 反正她通常要过皮卡迪利大街,再北上去伯克利广场,再到格罗夫纳广场。 想到这,她闷闷的。 按照艾丽莎说的,他们现在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也就是霍德尔伯爵府隔壁。 她要去拜访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他们,不免会遇见。 哼,遇见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理他了。 就当没看见。 莉齐娅下马,抱着刚买的紫罗兰,男仆熟悉地开了门。 她微笑着点头,走了进去。 和楼梯口正下来的一位先生,正好对视了上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 压住了下意识流露出的喜悦后,满是不可思议。 第157章 第157章 他们互相行了个礼,莉齐娅不悦地偏过头。 怎么在这遇见了。 她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回来。 昂头看他,微笑着,“日安,亨利.莱克先生。” 他一点头,“日安,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您为什么在这?”莉齐娅毫不客气。 她拿着手袋和花束,往里走着。 他习惯地要伸手接过来,她躲开。 莱克跟上来,扬着眉,“小姐,因为——” 莉齐娅和他分开了足够距离。 “这是我外祖母家。” 女孩回过头,难以置信,表情复杂了一阵子。 最后恼道,“我不知道!” 看他竭力压着嘴角的笑容。 没等再说什么,那位夫人过来了。 她笑眯眯地夸着,“哇,多漂亮的花。” 莉齐娅低头,笑着把那捧紫罗兰递了过去。 “早上好啊,夫人。” 莱克背着手,神情纠结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夫人,或者说库茨太太,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兴地介绍起来。 “小姐,这是我的小孙子,他正好到城里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莱克在那站着笔直,垂下头。 莉齐娅能看到他金色的长睫。 只看了一眼。 不再去看。 “亨利.莱克先生。” 莉齐娅这才介绍起自己,“太太,我的名字是莉齐娅.伊莱斯。” “啊,这个好听。”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明明一月前那么亲密,现在这么局促。 她扶着老妇人走了进去。 年轻先生跟在身后。 莉齐娅拿起上次念的书,折痕往后翻了几页,看了眼脚尖,是他读过。 跟库茨太太聊着天,上的茶被他推到了面前。 莉齐娅不去看他,捧起喝了起来。 问起来就说,之前伦敦社交场上遇见过。 熟吗? 莉齐娅笑盈盈的,“不太熟。” 受邀参观了宅子,库茨太太说她前两次没问姓名,招待不周。 有意无意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莉齐娅跟在后面,看他打开一扇扇门,漠然地介绍着。 这位大银行家的宅子装修的十足富丽,又不失优雅的韵味。 礼貌疏远的相处方式,按他们认识的时间,刚刚好。 这才是本来就该有的模样吧。 莉齐娅闷闷不乐着。 她踩在繁复织纹的地毯上,看着垂下的天鹅绒窗帘,这一间是保存妥当的游戏室。 窗边摆了架旧钢琴,低矮的沙发和桌椅,边边角角都被包裹好,陈设更像是上世纪的老样式。 莱克的语气难免有点波动,不经意带上她最喜欢的那股柔软, “这是我小时候常在的地方。” 窗帘拉着,朦胧的光中他站在那,回过头看她。 这时候对男子的审美,是要有文雅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属于下层的劳工,不符合贵族的身份。 但又因为他们经常骑马,和高腰剪裁的马裤样式,就偏好于有力的大腿,和匀称笔直的小腿。 整个流畅的线条,在这方面散发十足的男性魅力。 他完全符合,多了份宽肩窄腰,他总是这么站着,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莉齐娅突然觉得看不透他。 他就这么走过来,在他要说什么,她下定决心都不会搭理的时候。 他轻轻地牵上她的手,“我很想您。” 莉齐娅抬起眼,变了好像又没变。 他还是那么漂亮,稚气,眼神温柔,又有一种看不懂的悲伤。 她想闹脾气,说许多许多,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我也很想你。” 他们静静地握住手,又松开。 隔着手套,跟之前的悸动不太一样。 “我……”莱克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也是,她觉得有什么悄然变质了。 她做了很多,这段时间。 光是每天骑马就可以说很多。 但她不想说了。 他走到窗前,她跟上。 莱克拉开一半窗帘。 “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德文郡公爵府的花园。” 他用闲聊的语气。 莉齐娅凑过去,看着那抹树林遮掩下的喷泉和意大利式花园一角。 “我小时候,很顽皮,架着梯子就可以从后院爬过去。那里的醋栗很好吃。” 莉齐娅忍着笑。 他在逗她笑,这点不变。 她收回笑容,面无表情。 “你见过那位德文郡夫人吗?” “五六岁时候吧,她很喜欢孩子。后来她就在乡下常住了。不过六年前,她是在公爵府里过世的,那时候皮卡迪利门前围来了许多哭泣送行的民众。” 即使这样,她还很喜欢听他说话。 很放松,想说什么都可以。 “她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丽吗?” 莱克回忆着,“是啊,很美。”他低着头,看着窗上的玻璃。 “身姿还有眼眸,可惜那时候她得了一种病,右眼失明。” 莉齐娅支着下巴,她觉得闷闷的。 “哈廷顿侯爵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就很有趣。我一直以为默认我在花园玩闹的是他家的园丁,后来才知道是那位侯爵。他好像很喜欢园艺,安安静静能修剪一天。” “你的童年是这样度过的。”莉齐娅想着。 “没有同龄人吗?” 他的故事里没有一块长大的。 “我的妹妹,艾丽莎?不过她更喜欢呆在屋内。菲茨威廉算一个,只是他更多时间在乡下。小时候很少有小孩呆在伦敦。老萨雷男爵是在伯克利广场时候的邻居,他儿子当时还在,我有时候会去他家。” “后面,就是去伊顿了,寄宿学校嘛,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同龄人。” 对于贵族子弟,最为糟糕的回忆就是在公学,要忍受严格的管制,细枝条抽打,罚站,其他孩子的欺辱,还有恶劣的住宿饮食。 实在不会愉快。 他没有提。 他是个很早熟的孩子,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很受欢迎,但就像这么说的,没有真的像孩子过。 他会去做孩子该做的事,恶作剧,玩闹,骑马,捉迷藏,嬉闹欢笑,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像点。 他们安静地聊了一阵子。 “先生,这就是像你之前说的吗?我们只在社交场见面。” 莱克怔了一下,他沉默地点着头,“是。” 不需要多说她也明白,他冷静了,理智了,他觉得之前的相处过火了。 她跟他告别,偏过头上了马。 走回去后,库茨太太站在那,“亨利,是那个孩子吗?” 莱克扶着她。 “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她多么高兴啊,天使一样。” “外祖母,如果一件事是错的,我还要继续下去吗?” “你是说爱吗?爱有什么对错呢。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吻了吻手背,露出难得的微笑。 他其实不喜欢笑,他每次的笑只是习惯性的表情动作,挂在脸上,让他看起来那么迷人。 但是和她在一块,他的每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几乎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确认他还爱她,再也改变不了了。 …… 晚上库茨先生回来,用了晚餐。 她默认了丈夫和女演员的关系,自从三年前的事后他们就有了分歧。 她不介意那个女人给他安慰。 他们沉默地吃完饭,相对着聊天。 库茨太太抱着那条狮子狗。 “他去找你了吗?” 男人点着头,“我和哈丽特分手了,这个季度我会搬回来。” “这没必要,我挺喜欢她的,汤姆。” 短暂的沉默后, “如果他开口,我会把这些都给他。他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从来不提及。” “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他跟范妮性格一点都不像,可只有他能让我们想起她。” 库茨太太提起今天那个女孩。 对视着,“如果是她的话,我在海格特也见过。” 想了想,拉上了手。 “我们都老了。”库茨先生感慨道。 …… 莉齐娅开始注意起种种细节。 比如艾瑞克勋爵的那位朋友,原来就是亨利.莱克。 她早该想到的。 听到他们见过面,勋爵并不意外。只是说他早该提及名字。 温彻斯特侯爵一家在格罗夫纳也有宅子,平时就是两处换着住。 莉齐娅去皮卡迪利找安娜贝拉交换书籍,她们最近的爱好就是给对方挑一本书,看完了换过来。 艾瑞克勋爵则说他那位朋友回来了。 可惜忙得很。 莉齐娅听着艾瑞克口中的他。 “啊,小姐,我第一次认识亨利,当然是在伊顿公学,您知道的,那可是最坏的地方,可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呆个六七年。” 她很清楚。 埃德蒙跟她说过,塞比则是读了几年就回来了——把同学推到了水里,让他好好喝了一顿。 因为后者仗着体型,总是欺辱他们。他心思缜密地策划了这一场。 “他比我们每个人年纪都小,但是却很让人信服,我们被带着做各种事。没有人不喜欢他,反正当时有亨利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那时候身量不高,功课做不完,每天唉声叹气。” 艾瑞克勋爵说着轻笑,“我当时看着那个金发的脑袋,心想这辈子都要追随他。” “按照家族传统我本该去剑桥,不过我还是去了牛津。” 比起公学的严苛,大学却是他们放纵的时候,酗酒打架,想用此标志着自己的成人。 “莱克在大学自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他多么漂亮啊,一个阿波罗,那时候他头发颜色比现在浅,像是金色,对,小姐,比你的要深点。眼睛也更蓝,有着白皙柔软,石膏像似的皮肤,现在最推崇的,苍白透明。” “他马术很好,枪法比谁都准,真让人嫉妒,还有一手好拳法。我们会玩一些恶作剧,他是最引领的那个,骑着马当着助教面跨过了餐桌,多么疯狂,难以置信。 “我们整天地玩乐,疯狂,可他偏偏还能跟那群书呆子一样,完成学业,拿到了一等成绩,那句话怎么说,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高个子,漂亮面孔,雕像的身材,不像现在参军后皮肤晒黑了点,肩膀宽阔许多。最标准的一双腿,骑在马上特别合适,几年前就像天使那样,您不知道姑娘们有多喜欢他。真羡慕啊。” “不过他去了趟西班牙后,好像稳重了许多,这可真悲伤,身边一个个朋友都长大成人了。”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出着神,一个金发蓝眼,白皙秀美,青春洋溢的阿波罗。 他现在像是座逐渐褪色,蒙了层灰的云石雕像。 …… 他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 莉齐娅突然明白。 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就像她一样。 态度才有所转变。 但其实,她还是生他的气,尤其是那份若即若离。 第二天她没等他拜访,按照约定的去了海德公园。 多塞特公爵等在那里,坐着敞篷马车。 他的深色呢子服里,穿了件深红色马甲,衬着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 莉齐娅打了招呼。 比量了一阵子,突然问,“公爵,也许你想下来走走吗?” 旁边的侍从白了脸。 这位易怒,反复无常的公爵大人居然点头答应了。 只是下来的那一刻,他却后悔了。 纠结着眉毛,满脸郁气。 女孩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惯见的同情,她观察着脸上的五官,肌肉走向。 满意地顺手打着底稿。 真是完美的五官,略尖的下巴,反而多出了别样的气质。 多塞特公爵弯了弯唇,拄起拐杖慢慢地走着。 他们就这么平常地散着步,她的细布裙摆掠过绿色的草坪。 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坐好。蓝天白云下,是那双剔透的异色浅瞳。 他轻轻眯着眼,不喜欢阳光。 莉齐娅坐在直射的那一处,悄然挡住。 一边画着一边跟他聊着天。 “公爵,我听说您不习惯阳光,但现在不是还不错嘛。”她直接说了出来。 乔治.萨克维尔绷紧嘴唇,在看到那抹坦率的笑容后,脸色终于缓和。 她给他看画好的草稿,她身上有股浅淡轻柔的气息。 明明不那么热烈,却能悄然潜到每一处蔓延。 他突然觉出,她最喜欢他身上苍白脆弱的特质,于是他就这样带有股忧郁无措的神情。 她说话的语调似乎更温柔了。 …… 威尔福德子爵带着儿女拜访隔壁的霍德尔伯爵府,或者说自己的妹妹妹夫。 乔治安娜看出了这位表姐的无措尴尬,把她带去广场的花园散步了。 两位兄长陪伴左右。 格罗夫纳广场中心的花园,自然能遇到很多熟人。 一路点头问好,冲着这位伯爵继承人来的人许多,烦不胜烦。 旁边的这位,也很漂亮迷人,身材好极,十分具有吸引力,只可惜是个次子。 但他和这位表兄关系很好,能聊上几句也不错。 表兄弟应付着交谈的间隙,对视了一眼。 看姐妹俩加入了其他小姐的活动,两个人躲了开来。 菲茨威廉给他展示了一件小东西。 打磨的棱镜,阳光下找着角度,能在脸上印出一道道彩虹。 “亨利。” 哪怕很相熟的先生间,一般也是直呼姓氏,除非是堂亲表亲,会不顾及地叫名字,那样不会显得不礼貌。 菲茨威廉勋爵很困惑,他脸上生动许多,不是那么面无表情,学会了露出笑容。 虽然笑起来不如不笑。 “我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莱克大抵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有多相熟,明白指的是谁。 事实上,他刚回到格罗夫纳广场,见到的那一面,这位表兄就倾诉了许多。 但看他的举动,绝对想不到他对这位小姐有多少热情,客客气气的,正如对待妹妹的客人那样。 他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恋爱有多隐秘,没人发觉,如果淡下不会有任何后果。 可是,他记得那个吻。 让他彻夜难眠。 “很精细了,菲茨威廉,市面上又买不到,不过——”莱克轻笑了一声,接过来,“你可不能这么直接送出去。你要就像这样,展示着彩虹。” 菲茨威廉勋爵耳朵有点红。 他拿在手中,每次转动,就流动着不一样的颜色。 光学的极致,这就是菲茨威廉口中的色彩吗? 他觉得世界灰蒙蒙的。 但是剧院里的那一次重逢,突然又亮了起来。 莱克鼓励着,说不清内心的感受。 他从来不关注自己。 他总是后知后觉痛苦。 …… 莉齐娅收到了这份特别的礼物。 她惊喜地看着。 微红的指尖,包裹着洁净的玻璃。 “我很喜欢,勋爵。”她表达着感受。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很熟了。 “谢谢你借我的那些书。” 她手型优美,转了一圈找着光束的所在。 高高兴兴地和乔治安娜实验去了。 霍德尔伯爵夫人隔着门在另一边看着,她和自己的姐姐,拉德诺伯爵夫人聊着天。 后者有些许挑剔。 “那女孩倒是很有目的,就这样借着小吉,和菲尔搭上了关系?” 霍德尔夫人坦然道,“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拉德诺夫人转而问起乔治安娜的婚事。 “小吉还小,我们想多留点时间。只是,贝尔格维那孩子,虽然一块看着长大,可年纪太轻了。而且没看过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对她和妹妹没什么区别。” 拉德诺夫人也不甚满意,格罗夫纳伯爵是三十年前才受封的新贵,除了富有,在家世政治方面,都不是很有地位。 “为什么不看看亨利.佩勒姆呢。” 她们兄长纽卡斯尔公爵的长子,表亲总比其他人放心些。 拉德诺夫人的长子已婚,要不然都想考虑了。 她有些不幸,三个女儿都没活到成年,看着一个个裹上裹尸布葬下。 她可怜的芭芭拉,活得最久的那个,十五岁得了病,没熬过去。 要是到现在,也有十八岁,该社交了。 他们兄弟姐妹这几个,哥哥托马斯,纽卡斯尔公爵,有两子一女。 二哥约翰,继承了莱克男爵爵位,一子一女均已婚。 三哥亨利.费因斯,是当时最让他们不理解的,他是最优秀的那个,本来属意要接过第二个首相舅舅的政治资源,和一位堂叔的遗产,与第四任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好巩固这门关系。 却因为1784年那个荒诞的举动,一度让家族的名声被毁。 她的婚事也差点受到影响。 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被除名,正如母亲露西.佩勒姆夫人说的那样,前途尽毁。 还好第五任利兹公爵的女儿,在1801年,跟她们的表亲,奇彻斯特伯爵结婚。 这层联系终于摆脱十几年前的阴影。 那时的哈丽奥特小姐蒙羞,最后嫁给母亲那边的亲属,这才勉强和解。 姐姐白金汉侯爵夫人,只有两个儿子。 弟弟乔治爵士,两子两女,长子成年,女儿年纪还小。 可惜她的侄子亨利,由于母亲的影响,怕是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了。 她的芭芭拉可喜欢这位表兄了,要是还在她保管促成这桩姻亲。 正想着,那个漂亮的青年来了,他微笑着跟两位姑妈问好,寒暄了一阵子逗着两位夫人发笑。 因为他,拉德诺夫人十足高傲,也愿意跟那位妯娌多来往几次。 她其实很不满,觉得这个女人毁掉了哥哥的前途,还影响了自己的婚事。 那时的林肯伯爵的子女中,只有未出嫁的霍德尔夫人,乔治安娜小姐才对这位嫂嫂很友好。 看着青年走后。 拉德诺夫人提到了艾丽莎,“我们的兄长,亨利他好像有意促成她和菲尔。” 霍德尔夫人婉言道,她不准备干涉,还是得看菲茨威廉自己的意思。 拉德诺夫人觉得那笔嫁妆不会少。 还有他们外祖那边的那笔巨额财产,大家都在想会给谁呢。 泽西夫人就是因为得到外祖父的柴尔德银行,成为了女继承人,八九年前风头正盛,被所有人追求。 她的姐妹们都只有一万的可怜嫁妆,虽然她成年后给每人都加了三万镑。 不过艾丽莎,这个侄女太过害羞,不像是能当女主人的样子,为长子继承人求娶的不会看得上。 但拉德诺夫人想想她的三个次子,一时有点心动。 只可惜她那位正得势,野心勃勃的兄长不会同意。 …… 莱克走进去,看着乐在其中的三人。 她的笑容十足灿烂,只是,他想了想,他回来见过的她这几面,都没笑过了。 他们在一起,不如之前那样开心。 “亨利表兄!”乔治安娜笑盈盈的,她看了看,“艾丽莎表姐呢?” “去凯瑟琳姑妈那了。”莱克回答着。 那位白金汉侯爵夫人。 刚才还在放肆笑着的女孩,冷了脸色。 她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第158章 第158章 这样只是一瞬,莉齐娅很快地缓和神情。 客客气气地说起了话。 她坐在窗边,白色半透的绣花披帛曳在臂弯,笼在光里眼睫低垂。 他们自在地相处着,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 莉齐娅坐着马车,去摄政公园的樱草花山游览。 乘着敞篷吹着风,她就想到了之前的伦敦之行。 她站在那,那次日出就是在这看的。 东南侧是伦敦的中心,北侧是郊外的汉普斯特德。 伦敦天际线的深远景色,一览无余。 现在这处还叫马里波恩公园,摄政公园是改建后的事了。 樱草花山,一到春天山坡上鲜花盛开。 莉齐娅边走边停,看着风景,男仆女监护和马车跟在身后。 她捡了根直直的树枝子,在手中挥舞着,一路上出着神。 “查尔斯,乔治,朱莉娅.艾玛!” 一叠声的呼唤,三个小孩子欢笑着冲了出来。 从她身旁掠了过去。 跟着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 女仆和保姆赶紧跟了上去。 莉齐娅认出了她,迟疑地出了声,“夫人?” 朱莉娅.约翰斯通很惊讶在这里看到。 在她犹豫要不要搭话时,对方已经行了个礼。 “谢谢您,上次在剧院提供的帮助。” 就天气寒暄了起来。 这位交际花住在樱草花山的樱草小屋,那一行联排别墅中的一栋。 她乐于以正常身份和人相处。 莉齐娅装作什么都不了解的模样,这样显得她是个令人尊敬的好女士—— 对未婚小姐来说是不能跟她们说话的。 两个人在山坡上漫步着,这位太太看着自己不远处玩闹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爱意。 直到有个男人走过来,她才变了脸色。 正要告辞,那位先生笑盈盈地请她介绍。 他两边留着鬓角,看上去年纪不轻,起码三十。 目光毫不掩饰,十分感兴趣。 莉齐娅轻皱着眉。 朱莉娅.约翰斯通只得说了这位情人姓名,“小姐,这位是查尔斯.纳皮尔先生。” 他行了个鞠躬礼。 他是里士满公爵的女儿莎拉.伦诺克斯夫人,离婚后再婚生的长子。 莎拉夫人是国王查理二世的曾孙女。她当初被家人鼓励和乔治三世之间的关系,可惜被阻止,乔治三世很快与夏洛特公主结婚。 她气恼之下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不幸。 但没进一步举动,朱莉娅.约翰斯通很快致了歉,把人带走了。 “纳皮尔,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她用了种严厉的语气,同时觉得羞愧。 年轻时候的轻率,导致了现在的尴尬处境。她的亲人不再接受她,老情人抛弃了她,再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 她明明跟一众显贵都是亲属,亲舅舅就是伯爵,从小在宫廷里长大,接受教育。 可是14岁时候,母亲就跟她决裂了。 她并不喜欢纳皮尔,但为了抚养孩子,只能维持这段关系。 ——她不想因为债务进监狱。 可惜纳皮尔先生十足富有,一年三万英镑,但对他贫穷的情人却很吝啬。 跟这时候许多男人一样,一切都捏的刚刚好,掌握这群女子的命运。 …… 莉齐娅按照说好的,和史密斯小姐去济贫。 买了一车毯子和面包,亲自送去圣吉尔斯的教堂。 因为之前捐赠的三百镑,济贫院的负责人过来迎接。 实际就是教堂的牧师兼任。 经要求,她参观了这片教区的济贫院。 不像乡间地广人稀,能修建的很好。可以看出尽力了,但还是挤满了人。 这里主要收留老弱病残,还有孤儿。进济贫院要借去农场劳动。 圣吉尔斯区更多的人选择流浪。 济贫主要就是两方面,毯子用来保暖,食物可以喂饱。 他们不会直接给钱——大部分钱都会拿来买酒,宁愿挨饿也要喝上不少。 这里的人,眼睛是空洞的,得过且过,再活上一天就好。 有教区警察和男仆陪同着,人们衣衫褴褛,只在那看着。 莉齐娅想捐赠点衣物,牧师建议说不用,这会被他们当掉买酒。 他们会买点二手衣物分发。 有一点,为了避免穷人税过高引人反感,能在这的,都是本教区的居民。 外地的都被想方设法遣返回出生教区了。至于涌来聚集的爱尔兰人,不会提供太多帮助。 圣吉尔斯区的济贫院位于破败的小巷子里,比旁边街道水准低的多。 空间很大,住着420个穷人。 即使圣吉尔斯区的济贫很慷慨,但他们看起来仍不太健康,面容愁苦。 上一个圣诞节以来,已经死了32个人了。 但不妨碍新的穷人涌入。 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再也接纳不了其他。 外面的人想进都进不来。 莉齐娅从另一边出来后,空气一下清新。 她觉得很沉重。 又不知道从哪做起。 真的能解决吗?每周发放救济金,出租去农场做活。 街道上也都是,穷苦的人和乞丐。他们忍饥挨饿,在路上巡逻着,捡些东西卖钱。 有的被雇去清理集水孔和公用下水道。 再看那片脏污,摇摇欲坠的圣吉尔斯贫民窟。 哪里出了问题?百万人口的伦敦,工作岗位远远消耗不掉这部分。 莉齐娅等着负责人给她拿济贫院的详细名单和每月支出采购。 她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看着外围的布局。 今天有点冷,她戴了件手笼。 沉默地看着。 突然听到了哭声,前面的路口有个小女孩在那抹着眼泪,很是无措。 她翘首看了看,走了过去。 见到这一举动,附近暗处的人,悄然出现,彼此手势示意。 有个女人在脖颈上划了一下。 点着头,慢慢围了上来。 “小姐!”一声呼唤。 莉齐娅回过头,她停住了。看到了黑发绿眼的青年,她已经习惯了他这身装束。 她好久没见过他了。 “布朗先生?” 他没有回答,肃着脸,抓住手把她匆匆带离了这片地界。 运货马车经过,人影退了回去,再一看小女孩也不见了。 莉齐娅跟在后面,紧蹙着眉,她有点愠怒,不等质问,青年把手松了开来,“抱歉。”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比较起来他反而更生气。 莉齐娅不解。 “这是圣吉尔斯。”他们回到了教堂街处。 “我来济贫,有什么问题吗?”莉齐娅望着他。 她正要开口。 詹姆斯.布朗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小姐,你刚才的举措很危险。” “这不是在大路上吗,以及——”莉齐娅示意着不远处,“陪我来的人就在那。” 詹姆斯.布朗看了看,他缓了语气,“你是第一次来这。” 莉齐娅想想,“算是吧。”之前只是经过。 “首先,小姐,你很善心,但在这里,过于的友善不太可行。”他微笑着,做着解释,“你需要有点防范的意识。” 布朗突然意识到眼前女孩没有遭遇过什么恶意,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才这么不习惯,也意识不到灰色世界的规则。 “刚才的,是个陷阱。”他从一遍出来,一眼就看到围上来的恶徒。 “圣吉尔斯有很多帮派分子。”詹姆斯.布朗有话直说。 “我听说过。” “除了抢劫,偷盗,还有一项就是绑架人口。” 莉齐娅下意识看了眼那边,这是在大路上,“你是说?” “是的,圣吉尔斯区地形复杂,那路口附近就可以通往内里小巷,一旦被绑进去很难找到。” 至于结果,往往不会是索要赎金,他们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而是直接卖到妓.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姐,这一方面怪我,我上次没跟你说清楚。还记得那次吗?” 旅店的早餐,莉齐娅点点头。 “其实您那时候就被人盯上了,不过离得远,在更南边的考文特花园,不会真做什么。” 莉齐娅坦然地道着歉,“谢谢您,先生。” “不,也许我说的话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得说。” 他那双绿眼睛,真诚清亮。 “您说,先生。” “这边往西就是苏荷广场。” 她知道,离得很近,想起来自己名下有栋宅子就在那。 “大部分被绑架的女孩,她们的去处,就是苏荷广场,那里有很多——” 詹姆斯.布朗一颔首。 莉齐娅明白了。 “这不是……”她正要脱口违法,然后反应过来,监禁罪还不成条文。 “我们现在还没有法律管控这方面。侥幸逃出后,也无力进行诉讼,更指认不了对方。” 说到这时他神情有些黯淡。 为什么没有人管控呢。 “因为这方面的税收占了一大笔,且能减少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 莉齐娅脱口而出。 她没有避讳。 百年后都没有解决的社会问题。 卖.淫,满满的暴利,还给了发泄的缺口。 “是的。”布朗承认着。 莉齐娅缓和了语气,“你为什么来这里,先生。” “想了解他们的生活吧。”布朗想了想,确认道。 “我在写一份报告,记录伦敦底层民众的现状。” 莉齐娅惊讶地看着他。 在这个没有社会调查概念的时代,竟然有人在默默地做着这事。 “所以先生,您是直接走进去了吗?” “对。但我不太建议。” 他没有炫耀,没有侃侃而谈,仿佛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这里跟传闻的一样,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在小巷子里被抢劫,被殴打,倒在脏污里,安静地蜷缩在地上,护着头部。 他身无分文。 他的衣物破旧十分。 那支帮派只在他怀里找到一摞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的字迹。 “乔治街三号,一家六口,父母是水果小贩,每周靠16先令生活……开利街的母女,得了淋.病,去拿治疗药物……酗酒问题,旅馆不同的价格,地板,吊床……人口统计,目前236人。其中有四分之一没再见到……口述,每个人的遭遇,苦难,挣扎,活着……” 纸张被抛洒一地。 他们让他滚,再也不要过来。 “我们不欢迎你这种人。” 他还是一次次过来,继续着他的记录。 回回被抢劫堵在巷口,殴打完一张张捡起,把碎片拼起来。 其实他都记得,回去就能誊抄。但要留存底稿。 “你到底想做什么?” 领头的那个坐在屋檐上。 “我想记下他们。” 对方看了半天,表情难言,最后点头。 从此相安无事。 …… “我能去看看吗?” 莉齐娅跟史密斯小姐说明后,让带来的两个男仆跟在不远处。 她今天出门,有备而来,穿了木屐,不会陷到污泥里去。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詹姆斯.布朗虽然说只去一趟外围。 但随地倾倒的粪便垃圾,开放飘着的死尸脏污,发出一股难言的恶臭,莉齐娅闻着几乎要呕吐。 她用手帕捂住。 “正如您说的,先生。我也想看看。” “这里住的人太多了,拥挤不堪。”他们并排走着,他没有扶她,完全看成同伴。 “其实圣吉尔斯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居民都是小偷,或者从事卖.淫。有不少通过工作谋生,住在这里足够廉价。他们也很讨厌这里猖獗的犯罪活动……” 总之,在詹姆斯.布朗描述中,莉齐娅意识到,现在的贫民窟,没有维多利亚后期那么恐怖。 只是这里太糟了,糟到没有人愿意去了解。 “当然,如果不是住在这片的,贸然进去会不安全。……他们努力工作改善处境,有的管好自己家里的卫生,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艰难了。这里比三年前糟糕了许多。” 布朗客观地评价着。 莉齐娅看着没有窗户的低层住处——免于交窗户税,难以想象处于黑暗和不通风的情况下,疾病有多猖獗。 他说弓街的警察会聚集在闪光屋,犯罪分子经常光顾的酒吧,在那里侦查情报。 帮派成员,其实许多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他们白天抢劫,晚上去闪光屋,在赌博和放荡中过夜,出售和分享战利品。 “你能看到这些,但是,没法改变。” 这里最多的就是爱尔兰劳工。 在这里的儿童和妇女几乎赤身裸体,裹着不合身的旧衣物。 他们的工作只够勉强交租金,然后忍饥挨饿。 什么造就了这种处境? “有很多人认为贫民窟是邪恶或懒惰的直接结果。” “但实际上,是失业、就业不足,和没有受教育机会。” 莉齐娅接道。 他亮着眼睛,“小姐,你也这么觉得。” “你有想过做什么吗?先生。” “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像那些作家,记者一样,用文字为他们发声,作为社会改革家,呼吁寻求变革,但是,远远不够,再多的钱也不够。是制度问题,小姐。” 布朗说出了自己的野望,“我只能在妥协和折中里找到一条路,我想进入下议院,成为一位议员,参与推出法案,保障他们的权益,我想有足够的力量,能让我声音被听到。” 他有些羞惭。他第一次跟人说明。 “先生,您能做到。”原来对有些人,轻轻松松就能达到的,却是旁人毕生所追求的。 莉齐娅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实情。 其实议员,也只能最多为当选的郡居民做些什么,推出些修路修桥法案,再在重大的决策中投出支持或反对一票。 一个人的力量,太小太轻微了。 但这一个人却是被整个选区选出来的,都这般艰难。 “先生,光下议院的席位就有四百多个,实际的议员可能六百人朝上。” “我不想着以我一人之力改变全世界,我只做我能做的就行了。” “议员没有薪酬,您可能得在政府任职。” “是的,再加上辩护律师这份工作,可能得到三十多岁吧。” 莉齐娅突然想,她能不能成为赞助人。 但他不会答应的。 他的背总是挺得那么直,他看她的眼神,有种流连的憧憬。 她好像就是他追寻那份美好的化身。 莉齐娅没说竞选的花费,太年轻的话往往比不过更年长的候选人,小型的选区在下议院里没有太多话语权,不会被重视。 政府的职务也不是容易得到的,往往都分给了亲信。而且他肯定不会加入托利党派,这意味着至少得不到大臣的职位。 他能走多远呢。 她低头想着。 “你——”莉齐娅咬着唇,她发现自己的世界太过现实。 认识一个人,就要知道他的家世,已有的财产,每年的收入。 包括每个女孩的嫁妆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他的名字只是詹姆斯,多么普通啊。 他们有很多中间名,是为了做区分,首名太容易重复,就像莱克,名字实际上是亨利.塞缪尔,她是莉齐娅.罗莎莉。 她认识的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中间名。 像卡文迪许先生和多塞特公爵那种顶尖的,中间名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什么?”她看着他露出姣好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脸庞。 莉齐娅摇摇头,她没有说,先生,您有考虑过找门适当的婚事吗? 好让自己的路轻松一点,这也是为了实现目标。 他不会的。 他们看到路口,开着门坐着的女人,她露出胸.乳,大咧咧地给孩子哺乳。 她样子醉醺醺的,眼神就像这里许多人那样,死死地盯着跟随着。 詹姆斯.布朗伸手让她绕了过去。 他示意着,莉齐娅看到了脖颈和腿上的黑斑。 等走过后。 她迟疑道,“梅毒?” 布朗点着头。 这只是圣吉尔斯的一处缩影。 酗酒,偷盗,卖.淫,性病,斗殴。慢慢地在这里腐烂,不为人知。 只是在最外围。 詹姆斯.布朗给她介绍了认识的人家,当然没有进去,最后她答应他不会贸然来这。 他们告别,他还是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生活不会有太多交集。 莉齐娅坐上马车,静静地靠在史密斯小姐身上。 拿着济贫院的那一大沓名录。 黑发的青年站在那,看了一会。继续着今天的旅途。 利他了太久,他都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小时候的詹姆斯.布朗看遍了游记,他奔跑在田野间,说自己以后要当位旅行家,走遍世界各地大好河山。 后来他让自己背负上了许多。 你本不应该这样的,你能过上最朴实幸福的生活。 有个声音在隐隐说。 他固执地压了下去。 …… 埃德蒙来了,他上周有事,没能过来。 他站在那给了她一个拥抱。 莉齐娅靠在他身上,“艾德,我好累。” 最近的事太多了。 她突然成了个女继承人,她和一位先生的关系变了质,她之前的爱人回来了,可他们形同陌路。 黑眼睛的兄长,无措地把她拥在怀里,她脊背单薄,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偏过头,觉得心跳的很快。浅淡的香味包裹着。 莉齐娅干脆懒散地躺在腿上,合着眼。 埃德蒙僵硬地坐着。 她睁着蓝眼睛眨了眨,撒着娇,“帮我按按头,艾德。” 他伸出手指,指腹在眉边按了按,碰到细嫩的皮肤后,飞速地收了回去。 女孩露出困惑的眼神。 他只好用指关节轻轻揉着。 她跟他聊着天,说收到了觐见的邀约,看的剧目去的聚会,还有画的两幅肖像画。 她停住,发了会呆,看向另一边了。 莉齐娅突然看了眼兄长,坚定地指指脸。 “埃德蒙,你亲我一下。” “什么?” 男人吓了一跳,眼睫颤着。 “快!”她催促着。 “你以前也亲过我啊。” “可那是好几年前了。” “没有,去年不就是吗?”莉齐娅弹了起来。 埃德蒙一下白了脸。 “平安夜的时候,你送我礼物,然后说晚安,亲了一口额头。” “我——”他脸飞红。 “对啊,所以那时候我就原谅你了,哥哥。”莉齐娅凑过去,天真狡黠, “怎么了,谁愿意在收礼物时候真睡觉啊。” 埃德蒙看着她,嘴唇微抿,最后视死如归地亲了亲脸颊。 柔软,带着细碎的绒毛。 他挪开,屈着手指,沉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 脑中思绪万千,一团浆糊。 “埃德蒙,我被你胡子扎到了。”莉齐娅一拍他,埋怨着。 埃德蒙回过头,摸了摸鼻下,“有吗?我明明刮胡子了啊。” 他抗议着,露出笑容。 青色的胡茬,映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有微翘的上嘴唇。 莉齐娅歪着头仔细看着,她哥哥真好看啊。 男人却被看得目光躲闪,他移开来,保持了距离,扯了条毯子盖着。 女孩则摸了摸脸,真可惜,没感觉。 那她对卡文迪许先生,唉。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 服了,想每个人都亲嘴,可惜剧情有的是绝对亲不了的,仰天长叹 在詹姆斯的视角里,他大概知道是个乡绅小姐,但是不清楚会那么富有,因为没接触过 卡文迪许下一章 他俩在后续中关系会有点奇怪,if线有个很好磕的点,估计会结婚,不过现在不能说。 可以看一下隔壁,准备新开本他俩的,人设会不一样(?)19世纪贵族婚姻 第159章 第159章 褐发黑眼的兄长翻着手中的布道集。 “使他的灵魂在主耶稣的日子可以得救。”埃德蒙轻声地念着。 慌乱的内心归于平和。 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想。 …… 伴着莱克的,是埃德蒙同样的疏远。 他没有明说,借着处理事务的理由总是出门。 莉齐娅看他躲避的眼神满是困惑。 夜里是哈灵顿夫人的晚会,请了莎拉.西登斯这位悲剧演员,朗读诗篇。 一群人倾听围观。 莱克和哈灵顿一家都很熟,毕竟是叔叔的姻亲。 他非常招人喜欢,人人都认识他。 跟那对姐妹谈笑。 莉齐娅同样闪耀,跟其他男人调情。 他们遥遥相望。 他要跟她说话,她躲开。 她弹着钢琴,哈灵顿伯爵的第四子菲茨罗伊站在旁边,翻着曲谱,跟她一起唱着。 最小的那个奥古斯都对她也很殷勤。 她的财富对于次子来说,很有诱惑力。 女:“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 请只用眼神与我交杯, 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 我也会以目光回报, 男:“or leave a kiss within the cup, 或在杯中留下你的香吻, and i'll not ask for wine, 我便不再寻觅酒香,” 莱克坐在那静静地注视着她。 夏洛特女爵跟这位亲属练习着调情游戏。她对于这位小姐吸引了所有目光,有所不快。 伯爵的三儿子莱斯特,和艾丽莎说着话。他在边上起着监护人的责任。 合唱: “the thirst that from the soul doth rise, 灵魂深处的渴望在滋长, doth ask a drink divine, 在乞求一口天赐佳酿,” 莱克在心里唱了出来。 “but might i of love's nectar sip, 可纵有爱神的琼浆, i would not change for thine。 我仍然不会改变渴望。 ” 伦斯特公爵正在追求乔治安娜,后者对于这样的殷勤很是无措。 菲茨威廉勋爵在被亲属撮合自己的表妹,纽卡斯尔公爵的女儿凯瑟琳小姐。 莉齐娅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家庭。 就像上辈子。 被时时刻刻关注着。 她被邀请过来,由于足够的财富和美貌,是为次子们准备的最妥当的礼物。 这一家子男士太多,由此也请了足够的女宾。 舞会上接触的时间会很短暂,只算初识,这种晚会能有进一步交流,再后面就是伦敦社交季结束后邀请到乡间别墅做客。 相处下来,往往就能促成一桩婚事。 哈灵顿府位于白厅附近的克雷格法院对面,是一所宏伟的住宅,有着独立的庭院。 莉齐娅借口去花园里透透气。 她站在廊下。 微微侧了身,看着跟出来的人影, “亨利.莱克先生,我还以为您不会理我了呢。” “小姐。”他没有赌气也叫她全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首先我要跟您道歉,关于我离开这么久。”他轻声道。 “道歉什么,我不在乎。” 莉齐娅脱口而出,然后觉得自己有些失言。 “抱歉。”她扶了一下头。 “你让我痛苦,亨利.莱克。”女孩捂着脸,面向廊柱。 “本来一切都好,你回来后我就开始心烦意乱,太难受了。我觉得我们是在互相折磨。” 她匆匆地回去了。 临走时才十一点,离开的人往往会去剧院再凑个热闹。 莉齐娅准备直接回去。 玛丽姑妈悄悄打着哈欠。 莱克站在旁边,像绅士那样服务着,递来外套,她接过时觉出底下压着纸张。 看了他一眼,收在了手中。 一路回去到卧室里,她紧紧地捏着。 想直接丢在抽屉。卸下了装束后,还是默默拿起,趴在床上拆开。 她粗略地扫着,蹙起了眉。 一行行仔细读着。 优美的字迹,连笔的习惯。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小姐, “my dearest miss licia,(一种礼貌称谓) 我不想跟您辩解,消失这么长时间还没音信,是我的问题。这将近一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出于一些原因,我不能像原先承诺的那样跟您详细说明。也许等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小姐。 后半张被撕掉。 背面补充着,匆忙之下写成。 也许明天散步时我们能聊聊,我也说不清感情。但我的心意从未改变。我发现自己做不到真的理智。 ……我真的很想念您,我有千百句话想诉说。但一想到您这么痛苦,我就…… 莉齐娅靠在枕上。 在日记本中补充了一句。 “明天我要跟亨利.莱克好好谈谈,我给他一个机会,不这样,那我们彻底完了。” 莱克兄妹就像约定的那样,找她散步。 莉齐娅戴好帽子,穿着出行外套,跟艾丽莎走在一起。 她们聊着天。 正巧在马里波恩区,那就一路走去公园,说着爬上樱草花山的小丘。 艾丽莎是个纯善的姑娘,她性情安静,说话小声,但受过良好的教育,谈吐有度。 熟稔之下,她就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很柔软的角色。 这点跟她的哥哥很像,满是包容,总让人很信服。 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他们则是彬彬有礼,一开始不太容易走到深处。 但这么一会儿,莉齐娅和艾丽莎就确定她们能成为朋友,相信彼此了。 白天的树林里有阳光,还有微风。 他们小心地走着。 莉齐娅放松下来,在陡坡莱克伸手扶她时,也愿意搭上。 艾丽莎扶着树,弯腰系自己的鞋带。 莱克停下来等她。 “噢,继续走吧,别等我。” 他们往前走着,聊着天。 艾丽莎有意给造成两人相处的空间。 隔开了些距离后,莱克出着神。 “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莉齐娅低头看着脚尖,“您的便条我收到了。” “看到后我就在想,下半张是不是,'我觉得不对,这样不够理智,应该及时止损结束掉这段关系,免得伤害到您。'” 她肃着面孔,模仿着语气。 莱克看着她,努力压着嘴角。 “是。”他坦率地承认着。 从怀里拿出被撕掉的部分。 莉齐娅接过看着。 “我反思了一下我们的关系,认识到了自己之前有多轻率。您还如此年轻,我不应该借着爱的名义,处事随意。” 他没有避开自己的软弱,坦诚地说着这几天的犹疑。 “我没有能力把您带入合格的婚姻,我不能尽到我原先想象的责任,于是我开始选择逃避,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错误……” “哈,就像我们那次聊天的内容,您永远避不了责任的话题。” 莉齐娅冷静地注视着他,“您准备像,这上面写的这样做吗?” 莱克摇着头,“我想过,但我不应该让您一个人置身于痛苦中。” 他记得她昨晚的神情。 一股悲伤笼罩着那张面庞。 “不,是你不该一个人面对。”莉齐娅把纸条还给了他,戴着手套的指尖相碰。 “如果您没有承认,我会立刻离开的,先生。然后就如您所愿,一切都没发生,就此结束。” “亨利.塞缪尔.莱克。”莉齐娅叫着全名,“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我不会想打听到底。” 她的蓝眼睛发着灼灼的光芒。 “但你不准逃跑,把所有人关在门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要把我看成只能依附男人的模样,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有权自己做决定,而不是让你替我做决定。这样的话我不会答应。” 他神情震动地望着她,满是仰慕。 在这一项郑重的宣言后。 她突然一眨眼,“而且我也有秘密,亨利.莱克先生,我们扯平了。” 莉齐娅伸出手,他们握了握。 “不要再说,'我很抱歉了。'”她批评着。 “那……'我们总能度过难关的?'” 他的眼神,柔软,层层地把人包裹着。 好像在说,“我不要再和你分离。” “是的,什么都是可以一起解决的。” 女孩灿然一笑。 他们聊着伦敦这段日子的活动。 莉齐娅说她很喜欢他送的那匹小马,她经常一个人骑来骑去,觉得很自由。 莱克发现这段日子,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更耀目,原先的那股哀愁,荡然无存。 她像是最能灼伤人的太阳,让人忍不住沐浴在骄阳中。 “我们先可以相处,适不适合我自己会判断。” 散完步后,回去路上,她轻声说。 他回应着,“我答应您,小姐,在您做好决定前,我绝不做主动退缩的那一个。” 他会尊重她所有的选择,但要首先,给她选择的权利。 莱克恍然,他的世界多了另一条路。 其实,责任从来就不是要一个人承担的。 这在之后他才会慢慢觉到。 …… 帕特诺斯特街(paternoster)位于伦敦金融城,是伦敦出版业的中心。 大大小小的出版商聚集在此地。 出版社的编辑桌上,堆满了寄来的稿件和读者来信,积压着等待处理。 粗略地扫过一眼,就放在一边,焦头烂额。 毕竟出版过的作者都有专门的编辑对接,现在寄来的都是些新人的稿件。 其中的遣词造句,语法错漏一堆,要么就是故事本身平淡,结构混乱,要耐着性子轮过一遍,强行让自己读着。 不亚于对身心的折磨。 比恩先生作为底下没多少作者的小编辑,只拿着百镑的薪酬。 每天上班自然跟完成任务似的,看着一沓沓待处理的文件,基本十封有九封都要写拒信。 他受密涅瓦出版社雇佣,收到最多的就是小说。刚看完上一个稿件,皱着眉头,确认这篇老套的小说没什么价值后,丢在一旁。 下一本,瞧见上面优美流畅的笔迹,誊抄了一遍,干净整洁,一下多了些许好感。 开头的古堡气氛的渲染,死尸的悬念,非常引人入胜,比恩先生倒了杯茶,仔细看了下去。 他越看越觉得困惑,什么人会拿这样的文笔措辞,写一篇普普通通的哥特小说。 他觉得后续一定是看守人和治安官来询问,是什么人杀了那个男子。 结果下一部分,却是日记和女主角的视角。 他对这种被打乱的时间线感觉很新奇。比恩先生读遍小说的经验,猜到凶手一定藏在这些线索里。但是女主角的美好让他动容,看到日记上大写的“骗子”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是个少女被欺骗的故事啊。 比恩先生不觉得女主角,梅斯黛拉是凶手,应该是什么人,他猜是个忠仆,或者盗贼之类。 他翻了翻扉页的名字,《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可没看出疯在哪啊。他反而十分惋惜。 再到后面,女主角的宣言,让比恩先生凝了神,他在这里做了标记。一本小说不能有太毁道德的内容,要出版得在这方面做些删减。 比恩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下去。 古堡的主人,梅斯黛拉的父亲始终没回来。 那位青年的尸体被放入棺材里,可怜的梅斯黛拉在旁边垂着眼泪。 来调查的捕鸟人说最近有一伙强盗,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询问仆人,供词中都提到了每晚的哀嚎和漫步在长廊上的女人。 她是个幽灵,是她杀了他。 他越来越困惑凶手到底是谁。 直到血衣,女仆的溃逃,比恩先生越发不安,等好奇后续时,却又一转,是男主角的自述。 他沉重地看完了这一部分。 那戏剧式的台词,古希腊悲剧式的命运交织和重合,让比恩先生点着手中的羽毛笔。 尤其到了最后的结局,放火的那一幕,再怎么不赞同,他都一下回不过神。 写这篇小说的是什么人?哪来的这么多郁愤和苦痛。他纠结地反反复复看着,这确实是个精妙绝伦的小故事,结构均衡,叙事巧妙,文采斐然。 只是内涵太冒犯人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同事看着这位老先生犹疑的神情,过来问怎么了。这是又收到什么看不下去的作品。 比恩先生干脆把那份稿件传了下去。 经典的哥特小说开头,童话的后续,悲剧的结局。传阅后,这几位编辑的感受都一般的复杂。 他们面面相觑。 比恩先生写了拒稿的开头,到一半,想了想停下笔,决定递给密涅瓦出版社的所有人——约翰.莱恩先生做决定。 …… 莉齐娅从邮局拿回了几份包裹,一封封拆阅。不出乎她所料。 拒绝,他们不出版哥特式小说,且结局有些过于妄想。 拒绝,但建议中间做些删改,已标记出来。 拒绝,基督教义中反对自杀,尤其烧死是对恶魔的惩罚。 拒绝,觉得女主角的行为有损于道德,为什么不能是传统那种,双方逃出生天,把邪恶的老父亲绳之以法。 莉齐娅忍着笑容。 她无所谓,大不了委托出版。 最后那个密涅瓦出版社的标识,让她怔了一下。 打开后,是出版商的约翰.莱恩先生,亲笔写的信,表示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邀请见上一面并商讨出版相关。 询问是否愿意长期供稿,如此等等。 莉齐娅看了看,把这封信压在了书下,在想得找个什么机会说明一下。 …… 第二天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卡文迪许先生。 他脸色有点苍白。一双蓝眼睛目光如炬。 莉齐娅正绣着手帕,对着光看着花影。 回过头时,他摘下帽子,礼貌地道,“小姐,我能邀请您去散步吗?” 他来的太匆忙,都没递上名片,也没坐车来,一点也不符合往常的作风。 看着停在门外的马匹,和他穿的旅行长外套,应该是才回伦敦不久。 莉齐娅点点头,她穿着出门的衣裳,有些慌乱。 女监护和家庭教师远远地陪在身后。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手,解释了他这段时间在伦敦郊外小住了一阵子。 莉齐娅微红着脸,以为他要提那个树丛后的吻。 威廉.卡文迪许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小姐,我现在可支配的收入,一年有六万镑左右。名下有两座庄园,占地三万亩。伦敦有公园巷的一处宅子。以及20万镑的银行存款,30万的股票债券,20万价值的藏品。这保证我经济独立,不会受父母影响。” 莉齐娅愣愣地望着他,“原谅我,先生?”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指环,低头看着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左手。 “所以说,小姐,我能向您提出请求吗?”卡文迪许先生郑重地说。 “啊?”莉齐娅没有回过神。 他牵起她的左手,莉齐娅看着那线条简约,镶嵌着五色宝石的戒指。 “小姐,我……”他停了停,呼了一口气,继续道,“您决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我承诺的那样,我能永远尽到我的责任,保护您,爱您。” 他脸侧是一抹红晕,再抬起头,嘴唇带着齿痕的苍白。 深蓝眼睛注视着她,看了下又移开,整个人不安极了。 “现在,告诉我您的答复吧,小姐。” 莉齐娅终于意识到了他是在做什么。 “先生?” “我能给您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突然急促地补充道,“我发誓,我保证。” “我想清楚了,就在里士满的时候。我……”卡文迪许偏过头,他混乱了,连带着肢体和语言。 我是多么地渴望您。 他们往前走着。 莉齐娅轻轻抽出手。 她也很困惑,她现在很混乱。 “先生,我……” 她看着脚尖的影子。 这是她想要的吗? 天啊,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的了。 她会得到想要的财富地位,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 莉齐娅蹙着眉,看着那双蓝眼睛。 他嘴唇微抿,始终地看着她。 大概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莉齐娅开了口,从心里下意识的回答,“抱歉,先生,对不起,可是,我不能答应您。” 卡文迪许绷紧的身形放松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前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想解释着。 莉齐娅想她该说什么,最后一句,“先生,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她垂下眼眸。 所以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她被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求婚,她又迅速拒绝了求婚。 莉齐娅睁大眼。 会发生什么,她会失去他吗?对求婚的拒绝是对男方的羞辱,虽然这项求婚来的多么突兀和不可思议。 “谢谢你,小姐,你至少……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受。” 卡文迪许先生把那枚戒指收了回去。 一切都轻飘飘的,稀松平常。 两人沉默地走着。 一路往北边,到马里波恩公园。 “先生,我……”莉齐娅纠结着手,她头一回拒绝求婚这么无措。 “小姐,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卡文迪许先生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伸出手,示意着让她搭上。 对她微笑,那么自然,顺理成章。 漫步着,听着这位先生的讲述。他高傲骄矜的模样荡然无存,讲起来平平淡淡的。 “小姐,我被选为推定继承人,并不只是因为我父亲那边。更多的是我母亲,我继承了外祖父的一大笔遗产——虽然在我母亲的受托之下。” “本来按规矩,会由次子继承这一部分,冠上拉塞尔的姓氏,可惜只有我一个。” “我堂叔只比我大十岁,还有结婚生下子嗣的可能,而我能通过皇家许可,十六岁时就被推选为继承人,仅仅是因为我背后,站了贝德福德,里士满,马尔伯勒几大公爵家族的利益。” “老德文郡公爵,那位伯祖父同意,也只是我能够带来我祖父母,和我母亲的那一大笔财产,扩大卡文迪许家的祖产规模,他们达成协议,一切一切都喜闻乐见。你知道的,各种亲缘关系,我祖母背后是北安普顿侯爵和博福特公爵,我祖父代表着伯林顿,我母亲身后除了他们,还有莱文森-高尔家族,多塞特公爵,戈登公爵,曼彻斯特公爵,更远的利兹公爵,纽卡斯尔公爵,如此等等。” “我就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最好的联系巩固他们之间关系的工具。我生来什么都有,但必须要为此承担责任,成为被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会评价你的一举一动,有的会期待我堂叔愿意结婚,我从而失去那个公爵位子,幸灾乐祸,有的则寄希望我的联姻对象,和未来的子嗣,所有都被早早预订好。” 卡文迪许先生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因为我舅舅没有女儿,马尔伯勒家也是,估计我的妻子只能从他们中间选择。” “他们反对炫耀,崇尚低调,可我不管怎么洋洋得意,目空一切,都没有人会在表面上讨厌我,相反恭恭敬敬。虚假,被堆满的笑容包裹。血统,我最讨厌血统这个词,人为什么要跟狗和马一样,选用血统标志着自己的尊贵和纯正。我又刚好,流满了大半公爵家族的血脉,我的名字标志着财富和地位的组合。” “疲惫,太疲惫了。不过没人会理解你,小姐,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 “我庆幸您没有答应我,如果您答应我,你也会被所有人注视评判,您会受不了的。” “但我的心意不会有改变,至少现在如此。” “您不知道为什么会拒绝我,我能告诉您答案,小姐,您不爱我。” 卡文迪许先生轻扬起嘴角,“这能说明,财富和地位不能得到一切。我是对的。” 他好像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还是根本没有痛苦。 莉齐娅想着。 第160章 第160章 马里波恩公园里人来人往,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 一直到玫瑰花丛处,他从怀里拿出那枚蓝宝石的戒指。 “要试试吗?” 莉齐娅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飘忽的神情。 她答应了,低头摘下手套。 是那次打赌时候的,十克拉的大小,颜色尤为浓郁纯粹。 没有比这更美的蓝色了。 这样的一颗就值六千镑打底。 被改成了女式戒指。 他牵起手,戴上,露出微笑。 正好到中指底端。 “我的眼光没错,非常合适,大小估量的刚刚好。” 深蓝的丝绒感,映着白皙修长的手指。 “我真后悔了。”卡文迪许先生轻轻地说,“关于那个赌约。” 莉齐娅跟着看着,刚才被求婚的窘迫烟消云散。 “你能收下吗?”卡文迪许问着,“我想不出还能送给谁了。” “不。先生。”莉齐娅拒绝了他。 对方没有意外。 “谢谢您,但我想不止刚才的理由。”她把戒指拿下来,托在掌心。 这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如果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结婚呢?” 莉齐娅露出惯常的那种笑容。 微微地偏过头。 “哪天您想了,也不会想选我的,小姐。”卡文迪许先生直接干脆,没有怨怼,只是感慨。 “好吧。”他抿着唇,拿回了戒指。 转而拿出一摞图纸。 “看。”他们好像又恢复了往常的关系。 继续散着步,莉齐娅展开看着。 是一堆首饰的设计稿,线条优美,上了颜色,尤其是其中的冠冕,立着水滴型的祖母绿。 具有浪漫主义的雏形,造型繁复,用的花卉、枝叶、蝴蝶、藤蔓等自然元素。 莉齐娅看着那些彩色宝石和钻石的一件件。各种耳环,吊坠,胸针,手镯,项链,颈带,都不重样,能看出实物该有多么精致。 祖母绿和海蓝宝石的那两套,适用于正式场合。 “这段时间去订做的。”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介绍着,“我自己设计的。” “你知道的,小姐,我想的有点远,订婚后总要置办些嫁妆。” 这起码花了好几万镑。 莉齐娅忍着笑容。 “别拒绝了,给我点理由送出去吧。” 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他那浪荡的风格, “生日,圣诞节,订婚结婚,我指哪天您突然想了,怎么都行。” “也许吧。先生。”莉齐娅扬着嘴角。 “我知道了,是那个讨厌鬼回来了。”卡文迪许先生开合着怀表。 女孩的脸色一下有了变化。 黯淡了一瞬,又有些困惑。 “没有他的话,您会答应我吗?小姐。” “不会。” 他哼了一声,“w先生,我想,就跟他往常那样,开始把人拒之门外了吧?” “我说不清,先生。”莉齐娅对他有种信任,“我想到他,就觉得难过,没有之前那样开心。” “我如果遵从本心,肯定会鼓励你放弃他,那样没准我就有机会了。”卡文迪许先生坦荡道。 “但是小姐,爱哪有不悲伤呢。把这想成个考验吧。如果自此结束了,那就刚刚好。” “您赞同我吗?先生。” 莉齐娅原本觉得自己也被带的犹疑,没她处理产业上的事务果断。 “不是什么都能用理性衡量的。” 因为他试过了,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卡文迪许先生闷闷的。 “小姐,我想说一下,不算诋毁。我和亨利.莱克先生。” 他收回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直呼其名。 “由于两边的关系,从小就认识,当然我比他大五岁。我那时候十二岁,比较无法无天,常住在我母亲的温布尔登庄园,离伦敦不远。办多了宴会,就经常有孩子来做客。” “我想想,小亨利才七岁,就跟天使一样,没人不喜欢他,他知道说什么话,比谁都来得聪慧又不失天真。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天使。” 卡文迪许先生承认了。 “我当时特别讨厌他。我不喜欢别人夺去属于我的光彩,可偏偏他又面面俱到,连我都顾忌到了。笑容多到灿烂。多么虚假的一个人啊。” 莉齐娅想象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于是我做了一个恶作剧。”卡文迪许看着前方,“我把他关进了一个小房间,堆满着杂物,有个小窗户可以从花园那边望见里面。” 莉齐娅惊讶地听着。 “我以为他会哭闹,或者害怕,总之原形毕露,但是很神奇,他尝试了开门,发现打不开后,就安静地坐了下来,靠着门,收起了笑容,眼神满是冷漠,盯着墙上的钟看了会,又抽出本书。” “我大概有意无意地注意了他两小时。他没再微笑,我想他大抵是不喜欢笑的,直到女仆发现了他,打开门,他又露出了完美的弧度。高高兴兴地问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才七岁啊。可从来没像个孩子过。” “我承认这样有点恶劣,再也没做过了。”卡文迪许先生一耸肩,“奇怪的是,他好像对此毫无印象,也不在乎。” “一个戴着面具的,永远得体空洞的人。” 他评价道。 莉齐娅想着那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孩子。 他现在就好像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也不是,关起来至少他能变得自如,她还是不知道他实际是什么模样。 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她好奇着,想悄悄揭开。 …… 卡文迪许先生把她送了回去。 离开后抿起了嘴角。 眼皮微垂下的傲慢,展露无遗。 他看着没送出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抛起接住。 觉得伦敦的一切突然无聊起来。 怎么样都不快乐。 去了安杰洛的击剑学校,拿起他惯常的花剑,姿势优雅地和人比斗。 花剑最轻最柔软,讲究击中优先权,先攻击而击中者得分,剑尖刺中才有效,剑身横击无效,有效击中部位是上身。 他换上防护衣和面罩,几次中以高比分干脆地击败了别人,毫不留情。 另一处围着的,是在比佩剑,既劈又刺,实战中以劈中最多,有效击中部位还包括手臂头部。 佩剑速度最快,年轻人喜欢这项新兴运动。 那边在友好地交战,而不是比赛。 卡文迪许先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亨利.莱克。 他磨了磨牙。 破天荒地过去,那个漂亮青年本来笑容满面,转头看到他时一愣。 两个人想到了彼此间的某个联系。 卡文迪许先生一点头,“亨利.莱克先生,你要跟我比剑吗?” 他同意了,过来微笑道, “花剑吧,卡文迪许先生。” 俱乐部里一下沸腾了。 这两个是最出色的击剑手之一。只是除了好几年前比过一回,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只玩花剑,一个玩佩剑,再也没有接触过。 人们压着赌注,两人做着准备,没有互相说话。 亨利.莱克借了把最顺手的花剑。他看向对方时,似乎冥冥之中有所感。 轻皱着眉头。 他们对彼此行礼,裁判一声令下,正式开始。 花剑讲究技巧和敏捷。 剑影中两人互不相让,比起友好的切磋,更像是生死的比赛。 反复的闪躲格挡中,莱克刺中了卡文迪许的胸前。 欢呼中他得了一分。 但气氛没有松懈半分。 卡文迪许挡了回去,主动发起攻击,几下狠手后,击中了腰侧。 胶着的,看众中从欢呼讨论,转为屏息仔细看着,来回的招式让人忍不住欢呼。 3:2 5:7 11:12 三局,比赛时间结束后,双方战为平手。 进入了一击决胜负的阶段。 威廉.卡文迪许拎着剑,脸色越发不快。 对方也收回了往常轻松的神情。 开始了! 艰难的争斗,有来有回后,终于,左边的人一剑指上咽喉。 亨利.莱克笑着放下了剑,摊着手,“我输了,先生。” 围观的男人们叫好,有的惊喜,有的唉声叹气,分着筹码。 还有的半开玩笑喊着,“这不公平!应该比佩剑。” 两人没有理会,在外人看来是友好地握上了手。 卡文迪许先生搭上脊背,面色不变,在耳边轻轻地说上一句, “你要是再逃避,下次就比枪吧。” 他嘴角带着嘲讽,莱克拧着眉看向他。 “像个男人一点。” 他们分开,卡文迪许丢剑给了裁判,消失在了人群内,留着台上的人站在那,若有所思。 …… 莉齐娅回去后,还是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求了婚,拒绝后对方也没有被羞辱,相反自在极了。 她之前关于这段横生枝节的疑虑,就此得到解答,她的感情没有改变。 为什么她会那么爱他,因为那股脆弱吗?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也许亨利.莱克在她面前的孩子气,也是他扮演的一部分。 他只是活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 她在他身上看到的自己,也仅仅因为他是一面镜子,模仿她,照出了她。 她怎么对待他,他就反过来这样。 实际上他俩很不相同。 可为什么她反而更渴望他了。 好像两个灵魂共存在同一具躯体中,只有彼此,这样才能得到一种充实的圆满。 她低头写着日记,她想避开冲突。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去争吵质问。 但—— 莉齐娅停住了。 他们真要这么一直下去吗? 你是怎么想的,亨利.莱克。 亨利.塞缪尔.莱克。 …… 卡文迪许先生的求婚没人知道,就像她和亨利.莱克间的感情一样。 莉齐娅觉得有些荒诞。 这件事转而被另一件取代。 用过晚饭后,约翰爵士叫埃德蒙跟他谈谈。父子俩进了书房。 莉齐娅困惑地弹着钢琴。 和玛丽姑妈聊了两句。 说起今天卡文迪许先生来访的事,还好就连姑妈都不会想到求婚上来。 她随手弹着巴赫,转到了莫扎特的一支曲子,低头发着呆。 只有五天啊。他们才认识五天,她能要求什么。 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重重的一枚音,扰乱了所有的旋律。 莉齐娅停下来,跑到姑妈怀里寻求安慰。 她明明什么都不缺了,可还会悲伤。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要忙着跟请的一位宫廷前女官,学入宫觐见的礼仪。 一切都要尽善尽美。 她的金笔事业稳定后,已经交给了代理人和职员处理。 紫色染料的事一点也不着急。 她尝试做了一些股票的投资和变购。 还是得让自己忙起来,这样真的够了吗? 一个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 埃德蒙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莉齐娅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拉着要让他陪她读书,不怪这几天的疏离了。 埃德蒙心神不宁着,瞅中间隙,低声地跟她解释着。 “莉西,爸爸知道了。” 他就觉得会有这一天。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段时间专利权的事总算要谈下,跟他们预计的一致,先付一万,剩下的五年内付清。 不等莉齐娅惊讶,两人都被喊了进去。 一切的开始,恰好是由于安德鲁爵士来了伦敦,听说妻子给代理人写了封介绍信。 他一向很反对以权谋私,虽然没什么,还是顺路去用了顿饭。 结果和自家侄子在餐桌上相见。 那时斯通先生也在场。连带着朋友和被宴请的海关官员一起,说是有位贵客。 埃德蒙就这么抬眼看到了安德鲁爵士。他早已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看不出是位小牧师。 叔叔没有当场揭穿,双方面面相觑。随后告诉了自己的兄长。 于是就留这俩孩子,一五一十交代了遍。 在听到五年前就开始了时,约翰爵士难掩惊讶的神情。 埃德蒙揽着责任,说是由他鼓励着的。 莉齐娅互不相让,表示她也赞同,不可能只有哥哥一个。 再从账户里的三千镑,到现在已有的金笔商店和工厂。 事已至此,约翰爵士想阻止也没法了。 他十分感慨于这门产业的收入,虽然对于一位老乡绅来说,还是不够体面。 但现有的金笔就有3万镑货款,还有铅笔专利出售的2万镑,低端系列k金笔的万镑,以及笔尖生产走上正轨后的每年3万镑。 这是一笔相当的数字了。 他忍不住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女儿。 她明明才十七岁啊。 约翰爵士答应了让她继续做下去,不过那位斯通先生他得见上一面。 莱斯特广场的斯通先生就这样接到了一封信件。 他和家人正在吃早饭,打开后扫了眼,愣了一下。 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面色变化万千。 等孩子们用完饭,被保姆带走后,斯通太太才问道,“怎么了?莫里斯。” 斯通先生神情凝重,“露易丝,你还记得安德鲁爵士吗?” “当然。”前两天的晚宴,多了这位大人物时,真是吓了一跳。 也因此专利权转让的事,迅速地就谈成了。 斯通先生在窗前踱了几步。 向妻子解释了一下信中所说明的。 写这封信的是一位准男爵,换句话说,那位安德鲁爵士的兄长。 约翰.伯伦特爵士。 里面言辞恳切,很有礼貌,表示这段时间跟他来往的赫维兄妹,是他的一对儿女。 为隐瞒身份造成的冒犯致歉,并邀请斯通先生在宅见上一面,讨论相关的事宜。 附的地址是温普街第十七号。 夫妻俩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那位合伙人,居然是个大乡绅的儿子。 这样的从事经商? 也难怪瞒着了。 带着妹妹胡闹,还被做父亲的发现了,结果会如何? “去吧。” 斯通先生决定了,他察觉到这是一次机会。 他紧急处理起这事,找好律师,整理着这些年来所有业务的资料文件。 专利权转让最后的正式合同还没签订。 再加上钢笔尖,他已有的想法。 联系奥布莱恩先生,撰写回信,约定好见面的时间。 斯通先生忐忑地了解起伯伦特这个姓氏。 伯伦特一家在上个世纪时候,也就是约翰爵士祖父开始,在政坛颇为活跃。 出任过内阁的财政大臣,子女都跟同僚嫁娶。 长子当过驻法大使和北美总督,次子任职苏格兰大法官。 到约翰爵士这一代,只年轻时选过议员,早早地就退出来专心产业。 弟弟安德鲁.伯伦特先生一心从政,最后还获得了爵士封号。 可由于脾气古怪,基本是边缘的政府职位。 这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家族的没落了。 但哪怕在乡绅阶层中,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实在高不可攀了。 约翰爵士倒很满意自己的生活。 斯通先生这边着急着,莉齐娅则是跟莱克兄妹约好了散步。 她和艾丽莎逐渐熟悉了起来。 虽然后者要大两岁,却很依赖她。 艾丽莎性情娴静,除了读书就是做刺绣,还有每天散步。 莉齐娅受邀在隔壁的子爵府做过客,她带着花样子,挑拣着丝线,两人挨在一块说着话。 做哥哥的陪在边上,拿着本书在读,偷偷地隔着看她。 隔壁的兰姆兄妹会有空过来。 他们俩现在彬彬有礼,她和菲茨威廉勋爵说的话,都比莱克多。 说好的判断彼此在一起合不合适的阶段。 找准机会后,亨利.莱克给她塞了个精致的薄木盒子。 “小姐,伦敦最近流行起来的,大家都在互相赠送。” 看着上面印刷优美的宁芙仙女,莉齐娅忍着笑容。 “是每个人都在送,还是您想送我。”她只有对他,才会用词俏皮,爱逗弄人。 “是我想送您。”他承认着。 眼神对视间,又收回,她拿着那盒包装仔细,绑着缎带的礼物,垂着眼眸。 为什么我们会变得不一样呢?她想。 他们随即驾车出去,坐着巴罗赫在街道上游览。 莱克不变的是,驾车技术一般的好。 他说着话逗两个女孩笑,过了格罗夫纳大街后,莉齐娅看到艾丽莎在出着神发呆。 她好像怀有心事。 莱克轻轻抿起嘴唇。 规规矩矩的只在西区活动。 他最后开口问道,“小姐,您想去我们伯克利广场的那栋宅子吗?那里有很多藏书,中世纪的手抄本,卡克斯顿的初代印刷本。” 莉齐娅点着头。 “丽莎,我们走吧。” 在伯克利广场17号停下,那座灰色的大宅蒙了层灰似的。 他扶着两位小姐下来,莉齐娅挽着艾丽莎的手。莱克先生过去叩门。 大门打开后,里面戴着软帽的太太看清了后,一脸惊喜,“亨利少爷,艾丽莎小姐?你们要回来住了吗?” 莱克摇着头,微笑着解释只是来看看。 “不用准备茶了,詹斯太太。” 介绍起莉齐娅,是他妹妹的朋友。 这里面的陈设雅致,垂着天蓝色的天鹅绒窗帘。 不过都罩了白色的防尘布,已经很久没人在这住过。 艾丽莎低声跟她说明着,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们就不住这了。 五年了啊。 一路步过莱克描述过的那条画廊。 两侧陈列着的一幅幅肖像画。 乔舒亚.雷诺兹风格的,里面的女士穿着洛可可的裙子,梳着高发髻,扑着发粉。 她非常美丽,身材高挑,一双眼睛尤其动人,下巴柔和。 兄妹俩的母亲,弗朗西丝.苏菲娜.库茨。 就跟他说的那样,眼睛下巴很像。 旁边的是个穿着红色军服的军官,丰神俊朗,留着长发束在脑后,他身材挺拔,开朗地笑着。 褐发蓝眼,和这对兄弟俩如出一辙的英俊。 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看上去格外幸福,对未来充满憧憬。 他们的结局如何?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场悲剧。 父母的经历,是笼罩在莱克兄妹头上的阴影吗? 这只是她的猜测,她不好过问家事,回想着以往的蛛丝马迹。 继续看着,那位夫人一直很美,她身旁添了个男孩,站的笔直,抿着嘴,更像父亲。 后面多了襁褓中的孩子,男人却也收起了笑容,严肃许多。 他身上的军衔加封,别上了巴斯大骑士勋章。看着彼此的眼神,像爱又不像。 孩子们一点点长大,等那个金发蓝眼,小天使似的男孩出现后,他身边坐着个浅褐发的女孩。 旁边的金褐发少年穿着蓝色的礼服,满脸倨傲。 莉齐娅看着过世的威尔福德夫人,每幅扬起的固定的微笑,和眼中隐隐多出的疲惫。 她穿上了礼袍,成了某某子爵夫人。可却没有之前那般真的青春洋溢,满是欢欣雀跃。 这是场悲剧,她确认了。 莉齐娅隔着那几幅画作和莱克遥遥相望。 她听到了艾丽莎转过头掩饰的低泣。 这就是你害怕的吗? 第161章 第161章 他们来到一大幅画像面前。 上面的男孩面容秀美,眼睛有神,手持一把弯刀,怀里抱着缀着马鬃毛的黑色军帽。 一身红色军服,并着黄色饰面、银色蕾丝和纽扣、蓝色和黄色腰带。 打理合度,蓬松自然的金褐发。 他的面孔年轻极了。 弯起带笑的嘴唇,遥遥地看着远方。 莉齐娅看看他,又看了看身旁成熟英俊的青年。 一般的漂亮。 但变了很多。 “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 莱克讲述着,那一年他加入了他父亲手下的第十二轻骑兵团,少尉军衔,是个小号手。 1807年时候。 它是英国最时髦的骑兵团之一。 一个上校军衔可以卖到两万镑。 他本来的路径是跟同年龄的贵族子弟一样,十六七岁就上了战场。 其中的五分之一会死在战争中,一半多多少少受过伤。 “瓦尔赫伦战役?” 1809年那次对荷兰损失惨重的远征。死于疾病的英军超过四千人。 “是,第十二轻骑兵团被派往过。” 当时威尔福德子爵因此退役。 莉齐娅回想起报纸上长长的阵亡名单。 每次战役后,就有传来的相关死讯。 就连她住的那三片教区,都会有人家戴上黑纱。 如果他一直在这个军团,他会活到现在吗? 太沉重了。 莉齐娅想,是他身上这股气质才让她这么悲伤吗? 再看着艾丽莎出阁时的画像。 她有着她母亲那般的眼睛。梳着希腊发式,穿着奶油色的缎子礼服。 就这样,一整座画廊,记录了这个家庭近三十年的时光。 经过后,客厅一角的钢琴,透过窗帘的微光打在侧面。 亨利.莱克揭开罩在上面的亚麻布,灰尘四处飞舞,穿梭着一束束的光。 早期的方形钢琴。 “我们的母亲喜欢弹钢琴。”艾丽莎打起精神,浅笑着。 莱克坐下来,试了一下音,轻快地弹了起来。 他的眼睫垂在阳光下。 莫扎特的c大调,k.265,在法国民歌《妈妈请听我说》的基础上创作的12段变奏曲。 (“ah! vous dirai-je,maman”) 第一段由女诗人简.泰勒填词,成了经典的儿歌《小星星》。 这首诗几年前才出版,这个摇篮曲还没出现。 莱克处理得很好听,连续十六分音符,跑动的快速均匀清透。 他真的很适合莫扎特。 莉齐娅静静地听着。 他们对视,心中无端地传来悸动。 弹完了一支后,他起身。 “走吧。” 莱克把她扶上马车,隔着手套的指尖相碰。那股轻快的旋律,始终在耳中回响。 这首变奏曲的原文,是个匿名的情诗。 ah ! vous dirai-je,maman, 啊!我会告诉你,妈妈, ce qui cause mon tourment 是什么导致了我的痛苦? depuis que j'ai vu silvandre, 自从我看到西尔万德雷, me regarder d'un air tendre ; 我认为空气温柔; mon cur dit à chaque instant : 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说: peut-on vivre sans amant “我们可以没有爱人吗? 离开时,他们看了看伯克利广场那座大宅。 艾丽莎靠在她的身上,喃喃自语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海德公园照样的散步时间,坐着马车兜风遇到了卡文迪许先生。 他抿着唇和莱克对视着。 相互问好打了招呼。 威廉.卡文迪许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嫉妒什么人。 他那天回去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弄砸了求婚。 那个冲动的吻后,陷入了一片混乱,只能想到这种应对方式。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有了个电光火石的猜想。他直觉他们之间来的还要亲密。 他皱起了眉,点了一下头告了别。 大概再过几天,再能弄清楚内心的纠结感受。 莱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似乎隐隐约约也有所感。 按照约定,在他们家用了晚饭。 莉齐娅发现威尔福德子爵还是很严肃的,吃饭必须端端正正地换上晚礼服,且要准时。 他有种军人的纪律性。脊背挺得笔直。 子女非常地怕他。 艾丽莎换晚了衣裙,出来时惹得他尤为不快。 看了亨利.莱克一眼,让他把她带入了餐厅。 但威尔福德子爵对她很欢迎。 爽朗地聊起各种事情,谈吐有度。 莉齐娅感觉到是不是要撮合她和莱克,有点尴尬。 她发现这位子爵控制欲很强,对凡事都亲力亲为。 莱克低头用着饭菜,他说话比以往都少。 艾丽莎也闷闷的。 太压抑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莉齐娅吃了块小牛肉,赞着府里厨子的手艺和酱汁。 威尔福德子爵则表示才刚安顿下来,一切都不太完美,希望以后她能常来。 晚饭后,艾丽莎十分的心不在焉,她做着刺绣,针扎中了手指。 莉齐娅拿帕子给她包扎,看这个女孩快哭出来似的。 她抚了抚艾丽莎的鬈发。 望着对面的青年,突然懂了他眼中的疲惫。 走前她想说点什么,可对双方都像是股压力。 睡前莉齐娅写着日记。 “我理解他了。怪不得从他的角度来说,结束是最好的选择,最理智从容,最应该的选择。” 但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才好做出决定。 第二天她和埃德蒙一起,见到了斯通先生。 她重新介绍了自己。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小姐。 她是这笔产业真正的所有人。 斯通先生看着这位小姐,对这一大项资产始终冷静,宠辱不惊的模样。 直觉伯伦特府的家底,比他想象的还要丰厚。 约翰爵士对合同的条款做了确认,方方面面都问的很仔细。 在庄严肃穆的书房里,奥布莱恩先生尤其地不自在。 即使斯通先生多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也为这位爵士的财力感到惊异。 约翰爵士要求,跟这位小姐有关的一切都做到保密。 但又给了足够的自由。 埃德蒙的代理人也受到邀约,坐在一边彼此洽谈。 最后莉齐娅郑重地签上了名字。 以正式的身份,达成了对专利权的转让。 并在斯通先生的铅笔厂,投入了一笔资金。 另跟她原先构想的一样,将回声笔和普罗米修斯金笔,和后续的钢笔系列,签订合同,交给了斯通先生作为经销商。 比起中间商,直接拿货,降低了成本,避免了货品积压,享有5%的提成。 后续看业绩会有所增长。 莉齐娅也需要他推销到政府,军队和银行。 以及再等机会,推广到海外。 斯通先生压着内心的狂喜——这意味着他会跟那些大商人一样,掌握独到的货源。 跟他所愿的那样,是难得的一次机会! 他的收入会翻上一倍! 当然未来不止这一位经销商,会互相介绍,公平竞争,介绍费在两百英镑。 包括斯通先生在内,要先预付一千镑的货款。 可以记账,莉齐娅在这些事务中,一向理性果断,从利益最大化上考虑。 合同当场拟下,莉齐娅关于金笔和钢笔的产业,终于走上正途。 她今年依靠它们的总收益,加上专利费,就能有8万英镑。 日后每年稳定在3-4万镑,即使市场饱和后,仍有2万镑收入。 至于奥布莱恩先生,莉齐娅准备在染料厂和纺织厂上用到他。 这些仅仅是个开始。 凡事都说开后,她做起事来更为肆意。 构建着属于自己的蓝图。 埃德蒙的代理人是内特先生,人很年轻,二十七岁,子承父业,作为事务律师。 做监护人的,一般会提防代理人年纪过轻——因为经常会有年轻律师诱骗女继承人结婚。 约翰爵士的打算,是把经商和地产方面分开。前者终归不太体面,不会交给布莱尔先生。 鉴于内特先生对这两月的业务的处理,自身能力不错,莉齐娅决定将他任命为自己的代理人。 她在这方面,相较于地产上,自主权更多。 经过一整天的商讨,协定达成,莉齐娅的账本又多了一摞,总算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看了。 斯通先生回去后,睡前和妻子分享起这个好消息。 为了保密,没有多说。 转而又聊起家事。 他们的大女儿莎拉前两年刚从私人女校毕业。 待字闺中,跟着斯通太太在附近的邻里交际。 现在十六岁。 斯通先生是希望她上嫁的。 但再怎么样,也能看出女儿最近的心思。 她很喜欢弟弟菲利普的那位家庭教师。 现在只有男孩才会受正统的拉丁语希腊语教育。对方家境普通,学识不错。 再加上是个面容实在姣好的年轻人。 斯通小姐常借着各种理由说上一两句话,举止大方,热情洋溢。 可布朗先生只是很有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斯通先生打听明白了,他在格雷律师学院就读,好像拿到了实习资格。 两年内是能当上辩护律师的,前程远大。 对于这样一位女婿,他十足心动,认为是门不错的投资。再加上今天的事,让他有了底气,能付出更多的嫁妆。 对方并没有回应。来教书也是因为两年前,他提供了工作救急,后来即使学业繁重,也会每周抽出时间过来上课。 他儿子的古典学成绩,也确实变得优异。 不过如果那位先生,真的对他女儿做些什么,斯通先生倒是很反感了。 他这种不卑不亢,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态很难得。 斯通先生决定邀请他来做客。 同时又怀疑,这样一位有野心,锐意进取的青年,是否会满足于和商人的女儿结亲。 如果前途比他想象的还要光明,后面会不会因此后悔?斯通先生权衡着利弊。 隔壁搬来的那位女演员,霍特小姐,借着莱斯特广场济贫的事,融入了这片的太太中。 当然大部分,不会让女儿跟她来往。虽然这位美人的穿搭体态,确实很让人艳羡。 她平日里的剪裁珠宝,出行仆从,无一不在彰显她有位能量足够的保护人。 可据斯通太太的观察,之前有辆马车,会每周出现两到三次,后面却是一周一次的频率了。 霍特小姐除了演出的日子,通常坐在窗户前发呆。 她是个头脑不算差,略有精明但不坏的姑娘。 刚成年不久。 她有股世故的天真,和热情洋溢的感染力。 这是她吸引人的原因。 斯通太太出于好心,和结交的必要,对她还不错。 只是也止步于结交的距离。 布丽吉娜.霍特和圣詹姆斯区其他的情妇不同。 她和她的保护人结为一对一的关系,后者完全支付账单,她对他忠贞,不用像其他女人那样,活跃在海市场的剧院,骑马场,酒店,寻找下家。 她很幸运,大部分人最多三年就会被抛弃。剧团里的女演员,基本都换过不少情人。 更别说没有正经职业的交际花,塞浦路斯女郎了。她们有的是十四五岁被诱骗的中等阶级和底层女孩,在女帽店工作,女裁缝手下当学徒。 被看中同居,玩弄个一两年就不再理会,习惯了之前的生活水准,和有一定负债,往往只能步入苏活区的高级妓.院,和老鸨签下契约。 布丽吉娜今年还在事业上有了进步,至少她演出能有三四百镑。 虽然在每年的花销上,如同杯水车薪。 她开始有意识地节省,她现在住的宅子不需要租金,仆人削减了一半。 她的衣服可以少做点,也没有了在圣詹姆斯区,情妇间彼此交际的需要。 只换来了对方疑惑的询问,“怎么这个月,没有寄来的账单?” 她用了自己攒下的钱,节省地只花了百镑。 因为我不想只成为您的情人啊。 但不可能,就像她不了解他的家人,男人不会对情妇提起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 尤其是女性亲属。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这会是一种冒犯。 布丽吉娜俯在他的怀里,人人都在说,她能找到个年轻英俊,富有慷慨的保护人能有多幸运。 这样却显得幸福格外难得,她轻易地就能爱上他,一切都终会结束。 就像她在剧院演出时,看他站在包厢里年轻小姐的身旁。 他们才是门当户对,言笑晏晏间,互相合适。 她曾抱有奢望,也有大人物是娶了女演员的。 可他们不是在丧妻或年老后才这样,就是没父母的管束,生活本就肆意放荡。 她知道她的大人有多锐意进取,有多前途光明——这样的政客最需要有助力的姻亲,带来财富的妻子,和能提拔他有地位的岳父。 娶个女演员,这种昏头的事,对他们的名声和进阶会是一项重大打击。 她努力地读他看过的书,想让自己显得有谈吐,听得懂他说出的政论。 她多么地崇拜他。 最近拜访频率的减少,心中不可避免的恐慌和忧虑,让她觉得这段关系真的要结束了。 他已经二十六了。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布丽吉娜听过很多,为了情人一直没娶妻,但到了三四十岁还是结婚生了继承人的例子。 男人总要自己的血脉和财富延续下去。对于他们来说,爱不足以促成婚姻,利益大于一切。 她不演出的时候,就坐着马车在海德公园散心,对于女演员来说,这是个能自由出现的场所。 她很少再参加交际花们活跃攀比的活动,她变得越发孤独。 于是霍特小姐在公园里看到这一幕,远远看过去,她眼皮一下跳动。 那位青年模样和她的大人很相像,在陪着两位淑女散步,其中金发的那个非常美丽,连她这种知道自己美貌的,都有些自惭形愧。 等走近了,她才确认,不是一个人,这位要更年轻漂亮些,岁数不大,笑容也更多。 布丽吉娜掩着帘子偷偷地看着,这是他的家人吗? 莉齐娅这两天有大把的时间散步。她和艾丽莎关系变得很好,两个人读书聊天。 塞西莉娅去里士满的姨妈家小住了,瑞文先生又忙了起来。 菲茨威廉,乔治安娜兄妹俩被两边各路亲戚朋友邀请去做客。 性情一向温和的乔治安娜,都跟她抱怨着,这样太累了。 菲茨威廉勋爵在强打的笑容后,最后选择冷了脸,就跟第一次见到那样满是倦怠淡漠。 跟往常那样,在伦敦的贵族小姐圈里交际着。经过入宫觐见的邀请,肖像画作这几遭后,莉齐娅的名声愈显,几乎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新来伦敦的贵族们好奇地写满了请帖。 莉齐娅烦不胜烦,干脆也深居简出起来。 她和莱克仍然像隔了层膜。 就这样慢慢回温吗? 她以为自己能放弃的轻易,就像经营产业那样,什么决策都能当即想下来。 但手心相碰的接触间,她觉出对他仍怀有感情,这是因为什么? 之前在一起时种种不能割舍的快乐吗? 莉齐娅觉得,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对话含蓄内敛,再也不表达爱意,只有眼神的偶有波动。比起情人更像是朋友,这种相处最为合适舒服的了。 到底要不要结束呢? …… “我很高兴你听进了我的建议。”男人伏案工作,二月份议会通过了对卢德分子的死刑法案。 就任命了他领着军队,去北方诸郡平乱。 他沿用了以往雷厉风行的风格,处理得很快,面面俱到。 唯一不美的是四月份爆发的冲突,双方都死伤了一定数量。 威尔福德子爵很厌烦,他还得写上述职报告,应对反对党在议院里的诘问,维护好自己的名声,确认哪哪都没有差错。 在诺丁汉郡之行中,他的次子充当了秘书的临时职务——这让他对这个儿子的能力更加满意。 同时对其冥顽不化的性格很头痛。 纽卡斯尔公爵,林肯伯爵及其一系列的堂亲表亲姻亲,其封地基本都聚集在林肯郡,诺丁汉郡,约克郡,正是卢德分子爆发的几大据点。 这也是威尔福德子爵被授命的原因——他代表着那一片土地贵族的基本利益,又是个托利党人。 他仍然不理解次子对此的郁郁。 一边喜欢他的聪明敏感下的洞察力,一边恨其软弱,不够坚决狠厉。 亨利.莱克坐在那里,出着神。 威尔福德子爵习惯了这样,他用一种惯常下命令的口吻——在军中的方式沿用到了家庭中。 “我希望你能在今年追求那位伊莱斯小姐,尽早订下婚事,你们很合适,她是乡绅的养女,身份不明,但有一定财产,足以弥补。你作为贵族的儿子,这样的高嫁对她来说,算是好事,勉强门当户对。” 子爵直接说出了利弊,丝毫不留情面。 莱克抬起眼。 “我只是个次子。”他平静地说,“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差别。” 子爵忽略掉了儿子的抗议。 “次子和次子间不一样,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愿意按照我的路走,受封爵位是迟早的事。” 老派的子爵蘸着墨水,他仍在用着羽毛笔,加上十几年如一的修剪方式。 他笔迹偏粗,勾画间十足有力。 “就算你不这样,这几年内,不出什么差错,我也能获封伯爵。我不认为一位贵族的儿子,和乡绅的养女,是真正匹配的。只不过她的财产刚好补全了这一点。” “对了,据我所知,她还有个单身的姑妈,对她很是喜爱,到时留给她的部分不会少,得到所有也有尚未可知。” 至少能在那笔五万嫁妆上,再添个三万镑,合算的买卖。这让子爵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后,权衡利弊,决定鼓励他。 他算计的明明白白。 莱克紧皱着眉, “请您尊重那位小姐,阁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贬低的言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想她是个聪明姑娘,该知道怎么选择,我不得不提醒你,儿子,你要是追求对方不一定看得上,我仅仅在表示赞同和提供助力。” “她的教父维克托.丘吉尔爵士,是驻瑞典大使。” 前几年促进了英国和瑞典的和谈。 “等回国后,有可能出任南方大臣。”威尔福德子爵随口说着内幕。 他是这个国度,真正掌握实权的那几十人之一。 “这对你会是一项不错的选择。”子爵微笑着,“总之,我对她很满意,只看你了。” “我也很好奇,你始终不会让我如愿,一直跟我反着来,那么这次呢,亨利。” 威尔福德子爵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沉着地看着他。 这个儿子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他总是这样。他要掌握一切。 莱克睨着眼,眼神满是冷漠。 在真正知道彼此本性如何的场合下,不需要伪装。 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162章 第162章 各色的对话历历在目。 “对方有一定的财产,在那之后,我会把你该得的份额给你。我认为一门适当的婚姻,能让你安定下来,选择应有的职业。” “你究竟不满意什么?” “您对她的态度。” “你不喜欢现实,但人不就是应该现实吗?” …… “你没有得到权力,弟弟。” 坐在窗边的兄长看着他,“你没有体会过权力的力量。” “你为什么反对我,儿子?”子爵满是困惑。 “你有什么能力和资格反对我。我的功勋都是自己建立来的,我给了你金钱和地位,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我已经两年没让您支付过账单了。” “靠的什么,你那千镑的收入?” 子爵的眼中带着嘲弄。 “我一年能有两千多,完全足够独立生活。” “噢,你那赌博的恶习。” “我很谨慎,没有输过。” “上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跳河自杀了。” 他眼神冷静,嘴角是一贯的冷酷。 从这个方面来说,莱克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这些混成一团乱麻,在脑中反复纠缠。 “我绝对不会同意艾丽莎嫁给一个次子!更别说还是个乡绅的次子。” “我有时候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在想什么。” 威尔福德子爵看着儿子离开的身影。 一切的开始是什么? 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 他从北美回来,在堂叔,当时的英军总司令那担任了三年副官。 不过二十岁,就成了少校。 他年轻英俊,出身于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前途一片光明。 舞会上,他问身边的同伴,跳着小步舞里的女孩中,最漂亮的那个是谁? 脸庞没涂什么脂粉,散发着自然的红晕,一头浅棕色的秀发。 同伴感慨着,真可惜,没有比她更美的了,几乎像个贵族小姐。 啊,是个银行家的女儿,追求她的某某子爵,送上了一张舞会门票。 出身太低了,又不算真的寥落。 你既不能娶她,也不能随随便便玩弄她。 她叫什么?弗朗西丝.库茨。 众人都叫她范妮。 他放下酒杯,邀请她跳舞。 他俩整晚地跳着小步舞曲,对视间浸入彼此的眼眸,挟裹在激情与冲动之中。 一见钟情。 她用扇语大胆地表示着爱意。 他告诉她,他是个伯爵的小儿子,没什么财产,要自己建功立业。 他的那身红军装器宇轩昂,十分具有标志性。 他们相爱,在各种舞会晚会上频频相见,传着纸条,偷偷溜到花园中,低声诉语。 她叫他“亨利”,隔着手套掌心的相握。 多么美好啊。 直到母亲的话语,“亨利.费因斯。” 这才是他的全名。 他要和那位姻亲,哈利奥特小姐订下婚事。 这是从小就商议好的。 他兄长要娶舅舅的女儿,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 他是剩下兄弟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他预备要接过第二个舅舅,那位首相的政治遗产,成为辉格党中的领军人物。 也由此他得以继承一位堂叔的全部财产。 条件就是和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次子和次子是不一样的。 就跟安排好的那样,生下一位流着几方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他会在成年就被推选入下议院,在最大最有份量的选区之一当选。 五年内被运作到首席秘书的位子,派遣作为大使积累资历,三十一到就成为某某大臣或总督。 尽整个家族之力,像两位舅舅那样,出任首相,获取应得的权柄。 谁能拒绝呢? 但他开始反对默认的命运,他拒绝,他想遵从内心的选择。 我爱她,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他母亲绝不会答应,换作是谁都会觉得他被冲昏了头脑,多么难以置信,放弃唾手可得的前途。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出身,只以为他是个破落贵族的小儿子。 说明了真相后,她原谅了他。 他们幽会,接吻,流下眼泪。 那个女孩突然坚定地说,“亨利,我们私奔吧。只需要三天。我们就能成婚。” 他先是反对,后来答应,他做好了选择。 我会放弃一切。 就这样成了那一年最大的丑闻。 他的家人从来没有原谅他。 私奔结下的婚姻,只要男方愿意否决,就能被视为无效。 他坚持着,她也在露西.佩勒姆夫人的要求下,为了能在一起,签下婚前协议,放弃了财产。 整个商讨过程中,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完全轻视。 为了把流言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们补全了圣公会仪式。结婚必须是上午9-12点,在教区教堂里。 但贵族们能拿到大主教签发的特别许可证。 无视时间地点结婚。 流行那种在家宅中的私人婚礼,一般是夜里,没那么郑重,双方父母和少数亲友参加。 其中的隐私性,彰显个人的身份。 仪式在伦敦的林肯之家举行。 他舅舅那边对此很是不快,没人出席。 只有最小未婚的妹妹,乔治安娜。 和库茨先生。他们拒绝让库茨太太参与——因为她的出身实在不太体面。 晚餐后牧师证婚,再登上备好的马车去伦敦郊外的庄园度假。跟所有新人一样,蜜月期的一两个月,是他们熟悉彼此家人,互相磨合的过程。 惨淡的开始,标志着这场婚姻不会很愉快。 那次的长谈中,他母亲做出了裁断。 “亨利.费因斯,你前途尽毁。” 他们这种多子女的贵族家庭就是这样,被重视的前提是有能力,有投资的价值。 如果一文不值,那就该被舍弃。 他堂叔修改了遗嘱,把财产给了其他兄弟。 看重他的两个舅舅,纷纷不再理会。 他本来并不在乎,他相信自己能不依靠家族成功。 在林肯城堡里的那段时间,是所有兄弟姐妹和妯娌的漠视。 这场丑闻的风波,对他们也有所影响。 这样和低地位一方的结亲,会是种辱没。 他已经结婚的两个哥哥,妻子不是公爵小姐就是侯爵小姐。 她们不会愿意和她有所来往。 乔治安娜小姐再好心,但也到了议婚的年纪,林肯夫人把她送去了舅舅家,免得受嫂嫂影响。 他的妻子流产过一次。越来越依靠他,但他给不了足够的情感安慰。 这种他早已习以为常。贵族家庭别说兄弟姐妹,父母子女间都没太多温情。 他不理解他妻子想要什么。 那时候早该意识到的,他们出身,受过的教育完全不同,根本就不适合。 爱可以,但对婚姻远远不够。 他对自己的事业越发忧虑,比起三年前,止步不前。 他投入竞选,没有家族助力的前提下,力量如此单薄——他年纪太轻,如果不投入大量金钱,根本无法得到民众的信任,比起经验老道,长期任职的那些地方官们。 回来听她抱怨着今日的琐事,为什么这片的夫人小姐们不愿和她来往。 她想回到伦敦,她是个城里人,没有在乡下呆过,也履行不起庄园女主人的责任。 他认为是他没有足够的地位,才让他的妻子不受尊重,她终于怀孕,没有再念着到城里,在家族领地里的一处小屋待产。 他陪伴着她,那股柔情仿佛在坚定之前的选择。 她害怕难产,但一切顺利,生下了长子。 这似乎缓和了他和母亲间的关系,作为家族的第一个孙辈。 按理说要用他祖父或者父亲的名字命名,但在妻子的要求下,他决定按照她的意愿取名为亚历山大——她祖父的名字。 亚历山大.弗朗西斯.莱克。 林肯夫人对此有些不满,她提出要把孩子抱到她身边抚养。 ——这表示她的看重,也能抬高他日后的地位,留下财产。 这是露西.佩勒姆夫人投来和解的橄榄枝。 在贵族家庭中很正常,做父亲的没去世,儿子已婚也会住在家堡中,反正足够大,各住一边,整年都可以不遇上。 但范妮对此很反对。 他解释着其中利害,孩子总是要交给乳母和女仆照顾的,这只是让他处于祖母的监护之下。 住在一处,每天都能见上面。 他不懂她对亲身养育孩子的执念,这是那些请不起仆人的下等人,才会有的举措。 就像她不愿意跟他分住两个房间,睡在一张床上,这足以让整座城堡的仆人议论,旁人嘲弄。 他越发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开始疲惫,厌倦,对事业更加渴望。 在长子断奶后,他逃也似的去了海外。 他不过二十三岁,年纪正轻,在战场上他找回了昔日的快意。 他坚信自己能建立功勋,给她应得的地位。 他写着信,安慰着她对他战死的恐惧,他一步步擢升上校,获得奖金,跟他所愿的那样有所成就。 他们一年还会见个两三回,偶尔休假呆上一两月,这样的相处让他觉得能够喘息,也能应对妻子的情绪。 他始终像圣坛发誓的那样对她忠诚,他仍然爱她。 一晃过了四年。 如果另一条路,这时他应该被授予了多个要职闲差,领着丰厚的薪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个上校和小选区的议员。 他的亲人们皆仕途通达,只有他一人止步不前。年轻时候的选择,这时候才显现出了后果。 但他那时并没后悔。他们激情复燃过,如同新婚前后一般相爱。 也是在这段,她再次怀孕,一年后诞下次子,用的他的名字,亨利。 他和那位堂叔也达成和解,加上了中间名塞缪尔。 他此刻也有足够能力,达成愿望,从家庭独立出来,答应她搬到伦敦居住。 一切都那般美好。 长子仍然跟着祖父母长大,他赢得了舅舅那边亲属的喜爱。 或许是为了长子的前途,加上有了次子填补漏洞,范妮接受了这个结果。 后来她又生下了病猫似的女儿,这让她移情到了小女儿身上,尽心地照拂着她。 排行第二的孩子,总是被忽略着的。 他由于自己是个次子,对这个跟他同名的孩子尤为看重。 一直到1793年,他再度回了战场,参加了对法战争。 他的政治倾向也由此倒向了皮特派,结识了一堆友人,脱离了家族的影响,真正地成就自己。 他受封爵士,晋升少将。 他才三十出头,虽然不如原定的那般顺畅,但已经算是有成就。 他的家人重新接纳了他。 这中间他更加忙碌,他在更大的选区当选,他被任命了政府要职。 他的妻子为他骄傲,虽然他们屡有争端,比如她反对把亚历山大送入威斯敏斯特公学——那里条件恶劣。 但每个贵族子弟都要去公学入读,这是他们结交人脉的时机。 在这七年的沉浮中,由于爱尔兰起义,他终于加入了托利党派,出任爱尔兰总督。 也自此他的事业节节拔高。 他先后成了男爵,子爵,任职驻奥地利大使,再到军政大臣。 在父母的病床前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林肯夫人由此给予了他一部分名下的财产,包括两个庄园。 他对子女的感情不深,全是由于他对妻子的爱意。 但这股情感在他对权力的追求中,逐渐变了质。 他开始把在职业上的果断冷酷带入家庭,他觉得妻子的一些想法不可理喻。 她曾经哀伤地问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你有情人了吗?你可以有情人,但我不能忍受你爱别人胜过爱我。如果她和我地位相当,她要取代我了吗?我有敌人了吗?” “只有你,一直只有你。在我忙于政治的时候,在我考虑军队撤退路线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都想着你。你唯一的敌人,是战争。” [1] 昔日的回忆涌现,于是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1807年,他们还没来得及跟往常一样争吵后和好,她就因为意外过世。 亚历山大作为使团的秘书,不在英国。 他静默了三个月,不再出席任何事务。 最后的柔情彻底褪去,他成了完全冷酷的人。 那次的争吵,也是因为库茨先生对他的指责,说他彻头彻尾都是为了财产。 “如果我是为了这些,我当初为什么会甘愿舍弃一切?” 我始终对她忠贞,我就像承诺的那样,给了她足够的地位。 但是—— 一切都错了。他们本就不合适,在各自的阶层里嫁娶,会比现在的结局开心很多。 那最适合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些。 年轻时候做的决定最为轻率,婚姻不等同于爱,所以他对子女的管控严格。 不想让他们走上老路。 威尔福德子爵停了笔,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另一处结局。 那里的他不是什么子爵男爵,也不是爵士,只是某某先生。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乡下的庄园,看着子女长大,她的笑容好像从未变过。 他收回了眼神,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埋头走到底吧。 …… 菲尔德先生来伦敦了。 比起上次看到女孩像花蝴蝶那样,穿梭在各色聚会之间,现在的她有点过于随意朴素了。 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看到如常的笑容后,松了口气。 莉齐娅决定邀请姐姐姐夫一家来做客,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是个小型的家庭聚会。 不巧撞上了约翰.菲尔德请见习生吃饭的日子。 这种实习律师类似于导师和学生那种,建立的关系很亲密。 即使正式执业了,也处于老师的庇护和教导之下。 听说约翰先生对这位学生挺满意的。 莉齐娅干脆答应了一起。 一家人不介意这些。 晚宴由她筹备,准备了两道菜。 她早早地换了白缎子的长裙,戴了绿松石的首饰。 两点耳坠轻轻晃荡,站在那翘首等候着。 听着那一叠声的莉西阿姨,莉齐娅露出笑容。 看着两个小外甥,乔治和安德鲁冲了进来。一边拎着一个,给他们发着糖果。 菲尔德先生笑盈盈地跟在身后。 玛丽安从保姆手里接过艾玛,轻轻地哄着,高声让两孩子少吃一点,过会就要用晚饭了。 约翰.菲尔德先生在后面跟学生说着话。 莉齐娅亲了亲姐姐的脸颊,偏头看过去。 瞧见那抹乌黑的发色,和看过来的绿色眼眸。 两人都愣了一下。 约翰跟他们介绍着,言语随意,转而又谈论起最近典型的案子。 爵士跟菲尔德和玛丽安聊着天,问起孩子们的身体状况。 莉齐娅正式地认识了詹姆斯.布朗先生。 真奇妙,这隐隐中的巧合。 为了照顾这位陌生,但与他们有联系的客人。 步入餐厅时,菲尔德先生礼貌地把身旁的位置让给了他。 莉齐娅看了布朗一眼,示意着他跟前面的男士那样伸出手,搭上走了进去。 他俩临近坐着,莉齐娅发挥女主人的风度,面面俱到,各种聊着。 约翰先生作为导师时不时地拷问,爵士关怀着自己的二女儿,玛丽安抱怨着乔治的好动。 孩子们不在餐桌上,有保姆喂饭。 每个人都说自己的。 习以为常,十分自在。 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的对视间,注意到对方紧绷的脊背。 经过刚才,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她叫莉齐娅.伊莱斯,而不是什么罗莎莉.鲁斯。 他们居然能再见到,关系隐隐发生了变化。 莉齐娅抿了口潘趣酒,她又觉得伦敦乏味起来了。 这顿饭用的很愉快。 有伯伯和小姨照料,两个孩子安静极了,乖巧地在地毯上玩着拼图。 约翰先生交代好了这位见习生,这周要整理的卷宗,旁听的案子,该上交的庭审记录。 转而和爵士在修路的一项法案上,起了分歧,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由主义者。 玛丽安出了声,他才停了话题,说到今年预备的度假。 夏天的伦敦天气炎热,闷得厉害,街道烘烤下臭味难掩。 换谁夏季都不会愿意在伦敦长呆的,逃也似的去往各地。 莉齐娅弹了两首曲子,干脆起来带布朗先生在宅子里到处参观一下。 他们走在一起。 莉齐娅没提她之前对身份的伪装。 她礼貌地问着这位先生想看看什么,就好像两人真是第一次认识。 他大大方方的,“图书室吧,小姐。” 比起那几次的不修边幅,他穿着合度的礼服,整个人青葱似的,姣好秀丽。 在看到伯伦特府的那一满屋的藏书后,詹姆斯.布朗才真正地意识到了,彼此间的差距。 而这在她眼里,已经是很寻常了。 她自然地说,大部分书都在乡下。 布朗一扫而过,就判断出其中有不少找不到的孤本,装订着镀金的皮革,整齐地码放着。 他唯一的欲望,大抵就是想积累一笔藏书,日后捐赠出去或是给人借阅。 就像那位未婚的学者,罗克斯堡公爵那样。 詹姆斯.布朗站在那间偌大的图书室中,眼神终于有所波动。 看着穿着身缎子裙,格外流光溢彩,回过头微笑的女孩。 他不由得出了神。 “您想借阅吗,先生,可以随时归还。” 莉齐娅坐下来介绍着,图书室的分类和布局。 布朗没有拒绝,他借了两门法律上的论著。 她递给他,小羊皮手套勾勒着掌心的弧度。 两两沉默着。 莉齐娅看着那张美丽的侧脸。 突然想到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 他们多么相像啊,他未来的路会是怎样? …… 玛丽安怕夜里着凉,走的比较早,爵士对此也很赞同。 菲尔德先生多呆了会聊着天。 他对这位叫布朗的年轻人很看好,觉得他未来会有所成就。 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亨利.莱克。 他很奇怪最近没看见过他,莉齐娅则表示亨利.莱克先生离开了伦敦一段时间,才回来不久。 女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察觉到些不对。 莉齐娅动了动嘴唇,没问出声,支着下巴发呆。 她请求菲尔德先生在伦敦多留点时间,陪她去参加艾玛克斯的舞会。 她在心中憋了太多的话。 第二天陪姑妈去拜访达林普尔夫人,和年长的女性相处总让她觉得安心。 她读完了那两本游记,想到了自己写的小说。 联系达林普尔夫人惯常说话的风格,她突然有了个猜想。 “这是您写的书吗?”莉齐娅大胆地问道。 “是。”这位剪着提图斯式短发,线条冷冽的夫人看了过来,没有意外。 莉齐娅觉得这位夫人的故事有很多。 她从中汲取到了一份力量。 第163章 第163章 达林普尔夫人没有多问。细究她写的作品是什么,只是鼓励她,想做就去做吧。 莉齐娅照例去拜访了隔壁的理查德爵士夫妇,她把写生画的睡莲,送了一大幅过去。 五月来了,东方的那些花卉相继也要开了。 她于是在花圃前,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大束洁白,氤氲着鲜辣气息的野姜花上,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微笑停在脸上,眨了两下眼,变成了更大,略带羞涩的笑容。 爵士介绍着,莉齐娅这次承认他们认识了。 在伦敦的社交场上,这样不意外。 她想她早该知道的,东方庭院,睡莲,花卉,一切都吻合了。 莱克读牛津时候年纪还小,有时会去爵士家借宿。 理查德夫妇去印度后,也是他帮忙打理花园,连同着隔壁达林普尔夫人的宅子。 “先生,您让我不了解的地方真多呢。” 莉齐娅掩在姜花气息中,轻轻地说。 她很喜欢这股味道。 “送给我的吗?” “是。” 他们出去,告别,她把这一大捧花拥在怀里,上马车时看了他一眼。 莉齐娅心神不宁地回去,她还是很喜欢跟他相处。 回去后发现艾丽莎在等着她。 她眼圈微红,焦虑不安,看见她站起了身。 “怎么了,艾丽莎?” 莉齐娅关切地问道。 这话击溃了对方的内心。 “我必须得说,莉西。我很抱歉……” 莉齐娅屏退了下人。 听艾丽莎信任地哭诉了所有。 她把女孩揽在怀里。 她知道了。 莉齐娅把那一大束姜花插在瓶中。她去屋后的花园坐了坐,感受了一下雨后略湿的空气。 她脸色微白。 想低头写信,但是心烦意乱。 一直到艾玛克斯舞会的时候,就像上次约定的那样。 她打扮得很有异域风情,裹了亮蓝色的土耳其头巾。 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和绿松石的首饰。 她美得像个神话。 一出现在社交场上,被所有人注意,那些先生们争相来献着殷勤。 舞会上相处是基本的事。 莱克过来请她跳了支华尔兹。 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旋转中注视着对方。 莉齐娅捏了他手心一下。 莱克睫毛颤了颤。 转而回握着,掌中是脉搏的跳动。 “艾丽莎都告诉我了。”掩在乐曲声中,莉齐娅轻声道。 莱克看着她嘴唇开合。缓了一会才听明白说的什么。 他睁大了眼。 舞蹈结束了。 莱克礼貌地把她送了回去,她能看到他抿着嘴唇。 莉齐娅从姑妈那里接过扇子,说要去拿点茶喝。 她微微地侧过头,示意着,曳着丝绸裙摆,婷婷袅袅。 年轻先生跟了上去。 舞厅外黑色的长廊里,只能看到投下的影子。 常会有男女在这私会。 她走在前面,他缀着适当的距离。 到了屋后的花园透气。 “小姐。”他终于赶了上来,“这样很危险,被发现了——” “我就完了?”莉齐娅看他,她常会因为冲动做出匪夷所思的事。 莱克露出微笑,他停住,“不。”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丽莎说了所有?” “是。”莉齐娅冷静了下来,“我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您可以相信我。” 他们在花园散步。 女孩在前面笼着手,“这就是你所害怕的吗?先生。” “是。她是个好女孩。” “她觉得是她的事,妨碍了我和您,先生。” “事实和丽莎说的应该有所不同。” 莱克垂着眼眸。 他说他有个大学同学,爱德华.伦诺斯,是他和艾丽莎共同的朋友。 艾丽莎的说法,让莉齐娅当时尤为震惊。 居然是她差点和一个人私奔,她父亲才把兄长紧急召回。 “丽莎始终认为是她的错,她郁郁寡欢,生了场大病,由此我迟迟没回伦敦。” 爱德华.伦诺斯正巧住在临近的姨母家,他们在交际中互生情愫。 “伦诺斯向我父亲提出请求,理所当然被拒绝了。” “为什么?” 听莱克描述,爱德华.伦诺斯出身大乡绅家庭,这几年在攻读辩护律师,很快就能自己执业。 能和他成为朋友的,品性往往善良。 不过,诱拐一个女孩私奔,不像是个好人。 “他是个次子,不是贵族,我父亲永远不会同意,在他眼里艾丽莎只能嫁给个长子继承人。” “小姐,也许这么说有点恶劣,但我父亲是个暴君。他反对这桩婚事,打定主意拆散这对有情人。我的妹妹,艾丽莎,她极度痛苦,写了一封信,征询伦诺斯的意见,表示她想私奔。” “这只是一个想法?”莉齐娅明白了。 “是的,冲动之下的决定,解决的方法有很多种,当事人也能冷静下来。但是我父亲——” 莱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经同意,私自截下拆阅了我妹妹的信件。” “什么?”听到这里,莉齐娅彻底明白了这个家庭的恐怖。 ——但实际上习以为常,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父亲永远是家里的权威,有权掌握一切。 “然后大发雷霆。” 莱克扯着唇角, “他在信中直接写道,我那位朋友拐带我妹妹私奔未遂,让我立刻滚回来处理好。我印象中伦诺斯不会这样做,匆匆赶了回去,探寻出了真相。当然,爱德华.伦诺斯在我的劝说下离开了,我却要协助我的父亲,把我的妹妹押到伦敦,给她找上一门好婚事。” 莉齐娅听着这件往事。 “所以先生,您是觉得您的家庭,不适合我吗?” “是。”他没有否认,“我的母亲当初也是为爱结合,但他们并不幸福。我曾经不相信爱,认为婚姻中理性与责任更重要,后面我动摇了。那天如果我没走,我是想跟您求婚的。虽然您不会答应我。” 莱克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说出。 “其实我想答应您的。” 莉齐娅回应着,他神色震动,不可思议地抬头。 “您没有发现吗?” “我早该想到的。”莱克喃喃道。 “不过我后面改变主意了。”莉齐娅牵了下披帛,她拒绝了对方惯常的服务。 “我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我爱您,但爱在婚姻中并不足够,这决定了我们的一生,要被谨慎考虑。我不想让婚姻是为了某种目的,更何况这种目的会伤了您的心。” 他的眼神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第163章(2/4) 第163章(2/4) “我的心永远如一,可我不想酿成不好的后果。小姐,您没那么爱我,你只是喜欢我,所以我不想把这个变成爱,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爱会让人悲伤,痛苦。” “这就是你现在觉得的吗?” “是的。”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早就爱上你了。” 他停住了。嘴唇翕动。 “没那么多,但确实是这样。你已经造成后果了,我也很痛苦,从来没有过。所以我真恨你,讨厌你。为什么你总是让我难过,想哭。”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我很抱歉,真的,我都做了什么。”他心碎地想要过来。 “先生,你不相信婚姻中的爱,你觉得爱远远不够,您一直在逃避。您隐瞒我这么久。” 她转过头,那段脖颈优美修长。 抽泣了一声。 “我们的幸福被彼此毁了,但我仍然爱您,这是最悲伤的了。我真想念以前的您啊。” “这就是您慎重的举止吗?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像偷情吗?您不想结婚,是想等着我婚后,再成为我的情人吗?是啊,这样最好,最符合您在婚姻中的誓言了。” 她笑了一声,一连串说了许多。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过神来,看着对方的脸色变化万千。 莉齐娅这下自觉失言,红了脸,无地自容地走了。 “在您想明白之前,不要再来找我,先生。” 撂下了这一句。 早早地跟姑妈回去了。 她心烦意乱。 他们吵架了。 想到了另一个在躲避她的男人,莉齐娅干脆写信斥责了埃德蒙的无情。 她说男人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这对一个女性好,把所有话都埋在心里。 莉齐娅在寄完信后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菲尔德跟她道别。 他能看出女孩昨晚的舞会不是很愉快。 她问做了不理智的事该怎么办。 “那就接受后果,从对方的反应看值不值得。” 他们也经常吵架,但很快就能和解。 “你看上去太累了,女孩。” 菲尔德先生替她理了理帽子。 “再见。” 莉齐娅总是会想到莱克弹的莫扎特。 她自己回去弹时候,心里乱七八糟。 翻着绅士杂志,看着上面写的小诗。 署名塞缪尔先生。 莉齐娅发现他的底色,就是这么冷淡。对于一切都理智、从容,不会为外物所动。 但看到他这么糟糕的那一面,她还是爱他。 这就是爱吗? 可再这么下去,就只能结束。 她在一场场晚会舞会上,跟人调情,想转移注意力,发现做不到。 回去后又有些后悔。 伦敦社交场上总能遇见。 她看着他的笑容,再到她时礼貌的颔首。 他在生她的气吗?还是生自己的气。 篝火的舞会上,她放肆地笑着。 和亨利.莱克遇到时,两人一起冷着脸。 她问,“您嫉妒吗?能想明白自己的感情吗?” 他不再理智了。 第二天临时起意,去拜访艾丽莎。 她自觉有责任维护和她的友谊,这个女孩向她吐露了心声,背负的实在太多。 莱克一家都不在。 莉齐娅略坐了坐,准备离开。 亨利.莱克半路折返回来,正巧遇到。 “我正要去找您。”他站在门口,肃着面孔。 他不笑的时候,莉齐娅反而觉得看得他更为真切。 “先生,您的面具下是什么?” 他的眼神里带着迷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如果小姐,面具下的人,空无一物呢。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说不清楚。 脸色苍白,那双灰蓝湖泊的眼瞳颤动着。 他张口,却是提醒着这几天的调情有了流言。 “您不能不看重自己的名声,小姐。” 莉齐娅讥讽地一笑。 “先生,我还在乎这些吗?” 她很不安,他握住她的手,懂得怎么安抚。 莉齐娅平静下来,她看着窗外的风景。 突然踮起脚尖,探寻着想要吻他。 他拒绝了,她固执地继续。 他的领结被她扯的有点乱。 他胸口起伏着,垂着眼,女孩咬着嘴唇,她凑过来,他就昂过头躲避开来。 “我想吻你。”她抱怨着。 他把她扶好,扭身就走。 莉齐娅站在那,愠怒地红着脸。 他们完了!她都这样了。 她以为他要走,他却只是关上了门,反锁好。 平静地转过身。他扯开领结,头发纷乱,快步地走来。 “我很抱歉,小姐,我必须维护您的名誉。” “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笑着摇着头,身上裹挟着一股疯狂。 满是痛苦与纠结。 “我不能再抑制自己的感受了,我爱您,我爱你。我怎么能骗我我不爱你。” 他停住,迷恋地看着她。 低下头,捧住脸吻她,情乱意迷,那么热烈的吻,全身心迸发的战栗。 和颤抖。 她站不稳,步步紧逼,节节后退。 他的手流连着,掠过脊背,扶上腰际,把她抵在窗边,热情地吻着她,掠夺着,满是侵略性。 她指尖扯着一段天鹅绒的窗帘,全身发软,没有力气,慢慢滑下。 另一边抬起手,试探地推了推。被他扣住手腕,十指交叉,碰在冰凉的玻璃上。 互相摸索着。划过掌心,转而唇印在拇指的丰泽,贪婪滚烫。 她把他捞回来,全身心地靠在了怀里,侧过头索吻。 用这样的一个吻确认了,他们还爱着彼此。 再也没有地方可躲,没有距离,他扫开桌上的器物,叮当作响和玻璃碎裂中。 握住腰,轻松地抱起她,放在了桌上。膝盖顶着,靠在那里,微昂起头,欲望澎湃地吻她。 女孩手颤动着扶上肩膀。 激情退却后,终于捡回了一丝羞涩。 他们抵着额头鼻尖,轻轻喘息着。 他突然不好意思看她。 最后嘴唇轻点了一下。 第163章(3/4) 第163章(3/4) 男孩留恋地移到颈侧,好听地喘着,长睫蹭了蹭。 缀着刚才落下的泪珠。 他勾引着她,低语着,又像在确认,“你喜欢吗?” 温热的鼻息,连带着颈椎指尖泛起的酥麻。 他抬眼看着,柔软地笑着,等待着夸奖。 如果她说喜欢,他会继续吻她。 “不喜欢。”女孩笑出了声。 他埋怨似的,碰了碰唇角。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很蠢。”他道着歉,“我是你的,莉莉娅。我一直在想你,过去的那一个月,白天梦里都是你,我一定是疯了。”他吻着她的眼睫,“我对你满是渴望。” “然后你羞于直面欲望?” “嗯。”他承认着。 “现在呢?”莉齐娅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鬈发,手指插入茂密,腾着热气的发尾。 铺面而来一股男孩青涩的味道。 “其实我很喜欢。”看着他脸刷地飞红。 她困惑地问着,“不过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因为我梦到过。我……”他看向一边,“我有想过该怎么吻你。” 他们拉着手,他搂着腰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 “我感觉到了。”她轻笑着。坐着的小腿晃了晃。 莱克弹起了身。 “我并非一无所知。”她狡黠地看着他。 对方的耳朵红到能滴血。 他慌乱中,捂住了她的眼睛。 莉齐娅咯咯地笑着。 “这个我,好像不是很能控制。”他窘迫地说,“有些奇怪。” 再配上高腰马裤的剪裁,就更显眼。 “嗯哼。” 羽毛似的蹭了蹭嘴唇。 他抵着她的脸庞。 “您可真坏啊,小姐。” 之前的隔阂不再存在。 原来所有问题靠个吻就能解决。 听到内心最本真的声音。 他们互相倾诉着爱语,满眼都是彼此。 他感慨着,“我们才认识这么短。” “足够了,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没再提这几天的分歧矛盾。 衔接起来,继续着没讨论完的未来。 “我很幸福,我还拥有着您。” 他一看到她,就想要吻她,止不住地一下下的。 到最后她躲着他的吻。 他很喜欢肌肤间的相亲,她也不讨厌。 这好像能确认爱意的份量。 “亨利,你——” 叫出这个名字后,他俩都一怔。 “亨利,亨利。”她抚摸着他的鬈发,轻轻地吻着。 他回应着。 “让我们先秘密恋爱吧。就当是对你的惩罚。” “一个秘密?” “是的,秘密。” …… 在之前的悲伤和痛苦后,莉齐娅完全感受到了爱的快乐与喜悦。 她身心的愉悦洋溢到了脸上。 亮眼到了瞩目。 美丽到像完全盛开的花朵。 “是啊,我之前很嫉妒,但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的,所以我生气不起来。” “肯定会痛苦,就像被煎熬一样。不,你当然能跳舞,我们最多也只能跳两场。” 他们交流着一切,毫不避讳。 她的话题跳跃,他永远能跟上节奏,对她的习惯习以为常。 恢复了往常的拜访。 玛丽姑妈对他的回归很高兴。 他每天送一盆花,扩充着她的小花园。 他们找着机会,偷偷地亲吻。 他越发地大胆。 敢在上马车的那一刻吻她。 只是像那次纠结痛苦,激烈汹涌的吻很难再有了。 那次说了许多话,她才想起自己坐在桌上。 抱下来后,旁边一地狼藉,碎掉的杯盏,四散的花朵,他俯身捡着。 “我刚才有吓到你吗?” “没有,反而,我感觉到了你真情实感的流露。我很喜欢,你不该隐藏自己的感受。” “关于那个问题,莉莉娅,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你看到的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你怎样,我都会爱你,这就像是命中注定的。” 他们又去了趟沃克斯豪尔花园,在夜色中她告诉他,“亨利,你必须要记住这个舞步。” 她哼着调调,教他跳了快华尔兹。 “真不一样,是吗?”快速旋转着,裙摆蹁跹,从这边到那边。 他在树下吻她,跟戴着面具那次一样,中途她偷偷睁开眼,看着他眼睫颤动的模样。 那一个月的遗憾,全做了个遍。 去听音乐会,去看画展,一起散步,译诗,看书,读到神曲中保罗和弗朗西斯卡的那个吻。 掩着书,情不自禁地也有了个。 她给他看写的小说。 “里面的卢西安是我吗?”他恢复了以往轻松的语气,爱说着玩笑话。 “看来我在您心中背叛的结果很悲惨。” 看到了结局后,他沉默了,“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越看到你,就越爱你。我说不清。”他合上了手稿。 莉齐娅震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 “曾经也有个人跟我这么说。” 他伸手拂过她脸侧的一缕金发。 “我总是有种隐隐的直觉,对于一些事的时候。真不希望我们的结局这样。” “不,这只是一本小说!” …… “我好像更爱你了。”在树影下她抬头喃喃说。 “够了,不许再吻我了,你真粘人。” 他只是抱了抱她,宽大温柔的怀抱,他用他的方式,缓缓地侵入了她的世界里。 …… 莉齐娅又在海德公园里遇到了多塞特公爵。 她把上完色的那幅肖像画,递给了他。 “不好意思,公爵,我有点偷懒。” “你看上去很高兴。” “是的。我最近很幸福。”她坦率道。 第163章(4/4) 第163章(4/4) 画上的男孩就好像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头衔和光环。 他那对神秘的异色瞳,蓝色褐色格外纯净。 乔治.萨克维尔接过画。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你的画真不错。” “这是当然,我学了好久呢。” 莉齐娅多希望有个人来分享她的喜悦。 他们散了会步。随即告了别。 她是信任我,还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直到有个骑着马的男子过来,他弯腰跟她亲密地说话。 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大束缤纷的花朵。 嘘了一声,给她拣出雏菊插上。 他下了马,她熟悉地摸了摸那匹栗色的马。两人一起漫步。 她低头露出笑容。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一刻也分不开。 看向他后,只说了一两句后,专注做起自己的事。 他们提前约好了。 那张同样阳光出众的面孔他认得,出于母亲那边的关系,利物浦伯爵一家和他们很熟。 社交场上见过。 多塞特公爵看了很久。 另一边黑发蓝眼的男人,满脸郁愤。 他一挥手中的文明杖,嫉妒极了。 第164章 第164章 比起在家频繁的拜访——这会引起旁人注意。 她更喜欢在海德公园见面,装作偶然的相遇。算好晚上去哪些聚会,借着各种机会跳舞,交谈。 他们越发了解彼此,他不再避讳在她面前展露更真实,脆弱的那一面。 能安静地坐在一处,什么也不说,都很自在。 她给他看,他走后她画的那张像。 他也要给她画画。 他画的很仔细,什么细节都一一到位。 “先生,你说的没错,当你的模特可真累啊。” 她要走了他画的那幅小像。 “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吗?” 他亲着她的手心,“我画不出你的美好,也许只有十分之一。” 他送她许多许多的礼物,让她抱怨着。 每送一次,他就要偷一个吻。 他说这样才能让您记住我。 “你真是热情过了头。” 谁能想到第一次亲吻时,他那么害羞无措。 “第几个吻了?” “第二十七个了。” “你居然一直数着。” “为什么不呢?” 到最后顺理成章的,他讨要一缕秀发。 求爱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头发,它代表着身体的一部分。头发永不腐烂,是永恒爱情的象征。 “我确认了我能许诺不变的爱。” 他半跪在地上,轻轻絮语,用银剪子,小心地剪去了她许可的一绺头发。 他虔诚地亲吻着,“你的金发,让我觉得像是偷走了黄金和阳光。” 她剪下他的,互相交换,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都给了对方。 “如果我们不能再见面,那么就把这绺头发带在身边,亲吻它们,与它交谈,就好像它是缺席的情人一样。” 她捂住了他的嘴唇。 上唇的绒毛,碰着手心。 “您不能说的就跟我们马上要分开一样。” 她一笑,他也跟着一起。 那缕金发,部分被他缠在了小指的戒指上,剩下的用缎带包扎好,放进了相片盒里。 那里还有他跟她祈求的一幅,上了色的微型肖像。 去年画的。 “为什么我那时候没见到你。” “你可真贪心。” 他送了他的,新近流行的风尚,莹润的珍珠手链串着一幅画像。 柔情地在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十七岁的时候。” 莉齐娅打开后,眼前一亮。 非常柔美精致,带一点脆弱纤细的气质。 她忍不住拂上脸,细细地比对着。 “我好像更喜欢你这时候。” 她直白道。 现在是他少年时期的柔美褪去的过渡阶段。他显然变得更成熟英俊了。 “那我真是嫉妒啊,小姐。嫉妒更年轻时候的我,但又高兴您喜欢的还是我。” 他把下巴放在她的掌心,仰头微笑。 他给她写了很多的情书。 离开伦敦的那一月里,他每天给她写信。 “有些幼稚,当我后来想到。” 他递来那满满一盒洁白的信件,带着玫瑰水的香气。 模样略有害羞。没有他亲吻逗她时候的那么从容。 她回去晚上,一封封地看着。 好像在跟当时的他对话。 她起身,热情洋溢地写着回信。 “我的爱人!我最亲爱的天使!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爱着一个人。” 他们很用心地爱着彼此。 再见面时,她笑嘻嘻地念着情书。 大部分她全记了下来。 “你可以仰头看着星星,它代替我吻你。” 他过来想捂住嘴,她笑着躲开。 “我不懂为什么一想到你就浑身焦躁,我始终记得您身上的那股香气,我好像在梦中见到了你,好想再见到你,拥抱你,爱你……” 他听她念完了所有。 从背后紧紧抱住,喟叹着,“我是多么的幸福啊。” 情书被她藏在枕头下,反复地读着,抚摸,亲吻。 他们在信里思考着对彼此的感情,讨论着爱的本质。写作比口头语言能表达更多。 一般情书中男性会更外放,女性保守谦虚,维护好自己的名誉。 “你想要这样吗?” “不!” 她在信中描述她有多么喜欢他年轻的身躯。 脸上的绒毛,发色眸色,连带着玫瑰水和皂香的气息。 夸他的身材多么漂亮,一双雕像似的腿。 “你每次吻我都让我觉得很愉快。” “我还以为你也会读我的信。”她托着下巴。 “当然不。” “你不好意思吗?” “一半是,另一半是想藏起来。” 他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盒子打开后,她的脸也红了一瞬。 是一对粉色的吊袜带,绣着精美的花纹。 “为什么送这个?” “我听他们说,关系亲密后就该送这个。” 他之前送了她一副手套,手套象征着在婚姻中获得女性的手。 戴在女人身上的礼物,非常浪漫——甚至是性感的。吊袜带是他们能送的最亲密的礼物。 他其实只是爱吻她,没有碰过更亲密的地方。他的手规矩的不可思议。 只是爱抚弄她的腰侧。 莉齐娅大胆地拿出来,看着上面的话语。 i die where i cling. 再一看他脸通红。 恳求着,“送我点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 “第三十个吻。”他郑重地印了下嘴唇。 “按照之前说的,第一千个吻,您就会嫁给我吗?” “您想要求婚?” “不是,一张绣着我名字的手帕。可以吗?” 他总是爱说“may i ?”得到她允许,才会试探地吻上颈侧。 他嘴唇柔软,温柔耐心,又有着吸引力,侵略性和征服欲。 女方会赠送手工制作的礼物,绣花手帕,背心,衬衫,或用她辫子制成的表链。 他给她展示着叔祖留下来的怀表。 第164章(2/4) 第164章(2/4) 伦敦的公子哥总喜欢带上一枚,放在马裤前面的口袋,露出表链,缀着小型的金质印章。 他在手中把玩着,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光泽。 他深知自己的魅力,并愿意拿这个来诱惑她,丝丝缕缕。 “那绺头发就够了。” 经过他督促,终于得到了那枚紫色鸢尾花的手帕,绣上了名字的缩写,hsl “你想要我给你做件衬衫吗?” 一般订婚后,未婚夫妻女方才会做上一件,给男方贴身穿着,工序繁琐,让女仆做好在旁边指导加上装饰和褶边,也算自己做的。 “可以留到以后吗?” 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眸,一点不怀疑会有以后。 手帕叠好放到他背心的口袋。 慢慢地,拥有了许多对方的物件。 被宝贵地收藏着。 这样激情的爱恋充盈着内心,周围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她玫瑰蓓蕾的脸庞,青春绽放的风貌。 两人关系密切,不愿意分离。 可惜国会开幕式下,骑兵团的成员要进行训练。白厅的演练场淑女不能随便去。 要不然他来得还要更勤些。 一结束,他就匆匆地过来见她。 穿着宽红色条纹的浅蓝色马裤、短尾猩红色外套,怀里抱着黄铜支架和马毛羽毛的皮头盔。 胭脂虫染的,非常鲜艳正色,和繁美的金质贴面,精致的腰带,纽扣,镶边,绶带装饰。 “这个团的军装不太好看。” 莱克垂着眼睫,有些羞涩。 “我记得你对军装,好像没什么热情?” “才不是!你这么挑剔吗?” “嗯哼,我之前在第二骠骑兵团服役,那个不错。” 英国最时髦的都是骠骑兵团,各种细节做的尤为到位。 莉齐娅发现,她原来喜欢看男人穿军装! 这一身勾勒出宽肩窄腰,和那对匀称笔直的长腿。 整个人英俊逼人。 她好奇地要上手摸摸。 “不能在这里。”他一退,轻哼了一声。 但他这么说,在平时的隐蔽处,又惯常给了她一个打招呼的吻。 上唇衔住。 他似乎对把她迷住很满意。 “皇家卫队游行的时候,你要来看我吗?我会是掌旗的那一个。” “好啊。” “给我丢一束花好不好。” 两边楼上的看客会投各种东西,鲜花彩带最多。 莉齐娅喜欢他这样直白地提出请求。 她捂住脸,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他被红军装衬出的模样,唇角格外锋利。 “你是故意的!你可以换了军装再过来。” 她恍然。 “是啊。我想给你看看。” “你喜欢吗?” 她头一次没有说反话。 “喜欢。” 他给她展示着,藏在怀里的相片盒。 里面金发蓝眼的女孩,眼眸明亮,漂亮异常,带着一抹笑容。 “有这个真好,我能觉得你一直在陪着我。” 他允许了她摸了摸腰,比了下。 “你腰怎么这么细!”她感慨着。 他抓住她的手,移到胸前。 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又渐渐平复。 “你每次这么做,我都会这样。” “我也一样。你明明知道。” 她眨着那双蔚蓝的眼眸。 引领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 她一身深蓝边的棉布裙子,衬着白皙细腻的那一片肌肤,起伏着。 “不行。”他拒绝着。 “你从来没吻过那里。” 每次他吻到脖颈,就能觉出那枚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 她怠懒地哼出声,他就停止,流连地掠过回到她的手面。 “您不渴望我吗?” 他伸出手,捏上领口细细的缎带。在她强作镇定,微垂的眼神中,轻柔地扯开。 “不。” 他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拿了那根细带子,绕在指尖,直直地望着她。 “我能拥有它吗?” 她默许,他微笑,握着贴到了唇角。 目不转睛。 他得到什么,就习惯性地印上,这么吻着。 莉齐娅觉得她全身的血液都停滞了。 他每天都在给她惊喜,干净的眼神中是最纯粹的欲念,复杂交织着。 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往常的交际,虽然他会偶尔走着神。 他送来了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的成品。 画作上的女孩美不胜收,被记录了最美的那一瞬间的倩影。 她的眼眸,肌肤,和脸庞的弧度,骨骼的流畅,无一不在诉说她是位美人。 另一幅的狄安娜,却是正如女神那般,神圣不可侵犯,高傲冷酷。 她和卡文迪许先生的友谊,止步于那个吻和求婚。和莱克之间的关系更是冲淡了这一分。 歌剧院里埃林斯顿男爵的事,成了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 那位男爵没有死于感染,侥幸活了下来,残废了左腿,逃出了伦敦。 据说他欠了一大笔债务,地产都被抵押,过得凄风惨雨。 现在已经在国外躲债了。 “我有感觉你们在恋爱,是这样吗?”卡文迪许先生突然问道。 “是。” 莉齐娅爽快地应着。 “噢。”威廉.卡文迪许注视着那两幅画像。 他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领悟到了他们间的关联,和她对他超乎寻常的信任。 “小姐,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她望着他,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卡文迪许先生弯起嘴角,又迅速收回。 他低头看着她,忍俊不禁。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只满足于这个。 但他还是不快。 在俱乐部里偶遇对方,瞧见那满脸幸福的模样,黑发蓝眼的先生不耐地叩着桌面。 小子,你的命运可是掌握在我的手里。 当然,他觉得更像自欺欺人。 加入了一场牌局。 第164章(3/4) 第164章(3/4) 看到他小指戒指上缠着的那缕金发,若隐若现。 威廉.卡文迪许抿着嘴,死死地盯着。 对方丢下牌,一挑眉,略带挑衅的眼神。 笑眯眯的,洋洋得意,真是讨厌。 “我赢了,先生。”他自然地说。 卡文迪许推过去了一百镑的筹码。 结束后亨利.莱克递了杯波特酒,真诚地道着谢,“谢谢您之前的提醒,先生。” 他一脸天真,热情洋溢。 威廉.卡文迪许磨着牙,露出了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你知道的没有我多。 他转动着,看着深红的酒液。你迟早会被厌倦的。 卡文迪许先生坚信着。 …… 莉齐娅的小说出版了。 她有了自己的代理人,做什么都要自由得多。 在内特先生的陪同下,去了密涅瓦出版社,和安东尼.纽曼先生当面洽谈。 自从三年前威廉.莱恩先生退休后,出版社的事务就由这位合伙人负责。 纽曼先生原本就猜想是位女士写的小说,但没想到是个看上去家境优渥,没多大年纪的小姑娘。 应该不差这笔稿费的。 他本来打算以200镑买断,并酌情让修改小说内容,显得没那么尖锐。 看到这,安东尼.纽曼先生收起了一开始的打算。 本以为旁边的男人,是她的亲属和监护人。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位律师,或者说,代理人。 经过监护人授权,能签订合同和文件。 能请得起专门代理人的—— 安东尼.纽曼先生带上了笑容。 莉齐娅跟预想的那样,采用了委托出版。 第一批印刷五百册,加上宣传的费用,她一次付清了150镑。 当场拟好了合同。 如果这五百册售出,她能一次性赚上300镑。 比起她其他的收入不值一提,但莉齐娅还是很期待。 安东尼.纽曼先生看着女孩,对这笔可能的利润没太多反应,拿出150镑也是随随便便,更惊讶了。 想了想,也许是哪家小姐玩乐的一环吧。 他本来打算和她签下长久合同的,给密涅瓦出版社供稿,一年至少写上一本。 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对方选择密涅瓦出版社,而不是那些更有名气的大出版商已经很不错了。 比如因为出版了拜伦勋爵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风头正盛的约翰.默里先生。 他几乎能负责一半严肃类书籍的出版。 不像密涅瓦出版社成了感伤小说和哥特小说的代名词,他的书只能出现在流通图书馆中。 手下最出名的拉德克利夫夫人,已经十年没出过新书了。 现在有的艾玛.帕克和阿米莉亚.博克勒克两位女作家,名声也只是稍显。 他把这个视为他事业的一大上升点。 这本《梅斯黛拉》采用匿名出版的形式。 安东尼.纽曼先生签下合同,就按照原先预想的那样,开始了宣传。 古堡,幽灵,谁杀了他的悬念,再加上古希腊悲剧式这种很有争议的颂词。 自一登上报纸和杂志,就引起了人们讨论。 看不上小说的批评家,把这作为了攻讦的一点。 出版的书籍,大部分会送入伦敦到各郡的流通图书馆,但也有一批哥特小说的忠实读者,会每月订购感兴趣的新书。 经阅读后再互相借阅,口耳相传。 《梅斯黛拉》的火热和流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 莉齐娅压住内心的喜悦,今年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密涅瓦出版社位于伦敦金融城的利登霍尔街。 她是第一次来这。 但以后去英格兰银行,证券交易所,再到自己公司的机会很多。 莉齐娅好奇地从马车看着。 内特先生已经自行回去了。 她来这,带了两位男仆的配置,站在马车后面。 正值下午,下班的职员多了,公共马车和私人马车把这里堵的水泄不通。 莉齐娅注意到停在旁边的那辆马车。 转头间正好和车内的人对视了上去。 那副出挑冷淡的面容她不会忘记。 是卡洛琳夫人! 她和这位夫人,自从艾玛克斯后,在各种社交场上只见过两面。 她很少出席伦敦的社交活动,别人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莉齐娅犹豫了一下。 这位美人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都来不及想,怎么会在伦敦金融城,遇到这位显赫的女士。 想了想,她作为既定的女继承人,处理相关的事务也很正常。像拥有着柴尔德银行的泽西夫人,在舰队街就有一所办公室呢。 都说上层女士过多地参与商业方面不好,但连带着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蒂尔尼.朗,也是会自己亲身管理的。 由此莉齐娅对自己的产业更有信心。 等成年后,她就会以一种高调的方式,出席投资各种活动。 卡洛琳夫人是她向往的模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会在乎。 她开了窗。 她们说了两句话。 莉齐娅不掩饰对她的崇拜。 卡洛琳夫人那双清浅的眸子看着她,没有问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她挺喜欢她的。 自然地邀请着去公园巷的宅子做客。 莉齐娅没有提,她认识了斯塔福德侯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对父女的关系一般,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正好公园巷就在莉齐娅回家路上的必经之地,她答应了。 一方面是对卡洛琳夫人真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她让人送了便条,说明要在卡洛琳夫人家喝茶。 下车后,看着这栋拐角处普通的黄灰色宅邸。 和这位夫人的身份实在不太匹配。 旁边的都要宏伟的多。 再看卡洛琳夫人的装束,还是既往的那样简单。 她看起来就像个福音派教徒,讲究朴素。 她的那张美好的面容很难忽视,有种冰冷却引人注目的光芒。 有位黄棕头发,绿眼睛的年轻人等候了许久。 惊喜地过来。 行着礼,“卡洛琳夫人,我听说您回伦敦了。” 他十分热切,侃侃而谈,眼光一刻也没移开。 即使有另一位美人站在边上。 莉齐娅觉得很新奇。 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仰慕者之一,珀西伯爵,诺森伯兰公爵的长子。 珀西伯爵今年27岁,他相貌不显,但由于其身份,在伦敦社交场很受欢迎。 为人幽默风趣,文雅健谈。 第164章(4/4) 第164章(4/4) 被众小姐认为是最有魅力的年轻人之一——算上他未来要继承的公爵爵位和二十万镑的年收入。 他前两年迷上了卡洛琳夫人,有点匪夷所思,但也能理解。 这位夫人介绍了两人认识。 她目光平和,自在地散发着魅力。 鉴于有位未婚小姐在场,珀西伯爵告了辞,目光恋恋不舍。 莉齐娅随即发现,多塞特公爵原来是这位夫人的表弟。甚至就住隔壁。 因为他的母亲,多塞特公爵夫人,亲自过来邀请她用一顿晚饭。 看了旁边多了的小姐,百闻不如一见,多塞特夫人注视着她。 当然连带着一同请了。 在场的还有多塞特公爵的妹妹伊丽莎白,和准妹夫德拉瓦尔伯爵。 莉齐娅穿的是卡洛琳夫人的晚装,细布裙子,略宽松了些,还算合适。 在那里光彩照人。 多塞特公爵瞧见这位不寻常的客人后,紧皱了眉头。 公园巷这处宅子,邀请过许多适龄小姐做客。 他不由得怀疑起公园里的偶遇。 这顿晚饭尴尬地结束了。 多塞特公爵没有多说什么话。公爵夫人对达成的效果很满意。 卡洛琳夫人倦倦的,面色不虞地把人带走了。 莉齐娅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惋惜和公爵之间的友谊。 她的路还长,不受任何影响。 …… 送走那位小姐后,卡洛琳夫人展开了一封信笺。 里面熟悉的笔迹—— “我最亲爱的表姐, ……我对您的感情,丝毫没有改变。 ” 第165章 第165章 跟伦敦的夫人小姐们,多半将时间消耗在裁缝店,量体裁衣一样。 莉齐娅这两天的生活也是如此。 因为入宫觐见的事,她要时不时地去看着礼服裙。 随时调整,比对经过她肯定后改下装饰,那条裙子的纹路一天天地增加,缝上拼凑成各种形状的宝石,象牙色的,十分华美。 还有长长的正在赶工的绿缎银绣拖裾。 她和莱克,就在裁缝店里见面。 他说他也会去夏洛特王后的生日舞会。 这种裙子跳舞不方便,到时候觐见完,还得换上舞裙。 其他早已定好面见的小姐们,像是乔治安娜,塞西莉娅她们,礼服早就提前几月订购好了。 莉齐娅看过了,塞西莉娅的是浅银色,符合她的长相风格,乔治安娜的则是乳白色,很温柔。 她这件赶得十分着急。 女裁缝莫里太太看这位小姐不是十足挑剔,没有为难她们,松了口气。 但她的品位独特,比如把胸前的钻石换成了水滴型的珍珠,显得铃兰的绣纹,更出挑了些。 莱克坐在休息室,看她身上比着一块块时兴的布料。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尺码。 在那之后脸有点红,大抵能想到具体的模样。 她的腰只有二十英寸,身形窈窕,手长腿长。 他想好了订婚后置办的衣裙。 只不过不确定会是几年后。 他们可以恋爱很多年吗? “等我成年后。”莉齐娅想了想。 裁缝店里认识的男女搭话很常见。 两人装作半生不熟地说着。 她很忙,恋爱之余没忘做自己的事。 她多出的财产和事业,准备等谈婚论嫁时再说 突然提到太惊人了。 莱克给她看他的领结一角,绣了个“ flora” ,他冲她眨着眼。 “我把你戴在了身上。” 他给她送了花,她给他纽扣眼里,插了五月份的第一朵茉莉。 “开的可真早啊。” “因为长在了温室里,我养的噢。” 他在那里玩着花叶子,抱怨着,“又要去白厅了。” 离国会大典,还有四天。 就连安德鲁叔叔都搬到城里暂住,好当天在下议院出席。 他们告了别。 他偷偷地牵了她手一下。 由于戴安娜夫人,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还算亲近的关系。 遇到后,就在海德公园散步。 “你如果是我妹妹就好了。”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们明明这么相似。 下午时分,公园里认识的人格外多。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 后者低头跟她说着话,两个人彬彬有礼的。看见他们后分了开来,打着招呼。 她和卡文迪许对视了一眼。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 莉齐娅曾问过乔治安娜对子爵的感情如何。 女孩微红了脸,“贝尔格维勋爵对我和别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你上次和林肯伯爵跳舞时,他看了许久呢。” 乔治安娜的表兄。 “我们只是太相熟了。” 听说从小就是邻里。 莉齐娅觉得,看别人恋爱真有意思,双方欲言又止,你推我搡的模样。 泰勒姐妹终于从莫顿回来了。 在这几周内,科尔先生向安妮求婚了。 莉齐娅答应参加订婚仪式。 他们准备秋天再结婚,能光明正大地腻在一起。 对于她要入宫觐见的事,泰勒姐妹们衷心地表示了祝福。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更是让她说说,这段时间伦敦的趣事。 凯瑟琳这个小姑娘,好像也有了新的情况,关于她的一位表亲,最近当上了牧师,来她们租的别墅里做过客。 她说起来时有些害羞。 有的变了,有的还没变。 现在交通不便。 她们相熟也就是这个伦敦社交季了,后面要回到各自的居所。 只能靠书信交流。 莉齐娅对即将的分离,隐隐产生担忧。 这个春天认识的许多人,再过两个月就要离开了。 春天,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好像每个人都在恋爱。就连塞西莉娅,也被夏伯里伯爵追求。 他十分富有,人也英俊有礼,只不过三十出头,瑞文小姐说年纪足以当她父亲! 瑞文先生反驳说倒不至于那么老,他打听过了,觉得是最适合的一位结婚对象。 看着兄妹俩斗着嘴,莉齐娅在旁边微笑。 奈特先生收下了心,看样子要跟他的表妹,哈丽特小姐订婚。 阿比盖尔夫人,兜兜转转回来,还是觉得她的外甥合适。 卡罗琳被一位勋爵追求,看她母亲的意思,似乎终于要松下口。 就这样吗?顺理成章地订婚结婚。 莉齐娅疲惫的时候,总会想,她好像想做的,都做到了,她会留有遗憾吗? …… 她最近有的忙了,因为莱克怕她无聊,拿来了关于圣吉尔斯区的一项报告。 他说这几天会很忙,没法及时拜访。 莉齐娅很惊讶于这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莱克的样子好像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打开后,里面整理得分门别类。 她看着附上的注释,发现莱克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能力。 他只是一笑,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查阅过往的卷宗、法案,和地图册之类。试图论证在圣吉尔斯区中间修一条路的重要性,让政府拨款,把历史的走向提前。 不能着急,得等战争结束,那样整改能提供更多的岗位——给那些被解散的士兵们。 她开始认真考虑整个伦敦的规划,比如,完整的下水道排污系统。 她得去巴黎看看,这三年相当于一个积累,不过,这么大的工程,得要议院通过法案。 因为没什么必要修建排水系统,历史上就被反复搁置了几十年。 如果她有足够的权力都好了。在这项事业面前,莉齐娅发现自己的力量还是很薄弱。 原先的安逸一下打破。 不够,远远还不够。 莉齐娅看向手边的报纸。 她得成为一个撰稿人。把一些观点潜移默化地深入人心。 医疗,教育,卫生。 但她还没想好从哪开始。让她赶紧成年吧,那样就比现在更自由了。 莉齐娅铺开纸张。 写下了标题,伦敦圣吉尔斯区贫民窟的成因——从地理空间角度分析。 在这个资料一点也不好查找翻阅的时代,写个论文,可太艰难了。 相关的严肃类书籍,还要去专门的图书馆借阅。社会调查,离不开实地探访,但那里太危险了。 莉齐娅决定不难为自己,等她看够了再说。 …… 她出于这几天的新鲜劲。伦敦金融城去的很勤。见了自己的银行负责人,还有股票经纪人。 甚至还有金笔的那个小公司雏形。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账单能直接寄往伯伦特府。每周固定处理。 虽然很累,但莉齐娅对于把事业掌握在自己手里很满意。 她也能做些什么。 工厂里的计件工作制终于实施,每天的产量比她预想的还多一点。 女工的周工资涨到了每周15先令,够养家糊口。 莉齐娅只是可惜,目前的体量,只能招这么多。 许多工人想进入普罗米修斯的钢笔厂,这里待遇很好,好到在整个伦敦都出挑,苦于没有路径,招的人也少。 她实地看过后,把原先预想的午餐,改成了早餐。每天上工进来就能领一份。 这样能省去他们每天两顿吃食的花费。 莉齐娅看着那一张张愁苦,但好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面庞。 只要再熟练一点,一周能多赚几个先令。 她想到了自己六百基尼,就穿一次的礼服裙。一时有些羞愧。 好像还不够。 但要维持工厂运转,留出足够的钱购买原料,维护机器,还有厂房租金和损耗。 工资又不能比周围工厂高太多。 听说有几个工厂主对这个计件工资制很不满。觉得这会让他们的工人要求的更多。 更别说额外的餐品和茶水花费了。 也是因为她有足够资金,工厂刚起步才能这样。换成普通人早就赔死了。 先做着吧。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闷闷不乐。 就比如,她还想缪斯公司招女职员。 但实际一想,受过教育,会算术写作的,基本都去当家庭教师了,那种私立女校也很缺人。 公司设在伦敦金融城中,鱼龙混杂,对于女性去这不会很安全。至少中等阶级出身的不会愿意让女儿从事这门工作。 只端茶倒水吗?这样和女仆有什么区别。 她还得担心女员工受到上司同事的威胁和侵犯。就像咖啡馆和小酒馆的女招待。 来的客人言语上总要轻薄两句。 现在除了女仆女工,对女性职业接受最高的,莫过于商店女店员。 不过在这样一个布料商都是男店员的时代,她们的范围局限到裁缝店,女帽商,洗衣店的学徒,做点精致费眼睛的绣活,编织、熨烫、漂洗。 或者卖点酒水吃食,沿街叫卖。 总之就是男人都不愿意去做的部分。 这种女学徒,通常是男人们猎艳的对象,薪水微薄,活计繁重。 轻松就能哄骗去当情妇,无知又干净。 制度原因,或者说社会就是有等级之分。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他们家一年的开支足足有一万六千镑,但想想都是必要的,衣食住行,维持大乡绅的排场。 往上那些大贵族们也是。 莉齐娅想不到可以削减的。 如果不能保证住,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也会随之降低。 但往下却有人,一年只靠不到十镑过活。 这样的差异! 莉齐娅看着窗外,她很难不注意到街角的女人们。在这边属于男人的地界,她们出现在这,做着皮.肉生意。 她移开眼神。 然后,她又遇见了卡洛琳夫人。 莉齐娅很好奇这位女士来这里是做什么。 她们打了招呼。 卡洛琳夫人穿着灰色的长外套,装饰简单,马车上也没有任何纹章。 十分低调随意。 莉齐娅坦然道,爸爸允许她管理自己的财产。 所以她才能出现在这里。 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 莉齐娅想说更多更多,不过停住了。 “我来这里,是去纽盖特监狱。” 卡洛琳夫人看出了她的疑问,告诉了她。 女孩的脸有点红。 这位女士不由得出着神。 莉齐娅反应过来,是伦敦金融城的那座监狱!在舰队街还要往东的地方。 除了重刑犯外,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欠债的人。 底层阶级的薪酬周结,他们也习惯于记账,但如果还不上,就要进监狱了。 伦敦监狱里的人,实在人满为患。 卡洛琳夫人没把她当成小女孩。 直接说监狱对囚犯的待遇太差,不少人提倡进行改革,她想具体探访一下。 莉齐娅想起卡文迪许先生说的。 “您是个社会改革家!”她热烈地说。 现在的监狱改革,是由贵格会教徒和福音派教徒发起的。信奉的教义,让他们热衷于慈善事业。 但卡洛琳夫人看起来不是。她只是单纯想做。 “怎么样?”莉齐娅聊了起来。 她上辈子没少做过实地调查。 “不太好,或者说,很糟。” 她平静地描述着。 近300名女囚被塞在容纳50人的看守所中,肮脏不堪、臭气熏天。 无法形容,这还只是一角。 “我想先得改善一下环境,提供更多的空间和席子之类,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卡洛琳夫人对这轻车熟路,她能想到许多方案。莉齐娅理解了他们说她身上那股过度的悲悯。 “这些人许多,都是因为欠了几镑十几镑的债务,住了进去,子女也跟着一起。还有很多因为行窃入狱的孩子。(不到年龄没法被绞死)” “首先要有所学校,提供教育,再是把男女囚犯隔离开来,让他们做些有偿的劳作,像是针线活和编织……我不能理解让女囚被男性看守。(会有可能的侵害和隐私问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禁酒。” 她说她准备成立一个监狱改革协会。 她对那些犯人抱有人性的关怀,衷心希望监狱能起到教化的作用, 她不像位贵族,她始终在沉思着,反问着。 她的灵魂和她的外表一样美丽。 “好久没人听过我说这些了。” 莉齐娅坐进了那辆马车。 指望贵族阶级,看到这群比中等阶级还要低下的底层人,很难。 她突然大胆地问,“夫人,我能有机会跟您去趟监狱吗?” 女孩目光灼灼,正常的女士都会拒绝,那里不会是适合未婚小姐去的地。 卡洛琳夫人想了想,“那不是好玩的地方,阿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她眉头轻皱。 莉齐娅听到这个梦里的昵称。 她觉得她们的关系更拉近了。 “去那里,会有感染监狱热的风险,以及会遭遇到暴力袭击。” 她看懂了女孩的意思。 “我应该是由于够幸运吧。”她眨了下眼,眼角带有细纹。 “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加紧锻炼,夫人。”莉齐娅顽皮地笑着。 “那好吧。” 她们约定了一个时间—— “这周日怎么样?” 国会大典结束的三天后。 莉齐娅没想到,自己的任性还能被这位高傲的夫人包容。 她表示了感谢,开开心心地在牛津路分别了。 重回了自己的马车后,莉齐娅就在想。 她可以把多出的那份盈利,用于慈善啊。 …… 莉齐娅偶然在和卡文迪许先生日常的散步中,提了一嘴圣吉尔斯鲁克里的事情。 它的产权就如莱克说的那般复杂。她在想贸然地联系现在的所有人,一位女士会不会不太礼貌。 议会还没审批通过卖地的许可呢。 “圣吉尔斯大街那里?” 卡文迪许先生竟然有所印象。 “当然了,小姐,那一片的前身是贝德福德庄园。” 以北的布鲁姆斯伯里归现在的贝德福德公爵所有。 卡文迪许说圣吉尔斯的一部分,临近德鲁里巷的那边,属于他母亲。 他参与他母亲的产业管理已久。 据说他舅舅,他母亲,还有卡莱尔伯爵,三家都有收掉这块土地的意思。 ——横在中间,属实碍眼。 “没想好,可能让它没那么脏乱吧。” 只是先收回来,投入资金要等以后再说。卡文迪许先生都承认,那块土地的开发价值不高。 “你想买下那块土地吗?小姐。”他很好奇。 “还是你父亲想买入?” 他想了想这位小姐嫁妆的数额,眼神奇怪。 换谁也想不到是她自己想买,也只有卡文迪许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才会尝试排除这一可能。 “秘密,是我父亲吧。” 他挑了一下眉,“然后拆除,重新签订地产商吗?这样花费许多,不如去开煤矿了——我指相应的收益。” “也许是单纯改建,那里的道路可以修缮,排水系统改成地下,拆除掉部分危房,一步步来。” 莉齐娅侃侃而谈。 他带着欣赏的目光。虽然匪夷所思,但突然发现,眼前这位小姐,比他想象的要善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了?” “不久之前吧。” 卡文迪许有些不快,觉得他俩之间又多出了不少秘密。但他随即说服了自己。 至少她有跟他说。 “你有跟其他人提过吗?” “没吧。”莉齐娅想了想。 至于莱克,是和她一块见证过的,不需要再说了。 卡文迪许先生更高兴了。 “你想要吗?”他想了想问道。 莉齐娅拒绝了。 他今年的花销够多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觉得是种负担了。 …… 他们俩自然地和路过的多塞特公爵致意。 公爵坐在高座马车上,冷冷地点头。 “我们的小公爵,最近心情好像很不好。”卡文迪许轻笑着,“我听说公爵府里的仆人都换了一批了。当然是公园巷里的那所,林荫大道的祖宅现在还空着。”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伦敦万事通的风格。 莉齐娅心想不会是那事吧? 她答应用餐时,觉得没什么不可。直到见到了公爵本人,想到了公爵夫人的性格,才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被将错就错,成了介绍给小公爵的适龄结婚对象了。 这样会让后者对她反感。 那天回去时,卡洛琳夫人跟她致着歉。 她抱怨着这位公爵夫人还是一贯的作风。 …… 莉齐娅最近越发肆无忌惮。 她开始一个人驾马车。 那种低座的,两匹马拉着的柯尔科,两轮马车。 这种不会有太多危险,但也有惊马的可能。 莉齐娅好不容易央求着让爵士答应了。 一贯的做法,先说自己要辆高座的阔气辉腾,在爵士惊讶的目光中,再提出,其实一辆小型两轮轻便马车就够了。 她在乡间的时候驾过马车,只不过是很适合年轻小姐的吉格——只需要一匹马。 玛丽姑妈赏脸乘了她的车。一路绷着精神,被安全送到公园巷后才松了口气。 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勇敢,玩的花样真多。 再转头去公园,就这样遇到了多塞特公爵。 莉齐娅高高兴兴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展示着她的驾车技术。 乔治.萨克维尔脸色苍白。他久久注视着。 冷酷的神情,终于融化了半分。 他疏远她,她也该这样。 可她始终客客气气的。 但这样让他觉得更为不快。 莉齐娅悄悄地凑过来说,“公爵,您看上去很不好。您要多散散步吗,或者跟我兜风。” 她一扬马鞭。 “至于上次,我没放在心上,您也不需要在意。” 她说的这样直白,让他更讶异了。 快活潇洒。 “你一个人在公园驾车,不会在意别人的议论和目光吗?” “我只是我,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骄傲地说。 于是他总算露出笑容。 他坐在了她的马车上,兜了一圈。 “您有驾过车吗?” 多塞特公爵想到了过去被照拂的十八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他骑马有许多人陪在边上,生怕出上事故,更别说驾车了。 她却把马鞭递在了他手上。 “试试吧,公爵,爸爸也怕我出事,挑的最温顺的母马,刚成年那种,你看,她们都不是很高。” 他在她鼓励的目光中,拿过了缰绳。学会着怎么控制马匹和操控方向。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像要问她怎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您只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莉齐娅时不时还会想起她在过去的家人。 她好像真的要融入了这个世界。 一方变得真实,另一方就随之虚幻。 他们和好。 莉齐娅回去后,也收到了伊丽莎白.萨克维尔这位公爵小姐的邀请。 请她国会大典开幕式游行的时候,去公爵府做客。 林荫大道的宅子,在卫队的必经之地,很适合观礼。 第166章 第166章 当然这只是公爵夫人操办的一场宴会。 借着大典观礼之由,有许多适龄小姐都会过来。 莉齐娅想了想,答应了她。 卡文迪许先生遗憾于她先被邀请了,表示到时他也会去。 多塞特公爵夫人好奢华,重排场,本身也有这个财力。 不像其他有爵位在身的,要穿议会礼袍出席上议院,家里不好举办。 多塞特公爵还未成年,可以免去这项职务。 圣詹姆斯区的街道要被肃清戒严,到时候去往议事厅的车马会围得水泄不通。 上面载着穿着正式,披着缀白貂皮红色天鹅绒长袍的上院贵族们。 下议院的议员,也都一个个身着礼服,神情肃穆。颇有仪式感地将黑杖传令官拒之门外。 叩门三次后才能入内,被议长带领着,去往上议院的议事厅。 站在栏栅外听君主致辞。 走进了那里,才是步入了权力的中心。 皇家骑兵卫队,要把君主从圣詹姆斯宫,护送到威斯敏斯特宫。 中途经过林荫大道。 处在那里的多塞特公爵府得天独厚,借此把伊丽莎白小姐介绍出来,再好不过了。 作为相当有地位的英格兰公爵,上流社会的人们争破了头想要张邀请函。 除了夫人小姐们,男人都是不必去议院,政府,甚至军队,无所事事的那一批。 整个伦敦城的市民都热热闹闹的,红蓝白的布料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制作了米字的国旗,大幅小幅的,悬挂在窗外,随风飘扬。 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啊,他们的不列颠尼亚! 报纸上激进派的攻击都少了些。 那可是国会开幕!他们自由宪政的一大标志。 在上议院御座致辞的君主会是摄政王,他新做的礼袍,显得腰围又大了几圈。 他将脱离政党政治,以一种中立的态度,揭示政府在议会期决定通过的新法案。 演讲词是内阁代笔写的。 在这之后,可有的是谈资了。 比4月23号的圣乔治日还要盛大的多——那时也有骑兵游行,不过莱克不在。 大概规模唯一能媲美的就是君主的官方诞辰,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春天的活动可太多了,一年四季中气候最适宜,最热闹的时候。 能身穿轻薄的华服,撑上阳伞,享受和煦阳光,不像夏天得要躲进乡下。 不过由于乔治三世的患病和隐居,国王的生日游行暂停,去年就没举办。 所以莉齐娅也懒得在伦敦呆了,早早回了家。 公爵府这次的宴会,邀请了起码五六百人。 自行取着茶点,有乐队伴奏。 能持续一整个白天的威尼斯早餐会。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跟她母亲一样八面玲珑,是切实的美人。 只可惜婚事早早订下。 多塞特公爵的两个妹妹,都结婚得这么早。 想得到两边依仗的人只好望洋兴叹。 国会大典在十一点开始。 仪式的游行队伍,由皇家骑兵团带领着,从圣詹姆斯宫出发。 现在过去的军官们没那么庄重,对围观的民众点头致意。 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 军乐声中彩带鲜花被抛洒,旗帜挥舞。 阳台上绅士淑女们俯身微笑,打着招呼。 红底的旗帜,一头雄狮盘旋在冠冕之上。 是皇家第一龙骑兵团的军旗! 三面旗帜飘扬在齐头并进的整个骑兵团上方。 队首的那个掌旗官,少尉军衔,腰身挺拔,模样最为出挑。 他戴着军帽,唇角锋利。 白色手套紧握军旗,偏过头来。 在一堆花团锦簇中,他看到了她。 遍处丢下的鲜花中,他接住了被扎起的那一小束白色铃兰,轻轻贴在了心口。 举止风流,十足轻佻。 他对她露出微笑。 好像隔空给了她一个吻。 成千上万的人群中,如此隐秘。 莉齐娅直起了身,目送那支骑兵队远去。 这种行为不算出格,看中了哪位军官,或者本是情人的那种,小姐们也会丢上点什么。 不知道有谁注意到了这一幕。 多塞特公爵要走了她手里的另一束花。 欢庆了一天,一直到晚上,德文郡公爵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会。 正式拉开了伦敦社交季的序幕。 在夜色的花园前,他拦住了她。 公爵府的花园很大,十足秀丽,晚宴后不少人在那散步。 他站在门廊那,今天的军装没有换下。 莉齐娅看着那条金色的绶带。 金褐色的鬈发搭在额头上,比一月前长了些。 “kiss or kiss?” 他笑盈盈的,低下头,轻轻说。 给了她同样选项的二选一。 莉齐娅望着他促狭的笑容。 他一垂下眼,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先生。” 但她没有躲开,靠近了些。 他没有亲她,牵了牵她的手。 “等下跟我跳舞吧,小姐。” “还有五月中卡尔顿府的舞会,您也会去吧。我喜欢那里的小亭子。” 他一下约好了五月所有的安排。 在她答应的时候,飞快地在脸颊啄了一口。 他喜欢偷偷摸摸的,并乐在其中。 送了她一枚绶带上的金环,说可以戴在身上。 …… 家人们都察觉到了他们不同寻常的亲近。 埃德蒙过来后,真诚地向妹妹表示了祝福。 因为她头一回没有否认。 兄长在酸涩的同时,松了口气,难免又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回忆着认识的往昔,交换着书籍,上面有划线的字句。 她抱怨着那时候她写的读书笔记都没法给他,都怪他不愿意跟她说话。 于是他拿回来后,以考究的精神回复了更多。 莉齐娅忍着笑容。 就跟这个时代很多的恋人一样,用几个月一年几年的时间,反复确认爱意,又坚定不移。 那枚伦敦游览被赠送的鸭蛋,打碎了,什么都没有孵出来。 他去考文特花园的市场搜刮后,一无所获,一直到史密斯菲尔德。 终于,变戏法似的,拿出只黄色的雏鸭,托在掌心。 他温柔地看着她。 掌心毛绒的相握。 多么柔软,手指抚摸着。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反复地说,“我爱你。” 虽然见面分离时,总是习惯说上这句。 埃德蒙在努力接受这位先生,虽然毫不费力。他总是能这么让人轻而易举地喜欢上。 莉齐娅要拉着埃德蒙,去伦敦萨维尔街,最有名的男装裁缝店,定做一身礼服。 在她入宫觐见后,府上会办一场晚宴。 说好了他那时候要过来,还要把她送上马车。 莱克作为一位公子哥,自然知道在哪定做的最时髦,一行人约定好了。 …… 国会大典后,卡厄姆男爵总算想起了他的被资助人。 詹姆斯.布朗收到了一封请柬。 带他去做一件像样的礼服。 他就以这样一种随意傲慢的态度,向这位年轻人敞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 施韦策先生? (schweitzer)那个军装裁缝?在萨维尔附近的科克街。 乔伊先生说,“寻常人都在他那里排不上号。” 他那个议员大法官舅舅,出席国会大典的礼服就是在那订制的,工期三个月才拿到。 关于他舅舅为什么会从一个军装裁缝那订制,当然是要跟上伦敦时兴的风气了。 在那里可以遇到各色的达官贵人,或者他们的子嗣。 卡厄姆男爵坐在那,看着老裁缝,施韦策先生,亲自给他量身。 伦敦绅士做礼服,总要做些修饰,比如加垫肩显得肩膀更宽阔,马甲的修饰让腰身窄长,少不了马裤勾勒下的笔直双腿。 施韦策先生夸耀他整体无可挑剔,都不需要多加改造。到时候的效果一定不错。 非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文雅了些,没有惯常运动的痕迹。 詹姆斯.布朗落落大方地致谢。 这一句让这位裁缝愣了愣。 他太客气了,客气到没有半点疏离。 施韦策先生看了眼卡厄姆男爵,等着他发话,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会订购三套,晨礼服用粗呢的棕料子,马甲要用斜纹的橄榄绿。 晚礼服则是深色丝质,内衬香槟色马甲。 还有绿色的天鹅绒,这个做双排扣。 相对应着马裤,便鞋,马靴,再加最近流行的长裤。 还有礼帽,领结,衬衫之类,一应俱全。 他转交给施韦策先生采购好,签下了账单。 鉴于这位男爵的奢靡作风,裁缝没指望能收回账——但这能增添更多的名气,尤其在国会大典开会后,听说辉格党人又活跃起来了。 布鲁克斯俱乐部整日都有着辩论,和打牌酗酒等娱乐,热闹到凌晨。 詹姆斯.布朗看着那笔数字。 320镑。 他沉默了。 随即微笑着,把这个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困惑自己选的这条路。 这些只是上流社会的男士们,习惯的生活。 卡厄姆男爵随口跟他交谈,问他有没有看过国会上的致辞,和这几天提出的法案。 他对答如流,比起七年前,多了不少的风度与从容,还有难掩的自信。 他亲眼看着一枚钻石被发掘打磨。 这位青年,现在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想要撕开一道裂口。 隔着小窗的玻璃,他们看到了进来的一行男女。 助手过去迎接。 注意到来人后,施韦策先生礼貌地告了辞。 卡厄姆男爵饶有兴味地看着。看清后更恍然了。 他已经很少在出现在伦敦社交场合。 但这个男孩他认识。 詹姆斯.布朗跟着目光看过去,随后停住。 他瞧见了她的面容,蒙上了层雾蓝色的薄纱。 泛着莹莹的光。 他只能看得到她。 她扭头和一个黑眼睛的男人说话,挽着手袋,笑盈盈的,不止于有礼的笑容。 大抵那次晚餐后,他才明白她来自一个怎样的家庭。 他也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巧合。他选择那位菲尔德律师,恰巧是因为他做学生时,旁听过几场案子,并在餐会上和他说过话。 他是难得的严谨公正之人,为人处世一丝不苟。但又不老派保守。布朗只是觉得,能和他学到很多。 这样一位名律师,和她父亲是姻亲。 再加上那顿大宅,詹姆斯.布朗很难说服自己,她仅仅是位家境尚且优渥的乡绅小姐了。 再想着她受过的教育,谈吐的内容,言行举止的不俗,出身很好并不让人意外。 他不明白什么是感情,只觉得很欣赏她,看到她就很高兴,又不想真的去做什么。 他很有分寸。 她前面是个侧容很美好的青年,鬈发柔软,穿着时髦,剪裁恰好衬出那副完美的身躯。 他们走过,他正巧没看到她对他全然的信赖和微笑。 …… 莱克参军时的军装就是在他这做的。 大概六年前他父亲换了这位新裁缝,每个季度留存着的尺码都有变动。 ——施韦策先生会上门测量。 只有对重要客户才会如此,像这样的大裁缝手底可是雇了上百的员工学徒,赶制衣服。 他殷勤地给埃德蒙介绍着,拿出了图册,让最得力的助手招待。 莱克说了没事后,他连忙致歉告辞,回另一位贵客那了。 男装裁缝也给女士订做骑服。 莉齐娅准备自己也做两件。 听说店里的另一位客人的名号后,不太认识,就没去打招呼了。 莱克说这位男爵上了年纪,深居简出,不喜欢别人打扰。 …… “ every girl is crazy about a sharp dressed man. or so they say.” 每个女孩都会为穿着得体的男人而疯狂。或者他们是这么说的。 卡厄姆男爵笑眯眯的。 他对衣物如数家珍。 年轻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一种波点领结和相应的系法就以他的名字命名。 “那真是相当的一位美人啊。”他感慨道。 回忆起当年著名的斯宾塞姐妹,德比伯爵夫人,戈登公爵夫人,哈灵顿伯爵夫人。 都是出挑的美女。 再到墨尔本夫人,泽西夫人,她们的名声烜赫一时,作为辉格党人活跃在自己的客厅。 可惜跟他一样,老的老,过世的过世。 这再也不是他们的时代。 卡厄姆男爵顺口介绍着。 “刚才那个,这一辈中最出众的一个。” 布朗知道了又是一位辉格党世家的子弟,不过他的父兄都倒入托利党派。 按理说按照家族传统,成年后就要进下议院。 有的人21岁就能达到他追寻的目标。 “就像我说的,聪明的人不在少数。”卡厄姆男爵想到了这几十年的一个个年轻面孔。 “他们凭借着家世依仗,兹一成年就入选下议院,却还是会淹没在六百多人的席位中。” “只有口才相貌格外出众,颇有财力的那一批才能脱颖而出,当然,还得有足够的机遇。” 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 他们亲友的帮助,只是让在政府职位上的升迁格外快些。 詹姆斯.布朗穿上打版的那身后,焕然一新,完全像个贵公子。 黑色眼睫衬着那双深绿色眼眸,看向镜中。 他是打定主意要被拉入伦敦的浮华之中了。 第167章 第167章 卢德运动,本质是经济萧条下带来的失业和社会苦难。 1807年颁发的《枢密令》,对法国和拿破仑进行海上封锁。 法国、美国也随之禁止贸易。英国两边受困,从1811年所有国家都开始经济衰退。 英国的进出口总值下降了四分之三以上。 同时还有大量军费支出,半岛战争上的投入每年已达到1100万英镑。 纸钞的印发,导致了通货膨胀,金价上涨,英镑不断贬值。 所有的矛盾,积压到1812年,一触即发。 今年的议会期,几乎都是对这的争论。 下议院被迫要对《枢密令》进行经济调查,召开听证会。 首相斯宾塞.珀西瓦尔,1809年被国王乔治三世任命,从不知名的小律师一跃成为大英首相。 他一边由于高尚的品德,获取了下议院的所有人,尤其那些乡绅们的支持——其呼声能与那位小威廉.皮特媲美。 一边内阁里却不断有人辞职,昔日的同僚也拒绝出任财政大臣。 称他为“小珀西瓦尔”,甚至“小p”,因其缺乏影响力。 他作为皮特党人,保守主义的推行者,信奉宗教,反对法国革命的暴行。 他有个美满的家庭,十一个子女,跟这个时代人们的挥霍享乐不同,过着清修的生活,亲身参与照顾教导孩子,和他们共进早餐晚餐。 一个慈爱的父亲和体贴的丈夫。 私德方面无可挑剔,从不收受贿赂,个人声誉极好,品行完全能让人信任,脾气温和。 他主战,坚持在西班牙驻扎一支英国正规军,和盘踞欧陆的那位雄主对峙。并有精打细算的态度,削减了政府开支,筹集军费。 他是个财政方面的能人,又有一口演讲的口才。 推出《枢密令》,努力废除奴隶贸易,打压天主教徒、工厂工人和政治改革者。 1812年,这位大英首相在与摄政王的夺权中胜利,成功保留以往的政策。 在君主乔治三世疯癫后,珀西瓦尔是这个国度真正的裁决者。 半岛战争的节节胜利后,他的地位愈发巩固。 国会大典后,他心神不宁,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唐宁街10号的住宅中,珀西瓦尔顺手撕了块纸,临时写下简单的遗嘱,在死后将遗产交由妻子简。 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在前,《枢密令》的废除需要他的肯定。 这一法令引发的经济危机和损失不可估量,可又在战争中起了决定的意义。 但再这样,美国的主战派,迟早要宣战。 珀西瓦尔作出了让步。 条件是拿破仑先废除《柏林敕令》,英国也会随之无条件解除《枢密令》。 这是一场博弈。 一方先退让,就能同时得以喘息,复苏经济。 …… 莉齐娅不知道她要不要参与。 她记起了那个日期。 不确认在这个世界会不会一样,真的转变,历史又有怎样的后果。 珀西瓦尔必须死吗? 他死后,对手利物浦伯爵上了台,仍是个托利党的政府。 她见过这位先生年长的三个女儿,最大的已经成年,她们受父亲影响,对政论侃侃而谈。 珀西瓦尔的家庭,是整个伦敦都称得上的模范。 甚至这次暗杀,并非什么政治阴谋,一个被俄罗斯拘押,破产走投无路的商人。 被放回国后,向政府申请获取赔偿,但由于1808年后英国跟俄国断交,对此不负责任,议院当然在驻俄国大使和商人之间,选择了前者。 于是那个商人,在长达半年的诉讼中,终于分文不剩,陷入债务。 本身就有点精神错乱,筹划了这起谋杀。 买了一把九先令的手枪,练习了两周,在水彩画廊里,记住了这位矮个子,苍白脸色的首相模样。 候在议事大厦的大厅外,认出后开枪射杀了他——正巧在珀西瓦尔去往听证会的途中。 他本不必出现,但反对党的怒火,需要这位首相的出席,维护议会的荣誉。 信使被一波波派往了唐宁街。 在他之前,甚至之后,哪有首相会被刺杀,还当场身亡! 珀西瓦尔没有死的后续会是什么? 就是这个想法,让莉齐娅做出了决定。 遵从上帝的意思吧。 她不会干涉太多,她也在好奇一个举措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她想试验一下,历史会不会被改变。 一封匿名信被寄往了首相的住处。 上面验证了他的预感。 但很含糊,说明近期会有一场可能的谋杀。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是警告。 莉齐娅做的很隐蔽,甚至字句都是在报纸上剪来的,她只能做这些,要不然会有点良心不安。 …… 1812年5月11日,下午5点15分,首相珀西瓦尔遇刺。 在去往枢密令调查的路上。 进入下议院大厅时,一名男子走上前来,拔出手枪,朝他的胸部开了一枪。 凶手是约翰.贝林厄姆,一名商人。 珀西瓦尔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谋杀。天啊,谋杀。” 那一刻人们有的上前搀扶,有的高喊“封锁!封锁!别让人逃出去。” 凶手没有逃跑,平静地坐在那。议员中的律师,判定这为谋杀,由其中的治安法官宣告逮捕,联系警察,先逮捕后审问——按照严格的流程。 他们原先以为这是场起义的开始,随即发现只是个请愿被拒绝,对政府心怀不满的商人。 珀西瓦尔被抬去隔壁的房间,失去了知觉,脉搏微弱。 外科医生赶到后,说子弹打偏了不少,但情况仍很危急。 这一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伦敦,传单和小报登满了珀西瓦尔遇刺的消息。 所有底层人民全都拥挤在议会大厦旁边的大街小巷,高声欢呼着,庆祝着这位首相的死亡——他被视为他们这几年贫苦生活的罪魁祸首! 没有工作,没有面包,他早该死了! 这是摆脱暴政的一大标志! 议院里的人满是哀悼焦急,他的家人也被通知,外面却是喜悦的场面,伴有一场示威游行。 等消息传到诺丁汉郡,更是家家户户都在欢庆。 人群中还有人在说,“珀西瓦尔倒下了,摄政王也必须倒下!” 这成了一大口号。 除掉首相,然后是代理君主,政府还能剩下什么? 整个伦敦的常规部队,被从兵营召过来维.稳。 内政大臣授权步兵和骑兵卫队,志愿军团。 伦敦金融城市长召集了民兵。治安法官命令加强警戒,指示着教区警察一起巡逻。 应对着可能的冲突。 二十年前,那场伦敦反天主教的暴乱,仍让人心有余悸。 “珀西瓦尔没有死!没有死!” 他们失望地离开,有人还在等候。报社记者们蹲守着一线的消息,结果一出来,就会发往英国各郡,乃至海外。 夜幕降临后,皇家骑兵卫队反复驱赶,终于将人群从议会大厦周围驱散,骚乱开始平息。 他们随即护送着治安官,两位弓街警员,和提供马车的克莱夫勋爵,押送着凶手前往纽盖特监狱。 但那边的人群仍在等候,为贝林厄姆抵达纽盖特监狱欢呼。 典狱长要负责这位囚犯的人身安全,法律在取证阶段,贝林厄姆必须活着,直至查明他谋杀珀西瓦尔的原因,和可能的同谋。 ——不能排除是一场最可耻的阴谋。 内阁成员们,一直坐到深夜等候,珀西瓦尔的影响力,在这三年无限扩大。 首相、财政大臣、下议院领袖和兰开斯特公爵领地财政大臣。 他被称为是“最高指挥官”。 如果他死了,谁来代替他? 摄政王会选用谁来组阁,辉格党吗? 每个人都在等候着最终的结果。 热闹的伦敦夜晚,这成了最重要的谈资,或者说,实在关乎每个人切实利益的大事。 珀西瓦尔死了,整个英国的政局就要被重新洗牌,最有可能的候选人是谁?谁得到的最多。 人人都在议论,盘算。 大概唯一为他真心祈祷的,只有家人和他捆绑最深的同党了。 内阁在悲痛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也许这个谋杀案只是个开始,他们会怎么样?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等在背后。 毕竟从乡村到城市,骚乱都从未停止,只是在被一直压制。 阴谋,千万不要是阴谋。议会广场的骚乱,别会是席卷全国叛乱的开端。 内阁紧急颁布法令。 第一条,在伦敦塔和英国央行加倍部署警卫,派出信使警告各郡的总督。 他们中大多已聚集在上议院,准备中断此次的伦敦之行,随时乘坐马车,去往乡村,指示治安法官逮捕激进分子、捣乱者和叛乱分子,让义勇军和志愿者采取行动对付暴民。 第二条,禁止邮递马车驶往乡村,推迟暗杀消息的传出。 最后,是全城戒严,和让摄政王离开伦敦,毕竟广场骚乱的宣言,很难不让人恐惧。 但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向前任首相西德茅斯子爵派出信使,询问建议。 白厅那里的两边街道聚集着围观者,齐声嘲弄出来的内阁成员们,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首相有没有死,如此痛恨珀西瓦尔的政府。 他的遇刺就像一根导火索。 骑兵们维持秩序。 他们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到现在,有间隙的换岗。 莉齐娅凌晨后,乘在马车里,早早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在等候着结果,所有人,无论目的如何,都想知道的结果。 她看到了莱克,他领着一支骑兵队,巡逻了一夜,眼睛里是疲惫的红血丝。 手里握着直刀,紧绷着嘴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杀。 他的眼神,很冰冷。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见到这样,莉齐娅才想起他是从战场回来的。 马车过去时,他看过来,马刀下意识地拔出。 “先生。”看清车内人后,莱克的神情缓和。 抬起手,让身后的骑兵停住。 他是被紧急召过去的,原本要和她参加一场晚宴。 当然,后来大家都无心于什么宴会。 莉齐娅冲他伸出一只手。 他注视着她,终于眨了下眼睫。 勉强冲她露出微笑。 这时,人群突然沸腾了,从这边到那边,噪杂的声音一下点燃。 他们齐齐看过去,终于听到—— “珀西瓦尔死了!他死了!” 斯宾塞.珀西瓦尔,于5月12日凌晨5点32分不治身亡,他比历史上的走向多活了十二个小时。 (原本在医生赶来前,就已停了脉搏。) 第168章 第168章 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和大洋彼岸的美国商人松了口气,他们从中获利最多,终于能抛售掉手头上积压的货物。 被压制的奴隶贸易也蠢蠢欲动。 “一个愤怒和悲伤的民族将了解到这些可怕的事件之一的发生……珀西瓦尔先生,这些王国的首相被谋杀;一个在个人交往中没有冒犯过任何人的人,在私人生活中是所有人的榜样……” 莉齐娅面色凝重地看着最新的泰晤士报。 前几天国会大典的热闹彻底被这件事粉碎。 5月11日下午五点,首相珀西瓦尔被暗杀,今日凌晨死亡,引发了一系列的动荡不安。 比如现在,伦敦全城戒严。 莉齐娅回来后,就呆在家没有出门,和亲友通信讨论这事的人会发现,邮递马车根本出不去。 这种状况要等凶手被审判后才会停止。 历史还是这么前行着,不受影响。 处在这段历史之中,她第一次有了这个时代人的感觉。 所有报纸杂志的各个版面,都在讨论,挖掘着他们知道的一切。 莉齐娅早餐时和父亲姑妈讨论。 她心里在担心那封匿名信,害怕被查出传唤,她做的很隐蔽,但再隐蔽都会有纰漏。 在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她心中有些后悔,但一想避开了5月11日的谋杀,还会有其他日子的。 不是贝林厄姆,也会是其他人。 矛盾太多了,一触即发。 这只是个宣泄的口子。 约翰爵士作为一位保守的乡绅,对珀西瓦尔先生很有好感,哀叹着他的不幸。 玛丽姑妈都批评道,莉齐娅今早行为有些鲁莽。 即使去等消息的人不少,但有那么多暴民在那,对一位年轻小姐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伦敦内的通信畅通无阻,他们交换着已知的信息,就比如克莱夫人的丈夫,是亲首相派。 托利党中,派别和他们的支持者多样,秉持的观点也有所不同,再加上家族友人上的联结。 莱克父亲是利物浦伯爵的那一支,但因为主战的态度和珀西瓦尔先生关系良好。 可现在的问题是,摄政王会支持谁,曾经关系密切但逐渐疏远的辉格党人? 是否会重新召开大选? 这意味着政府的一堆高级官员,面临着下台的风险。 莱克父亲威尔福德子爵,作为北安普敦郡的郡守,已连夜赶往,应对可能的冲突。 他兄长纽卡斯尔公爵所管的诺丁汉郡,形势更为尴尬,那是卢德分子的据点。 霍德尔伯爵,这位约克郡的长官,也离开了伦敦。 莱克的哥哥,身为财政部秘书团的一员,顶头上司就是这位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 现在群龙无首。 还要忙着枢密令的调查清算——即使首相死了,这一决议也不能停止。 卡文迪许先生作为辉格党人,收起了以往轻佻的态度,跟随他父亲出现在布鲁克斯俱乐部。 那里的辉格们彻夜辩论,他们将有希望被重新起用! 这场角逐的结果会是什么?暗流涌动。 人们把目光投向了德文郡公爵府里的那位哈廷顿侯爵,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摄政王的态度。 甚至会被邀请出任首相——他是有足够,团结两党成员的那个人。 莱克写了个便条致歉,说他这几天要跟随军中调令,在城内巡逻。 并护送贝林厄姆谋杀案的那个调查团,证人指控,验尸官登记死因后再安排审判日期。 现在除了那种小型的晚会,给政治家们提供交流的时机,也没人有心真做什么了。 就连那些好赌挥霍的纨绔们,都被他们父兄警告,千万别出上什么差错,惹祸上身。 贝林厄姆案备受关注,谋杀指控和审判在法律上要间隔十五天。 但政府的施压,使得四天后就被审判,引起整个法律界的轰动。 辉格党人布鲁厄姆带头谴责,这有违司法的公正性,《爱丁堡评论》上满是法律界的争论评判。 玛丽安写信抱怨着,她丈夫约翰.菲尔德为这事情绪激动,严厉反对。 她也很害怕伦敦会有什么乱子。 贝林厄姆很快定罪,三天后处以绞刑,他被认为是精神错乱,始终没供出谋杀的更深动机。 但珀西瓦尔党对此也很不满,觉得结案太过草率,没有进一步的审判。 甚至有阴谋论说,贝林厄姆代表着利物浦商人的利益——他们因枢密令案和反奴隶贸易,这几年损失惨重。 背后没准能挖掘出更多。 带着多方面集团的不满指责争吵,珀西瓦尔遇刺的事逐渐尘埃落定。 议会本来想对他进行国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修一座纪念碑。 但他妻子表示拒绝,并想遵从丈夫遗愿,举办私人葬礼,葬入家族墓地。 5月16日,审判尘埃落定后,送葬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直至查尔顿庄园。 很是低调,许多人,无论是友人还是对手,都默默出席哀悼。 珀西瓦尔死时银行只剩105镑5先令存款,没有拖欠债务。经议会决定,给他家人拨款5万英镑,并给予妻子每年2000镑年金,赡养孩子。 莉齐娅的行为没有什么后果,她在想也许是那封匿名信已被烧毁。 她见证了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 详细地记录着它,以便以后写本回忆录。 她和卡洛琳夫人的约定自然被推迟,谁让贝林厄姆被关押的正是纽盖特监狱。 凶手被绞死后,一晃到了入宫觐见的日子。 珀西瓦尔先生的事,冲淡了这次一年一度盛会的喜悦氛围。 贵族们行事也没那么高调,生怕引起民众的怨怼。 莉齐娅早早换好了笨重的礼服,头上插了三根长长的白鹭羽毛,行动颇为不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象牙色的裙服和绿色银绣拖裾,衬得整个人华贵难言。 头发高高地编好盘起,没有什么首饰,对于年轻小姐,羽毛头饰就已足够。 卡文迪许先生过来接她,穿着蓝色蕾丝的宫装,戴着两角的礼帽,腰间是宫装男子会有的佩剑。 英姿勃发,相貌格外俊美。 “啊。”他看着帮着拎拖裾的女仆,轻笑了一声。 “我不得不说,我们的王后陛下喜好还是如一,可真麻烦啊。” 他伸出手,彬彬有礼地扶这位小姐上了马车。 莉齐娅臂间搭着绿缎的拖尾,勉强才钻了进去,要微低着头,要不然容纳不下那一束被固定的长长羽毛。 跟上辈子一样。 他说他母亲已经先行过去了。 戴安娜夫人对带小姐入宫觐见很有经验,让坐一辆马车对她可太拥挤了。 王后的偏好导致,入宫的人都要穿这种不伦不类的大裙摆礼服。 通往圣詹姆斯宫的街道上被马车堵的水泄不通。 即使有首相遇刺的阴影,但也都是一周前了。 来的不仅有年轻淑女,还有新婚妻子,受封的军官和官员,甚至刚出来社交的贵族子弟也能进宫,增加自己的名声。 到了后在满满当当的大厅内,见到了不少熟人。 基本都是这个赛季出来社交的小姐们。 莉齐娅被戴安娜夫人领在身畔,一出现就引来数不清的寒暄和拉近关系。 她们用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好奇这位显赫的夫人对她日后婚事的安排。 要是知道莉齐娅曾经拒绝过她独子,那位未来公爵的求婚,怕是要被彻底惊骇到了。 谁能想到呢。 觐见就是被叫出名号,排队步入房间走个流程。每个人到跟前行个屈膝礼,逗留个几分钟。 王后感兴趣了或相熟,会多说两句,还会允许亲吻手背和脸颊。 到莉齐娅时,她优雅地走进去,风姿出众,长长的绿缎拖裾跟在身后。 高昂着头颅,羽毛轻颤。行了个演练过很多遍,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她倒不是很紧张,只是抬眼后,细细地看了看这位王后。 夏洛特王后上了这个年纪,过了这个生日就要满68岁。 她依旧盘起那种高高的上世纪发髻,扑着发粉,面容严肃。 据说她有葡萄牙王室那边的黑人血统,肤色偏深。 精神出问题的国王乔治三世和这位王后关系很好,夫妻恩爱,夏洛特王后的生日舞会就是他特地举办的,延续至今。 她们一行停留的有些久,因为夏洛特王后和戴安娜夫人很相熟。 她在高座上注视着她,旁边摆放着那个巨大多层的生日蛋糕。 年轻时是站着的,现在才坐下。 身后是那群王室公主们。 戴安娜夫人介绍着,跟王后轻声说着话。 她吻了一下手背。 戴安娜入宫觐见时是1784年,那时夏洛特王后不过40岁,她也没想过以后会去出任女官。 交谈中,莉齐娅听到了一个爵位的封号——萨瑟兰女伯爵。 她曾是夏洛特王后年轻时女官中的一员。但不幸在1786年因病过世。 她的女儿小时候,在宫廷里长大。夏洛特王后是她的教母。 “卡洛琳那孩子。”王后回忆着往昔,“谁能想到会那样呢。她们真是一般的出众。” 戴安娜夫人站在台阶上,侧头望着她。 那双碧色的眼眸终于有所变动。 莉齐娅被允许亲吻了王后的脸颊。 她最后的一句是—— “ diamond of the first water” 这十几年社交季上所拥有的最高荣耀与称赞。 能和斯塔福德侯爵的女儿,当年卡洛琳女爵的那句称呼媲美。 她被赞成这样真是实至名归。更有说法,透露出皇家美术学院五月大展,会有托马斯.劳伦斯为她所做的画作展出。 人人都想一睹风姿外貌。 戴安娜夫人作为她的女赞助人,也由此获得了相当高的名誉。 莉齐娅就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和过去的那位卡洛琳.莱文森-高尔小姐一模一样,言行举止被所有人关注,指摘,讨论。 第169章 第169章 觐见结束后,是例行的舞会时间。 更衣室里摩肩擦踵,换着带来的舞裙。 莉齐娅觉得松了口气。 她和认识的小姐们谈话,离不开她刚才的出众,只能一一点头道谢。 宫廷里的舞曲比较传统,乡村舞,甚至还有些经典的小步舞曲。 莉齐娅看到莱克站在那。 他夸着她,“尊敬的伊莱斯小姐,您今天真是熠熠生辉啊。” 他穿着身红色的军装,英姿飒爽。 男子在宫廷中的正式服装,除了宫装,就是军装这种制服。 就好像那次舞会初见那样,他调侃她,露出难掩欣赏的神情。 “先生。”她说不出来话。 他冲她微笑。 “那小姐,我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她点头答应。 即使接吻亲密过那么多次,手心的相碰间,还是会有种悸动。 跳舞自然要摘下靴上的马刺。 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已经跳过一支舞了。 那时他就在边上静静看着。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这几天伦敦的政局,当然舞会上说这个不太好。 他很委婉。 “我的那位堂叔哈廷顿侯爵,拒绝了摄政王的组阁邀请。” 变换舞姿的间隙中,他悄悄说道。 莉齐娅惊讶于他会透露这个。 “不要疑虑,小姐,今晚消息就会传出来了。” 首相遇刺后,剩下的内阁班子,堪堪运转。急需选出一个新的继任者。 哈廷顿侯爵,以自己的父亲老德文郡公爵病重为由,没有答应。 但实际上,是摄政王没有就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的问题向辉格党人妥协。 “我大概只能留到五月底了。”卡文迪许先生意思明显,莉齐娅明白了。 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四散各地,只有春天的伦敦社交季才会聚在一起。 据说老德文郡公爵熬不过六月份,他作为卡文迪许家族的一员,和推定继承人,届时肯定要在场,赶往德比郡的查茨沃斯庄园。 “您要照顾好自己,小姐。”舞曲的结尾,他轻轻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你有些……担心。” 他把她送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注视着,看她跟一个个年轻才俊跳舞。 莉齐娅答应了和他一块看五月大展。噢,还有斯塔福德侯爵在克利夫兰宫的奥尔良收藏。 这次觐见后,她的名声显赫到烦不胜烦。 每天托盘里摆满了一堆堆拜访的名片。 卡文迪许先生的话没错。 哈廷顿侯爵的拒绝慢慢为人所知。就连玛丽姑妈都说,摄政王更属意于辉格党派。 而不是他父亲乔治三世支持的珀西瓦尔的旧班子。 托利党这边,自然要努力把这位前首相的政策沿行交接下来。 莉齐娅没想到她这次伦敦社交季,居然会站在时局的中心。 她和辉格党家族密切的关系,和托利党出身,更让人加以猜测。 安德鲁叔叔都写信来问,说有不少同僚,都询问起他这位侄女,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 她清点着那些邀约,终于选择了霍德尔夫人会举办的那场乔治安娜的首秀舞会。 霍德尔伯爵的舅舅罗金厄姆侯爵,是有名的辉格党人,他本身也偏辉格,属于温和派,娶了同样辉格党世家的妻子。 却有位托利党要员的妻舅,身居要职,和目前最有望接任珀西瓦尔先生的利物浦伯爵关系密切。 这次看似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中立简单的舞会,成了许多人来访交际的战场。 …… 在入宫觐见这样的大事结束后,莉齐娅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做起自己的事业。 一半是因为莱克,由于他父亲被派往北安普敦郡,成了留在伦敦联系的一环。 每天忙着出没于各种俱乐部和白厅附近。 莉齐娅高兴于他能有专注的事业,但看他的模样,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有日他突然说,“我想我在从事这世上最肮脏的行径。” 政治斗争,从来就不干净。莉齐娅光看着报纸上的披露挖掘攻击,都能想到一部分。 珀西瓦尔才死了一周。一部分人想捍卫他,一部分急于推翻他。 莱克乞求了她的一个吻,作为抚慰。他一步步看着她,后退,转身离开。 莉齐娅试图让她从这些宏大的叙事脱离开来,她很少再去贵族们的聚会。 她去拜访姐姐姐夫,当然避免听到约翰.菲尔德和友人的争论。 一切都来得那般激烈,之前的和睦一下消失了。 风云动荡,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出。 莉齐娅坐车游览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这里的贫苦好像更多了。 在议会大厦广场欢呼的平民,很快就会发现,珀西瓦尔死了,但什么都没变。 更保守僵化的政府上台,统治十几年。 该死的不是珀西瓦尔,是他身后的保守主义和所有的旧制度。 但什么能代替呢? 就像把圣吉尔斯贫民窟分开重建,换什么容纳他们呢?新的贫民窟崛起,又该怎么办呢? 莉齐娅在想,她要不要告诉自己,苦难和贫穷是不能消灭的,她在拷问着。 她理解莱克了,她现在和他一样沉重,备受煎熬。 好想躲回乡下。 她活跃在布鲁姆斯伯里,看着那里印刷商,被传阅的逃税小报,和分发的传单。 请愿,请愿,趁现在所有人团结起来请愿,还有该有的游行。 珀西瓦尔死了,那个坚不可摧的旧制度被撼动着。 让他们看到我们,支持变革。 她望着那群抛洒着传单的学生们,白花花的一片中,她接到一张。 上面是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口号。 “珀西瓦尔倒下,摄政王也必须倒下!” 她生活在两个世界中,反复探索着。 她看着他们躲避着弓街警察的追捕,义勇的骑兵队在街角出现,阻止着可能出现的骚乱。 逃窜着,呼喊着,“我们要改革!” “新闻自由!” “扩大选举权!” “取缔衰败选区!” 被抓住的,随即要被以煽动罪指控,起诉,判刑,投入纽盖特监狱。 暴动会发生吗?伦敦的市民是害怕还是响应——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害怕的,即使粮价在涨,要交的税越来越多,他们有房子有工作,终归是有产者。 有一场正被筹划,可能的起义吗? 今年二月份,在珀西瓦尔的倡导下,秘密委员会被成立。 调查和间谍遍布各地,眼线逡巡在街角,应对着可能的骚乱,纠结着被市长和治安法官批捕通过的人名清单。 他们甚至有权拆阅邮局的通信。 威尔福德子爵,作为独立战争时就杰出的一位情报处长,是秘密委员会的主管者之一。 他精通密码学,对什么都学的很快。 所以他们都说,你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一个。你将来会很有成就。 他用一晚上破译了那个难解的密码,他写下一个个记号,勾勾画画。 暴乱相伴的事件会是纵火,火药爆炸,投毒,暗杀。 他在文件和报告上签署下姓名。 他对着油灯仔细看着。 “这是你必须要做的吗?” …… 莉齐娅去了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大英博物馆。 跟后面专门修建的希腊式建筑,汇集了大批历史文物和图书不同。 它一开始是收藏家汉斯·斯隆捐赠的个人藏品,除了自然历史标本外,不断扩充着,又添上了乔治二世捐赠的君主藏书,有个专门的图书馆,在蒙塔古大楼中。 对公众开放,能免费进入。 这些珍贵的书籍和手稿1900年后,被分出成了新的大英图书馆。 莉齐娅查阅着她想要的圣吉尔斯区的历史布局,地理方面,爱尔兰移民史,英国各郡道路修建变迁,还有当时的一些详细法案。 半个世纪之前了,不能指望她有这么专业性的藏书。 事实上,她是问过姐夫约翰先生,这位专业人士后,经他指点,说可以去大英博物馆看看。 他记得那里有很详细的卷宗收藏,比其他任何俱乐部图书馆都要全面——大概只有罗克斯堡公爵的私人收藏能够媲美。 他报出了具体的数字编号和书目名称。 莉齐娅循着记录查找。 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编年,伸手准备抽出,这时另一只手也恰巧握了上来。 她停住,想要收回,对方却比她让得更快。 她觉得有些尴尬。 隔着书架对视着,她踮着脚,看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眸。 “布朗先生?” 莉齐娅惊喜地说。她目光描摹着那张姣好的面容。 “我——” 最后她拿出那本书目,和这位先生在休息室面面相觑。 他们寒暄着,但实在无话可说。 最近热议的正是修路法案,参照的旧例很多,写个严肃点的评论之类,都要引经据典。 他们拿到同一本并不奇怪。 莉齐娅惊异于这个巧合。 “您还在跟着约翰.菲尔德先生实习吗?” “是。” 这本是孤本,没有其他的代替。 莉齐娅礼貌地谦让了一下。 “小姐,你先看吧,我大概只需要其中的一条,因为不太确定,用词是哪个,所以特地来查阅一下。” 他说了两个专业的法律术语。 “那您就在这看看?”莉齐娅会意。 他道谢着接过来,很快找到了页数,仔细地看了后,眉间的轻蹙舒展。 在随身带着的纸上,认真抄阅着相关的诠释。 莉齐娅看着他美好的侧脸,鼻子略尖,黑发搭在额上。 他头发又长了些,蓬松凌乱,漆黑如鸦羽。 他是那些学生们中的一员吗?莉齐娅想到了海德公园里的那场演讲。 他离律师资格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平安度过这一年。 他现在会做什么? 她很好奇。 眼前的青年最后转为轻松的笑容,“我好了。” 他把那本卷宗收好,利落地递回给了她。 莉齐娅意识到她在看他,还看出了神,不好意思地一笑。 对着那双清亮的绿眸,莉齐娅一下理解了卡洛琳夫人,她突然也想告诉他,她在做什么。 第170章 第170章 她有什么做什么,心想着就说出来了。 “先生,我最近对圣吉尔斯很感兴趣。” 很少有人在珀西瓦尔事件后,还关注这一细枝末节。 但詹姆斯.布朗的眼神亮了亮。 莉齐娅给他看找的资料,说她打算从地理,经济和政策方面论证一下圣吉尔斯贫民窟的成因。 他对这个角度很惊艳。 “可惜现在的数据很少,只有一些官方的。” “我那里有。”布朗说道。 他的绿眼睛卸下了防备,他看她的目光满是奇妙。 他没想过也有人在关心着。 莉齐娅听着这位青年的描述,她知道他在从事一门和社会调查有关的事业,但她没想过他丈量过每个街道,对房屋布局的内部都清清楚楚。 “你探访了多久,先生?” “大概两年多,不到三年。” 莉齐娅睁眼望着他。 “是什么在支撑着您?先生。” “想做些什么吧,只可惜,力量太小。” 他笑容姣好,没有任何阴霾。 他们约好了在海德公园见面,到时候把他记录的副本给她。 …… 莉齐娅的小说终于出版了。 第一批印刷了五百册,匿名。 她收到了精装的一本,用来收藏,放在了她的书架上。 书桌堆满了文件报告,是独属于她的一方小小的世界。 随着金笔销售走上正轨,缪斯公司正式注册,办公室外挂上了牌匾。 规模也多雇了两人,平时里负责收发信件,接见客户。 模仿者开始出现,但对她没造成太多影响。 钢笔也慢慢地走入家家户户,开始摆在商店一侧无人问津,通过大街小巷的宣传,逐渐有人愿意买来试试。 她跟布莱尔先生商量起,在赫特福德郡的庄园引入新兴的鸟粪肥料。 成了英国最先使用的地主之一。 租种土地的佃户,农场主写的信件也送到了她的案上,她好奇地逐一查看回复,答应了几个延缓减免租金的请求。 即使重新规划租出去,她能每年多赚个六千镑。约克郡那边农业不比南部发达,拖欠情况尤其严重。 就连约翰爵士都说,效率太低有点浪费土地。 莉齐娅父亲那边作为当地有名的地主,对经年的老佃户很宽容。 她没有选择把他们清退,开始思考修缮农舍过冬的事宜。投入了一笔能动用的资金。 太过仁慈了吗?不,只是顺手的。 她懂了人们说卡洛琳夫人过度的同情——她也想做这样的人。 她就跟预想的那样购买国债,珀西瓦尔遇刺后,面值有所下跌,操盘手正好买入了一批。 她得有足够的资金。预备会再买五万面值。剩下的会在六月份下半旬——美法陆续宣战。 这在年底和明年战争胜利,相继抛售后会带给她两万五千镑打底的收益。 她今年的收入,不出意外,加上专利费,会有十万镑。 算出这个数字后,莉齐娅发现,她拥有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适度地借贷——为着还没收上来的金笔货款,银行存款,要为煤矿的投资预备,她把两边分的很开,地产归地产,商业归商业,那样债务才好清算的明明白白。 毕竟,她现在的账户资金,加上专利费的一万,也就三万镑。 煤矿的承租人还在寻找,找到后,签订合同,她能得到万镑的现款——虽然多半要投回去。 不经意间,地产煤矿商业,她已经达成了每年六万镑收入的目标。 虽然明面上,她还是个每个月从父亲那领一百镑零花钱,姑妈会给她30镑补贴的年轻小姐。 莉齐娅抱着姑妈,在她脸上热情洋溢地亲了一下,“姑妈!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玛丽姑妈吓了一跳,扶了扶看书时戴的老花镜,问她是怎么了。 “你以后不嫁人了吗?” 想了想她的财产,表示能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人留个两万镑。 她要不结婚,那得给她留多点。 “还是每年得有个五千镑,才能过得舒舒服服的啊。” 玛丽姑妈认真算着,虽然觉得埃德蒙估计会把他的那份给她,“啊,让约翰再添一笔,有个十万镑过单身生活也不错。”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她,靠在怀里撒着娇,“姑妈,你真好。” 好想让她的家人陪伴一辈子。 但姑妈也快五十岁了。 她刚出生时,她已经过了三十,是个打定主意不婚的老小姐。父母过世已有十年,临走时对死了未婚夫的她放心不下,和哥嫂住在家宅中,帮着照顾两个年纪小的侄子侄女。 偶尔去第二个哥哥那小住。不时地去巴斯和海边做做旅行。 莉齐娅小时候,就是被这两位女性亲属照拂大的,姑妈给她弹琴,教她读书写字,给她梳头,一起给洋娃娃做裙子。 她受到的关爱太多了。 …… 莱克最近有种焦虑,他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门事业,正式独立。 他说他在谋一份秘书的差事,政府上能身兼数职,零零散散他能有个三千镑收入。 只是初期,后面能提升到六千镑打底。 大概三十岁后,他就预计能有万镑以上了。 “你不回战场了吗?” 莉齐娅发现,她好像改变了他选择的路线。 “你会为我担心的。我想一直陪着你。”他轻轻地说。 他发现当人生多了一个人后,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这样的选择让你开心吗?” “当然,我现在非常幸福。” 莱克握住她的手,表示每天都有新的期待。 他说等她成年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留在伦敦,拿到律师学位。 伦敦离萨里郡很近,他可以时不时地骑马见她。 正式执业后,他最起码能有万镑的收入。 “我拥有的太少了。”他会焦虑不安,想要给更多更多。 他说他的可支配资金,准备做一笔投资。 赚上一笔后,下半年就可以在她父亲的居所附近,买个小庄园。 “我想我找这个借口来看你,应该会很合理。萨里那边好打猎吗?” 莱克凑近看着她,眼睫长长。 “有倒是,不太大,只能猎到雉鸡野兔之类,偶尔会有野猪。” 他看她的嘴唇,他们偷偷亲了一下。 “好呀,那样秋天的狩猎季,我就能看到你了。” 他多偷走了一个秋天。 他会给她三万镑打底收入的生活。 伦敦乡下各有宅子,能租的起度假的别墅。 每年春天来伦敦,其余时间再回乡下,去巴斯和海边,四处旅行。 他构建了一个美好的生活图景。 他们聊着对未来的畅想。 莉齐娅在想,他知道她的收入后会有多震惊。他会支持她的,她对莱克毫不怀疑。 他的笑容越来越多,疲惫的眉宇舒展。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莉齐娅再一看,他靠在她身侧,安静地睡着了。 莉齐娅看着他年轻的面庞。转而靠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他长睫颤了颤。 很有节制的只是小憩。 “你多久没睡了?” “两天。” 他亲了亲她的手腕。 她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先回去休息。 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我怕你想我。” 他说他要离开伦敦一趟,一周后回来。 约好了等回来,一同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展览。 他们难得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 莱克突然说要教她密码学。 说自己用这个干过很多坏事。 比如在作业里用上规律性的首字母写成一句话。 “这能用来写成加密信件吗?” “是。” 他拿着笔,教了她最简单的字母换位,比如a往后挪两位就是c ,以此类推。 凯撒密码。 他们愉悦地玩着文字游戏。 用一首小诗,拼成了一句“我爱你。” 更复杂的就是在这种基础上进行多次换位。 还有长短点的莫尔斯密码,他凭着记忆给她抄写了一张所有字母和数字的列表。 他说还有个转盘式的密码机, 36个转盘和转轴组合起来,通过密钥把有序的内容变成随机字母。 出于保密的考虑,细节被列为最高机密。 他下次可以带个简陋的过来。 莉齐娅一下就明白,这样的组合概率是36的阶乘,很难被破译。 这些密码学都是独立战争时期流行起来的,被用来加密军方通信和文件。 莱克站在门边跟她道别,他低着头露出惯常的笑容。 莉齐娅觉得他比来时候,要轻松许多。 …… “还没求婚吗?”晚饭后,玛丽姑妈忍不住问道。 莉齐娅微红着脸。 她知道指的是谁。 她决定不再隐瞒这位姑妈,说明了她和莱克约定好,等她成年再说结婚的事。 玛丽姑妈被这离奇的约定吓到。 “可对方最起码要跟你正式地求个婚,并找你父亲,即监护人说明。” 在莉齐娅的恳求下,玛丽姑妈没有干涉。 她能理解,对于年轻人的求爱期,有的要几个月一年甚至几年,来反复确认,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 但她还是说,最好得先订个婚,免得关系太过亲密,引起流言蜚语。 莉齐娅回道,她准备想想。 她还不确定,是不是要这么着急地把自己和别人绑在一起,即使是她很喜欢,很爱的一个人。 “他最近正在政府里谋个职位?” “是。听说预备在部门里出任秘书。” “那也好,比去战场要来的平稳安逸。” 玛丽姑妈摸着她的头,她没想到这次伦敦的社交季之行,能这么快地结束。 她心想还能多留几年呢。 莱克走后,莉齐娅变得无聊起来,虽然他提前给她写了信,一天能拆上一封。 她想到,他教她密码学大抵也是怕她厌烦,每一封都能用他送的那枚密码本看出别的意思。 他精心地做了一个小游戏。 第171章 第171章 首相遇刺的阴影逐渐褪去,伦敦社交季迎来了它的高潮。 各种去不完的聚会,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们几乎要连轴转。 莉齐娅没有让别人影响她平淡的生活。 恢复了在海德公园的散步日常,偶尔驾车骑马。 烦不胜烦的是,伦敦的绅士和公子哥们,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争相想过来一睹芳容。 看看是不是正如传说中的那样美丽,那可是王后口中所认定的“最一水的钻石”,闪闪发光。 莉齐娅换成了靠近骑士桥区的那片林子里,循着光影走着。 她不再焦虑,也不会因莱克的离开担心,内心非常充实。 她的小说掀起了一波小风潮,大抵是先从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们预订开始的。 她们为这个结局感到心碎,奇妙,渲染的气氛,世间的丑恶显出男女主角爱情的可贵,可他们的误会和血缘的悲剧更让人心碎。 互相借阅,看后的人又转而去密涅瓦出版社订购,对她们来说随便买一套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流通图书馆里,会员们看着到货的新书,好奇地指名要上这一本。 当莉齐娅发现,塞西莉娅和爱丽丝都在看和讨论时,《梅斯黛拉》的第一版已经被抢购一空。 纽曼先生宣传的噱头并未被反噬,虽偶有争议,但都为本身的故事折服。 又有人开始思考,这里面影射的男人对妻子女儿财产的完全掌控,法庭上的徇私枉法和证据不足,正好与现在的改革倡议应和。 塞西莉娅哭得眼睛红红,说卢西安怎么会被杀死!天啊,但一想,他死了后反而不用面对那么复杂的结果。 这本书成了她的新欢。虽然人们说其中的暴力和乱.伦情节,会有损未婚女孩的心智。 但她们还是在读书会上,朗读了其中的几节。 结局自焚的场面,被反复诵读。 莉齐娅作为其中的一员,读着自己写的书,看着她们抽泣的样子。 心觉真是太奇妙了。 她预备写出更多的作品,只不过还没找到灵感。 报纸上出现了一则评论,说它“带有股自毁性,且在美学上有种追逐情感的造诣。” 正巧和后世的浪漫主义风潮,直至唯美主义运动重合。 诗人们也很推崇其中浓重的情感,只可惜是一本小说。 就这样,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打开了她写作的大门。 《梅斯黛拉》的首批付印和销售,去掉成本和出版商的部分,给她带来了315镑的纯收入。 纽曼先生在跟她商量再次印刷的事宜。这次会出版一千本。 莉齐娅高兴地跟埃德蒙讲了这个消息,并寄过去了一本。 她还给爱丽丝送了精装的一套,附上一支美丽的宁芙笔。 现在这种笔在伦敦西区的高级商店有卖。 “这太贵重了!” 琼斯小姐知道最近有个回声笔,一支足足要十镑,稍便宜的普罗米修斯,都要六镑。 一支抵得上他们家两周的花销了。 金小姐被她的追求者,斥巨资送了一支。 “不,我们是朋友。” 莉齐娅其实习惯了别离,每个阶段总要认识许多人,再分开。 她不确定离开伦敦后,还能不能维持这段关系,只答应了写信。 看着爱丽丝用着的钢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 散完步后,在琼斯医生家坐了会。 莉齐娅忍不住想,像爱丽丝这样的女孩子,到乔治安娜她们的归宿,都是嫁人。 甚至她自己也是。 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么。 …… 莉齐娅和多塞特公爵恢复了以往的交际。 公爵夫人不掩饰对她的观察。 尤其是在她觐见过夏洛特王后,声名愈显后,总算少了点挑剔的神情。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跟她来往的密切了一些,她的婚事早已定下,没有社交的需求。 她们之间不存在竞争。 莉齐娅是在拜访卡洛琳夫人后,被顺路邀请去喝茶的。 多塞特夫人没有放下顾虑,这在她看完那本小说《梅斯黛拉》后更为谨慎。 在她对当年的事情打听清楚之前,她不会赞同,但也不会跟之前想的那样出面阻止。 她能觉到,眼前的女孩比她预计的价值要高。涉及着一桩所有人都要小心隐藏的秘密。 但秘密有好有坏,出身也有高有低。 她不希望会是最坏的结果。 莉齐娅能感觉到,接近她的人,一个个都很有目的。 她开始疲于应对,就像回到了上辈子。 …… 莉齐娅把自己的时间,用在了绘画中。 这能让她觉得舒适一些。 她上次送展的画,到期送了回来。她的水彩画占了一席之地。 卡文迪许先生向她讨要了人像的那幅,说他很喜欢。 莉齐娅送给了他。 她这段时间,喜欢去海德公园画风景,是油画,看着每天的光影变化,用她的画笔尽情捕捉。 她没忘记和詹姆斯.布朗的约定,那篇论文她只修好了框架,找到的资料被她抄写摘录下来。 她好奇他笔下记录的。 约在了公园的蛇形湖边,早晨这里都没什么人。 伦敦的体面市民,也会来公园里散步,只有穿着整洁,不是流浪者乞丐之类,就不会被巡逻的近卫骑兵队驱赶。 只不过他们没上层人那样,不需要工作,有钱有闲,整日都可以这么闲逛。 莉齐娅看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人,就像那次一样,手下挎着牛皮本,穿着短靴,大步地走来。 他没那么衣冠楚楚,但比起平日里的作风,还是整洁了不少。 他戴了帽子,那种舒适的软帽,而非绅士的礼帽。 他脱下便帽,跟她致意,“日安,小姐。” 落拓不羁中又讲点礼节。 她接过了他整理好的笔记,上面的字迹有力,略带潦草,写的很匆忙。 他说这只是一部分,他选了些他觉得能用得上的,后续的他会逐一整理好。 莉齐娅客气地道了谢,接过来看着。 她惊喜地发现,不只有文字,还有炭笔的绘画。她抬眼看了眼布朗。 他眼神清澈地一起看着。 他解释道,他有时候会记录下街道的布局,和内部的陈设。 伸手翻了一页。 莉齐娅为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 “是的,这里的房屋,有很多被改建成旅馆出租,地板上睡一个,上面的还能有吊床,每个房间一晚上能睡下40个。” 他画得很好,他务实地记录着眼里看到的一切。 莉齐娅想到了上次看到的,在街边画画的他。她好像对他了解得更多。 布朗表示,他的画都是自学的,没那么好。 “不,已经很好了。”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他的型很准,排线整齐,光影过渡自然,透视也不坏。 “您在这方面有天赋。”她随口夸赞着。 他一笑,然后,动了动眼睫。 她注意到他手上还夹着那个牛皮本,好奇地询问着,“我能看看吗?” 布朗没有不好意思,大方地递给了她。 莉齐娅展开后,看着上面画着的,各种风景。潦潦涂画中,可以窥见作画人当时眼中的景象。 “我有时候,想记录下我看到的那些,我会很庆幸,我拥有绘画这项技能。” “是啊。”莉齐娅看着那些街角,日落,来往的马车,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挎着花篮的卖花女。 美好,还有—— 下一页,她看到了一张垂死苍白的面孔。 布朗遮了一下,但没强硬地不让她看。 “没事的,先生。” 他收回手,莉齐娅细细地看着那副挣扎的神情,是个女人。 “上个月得了病过世了。她是个裁缝。” 布朗轻声道。 他说他住的那边有处廉租公寓,他会为一些人画些画像,尤其是临终的人。 “我想记住他们。” 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张画像。画像,是富裕阶层才有的东西。 “我能继续看吗?” 得到了肯定,莉齐娅往后翻阅着。 她看到了瞎眼的老人,低头缝补着的女工身边嗷嗷待哺的婴儿,扫完烟囱手拿扫帚,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还有依偎着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面色酡红。 “她得了肺病。”布朗没有避讳,“她是个妓.女,被她的女伴收留了下来。他们叫她'香花歌女'。” 莉齐娅沉默了。 “我能问问地址吗?” 他熟练地拿出铅笔,在她拿着的那沓笔记上写下。 莉齐娅知道这只是一处缩影。 看着这是崭新的一支。 她笑着,“您上次的铅笔用完了?” “是。” 她看完了他的画,她给他看她的风景,比起单调的黑白不同,她铺张地用了许多颜料。 跟现在的古典风格不同,颜色轻盈亮丽,浮动着的,让人想到那些浪漫主义诗人的诗篇。 他很少会买颜料,有时候会去安德鲁.法莫的画室里帮忙自制一些。 他看着她画上湖泊绿色弥漫的倒影,和蓝色明净的天空,来来往往行人模糊的裙摆和面容。 很特别,和他看过的都不一样。 细腻的笔触,朦胧的光影。 他还是很少看她的容貌,有时候却能直视到那双蔚蓝的眼眸。 他们聊了一会。 他有审美上的品味,他的精神世界很富足。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聊天,觉得他比一些不学无术,生活中只有享乐的贵族子弟要好上很多。 两个人点头告别了。 他要赶着去一场法庭的旁听,不是正式那种,不需要穿礼袍戴假发,在听众席即可。 回来后还要去老师的事务所。 莉齐娅看着他修长,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以为他们再见还是会在海德公园的清晨。 她没有想到,下次见面却是在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场合。 他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第172章 第172章 莉齐娅如愿和卡洛琳夫人一起,去了纽盖特监狱。 她们俩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戴着帽子,没有什么额外装饰。 一路驶进了这座石头建筑。 监狱的典狱长约翰·艾迪生·纽曼先生见了她们。 他对卡洛琳夫人很尊敬,莉齐娅看出他即使不太情愿,还是积极地要陪同一起。 他建议莉齐娅取下她的十字架和看时间的怀表,放在他的办公室,否则会被女囚抢夺。 莉齐娅看了卡洛琳夫人一眼,同意了这种做法。 两人在狱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女囚区。 这里光线不足,十分昏暗,他们行走在长廊下,只有狱警腰间钥匙叮当的响声。 黑暗中仿佛有目光在跟随着,间或有透过小窗的光线,灰尘飞舞。 莉齐娅看到了卡洛琳夫人描述的场景。 那一处看守所被满满当当塞了人,里面的囚犯或躺或坐,全身和处境都肮脏不堪,凶相毕露。 紧盯着,抱有打量,怀疑与恶意。 她打了个寒噤。 卡洛琳夫人说她也是第三次来。 莉齐娅忍受着这里的臭气和污秽,狱警重重地敲过铁门,阻止了女囚们的喧闹。 她一处处地扫过,听典狱长说明,了解她们平时睡觉和排泄的地方。 她看着卡洛琳夫人没有变化的神情,放下了掩着口鼻的帕子。 纽盖特监狱关押着300名女囚犯,挤在两个病房,两个牢房里。 这里按照常理只能放下50个人。 她们满满当当。 且并非都是成年女性,还有孩子。 相较于之前的变化,每个人分到了睡觉的席子和毯子。 卡洛琳夫人说,她采购的监狱统一服装还在订做,月底就能送过来。 其中的一间牢房,铁门被打开,狱警们先进去,隔开相当的距离。 典狱长坦然地说,他不喜欢跟女囚靠近,只站在门口。 进去看清后,莉齐娅才明白了囚服的重要性。 这些女人,包括孩子,大多赤身裸体。她想到了在圣吉尔斯看到的场景。 是啊,因为欠债被关进来,什么都卖光了,自然也包括衣服。至于犯偷窃罪的那些,哪会在乎穿什么。 她意识到了,原来真的有大部分人,穿不起一件能蔽体的衣物——这可能要等纺织业发达后会好一些,但是不多。 “上次我来时候,她们都是睡在了地板上。” 现在有条毯子能裹着,还有地上的草席。 这些看着送来没多久的席子毯子,裹上了这里的脏污,带有一种非常恶心的气味。 莉齐娅勉强才没有哕出来,她手指掩着鼻下。 房间太封闭了,空气没法流通。她扇了扇,才觉得好受起来。 衣服在这里很短缺。 “我上次看到有人在剥死去孩子的衣服,好给活着的人穿上。” 卡洛琳夫人轻声道。 她们昨天还活跃在一场宴会,那里满是美食珍馐,大多都用不完要被丢弃。 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当时第二天就送去了衣服和食物,只可惜因为首相遇刺的事,一直被推迟。 这里还关押着没有被审判的囚犯。 女囚们必须要自己做饭,在狭小的牢房清洁。排泄的是一角的木桶,轮流倾倒。 还有酗酒的毛病,有时候劣质的酒精,甚至比粮食还便宜,她们就喝着这个麻痹自己。 至少能得到温暖和快乐。 她们是被遗弃的人,就像圣吉尔斯那样。 举止表情凶猛,充满着动物性——不这样很难在直白的底层社会生活。 口中满是污秽与谩骂,嬉笑着唱着淫.秽的小曲,就连孩子都会咒骂和肮脏的言语。 暴力,猥亵,之前和男囚混在一起,还有避免不了的侵犯,淫.乱。 有许多人进来的理由,仅仅是欠债。 在监狱中,她们除了被惩罚,就是把时间消耗在闲聊、游戏和喝酒上。 顺带争吵,打砸监狱的锅碗瓢盆、凳子和窗户。 更一步地堕落,出来后却回不去正常的生活。 “她们需要工作,做点什么。” 缺乏食物、空气和锻炼让她们的健康状况进一步变差,日益消瘦。 这些囚犯们会被送去做体力劳动,改造。 比如租用给农场、工厂之类。但太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会危及囚犯们的生命。 她看到卡洛琳夫人蹲下来,问一个正在给婴儿哺乳的母亲,她比其他人要整洁一点。 看样子受人尊敬。 她听到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因伪造文件被判处死刑。因怀孕而获得了缓刑,但她仍要被绞死。 她的孩子会被送去济贫院。 “走吧,女孩,不能呆太久了。” 监狱热很流行,一种伤寒病,这几天纽盖特这里就病死了几个女囚。 她们出去透气。 用肥皂仔仔细细洗了一下。 “一群被抛弃的人。一些人总对我们关注于监狱改革讶异,但事实就是看上去那么严峻。” 卡洛琳夫人的下一步,是禁酒和禁污秽言语,虽然这可能会造成囚犯骚乱。 莉齐娅在想,这值得吗?好像总有这么一群人,去做别人看起来不可理喻的事。 “不,我不是企图用道德感化她们。或者说,我只是觉得我能做这些。” 典狱长约翰.纽曼送走了这两位女士。 她们非常漂亮,像是精致的圣母玛利亚。 他不免对这些一波波的改革家感到厌烦,这一年接待过好几位了。 他们总想参观一下,再感慨一番,回头再在报纸上攻击他这位典狱长的过错。 ——他总不能拿自己的钱去做慈善。 但一大半是他根本不太在乎。 不同的是,这位夫人却真做了一些,比谁行动的都快。 …… 上了马车后,莉齐娅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尤其是那位要被处死的母亲。 但伪造文件罪,法律上没有任何脱罪的可能。 卡洛琳夫人说了一个问题。 “单纯的改革不够,还需要立法。” 保障这些女囚的权益,推动监狱管理的人员和制度改善。 她准备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去推动这些。 莉齐娅看着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想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们都无一例外,直接看向了立法。 我也能做点什么。 她心跳得很快。 通过这三次的探访,卡洛琳夫人完成了她的作品,一项关于纽盖特监狱女囚的调查报告。 她会提交给当局,寻求改革。 莉齐娅接过她记录的那些,看着排列清晰的名目,和预备提出的改革方案。 她们讨论着。 …… 回去之后,莉齐娅看到公园巷的那处宅子,有辆马车在等候。 这次社交季,她有意无意记住了许多贵族们的家徽。 所以她认出了,马车上绘的是斯塔福德侯爵,蓝底金叶和红白条纹黑色十字架的徽章。 或者说,卡洛琳夫人的父亲。 她神情变化了一下。 莉齐娅下车后,跟那位车内的侯爵行了礼。 她觉得气氛不对,有礼貌地告别,卡洛琳夫人让她的马车把她送了回去。 斯塔福德侯爵看着女孩上车的背影。 “卡洛琳。” “父亲。” 他们心平气和地谈了谈,这位夫人请她的父亲,进了屋内。 …… 乔治安娜的舞会到了。 这一切都是她手把手安排的,霍德尔伯爵在这几天的着急忙乱后,终于还是回来,参加了女儿首次的社交舞会。 一切都很盛大,来宾数不胜数。 伯爵一家人在门口欢迎,跟人寒暄。 莉齐娅来得很早,陪乔治安娜小姐梳妆打扮,她穿得很清新优雅,是足够低调的模样。 亨利.莱克很遗憾地没能赶上他表妹的舞会。但伦敦有那么多活动,错过这场也不是很在意。 莉齐娅被介绍给了那位兄长,真正的莱克先生,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亚历山大.莱克。 他作为财政部的秘书,最近很出风头。 虽然新的第一财政大臣还没确定,由人兼任,但据说这位先生,最有望夺得首席秘书之位。 亚历山大.莱克审视了这位小姐,脸上带着得体礼貌的微笑。 卡文迪许先生承担了他以往的作用。 不厌其烦地介绍着一位位来客。 他说这是场暗地里的角斗。 每位政客都在牟足了劲,赢得自己的支持者。 “啊,那个是纽卡斯尔公爵。” 莉齐娅着重看了眼,这位亨利.莱克的伯父。 他的声望不及两个过世的舅舅高,全靠他们遗留下来的和财富,维持在党内的地位。 “他看起来很和善。” 莉齐娅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公爵,他没有莱克父亲那样严肃,不容易让人接近。 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是啊,他是个极好的权谋者。善于搅动风云。” 卡文迪许先生意味不明。 这些政客们,没有真的单纯的。 总之,纽卡斯尔公爵对首相的位子兴趣不大,虽然一方面是名声不够,但他也不会让他的对手轻易地坐上去。 “他最喜欢利用他在宫中的影响力。我想这是他最快乐的事之一。” 纽卡斯尔公爵是今晚要被很多人拉拢的对象。 他自在地看着别人争相捧上什么交换。再故作为难地拒绝。 莉齐娅总是能在卡文迪许先生这里得到第一手消息。 就比如,摄政王还是属意辉格党人,但并非是要支持辉格党,而是想让他们和托利党抗衡,避免一党独大,获取他在摄政法案中被约束的权利。 德文郡公爵已经拒绝了组阁请求,连带着卡文迪许先生的父亲一起。 他们选择中立。 “今晚会有个重要人物出席。”卡文迪许先生卖着关子。 “这也是他们没拿到帖子,都要觍着脸来的原因。” 莉齐娅好奇地问着。 “——卡厄姆男爵。” 如今已有63岁。 这位早已退出政坛多年,没了他,辉格党人像失去了主心骨。 尤其另一位哈廷顿侯爵,对政治并不是十分热忱,只是尽着他应有的家族义务。 这位男爵是当年辉格党的中心人物,当摄政王还是威尔士亲王时的友人,那些辉格党中心女士,德文郡公爵夫人,贝斯伯勒夫人,墨尔本夫人,穿着辉格党象征的蓝黄服饰,上街演讲拉票支持的对象。 他在珀西瓦尔遇刺后首次表明态度,开始出席布鲁克斯俱乐部的酒会和辩论。 那个保留多年的位置终于迎来了他的主人。 “他肯定不会答应。”卡文迪许先生笃定着。 这位男爵身体状况堪忧,而他的观念一向激进,不会愿意按照摄政王的意愿,组成联合政府,搁置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 “但他能挑选他的继任者。” 他的能量是难以想象的。 莉齐娅看到了一个不落的,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们,她和卡文迪许先生对视一眼。 微笑地投入了社交。 …… 晚餐设在了九点后,那种在晚餐室的一个个圆桌上,有意愿的就可以去取用。 但大多数人目的不在于此。 这样原定五百人的舞会,到最后看样子,来了七八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穿着深色礼服,神情肃穆,彼此交谈的先生们到处都是。 也有的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已经很习惯这种晚会的场合。 乔治安娜小姐先是致歉,在门口迎完了客人,转而回来找莉齐娅说话。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揶揄了卡文迪许先生把伊莱斯小姐时间占据的太久。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调侃了两句,有来有回。把莉齐娅让给了这些同龄的贵族小姐们。 转而去了父亲那边,加入了这些政党的活动中。一到那里,他就收起了轻佻的笑容。 微抬着头,满脸倨傲。 小姐们点评着来这的适龄先生,舞会主要还是社交,对其他的并不关心。 平时作为未婚小姐,不像已婚夫人那么自由,也接触不到政治方面。 当然,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们的生活,是她们会有所向往的。 这场独属于乔治安娜的舞会,来这的亲友自然是被关注的中心。 艾丽莎也在,她不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在旁边喝着茶。 她的眉眼很漂亮,其余五官的缺憾显得更可爱,身材适中,还有尚好的家世。 在今晚还有格外突出的身份。 她有着政治地位很高的父亲和兄长,还有一系列足够显赫的亲属,以及不菲的嫁妆。 来搭讪的年轻人不少,但都被这位小姐的厌倦一一挡了回去。 莉齐娅能看出,她的长兄,不像莱克一样对她很关心。 她下意识接过了责任。 和她聊着天。 艾丽莎似乎没从上一段恋爱中走出来,只有她知道其中关系。 她们俩都没有母亲,是在场的没有女性监护人的小姐之一。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把一些小姐的诘问和好奇的探寻挡了回去。 换来感激的眼神。 她们保有了一个小秘密。 …… 莉齐娅最近也有个苦恼。 她的美貌和名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相应地就被纠缠上了。 对方年轻很轻,出身又很显赫。 第四代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桑德兰伯爵,不到十九岁。 在这些公爵继承人中的,不算太好,全靠马尔伯勒本身的名头支撑着。 他的父亲布兰福德侯爵,挥霍无度,负债累累,今年陷入了丑闻之中。 他勉强靠借债,没使自己的财产和藏品被拍卖。 桑德兰伯爵注定要娶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填补他父亲的亏空。 莉齐娅明面上的五万嫁妆,还不够填那位侯爵一季度的债务。 所以桑德兰伯爵根本就不可能娶她,即使想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参照今年被送去半岛的伍斯特侯爵。 他似乎意识到了,但满不在乎。 也不在意他过度的追求和亲近,是否会让眼前的小姐名声受损。 桑德兰伯爵,有着这个地位贵族子弟该有的骄纵,暴躁,粗鲁等各种缺陷。 对比下来,莉齐娅才知道卡文迪许先生那样的有多难得。 就连乔治安娜,都委婉提醒道,不要被桑德兰伯爵欺骗,虽然未来马尔伯勒公爵夫人的名声确实诱人,还能住进那座巍峨的布伦海姆宫——唯一能被称为“palace”的非王室宅邸。 可桑德兰伯爵实在轻率,又有些被宠坏的无知,他还总想得到什么,不会轻易放弃。 莉齐娅明白,但在对方没有提出明确请求下,她拒绝很不礼貌。 这就是现在贵族女性们经常面临的难题。 如何体面地顾及自己的名声,不被损害。 而且她地位不高,这使得这位继承人的行为就更肆无忌惮。 他父亲并不约束他,相反还鼓励,同样放荡。他母亲因为丈夫的情人私生子和今年的丑闻,早已心力交瘁。 至于老公爵上了年纪,这种需要长辈沟通的事,莉齐娅不想让父亲担心。 卡文迪许先生找这位表亲委婉说明过,对方却说,“表兄,你要是也喜欢,总不能阻止我吧。” 他洋洋得意地笑着,不难想象会随口说出什么诋毁。 桑德兰伯爵是伦敦那群有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事情不能闹得太大,尤其不能是两位先生明面上的争风吃醋。 更不能弄出决斗。 要不然她得去乡下避避风头,没准还要嫁给其中的一个。 虽然卡文迪许先生很想把他的表弟揍上一顿,并把对方弄到国外去。 莉齐娅阻止了。 反正是这周才兴起的事,突然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感觉错误。 桑德兰伯爵还是花花公子们习惯的只献着殷勤,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只能,尽量地远离对方,不给任何亲近的机会和可能。 等到那位伯爵失去兴趣,或者再回去牛津,社交季结束就好了。 她看着过来的桑德兰伯爵,正在找寻她的身影。 莉齐娅蹙着眉,想找个地方避避,这时有几位先生都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 第173章 第173章 卡文迪许先生一直觉得他那些亲属中,马尔伯勒一家是最丢脸的。 把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和莎拉夫人积攒的荣誉,这二十年内全挥霍了光。 看到锲而不舍的桑德兰伯爵。 他紧皱着眉,正要抽身出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处理。 这时另一边,陪伴着妹妹的菲茨威廉勋爵注意到,以这次舞会主人的身份,决定出面掺和。 他最近隐隐约约看出了,这位小姐和自家表弟的亲近。 虽然在他询问前,亨利就已经离开了伦敦,但他还是准备保持适当相处的距离。 他是个很有守则的人。 只是,他总觉得什么变了样。 在他们行动之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一位先生抢了先。 他最近有所耳闻。 瑞文先生正处理自家事务焦头烂额。 他对这事这么敏锐,一大半是因为,他的弟弟达米安,就是伦敦这群挥霍放荡贵族子弟的一员。 “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很高兴遇到了瑞文先生,他一身正装,跟平日里只穿骑服的随意不一样。 他们互相行礼致意。 众目睽睽之下,桑德兰伯爵再怎么期待,也不好随意过来了。 见到这,其他的两位先生收住了步伐,一个懊恼,一个轻皱了眉。 莉齐娅露出笑容,道了谢,没直说,但仍很感激瑞文先生,帮她避免了桑德兰伯爵的纠缠。 塞西莉娅正在被那位夏伯里伯爵追求,对方父母已经过世,只有未婚的两个姐妹,频频邀请她去做客,还驾车出游。 夏伯里伯爵有着全英国最好的葡萄园。 莉齐娅因着和卡洛琳夫人约定的事,没有和她一起去郊外度假。 随之和瑞文先生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他们寒暄着。 “啊,先生,我好久没见过您了。”莉齐娅好奇地说,以往他每周会邀请她去散步坐车两次。 顺口聊聊天,跟所有先生追求的模式一样。 瑞文先生肃着面孔,显现出一分疲惫。 莉齐娅没有打扰他,和他聊起了塞西莉娅的游玩,还有她最近写的信。 上面说, “我最最亲爱的莉蒂, 虽然夏伯里勋爵的事总让我感觉疑虑,这样说不太好,但他得过风疹,这像是老人才会得的疾病,可太糟糕了,脸上还留存了痕迹…… ……他似乎没有我想得那么老,正如我看到的,他马术很好,会打一手板球,瘢痕也在一点点变淡,据说能完全痊愈……我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现在不到六月份,葡萄还有点酸,不过夏伯里庄园的葡萄确实像传闻中的那么好……啊,我有点担心他会跟我求婚,他还给我写十四行诗,真吓人啊,我怕他考我格律……” 她直言不率,当然莉齐娅没说全,要不然会让这位先生对妹妹的言论大吃一惊。 瑞文先生的脸色一点点缓和,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们聊了一会,舞会正式地开始了。 就跟常见的,贵族小姐被介绍进社交界的第一场舞会那样,由父亲带着女儿跳开场舞。 莉齐娅跟卡文迪许先生跳了第一支。在这之后,他就忙着社交的事务了。 他坦然,他是被他父亲抓来的。 珀西瓦尔遇刺的事,涉及了英国驻俄罗斯大使。 贝林厄姆的刺杀缘由,也是由于在他的申诉中,政府在俄国大使和他之间,自然选择了前者。 卡文迪许去年是访俄使团的一员,大使正是莱克的第二个伯父,莱克男爵,约翰.莱克。 这些上层贵族和政府官员间,是脱离不开的层层关系,紧密相连。 所以,打入这样的集团谈何容易。 出身平民的那一方,就算有幸能跻身于此,也总要找个地方站队,才能保证自己的前途。 莉齐娅想到了詹姆斯.布朗,她有时觉得,他选择了错误的路。 他总让她联系起《红与黑》里的于连,他们何其相似,他可能要比前者幸运一点,出身不错,能成为辩护律师站稳脚跟。 首相死后,外交上和美国的关系更为紧张,枢密院令的废除正在进行,虽然大家都知道它应该立刻停止,带来的矛盾一触即发。 但它同时既是前首相立下的权威,又是和法国博弈的工具,再加上法理上的公正性,要走上漫长的听证会,经过投票表议,再呈递到上议院的重重流程。 这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再快也要三周。 那时候,美国也要对英国宣战了。 历史没有改变,哪怕现在公然说出,枢密院令再不废除,战争是迟早的事,结果也会是这样。 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有时候一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莉齐娅感到了被时代裹挟的浪潮。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那些政客们也知道,但他们把一场战争看的很轻。 即使想避免,但避开不了,也不会有更大的后果。 因为,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个个数字,还没有政府的财政和军费预算来得重要。 保证自己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 她认识到了那股冷酷和漠然。 …… 莉齐娅客气地跟桑德兰伯爵说了话。 他轻视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啊,又是这种看美丽尤物的眼神。 幸好要收敛了些,今天他父亲布兰福德侯爵在场。 这位侯爵正在努力挽回他欠债,濒临破产的名声。 把人打发走后,莉齐娅发觉了自己的无力。 不管在什么样的地位,她都没法真的出言阻止,斥责对方的无礼举动。 是她太在乎颜面了吗? 还是本来的困境就是如此。 她只能摆出冰冷的脸色,让对方知难而退,可这种往往会让他们更兴奋,积累起一种征服欲。 她终于厌烦伦敦社交季了。 舞会的来宾中,有的在尽情地跳舞,有的年轻男女在监护人的目光中,兴致勃勃地交谈。 有的在一边,格格不入,喝着侍者送来的酒。 棋牌室里,桌球室里,茶室里,更是一堆人。 今天是玛丽姑妈陪她来的,莉齐娅和姑妈的一众友人,打好了招呼,来到舞厅角落吃着点心。 她和乔治安娜精挑细选的,这时终于显出了挑堆好点心的作用。 全是从冈特冰室订做的。 莉齐娅想着自己的晚会,她已经制定了大半,菜谱列得齐全,舞厅的木板也在清洗打蜡,到时候用粉笔画上记号,预购好的玻璃器皿,鲜花,冰淇淋,不会有什么大差错,就等莱克回来。 再就是客人名单,手写请柬真是不美妙的事。 她已经准备了快一个月了。 乔治安娜在跟哈灵顿伯爵的长子,彼得沙姆子爵跳舞,他倒是不想结婚,一直坚持单身。 仅仅是想跳舞罢了。 作为舞会的主角,乔治安娜怕是要跳上一晚上。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找她聊着天。 莉齐娅越发能觉出,他和莱克,这对表兄弟的相似之处。 这将近两个月的相处,她已经了解这位勋爵是怎样的人。 性子很冷清,喜欢埋头做学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有时又有点笨拙的热络。 比如现在来问她点心的口味。 “一切都很好,勋爵,感谢您前段时间,陪我和小吉的挑拣。” 莉齐娅已经熟悉到了叫乔治安娜的小名。 那时候他们就在伯克利广场的冈特冰室吃冰,很遗憾,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和莱克。 确实如描述的那般,一切都很美味,男男女女借着这个机会约会,独处都没人会说什么。 是由贝尔格维子爵突然提出来的。 她们就坐在马车上,让两位先生拿过来服务,根据名录挑选着舞会上的甜品。 莉齐娅请求菲茨威廉勋爵,陪她去附近的高级商店逛逛,好给乔治安娜他们留出独处的机会,回来后,确实看到这两位年轻人脸有点红。 那一回顺便看了缪斯金笔辟出的一角。 男男女女来逛时,总会买上一支。 她确实跟预想的那样,每月推出了新品。莉齐娅多看了那一系列几眼。 第二天就有礼物送到了伯伦特府。 菲茨威廉勋爵没有提,她也没有说。 莉齐娅觉得很奇怪。 她摸不准这位年轻勋爵的感情,或者是第一次他的拒之门外,给人留的印象太深。 她是不确定他对她有什么感情的,他不像追求的其他先生一样,会献殷勤,比如拿过披肩,递上披风,抽出椅子。 每次散步的邀约都是和乔治安娜一起。 他也没送给她太多热烈的礼物,都是中规中矩礼尚往来的。 还有一些很特别的,比如打磨的棱镜,在阳光下会变成彩虹。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让她不太好意思看他。 总是轻轻地躲开,而他也移开了。 菲茨威廉勋爵邀请她跳一支舞。 霍德尔府上的舞会中规中矩,没有华尔兹之类,他们约定了一支四方舞,法国舞曲。 勋爵还想再说什么,这时,舞会的人群朝一边流动,大多都是穿着深色的先生们,即使不动的也都好奇地向那看过去。 他们隔着很远,还是听到了通报声,口耳相传中,也意识到了是谁。 卡文迪许先生提到的那位“卡厄姆男爵”。 “小姐,您想去看看吗?” 莉齐娅颔首,她好奇地翘首,顺着壁板,从那边走着过去。 人们避让开来,又有着那几位出名的大人物,过去谈笑,不管关系如何,都要装出很熟的模样。 其中的纽卡斯尔公爵最甚。 据卡文迪许先生说,他跟谁都是这个模样,一派老好人,笑眯眯的。 也有一半是性子真的和善,据说有个同僚病时,他真心实意地进去大哭一场。 对方忍无可忍地把他赶了出去。 卡厄姆男爵六十好几,自然看不出年轻时的风姿,他十九岁就进入下议院,有着极好的相貌和一口好口才,风度翩翩。 如今就像摄政王那样,只剩饱受酒色摧残的臃肿身材,他拄着拐杖。 跟在他身后的,却正是个他年轻时候风貌的青年,黑发绿眼,容貌姣好,身材修长,气度不凡,在这么多人中还是一眼就能望到。 他们在讨论他是谁。 莉齐娅看见他了。 第174章 第174章 对视之间是两两的震动。 莉齐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那双绿眸看到她时,停了一下。 他和往常都不同,穿着一身剪裁上好的绿色天鹅绒礼服,衬出挺拔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 几乎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为什么站在那位男爵身侧。 虽然卡厄姆男爵身后不止他一个人。 他轻轻移开,她在人堆中,他应该不想是给她造成过多的困扰。 “你认识他吗?”菲茨威廉勋爵问道。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勋爵表示他也没见过。 她听到身边的人都在讨论他是谁,因为他太出众了。没对容貌进行过多矫饰,还是那么姣好。 他们对他很感兴趣,也只是感兴趣,想来不是出身显贵,这群从政的年轻人中,有的是家境普通,却才华横溢,在大学里接触到,机缘巧合,有了赞助人,在友人的提拔和支持下走上了这一小条路。 来到今晚场合下的这种不少。 莉齐娅想詹姆斯.布朗就是这样。 他终于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但是,他站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的模样,偶尔说一句话。 那双绿眼睛,跟她认识的男人们一样凛然,少了那种惯常的清澈开朗。 他像变了个人。 莉齐娅想到了人群中演讲,走在那群学生中,穿着随意,游走在大街小巷,会画着圣吉尔斯的他。 她更喜欢这样的他。 说失望也不是,只是失了兴趣。 她和菲茨威廉勋爵说着话,她最近对他的观测很感兴趣,看他计算一个个天体的运行轨迹。 每次她俯在案上看着时,他就停了停,有些拘谨地抽出纸张。 然后,就跟妹妹乔治亚娜提醒的那样,足够体贴,问她要不要喝茶。 她看着他脸红的模样,轻轻笑着,告扰说去图书室看书了。 她想他应该是不自在,只留这位年轻人,停下笔,一阵恍然和失落。 …… 他看到了她,那一刻是惊讶的,他一向从容,面对什么,他总能找出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但那时,他却很羞愧,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难得地心跳快几瞬,眉宇轻轻纠结着。 他在属于她的社交场合遇到了她。 詹姆斯.布朗已经被他的赞助人,带去了布鲁克斯俱乐部的一场小型酒会。 他混了个脸熟,他看到很多年轻倨傲的面孔,因为他的赞助人,对他有所尊敬。 他们讨论他是谁,说起剑桥的三一学院,因为同院甚至同级多了些许亲近,有人说在戏剧社或者是辩论社见过他,有个还佩戴过他买的康乃馨,参加过考试。 他好像就一下,成为他们中的成员,这群出身贵族乡绅们的子弟。 少数是商人或者医生家庭,但就像那几位平民首相一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听着秘辛这么随意地被讨论,托利党的乔治.坎宁,卡斯尔雷子爵先后拒绝组阁,一是因为天主教问题,二是不愿与反对党组成联合政府。 他们聊着枢密院令的废除,流程是必要的,反对党和执政党的拉扯是急需的。 就是这些人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喝完酒后,无所谓地打起了牌,凝重的气氛在笑容中逐渐舒缓。 他来了两局,沉思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后来,那位赞助人说会有场重要的晚会,他以为还会是俱乐部的那种,再怎么样都是坐着彼此交谈,不是那么吵闹,看着报纸,喝茶喝酒。 他没想到会是场舞会。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舞会。 他不是没去过公共舞会,乡间礼堂的那些,包括伦敦。 他真正地走入了一场私人的,设置了门槛的舞会,步向这片惊人的繁华。 他看着满屋的绿植鲜花,争相绽放,无数支明亮的蜡烛燃烧着,没有烟,极其明净。 人来人往着,人群,门口停着的马车,格罗夫纳广场那片巨大的中心花园外的道路,都堵了起来。 穿着制服的听差戴着白手套,过来恭敬地开着门,他们的服饰染得鲜红。 舞厅正中上方是乐队,拉着悠扬的舞曲,中心的男男女女穿着光鲜,每个都不一样,在欢快地跳着舞。 羽毛扇子轻轻摇摆,争奇斗艳的首饰在脖颈上闪闪发亮,还有薄纱,蕾丝,刺绣,曳下的裘衣。 穿着礼服的先生中,身上是最时兴的香水,他们戴着高领子,衬衫浆洗硬挺,头发修剪整齐,或者堆成最时髦的模样,在人群中找到认识的人,或者跟一位小姐献着殷勤。 满屋的锦缎华绸,擦得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垂下来的天鹅绒窗帘,绘着花纹的瓷器,往来拿着银托盘的侍者。 他看到了一把象牙扇子上的明眸,夫人小姐们带着促狭的神情,相互交谈议论,她们烫着特色的发式,保持着洁白的肌肤。 路过他的男仆停下来,让他拿了杯盛在高脚杯的香槟酒,泛着夺目的金色。 卡厄姆男爵被人迎走了,他得到了许多注目,最后还是淹没在了人群中,成为被偶尔谈论起的年轻才俊。 看他那窘迫青涩的模样,跟侃侃而谈的花花公子们不同,他很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男爵跟他说,“年轻人,去享受你的夜晚吧,好好玩乐,不要浪费光阴,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会跳舞,尽管去认识别人。” 私人舞会因为预设的门槛,不需要中间人介绍,年轻的单身男女能自在地跳舞。 他被留在了那里。 他喝了口香槟酒。 他在想,他看到了她。她一身浅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裙子,他不会认识材质,如果知道,就会看出这是商店里最新到的法国货,一码能卖到八镑。 她的剪裁也是全伦敦最好的,量体裁衣,还有绣上的花纹,缀着的褶边,要花上20镑打底的手工费。 她身上戴着的首饰,是来自于伯伦特夫人家传的那一套,颗颗明净的绿宝石,恰好的颜色。 那条项链,衬得她光辉夺目。 她抬头跟位褐发灰眼的先生说话,她笑语盈盈,然后,她看着他。 那把蕾丝扇子停住,握在她小羊皮手套勾勒的掌中。 她戴着的那条编织发带,垂下来的水滴型珍珠,正好悬在蔚蓝的眼眸上。 她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个目光中夹杂着别样的东西,先是惊讶,再是思索,和复杂。 于是他移开眼神。 詹姆斯.布朗站在那里。 这位年轻人一向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他有个概念,以为自己只是生得好点。 他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夺去了所有目光。 有人跟他来搭讪聊天,旁敲侧击地问着家世。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对任何猜测的出身都表示否定,他看到了眼底的那一分轻蔑,被掩饰得很好,询问他和卡厄姆男爵的关系。 “这位阁下是我的赞助人。”他不卑不亢。 迎来一波又一波。 他好像看到了她,她搭着别人的手去跳舞。就像她教他的那样,和位淑女走在一起,作为绅士要伸出手。 但问题是,他不是绅士,从来不是。 詹姆斯.布朗想着他是怎么从霍尔本教堂街逼仄的公寓楼,走到这里的。 或者说,赫德福德郡的一方农场。 他觉到了这世界的落差,只有当你亲眼看到。他想着这场舞会的花费。 光是那些蜡烛,都是上百镑。 这个参差着,时时刻刻在宣布差异的世界。 他看着自己的那身礼服。 詹姆斯.布朗一头扎进了这座名利场中,他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 莉齐娅偶然看着他,她知道这位先生有多让人如沐春风,他很会社交,跟莱克的那种不一样,一个天生属于这里,一个要是想也能融入这里。 她觉得好可惜,他为什么会选择来这样的世界,她觉得街头上那个踏着短靴,大步走着,热情洋溢的青年,很难再看到了。 因为他就这样肃着脸庞,脊背挺得笔直,太直了,他以一种防御的姿态,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跟艾瑞克勋爵跳完支苏格兰舞后,她朝那自然地走了过去。 自从莱克回来后,艾瑞克勋爵虽然仍然爱跟她亲近,但保持了一定距离,似乎冥冥之中也有所感。 刚才舞蹈中,他跟她讨论,“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可真好看啊。我以前老说莱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现在怕是要改改了。不过那人不怎么笑,真是可惜。” 艾瑞克勋爵发挥着他善于社交,对什么都弄得很清的风格。 他说这位和卡厄姆男爵有一定联系,他来历不明,也没有能拿出来说的其他亲属,不是各郡的名门望族,可能是所属遥远的旁支。 艾瑞克勋爵认为他出自个破落户的家庭。 “他举止不太自然,不够放松。” 但实在风度翩翩,形容出挑。 莉齐娅承认着,他的模样确实很灼目,可连这位勋爵都看出来了。 他拙劣地伪装着,他想融入吗? 她一点点靠近,他终于找到了和她说话的机会。私人舞会上的男女交谈很正常,前提是要认识,他忘了他们没被介绍。 但她也想跟他说话,借着在桌边倒酒的机会,他过来了,他站在那,嘴唇开合。 莉齐娅跟她打着招呼,他有着她姐夫手下见习生的身份,他们都在角落,无人注意。 “詹姆斯.布朗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他停住,回礼,用着他练习无数次的点头鞠躬礼。 他看着就像个绅士了。 莉齐娅蹙着眉,怎么会这样呢,他把他身上最鲜活质朴的个性给抹杀了。 他忘了他来的目的,他想跟她解释一番,他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仅仅代表着他心中向往的最美好理想的世界,当每个人都能这样地活着。 他注视着她,“小姐,我想跟你做一些说明。” 第175章 第175章 他想说什么? 莉齐娅想着,他很诚恳,他没有社交时惯常戴上的面具,除了有所防备的时候,他的底色热情又真挚。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孔,那双绿眼睛,突然愿意留下来听他说话。 她低头倒着血红的葡萄酒,从醒酒的敞口大肚瓶到她拿着水晶杯盏的手中。 “你说吧,先生。” 她是社交场上冷淡客气的面孔,她转念一想,他们的每次相处都好像是这样。 疏离,没有任何的平和与亲近,他偶尔会说他希冀的,向往的,她听着他鼓起勇气说的理想。 莉齐娅看着他,他没有躲闪,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思路。 她觉得还是有点意思,比如他不像其他先生那样,拿过醒酒器替她倒酒,这是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不适合这个世界。 她想开口,他说了出来,“我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因为趋炎附势,小姐。是靠我自己的天赋与努力,我的想法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不想您看低我。”他轻轻地说。 他只有面对她,才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莉齐娅审视着他,他的眼神坚定不移,他的唇抿得很紧,突然露出了个笑容, “谢谢你,小姐,愿意听我说话。” 他如释重负。他没想过要听她说什么,他只觉得说出来就好了。 他其实,彷徨了好几天,当他拿到那身礼服,穿好后,站在有裂纹的镜前。 看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在去往那个俱乐部后,看着喝酒社交,辩论打牌的人们。 回来后,躺在那张狭小卧室的床上。他只有晚上才给壁炉生火,取暖,要不然过于冰冷潮湿。他想着俱乐部里点满的明烛。 看了看自己桌上用剩的半根。 首相珀西瓦尔遇刺后,他在做什么,他跟协会里的许多学生一样,在报纸上大写文章,反对审判时间提前的不公正性。 他关注着贝林厄姆案,守候在法庭外——无关人等不允许出席。 跟随着人群看着他被绞死,写好通讯寄往报社。 他游走在大街上,演讲,发着传单,他寄希望于变革,增加着请愿书上的签名。 这在秘密委员会的出动后转入了地下,他们谨慎地用密码通信,交换着彼此的信件。 诺丁汉郡的卢德分子跟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需要游行,示威,就像首相遇刺后,议会大厦广场的那次。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每个人为自己争取着利益,协商交换,把大多数人的意志置若罔闻。 他走向了相背的一条路。 詹姆斯.布朗睁大了眼,看着天花板上一点点出现的漩涡。 “你感到痛苦吗,布朗先生。”借着乐曲声和人群.交谈声,莉齐娅问了出来。 他们两两相望,他摇着头。 “不。”他肯定着,他的迷惘被一下驱散,他想着自己曾经的宣言。 “我爱他们,我爱这个世界,我爱我的国家,我爱每一个人。” “我想让他们得到该得到的。” 人人生而平等,拥有被保障的权利。 他露出微笑,他跟往常那样干净明亮。 “我一直好奇是什么在支撑着您?”她问出了相同的话。 “理想,信念还有做梦。” “我有一个梦。每个人都拥有选举权,受教育权等一切受保障的权益。” “包括女人吗?” 他没有犹豫,他是边沁的信徒。 “当然。” 他描绘着那个图景。 太理想化了,没有一个合理的制度,没有一个社会基础,没有什么人认同,会被掌握着权力的人抵制。 他的梦,跨越了一个世纪,太遥远了。 “就像你去圣吉尔斯记录的那些。”他们说着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话。 “你想写的那个叫什么?” “《 19世纪初伦敦底层民众生活实录报告》” “你是要记录下他们的苦难,愚弄他们吗?” “不,我是想为他们发声。” “我听到你说你爱他们。”他点头。 “如果他们辜负了你的爱呢?”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静静地说。 莉齐娅笑着,“看来你想的很明白,先生。” “我能再在公园里见到您吗?”她邀请着,她不想失去这个能谈话的对象。 詹姆斯.布朗找回了当初的模样,他的脸正恢复着血色,他饱满鲜妍的嘴唇掀开,扬起,整个人眉梢都透着股生机的美丽。 莉齐娅很高兴,他还是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始终如一,他这样纯粹的人太少见了。 你放眼望去,就会发现找都找不到。 人总是被欲望支配,只有崇高的信仰才能脱离一切诱惑。 她想看他能成长,变成什么样。他的内核稳定,洁净,她很喜欢和他聊天。 詹姆斯.布朗看着眼前女孩的笑容,他能感出她有点不一样了,就像在公园时那样,平和亲近,而非音乐会的那次,拥着狐裘的倨傲冷酷。 他听到她认真地说,“布朗先生,我想我得跟你说,不应该贸然和不认识的小姐搭话,至少要在社交场上被介绍三次以上。” 莉齐娅勾起唇角。 他一怔,随即明白。 她看着他,她教会着他规则。 “你太礼貌了,但是你的头又昂的太高,脊背挺得太直。你应该闲适放松,脸上总带着笑容。” 她想到了莱克,刚认识时,他的微笑可真热情,但在那之下却是冷淡的底色。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说了和他赞助人一样的话。 “比如我们喜欢说' indeed' ,确认什么就用这个词。”她的嘴角翘起,露出洁白的贝齿。 “当你被介绍时,夸赞就用句'charming',不管观感如何,是不是真感兴趣。” 看似客气,其实只是单纯的礼貌,不用平民化的词,喜欢越多的长难句和从句。日常的对话包括信件都像在写文章,斟酌反复,显示出良好的教育。潜规则,各种各样,你要知道说什么,表示对方不想再跟你说话。 天气,茶点永远是不会出错的话题,不要问别人看什么,喜欢什么。 upper/polite society,在他们口中成了只有彼此才知道的the ton. 排外,永远不变的准则,足够特别,足够有名气,特立独行,才能受到追捧,当然没有财富地位,这种追捧转瞬即逝。 不从众,会被排斥,太从众了,也不行。 不能有任何明面上可指摘的过错,赌债是要偿还的荣誉,日常生活开支却可以拖欠。 就像儿子在父亲死后,继承遗产之外,还会继承统一清算的债务,十几二十万镑。 他如果跟他们一样,在同一个环境成长起来会怎么样,是卡文迪许那样的骄矜,还是莱克的反思,还有菲茨威廉的那种沉默。 意气风发,耀眼,这才是他。 莉齐娅注意着詹姆斯.布朗的神情,他冷静地听完,跟她道了谢。 “先生,您一定知道圣吉尔斯的那些黑话。”她上次听他说了,小旅馆里的那次。 “等以后您可以教我,作为交换。” 他颔首同意。 这时有位先生过来,邀请着舞蹈,“小姐,到这支舞曲了。” 他们约定好的。 莉齐娅收起笑容,跟平常那样,点头致歉,“原谅我,先生。” 搭手离开。 在舞池中,莉齐娅看着他修长的身形,回想着刚才的话语,想到了一个人。 他们真像啊。 《红与黑》的于连,一样的姣好美丽,少女似的面庞,天资聪颖,努力勤奋。 唯一的差别,可能是他所处的阶层更高,能受到足够的教育,上升的路没被堵死,还有晋升的机会,比如成为辩护律师,没那么绝望和不顾一切。 是啊,就像要么红色当上军官,要么黑色成为教士,想跨越阶层的路,除了从政,那就是律师,还有像埃德蒙那样去做牧师。 “您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就像在刚才的谈话中,她说。 他问是什么,她没说。 “这有点长,等时机合适了,我会告诉您,先生。” 他未来的路是什么样,会如他所愿吗? …… 莉齐娅跟菲茨威廉勋爵跳着约好的那支舞,跳完这支后,她准备再跳两组就结束了。 中间还能用顿晚餐,因为人太多,晚餐室是那种一个个的圆桌。 现在已经十一点钟,她已经看不到詹姆斯.布朗的身影,这里的棋牌室被临时充当了这群先生们的会议室,他们依次进入,密压压地一片交谈。 他应该也在那群人中。 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那几位夫人,有的也跟着进去了,她们有着去议事厅旁边阁楼上,旁听的习惯,在那里能从高处俯瞰。 泽西夫人甚至在下议院旁听席上,有自己的位子。莎拉女王实至名归。 足够富有的情况下,好像也能对政客们进行赞助,提高自己的影响力。 莉齐娅规划着自己那笔财富的用途。 菲茨威廉勋爵绷着嘴角,他的脸上总是看不出愉悦还是不虞,他的嘴角不是微微上扬就是下压,没有流露出任何热情的可能。 他太矜持了,或者说从小的教养,让他不动声色,懂得克制情绪。 他跟她在一块时,大概会笑得多一点,因为她说过他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看样子没那么不可亲近——或者说讨厌。 但他笑起来实在过于勉强,倒不如面无表情了。所以莉齐娅劝他还是遵从内心的感受。 菲茨威廉勋爵的舞步很好,他是目前伦敦这些年轻人中,她最为喜欢的那几个之一。 艾瑞克勋爵得知她对菲茨威廉勋爵的评价时吓了一跳,他说从来没见过那样不好接近的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莱克的表兄,表兄弟俩,一个那么和煦人人都喜欢,一个却那么冷淡。 莉齐娅不置可否。 菲茨威廉勋爵反而是最能明白自己感受的人,她觉得他比旁人要坚定许多。 他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只要他觉得应该并且合理。 他们跳完了这支舞,他的话比往常多了,至少会找话题,让她不显得那么无聊。 “谢谢你,勋爵。”她接受了他明天散步的邀请。 他们去找了乔治安娜小姐。作为今天的主人公,被人簇拥着,轮流邀请。 她带着得体的笑容。 一行人一起去用晚饭,闲下来的空档。 乔治安娜自然地说出,对她有释放好感的几位先生。菲茨威廉勋爵同样富有责任感,他不爱社交,但不代表不会关心家人。 注意着,并把这些先生都打听,了解了个遍。 排除了好赌有赌债,并有情人的那些,他认为这种不是适合妹妹的对象。 “说起来最近伦敦聚赌的风气,又严重了许多。” 同桌亲属的小姐夫人中有的聊到。 现在的社会传统变得浮夸炫耀,除了日常出行排场和服饰,赌博成了最能彰显实力和享乐的一种方式。 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司空见惯,累积下来更有十几万的。不少贵族都不敢清算自己的债务,总想着还能赢回来,那算出来的数字,可真是吓人一跳,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他们会凭借着信誉和交友借钱还债,有的,比如博.布鲁梅尔先生,往往富有个人魅力,让他的朋友免除或还清债务。 这些贵族子弟,大部分是次子,除了少数有钱的,基本都领几百几千的津贴,让父兄签账单。 玩的也不会很大,顶多有什么就挥霍光,再去要点钱,也不至于一直都输。 但现在,却是有种借高利贷的习惯起来了。伦敦金融城那边,有不少放贷人等着。 这种,高额的利息,三百镑的债务,最后能滚成上千镑,更多的金额根本不敢想。 连乔治安娜都感慨着,她没个需要管教的弟弟,父兄也没挥霍的习惯。 有位男爵小姐,因为父亲输多了,原定两万镑的嫁妆,只能拿出来五千,都已订婚了,未婚夫那边的家人颇有怨言。 莉齐娅得知了,瑞文先生的弟弟,达米安好像就是这些被带动着去赌博的小团体中的一员。 这些年轻人,大部分还是跟风,不有个癖好融入不进去。 莉齐娅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严肃的先生,焦头烂额的模样。 第176章 第176章 莉齐娅按约定的和菲茨威廉勋爵散步。 单论性格来说,他不太受欢迎。 全靠显赫的家世,未来要继承的财富和无可挑剔的外貌,等一切外在条件,被人追捧。 这也是年轻勋爵最厌倦的。 她经常听见有人惋惜,要是菲茨威廉勋爵多笑笑,待人再亲和点,一定是伦敦社交场最出众的年轻人。虽然现在也不差。 这位勋爵并非不知道,只是满不在乎。 他和莱克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很自我,很有主见,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轻易地被撼动。 莉齐娅很喜欢和勋爵聊天,他从不一味地赞同,或许有时候言辞直接了点,前期轻微的不快后也能接受。 他们聊起昨晚的那场舞会,乔治安娜跟着母亲去四处拜访了。 她这次社交季的任务要繁重许多。 至于勋爵,已经出来社交了四五年,对此拒绝的轻车熟路。 讨论起那个年轻人,勋爵也说不认识他,但有说过几句话,就在他跳完舞后,一半为了躲避邀请,一半想尽起主人的责任。 去了那间临时的会议室。听他在讨论立法改革的问题,坚持自己的意见。 惹得那位议员,亨利.布鲁厄姆先生都关注多说了两句。 菲茨威廉勋爵欣赏有才华的人,他没有就出身做过多评论,客观地评价了他的优缺点。 就比如有些锋芒毕露。 但也许对他来说反而是种优势,口才了得,更能在人群里凸显而出。 勋爵对政治的关注度一般,更多出于家族职责。 事实上,贵族们除了那些牢牢把握权柄,互相联姻的世家,大部分都满足于已有的庄园事务,日常社交和享乐。 比起亲身出任要职,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把别人推出来,默默支持。 议会中一步步晋升上来的平民不少。他们的起步都是有个赞助人,被带入圈子里。 詹姆斯.布朗很显然会走上这样的路线。 莉齐娅想着他的宣言,她的眉尾多了些凝重。 …… 她后来在公园里遇见了他,比起那晚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 詹姆斯.布朗穿着那身妥帖的旧衣裳。 身形修长,肩膀舒展,大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弯着那双绿色的眼眸,笑着。 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放松,热情开朗,富有感染力。 莉齐娅松了口气,他本质还是没变的。 詹姆斯.布朗没有回避舞会的事,他真诚地道着谢,关于她的提醒。 虽然他会有点困惑,自己说的话,正如那句赞助人提点的一点,开始半真半假,模棱两可。 含糊着,不显示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但在她面前,就像和朋友一起一样,他自在地说着,十足真诚。 莉齐娅感觉到了。 她面带笑容。 他带给了她更多的资料,她也愿意披露她报告的内容和进度,虽然并没有多少。 不至于严肃的话题,他们还聊起最近看的小说。 莉齐娅本以为像他这样,认真研习法律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看这些。 他说他有个妹妹,他们之间会通信,他会看她推荐的小说。 詹姆斯.布朗接触的女性只有他母亲和妹妹,还有生活里会遇到的那些,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给他造就了一种亲和的特质。 他提到了那本最新的《梅斯黛拉》,说他妹妹很推崇,他去看了,当然是在流通图书馆借阅的。 莉齐娅弯了唇角,好奇地等候着他的评价。 除了报纸杂志上的大众观点,他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比如对里面法律的关注。 程序正义反而能让一些人脱罪。 詹姆斯.布朗说了实话,跟很多研读的准律师一样,他觉得法律并不能主持正义,很多人能从其中脱罪。 他时常会有些怀疑。 他说能感受到作者的那股绝望和压抑,他在想是什么造就了如此。 莉齐娅沉默了。 “先生,您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呢?” 他转过头看她,“我只能保证呈现出来是乐观的,以及坚信自己能践行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永远坚定,不能动摇。 莉齐娅看着他眼底的一瞬迷茫,和永远不变的清朗笑容。 他没有打扰她太久。 最后道别着,“好了,小姐,不打扰你了。” 他们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他看着她,走远后,一点头,转身了。 …… 桑德兰伯爵的事没困扰她多久。 好像有人在背后默默出手,交涉摆平了一切。 结束的如此不可思议。 桑德兰伯爵直接灰溜溜地回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继续他的学业。 莉齐娅和莱克仍然保持着通信,他会在信件里寄来压好的干花,表明一切顺利,他下周就能回来。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这能代替我吻你,我吻了信件的正面,就在签名下方。” 她笑了一下,大概能想象出他写这个的神情,和肯定的猜想。 端端正正地印在了那里。 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和它的同伴一起放在了匣子里。莉齐娅理解了为什么情人们会这么珍惜信件,因为它是能保存反反复复研读的,不像说出的话,只能说上一遍。 她关了上去,桑德兰伯爵的事既然已经揭过,就没再提。 她的小花园已经生机盎然,追着春天的尾韵。 坐在秋千上看着那树山梅花开开落落,伴着氤氲的香气,心里是久远的安宁。 她在回信里跟他提了两句。 第二天推开门,门口是送来的一盆盆,结了白色花苞的茉莉花。 噢,原来到了茉莉开的季节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 她正在门廊下欣赏时,瑞文先生上门拜访了。 他最近来得很勤。 莉齐娅总觉得他是来寻求安慰。 坐一会后,紧皱的眉宇就舒展了。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她知道奥姆斯利夫妇不管家,什么事全交给了这位长子。 肯定是生活上的烦心事。 但—— 莉齐娅想到晚会上的讨论,难不成是瑞文先生的弟弟,因为赌博欠下了债务? 从度假的塞西莉娅的信中,她都能窥见一二。 她说她两个哥哥又吵架了。 达米安写信跟她抱怨,长兄管的太宽,居然要克扣他的津贴。 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瑞文先生。” 随即表示,当然,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她很能察觉到别人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信任对方,瑞文先生斟酌地开了口。 “小姐,您会和家人有矛盾吗?” 莉齐娅想了想,上辈子有过,这辈子很少。 约翰爵士夫妇,包括姑妈,兄长,姐姐们对她都很宽容。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她坦然说,曾经有过,不太多。 他揉着眉尾。 “如果做的明明是对的事,对方却很反感,是为什么?” 莉齐娅看着他,“您有说过吗?说过做这些事的原因。” 瑞文先生摇摇头,“出于责任,我想一个人承担。” “不说出来是没有人会理解您的。” 莉齐娅直率地指了出来,“还有您的态度,是否像对我一样温和呢?” 在这个长兄如父的时代,长子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有他们自己意识不到的颐指气使。 “先生,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莉齐娅给予了他肯定。 瑞文先生露出笑容,冲她点了点头。 起身告别,“谢谢您,小姐。” …… 伦敦这个春天,还有件大事是,八年前去世的罗克斯堡公爵的藏书被拍卖。 这位公爵当年和夏洛特王后的姐姐一见钟情,但女方家人认为姐姐不能嫁给比妹妹丈夫地位低的人。 两人终身未婚。 公爵没有子嗣,三代内的男丁断绝,甚至姐妹也都无子去世。 爵位传给了很远的堂亲,那位堂亲一年后过世,头衔的归属被争论不休,等着议会裁决。 他的藏书有一万多件,都是稀世的珍品,比如薄伽丘的《十日谈》第一版,出版于1471年。还有莎士比亚的各个版本,种种古老的书籍。 光是那本初版的《十日谈》就可以作为传家之宝。 七年的争夺下, 5月11日,爵位终于落到了詹姆斯爵士的头上,第一代罗克斯堡伯爵,次子女儿的后裔。 这场七年的官司,花费了不菲的诉讼费用。 藏书被新公爵拍卖,用来偿还法庭债务。 从五月份开始,一直到今天。 听说那本《十日谈》要等六月中旬才会被拿出来,作为压轴。 莉齐娅想等威尼斯版的《十日谈》被拍卖时去观礼。据说已经炒到了一本千镑,还有加价的空间。 新公爵现已76岁,五年前再婚,没有子嗣。 公爵的继承权之争总算落下帷幕。 罗克斯堡是苏格兰地区的首席公爵,这样的买卖不亏。 伦敦和爱丁堡的律师在对上上任公爵的遗嘱进行清点后,发现了其中的一笔三万镑的走向。 大贵族后习惯性地将死后能支配的部分财产,赠予给他们的朋友,管家,仆人。 往往是一笔丰厚的年金。 罗克斯堡公爵正如他表现出的那么慷慨。几乎每人都得到了一份。 这笔三万镑的庞大金额,却以一种巧妙的保密形式,无从知道受益人是谁。 这一条成了被勾画出的疑点。 莉齐娅更是不知道这与她的关系,以及带来的隐患。 她在空闲之余清点着自己的财产,写着那份长长的报告,规划着未来的方向和路线。 她和詹姆斯.布朗越来越相熟,陆续从他手上拿到了所有的资料。 他们习惯每次见面的时候聊上几句。 天南地北,对于不知道的他不回避,虚心地学着。他对知识总有种渴求。 漫步在海德公园里,他穿的正式了许多。莉齐娅很少再看到那件打补丁的外套,她偶尔会拿这个打趣他,看到青年脸畔的微红。 不过他不会留的很长,客气地聊上一会就走了。他就像那次舞会约好的一样,教着她圣吉尔斯的俚语和黑话。 现在的伦敦土话和后世很相似,但也有不同。 莉齐娅很喜欢这种文字的游戏,她终于也玩完了莱克给她设置的密码,最后的结尾就是他回来的日期,看到后她会心一笑。 詹姆斯.布朗两位要好的伙伴,她也说上话了。这两位不是很讲究。 安德鲁.法莫是在海德公园里画写生,那次她找了同样的位置,结果看到了这两人。 他比较沉默寡言,但后面很快凑过来看她的画作,眼前一亮。 圣-伊恩先生为什么不在,是因为他在练习解剖。他俩没觉得这是年轻小姐不能听的。 法莫先生征求了她的意见,说有张以她为灵感的水彩画作,会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大展上展出。 莉齐娅同意了。她很好奇是什么样,没要求先看,心想到时也许能认出来。 等再见到圣-伊恩先生后,他穿着整齐,打扮精致,谁能想到这是个一天到晚和血肉打交道的外科医生。 他自来熟地聊着,神情生动不惹人讨厌。 然后他们又说要去咖啡馆。 “咖啡馆?”莉齐娅问道。 “是。”她在与詹姆斯.布朗的对话中听说过不少次。 那里是穷学生爱去的地界。 百年前后,不管情形如何,大家都喜欢在咖啡馆聚会,谈天说地。 圣-伊恩先生很自然地告诉了她地址。 脱掉帽子告别,“下次见了,小姐。” 詹姆斯.布朗冲她一点头。 三个年轻人就这么朝气蓬勃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邀请她的意思,这很不礼貌,也有点僭越,只在公园里遇到说说话就已经足够。 莉齐娅心觉,她突然想去看看。 第177章 第177章 莉齐娅只是想想,并未付诸实施。 她的时间大把地用在了伦敦的交际中。 她和卡洛琳夫人又去了几趟纽盖特监狱,在她的鼓励下,参与出资定做了一批衣物,一件件亲自分发着。 衣不蔽体的女囚们,终于在秋冬到来前有了一套。现在是粗麻材质,等下半年会换成羊毛。后续还有换洗的一批。 她见到了那几位典型中等阶级的夫人,她们都是贵格会和福音派的教徒,信奉助人的教义主旨,日常做慈善,这种风气会在后面,逐渐带来维多利亚时代朴素的风貌。 终于完成了乔治亚奢靡享乐到禁欲道德的过渡。 那位母亲吻着她的手背,叫她圣母玛利亚,她抱了襁褓里的孩子。 两天后,她上了绞刑架。 孩子被送去济贫院抚养。 她在海德公园的散步中,跟詹姆斯.布朗说了监狱改革的事项。 并提到了这位被处死的死刑犯,她同时是位母亲。 “伪造罪?” “是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种罪确实无法逃脱,比偷盗严重的多。 除了文件支票外,最多的是伪造货币。自从贵金属短缺,英格兰银行发行银行券以来,伪.币就越发猖獗。 法律规定,使用伪.币者,哪怕是不知情的情况,被发现也会判处死刑。 所以有条件的人,都习惯用支票,避免收用伪.币的可能。 对比下来,伪造罪绞死倒很正常了。 但那么多死罪,足足三百多条名目,真的对吗?甚至晚上把脸涂黑出行(强盗会这样),被抓到都要处死。 詹姆斯.布朗给她看他写的那份关于死刑改革的倡议。 他们想到了一块去。 莉齐娅记得,二十年后就会被议会提出通过。 她想了想,他至少很幸运,他想要的议会改革,选举权扩大,如此等等,至少在有生之年都能看到。可是他想达成的比这要多的多。 他们俩都是有太多野望的人。 莉齐娅预言着,或者说单纯讲述着未来的发展。土地贵族势必会式微,成为过去。 科学的发展,会带来生产力的变革,受教育的普及,中等阶级必将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 她自信地讲着。对詹姆斯.布朗用的“我们”,对那些需要工作的中等阶级,普通大众用的“他们”,区分的明明白白。 布朗停住了。 莉齐娅看了看他。 “小姐。”他微笑着,大大方方。 “我想,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 “什么?”莉齐娅疑问着。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想我和'他们'没太大区别,或者说,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皱着眉,“但是先生,您不是绅士的儿子吗?我是乡绅的女儿,我们是平等的。” 她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是很富有,电光火石间有了个猜想。 詹姆斯.布朗正就这样回复着。 他摇着头,从容地述说,“我不是绅士的儿子,我想你有了误会。我的父亲是位农场主,我是农场主的儿子,就出身于中等阶级。” 顿了顿,“不属于上层的行列。” 莉齐娅的嘴唇开合。 他怎么走到现在的? 她从来没和农场主交际过( farmer ),她没想过。她面前站着的这位出众,学识不凡的青年,就是位农场主的儿子。 詹姆斯.布朗没有避讳他的出身。 他继续介绍着,“我不是,安德鲁.法莫也不是,他父亲是个金匠,母亲助产士,圣-伊恩来自于小商人家庭。我们都是中等阶级,这个庞大群体的一员。” 换而言之,区别于上等人的下层人。 他面带微笑。 他注意到了她对他平等相视的态度,现在才发觉了原来是这点。 她误认为他们出身于一个阶层。 她仰起的面容上,原本的疑惑成了了然,他的黑发倒映在她的蓝色眼眸中。 “那先生,很高兴能重新认识你。” 她冲他伸出手。 詹姆斯.布朗看着,握了上去。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们没有回避这个话题,黑发绿眼的青年聊着他的生活。 没有掩饰,没有过多的窘迫,只是平和地讲述。 他说他父亲的收入,在去年前租金上涨后锐减,一年三百镑,不足以支付他高等教育的费用。 他去了伦敦,在位资深律师身边当秘书。 当然,是solicitor(事务律师),不是barrister(辩护律师)。 按照常理,他们不会有现在站在这,面对面说话的机会。生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詹姆斯.布朗迎来了人生的转折。 他先是被位股票经纪人看中,再有了卡厄姆男爵这一位赞助人。 对于十七岁的他,还没意识到对方的地位和他即将的前路。 那时候简单纯粹,如今却陷入了复杂矛盾的纠结中。 “当我出现在那场宴会时,我就在想,我有无背离我的初心,我的立场究竟如何,是否有所动摇。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莉齐娅看着他,承认道,“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上,您没有变,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来的充实。您必须要坚持下去。”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能量,和被打磨后隐约的璀璨光芒。他会有所成就的。 “我相信你,先生,你有信念,有目标,有手段,有能力,你还会达成不了什么。” 她弯起唇角。他就像卡洛琳夫人,许许多多的改革家一样,是注定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接过一枚枚前人相传的星火。 “如果前路是注定失败的呢?” “那也走过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互相支持着彼此。 …… 莉齐娅喜欢和詹姆斯.布朗的接触,就像和爱丽丝的交往一样。 他们都是很鲜活的人。 但就像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一样,她和布朗之间的友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 就连和莱克的信中也是。 她冥冥之中觉得,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后面形形色色的活动中,见过两面。是那种邀请对象很广阔的舞会,读书会之类。 他有了一定的名声,大多是那副过于姣好的相貌,还有出色的口才。 人们在听说他能在两年内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后,还是有所尊敬的。 毕竟有这个的全国不过千人,很难考取,成了大律师后至少地位有了,兼备不俗的聪明才能。 他没准能成为大法官呢。 塞西莉娅回来了,这次拜访后她对夏伯里伯爵的评价骤然拔高,说他举止文雅,气质不俗,人也英俊。 怪不得都说舞会上的接触只是初步,得等邀请去庄园做客后,才能培养感情。 奥姆斯利府的舞会上,塞西莉娅悄悄跟她说,那位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子真好看。 只是没见过他。 听到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后,有点可惜。 在他看过来后,轻轻摇摇扇子。 “他可是这里面,最出众的那一批了。” 莉齐娅想,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他就这么游走着,成了两面人。 一会光鲜亮丽,一会朴实无华,但实际上也不算冲突。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挡住了视线,“我能邀请您跳支舞吗?小姐。” 莉齐娅点头,手搭了上去。 她再看,对方消失在了人群里。 …… 瑞文先生似乎在忙于家事。 接到塞西莉娅写的急信后,莉齐娅赶了过去。 “莉蒂!” 金发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诉说着。 塞西莉娅把她喊来,是因为她的二哥达米安,和她长兄在书房长谈后,出来后痛哭流涕,对他们这些家人做了忏悔。 “这真是难以置信。” 许是信任她,塞西莉娅看了看,关上门,在小沙龙里面悄悄说着。 “他居然借了高利贷!” “天啊。”就算是莉齐娅,也没法冷静下来,吃了一惊。 “多大的数额?” “三百镑的赌债,还不上找放贷人借了后,滚到了两千镑。” 莉齐娅想,怪不得瑞文先生这几天,忧心忡忡,原来弟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这还是及时坦白后,要不然怕是要滚到几万镑。这可不是笔小数字了。 哪怕现在的也不少。 “两千镑,天啊,他是去年年底借的。但凡向家人开口也不会这样。”塞西莉娅摇着头,“不过他圣诞节和查尔斯吵完架后,就没理过他了。” 现在这兄弟俩,却突然和好,达米安也保证痛改前非。 还好,他还未成年,法律上借贷给未成年人违法,借据也无效。 瑞文先生准备跟放贷人私了,只归还300镑本金,如果谈成不了就找律师打官司。 放贷是种边缘的灰色产业,一不留神就会被送入监狱,尤其像这种诱骗未成年人借贷的违法行为。 “达米安还想卖了外祖父传给他的怀表,幸好被发现了。” 塞西莉娅都惊讶于,这次弟弟酿下大错,瑞文先生居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在书房里,以长兄的姿态谈心了一番。 “我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达米安刚知道了,但是查尔斯不愿意告诉我。他只说我的嫁妆不会有任何亏欠,又问了问和夏伯里勋爵之间的事,并表示全看我的意愿,不一定要答应对方。” 塞西莉娅蹙着眉,她兄长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就算是她,也察觉到家中有些不太寻常,出了什么大事。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有,只是他们的长兄扛着。 莉齐娅抚上她的手,露出笑容。瑞文先生很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并改掉他暴躁专制,不善沟通的习惯,愿意平和下来和弟弟妹妹说话。 不知不觉奥姆斯利府的家庭矛盾少了许多。 莉齐娅看着瑞文先生上楼,他眉间的沟壑松开,浅到看不到了。 他点头微笑,打着招呼。 莉齐娅才发现这位先生那么年轻,并非一直都是老成持重的模样。 “日安,瑞文先生。” 趁着塞西莉娅去安慰她母亲的时机——奥姆斯利夫人知道了次子借贷的消息,神经衰弱犯了,儿女们围在她边上扇风。 不管事的奥姆斯利子爵,正在俱乐部打牌不着家呢。 瑞文先生过来,真诚地冲她道着谢。 “谢谢您,小姐,你上次的提醒,让我回去后认真考虑了一下,受益匪浅。” 瑞文先生习惯了长兄的权威,他第一次意识到,开诚布公地谈上一番,比起针锋相对的争吵,要事半功倍的多。 他原先一直没弄清弟弟在干什么勾当,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在家中偶尔瞧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他在想到事实后,不禁又皱了眉,看向眼前的年轻小姐。 她的眉眼温柔,却不温吞软弱,做什么都很果断,聪明伶俐。 在这件事处理完前,他不会提出任何请求。 “不,先生,我实际上没做什么。这些的成果是您达成的,我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莉齐娅没有揽过功劳。 她看向窗外,脸有点泛红,躲避着这位先生柔情的目光。 第178章 第178章 瑞文先生的热情让她很苦恼。 经过这件事后,他对她更亲近了。 塞西莉娅很希望她加入他们的家庭,虽然能看出她对兄长并无多少感情。 但社交季都过去一大半了,她也对其他先生没太多亲近。 都平平淡淡的,不远不近。 毕竟起来,瑞文先生还算好的,至少不会拒绝他的邀约,经常散步说话。 塞西莉娅鼓励哥哥等六月后,邀请伊莱斯小姐去他们在牛津郡的庄园里做客。 社交季结束后的夏季,大部分人不会搁伦敦呆,这里本来就卫生不行,满是污秽,烘烤下臭气熏天。除了海边外,许多人会回先乡下的庄园,享受清新怡人的空气。 这种做客的邀请形式,对男女们相当于社交季的延续,舞会上一刻钟舞蹈的短暂接触,可远远比不上度假别墅中,时时刻刻的相处。 不过塞西莉娅没掺和多少,她还要应对着夏伯里伯爵的追求。 另一方面,是和多塞特公爵的交往。 莉齐娅想到了上辈子的弟弟塞巴斯蒂安,她以相同的方式关照他,接近于一种寄托的亲人的态度。这在旁人看来,就格外的真诚。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有着天生的洞察力,她从小到大就看到围在她身边的人各有目的,千方百计地接近。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就像塞西莉娅鄙视那些堵了路的下等人一样,这种公爵小姐,也会下意识地瞧不起小贵族。 原来这位伊莱斯小姐,对于她而言,连个小贵族之女都算不上,甚至都不是乡绅的女儿,只是个养女。特别之处,是那副太盛的容貌,一下压过了所有人。 对比下来,她对为什么能入她兄长的眼,很是困惑。她不觉得仅是出众的长相。 伊丽莎白小姐对亲缘看得很重,这一方面是血脉,一方面是她的地位来源于她的父亲,父亲死后就是继承爵位的兄长。 一切都分明。 开始是她的举止礼仪和谈吐,让她愿意按照兄长的意思结交。 再后来她不自觉地被那种毫无防备,富有感染力,却又并不愚蠢的态度感化。 逐渐跟这位伊莱斯小姐亲近。 莉齐娅隐隐地察觉了眼前公爵小姐的变化,她笑盈盈的,不是显露出的高傲,但就像考珀夫人那样,带着一种还要更天然的傲慢,与生俱来被追捧久的那种,不会轻易地把什么人放在眼里。 这种随意的亲近如同施恩一样。总带有隐隐的疏远和隔阂。 就像卡洛琳夫人说的一样,大贵族们总是这样,样子可能要礼貌亲近,但心中的界限比谁都清。天生把人们划为三六九等,甫一出生,只能跟核心圈的亲友和姓氏绑定。 这怎么能不算一种桎梏。 她在卡文迪许先生和多塞特公爵眼里看到的都是。 卡洛琳夫人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后来她厌倦了,走了出去。 她说那是个“更宽广的世界”,说着注视着她。 “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阿莉。” 莉齐娅想了想。 跟上辈子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有着很好的家人,富足的生活,甚至她还能做到独立,她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像以前的露西娅小姐,现在的许许多多贵族小姐那样,只能嫁给小圈子里门当户对的对象。 她没有犹豫,肯定道,“我很喜欢,我现在很幸福,夫人。” 卡洛琳夫人观摩着她脸上的神情,露出了一个笑容。 …… 伊丽莎白小姐接过她递来的糖碟。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考察中,她已经认可了这位小姐,把她带入自己的社交圈。 围在一块的女孩们,喝着茶。 她们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贵族的女眷。对她是隐隐挑剔和审视的目光。 她能俯视别人,就像她们能俯视她。莉齐娅讨厌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 博福特公爵的女儿,那个刚从丑闻中脱身的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她相貌平平,很少说话,显得有些木讷。 巴斯侯爵的女儿,伊莎贝拉.蒂恩小姐很友善。 其他的,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相貌出挑,掐尖要强,爱跟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掰头比较。 她比较直接纯粹,比不上后者有手段,处事也更妥帖,让人心觉舒适。 莉齐娅大概能看出这个小团体的构成,两位各占一边山头,带着自己的拥簇。她很显然被这位公爵小姐归在了自己的那边。 她们明明处于这样的地位,可仍只受到有限必要的教育,只用表现得像个淑女,炫耀比较,讨论打扮穿着和各自的追求者,以排外的态度对其他人指指点点,争夺有限的资源。 温彻斯特侯爵的长女,安娜贝拉小姐说过很讨厌这个小圈子。 表明她们是最势力,无知,洋洋得意的小姐,头脑空空。浮在表面上的文雅举止。 但她也属于另一边,互相鄙夷,轻视,逃不过只在女人中竞争的怪圈。 当她打扮华美精致,站在穿衣镜前,她想着自己的出众,哪哪都无可挑剔。她偶尔会在嫉妒和艳羡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抬起下巴。 像是现在她对她们的评判,加在一块。 莉齐娅就在想,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很难不迷茫了。 …… “我最近总是有种隐隐的担忧和恐惧,眼前的这些就像一场幻梦,虚幻,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不太真实,虽然美好。 然而我知道,美好总是短暂的。我会失去什么吗?还是得到什么。 ” 她在日记里写到。 她和多塞特公爵走的很近,除了在伊丽莎白小姐邀请的茶会,会见上几面。 其余的就是海德公园,没有刻意地约好,当遇到后她会陪他坐一会车。 她顺手给他画了几张速写,她说他有最标准美丽的脸庞,伽倪墨得斯遗失的雕像。 还有就是,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卡洛琳夫人的邀约中,碰上后她会顺便带着她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夫人很喜欢这位小姐。 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她挑剔的目光,勉强缓和一点。她总是报以评估的神情。 莉齐娅从一开始礼貌不显的笑容,到后来皱眉的回看。 公爵夫人似乎震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不再那么直接。 她会把选定的儿媳对象,邀请到公园巷的宅中,有种示威的架势。 莉齐娅能看出,她最属意的是博福特公爵的女儿,出身高贵,作为长女能拿到不菲的嫁妆,巩固一系列的姻亲。 只是多塞特公爵对于这些小姐,报以很不在乎不屑的态度,甚至没尽到主人的礼节。 会直接出门,或者关在书房里。更甚者直接赶客。 多塞特公爵夫人再不愿意承认,也发现,独子只对那位出身不显的伊莱斯小姐,有着缓和愿意亲近的举动。 这让她忧心忡忡,紧锁着眉。 思考着是否要让步。 莉齐娅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存在竞争,毕竟公爵给了她那么多难堪,这位小姐却不在意。私下的谈话里,她坦言,她很怕多塞特公爵。 “他脾气可真坏。” 就像莉齐娅的母亲说过的那样,婚姻中妻子的身体属于丈夫,贵族夫妻们,有的脾气暴躁,会在公共场合给妻子难堪,出言驳斥,下她的脸面,还有的,会家暴殴打妻子。 只要是比小指细的木棍抽打,就不会违反法律,这会被认为是适当的管教。 即使上到脸上,女方一般也只会拿白粉遮掩,小心翼翼。 多塞特公爵对外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已经广为人知。比起他能带来的地位和财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更担心婚后可能受到的暴力。 她父母关系一般,但她作为长女,还算没被忽视,有一定的关爱,不至于非要争取这场婚事。 埃德蒙之前不支持瑞文先生,就是他那种对外不耐烦的情绪,在结婚后可能会带来的隐患。 语言跟肢体暴力一样会伤人。 虽然后续证明,瑞文先生是个会自控反省,没有放任脾气不管的人。 他只是过早地担责,应对着不上心的父母,和一堆闹心的弟弟妹妹,难免会失态些。 塞西莉娅最近都说,她哥哥变得耐心了许多,十几年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至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确认了,他是种被长久追捧和放任,身心折磨下的乖张暴戾。 他察觉到自己这样,并愿意如此。这是让他愉悦的处事方式。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跟他的姐妹那样心思玲珑。 他在她面前,却是全然的无害,都不需要多余的劝阻,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又因为他对她的依赖和信任,她反而不确定要不要多说什么了。 他一边温和,一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发挥那倨傲,蔑视一切的态度。 当他仰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你时,十足的无辜,和奇异纯净的异色眼瞳。她不好责怪,心里又有一种发凉和忧心。 到这里,夏洛特.索菲亚真心实意地说她对多塞特公爵的畏惧后,她真的能理解了。 他是个与常人有异的小怪物。只有法律能约束他,他只会做在他特权以内的事。 但那不是为了遵纪守法,而是不想多惹麻烦。 “您明天会来看我吗,小姐。”公爵真诚地询问着。 莉齐娅点了点头,想到了卡文迪许先生戏谑的那句“小公爵”,也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他可怜,又不会和他深交。 她答应了。 她发现,多塞特公爵对她多了一种奇怪的欲望,在他的眼神里她能看到。 那既不属于情欲,也不是爱意,或者绅士们常见的那种点到为止的倾慕。 只是想拥有她。 她想及时收敛,断绝来往,看到他忧郁阴沉的脸色,又停住了。 他很美丽,还只是个孩子,他在她面前收敛的很好。于是莉齐娅纵容他这样。 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伪装,他把他的弱点暴露无遗,离得更近了。 …… 对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想到了另一个人。 卡文迪许先生,也是在这种不知不觉中,关系变了质。 他们现在依旧有来往,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朋友的关系。他会肆无忌惮地跟她指点伦敦的面孔,说着他们的逸事,舞会上跳着一支支舞。 就好像那个突兀的,打破平衡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轻轻揭过。 他甚至邀请她去德文郡公爵府,看他堂叔的雕像收藏。作为他们这一代,原先仅有的孙辈,他在卡文迪许家有着相当的宠幸,加上厚脸皮,向哈廷顿侯爵提出这种邀请,并不匪夷所思。 莉齐娅在那偌大的大厅里,看着一尊尊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雕塑,栩栩如生。 大理石被雕刻出肌肤凹陷柔软的弧度,肌理细腻,那蒙着的纤薄面纱,垂目的圣母,摸上后,原来是坚硬的大理石。 莉齐娅欣赏着这笔珍贵的收藏。 感慨着主人的鉴赏力和审美水平,件件都是精品,在十几年间收集罗列下来。 她并不意外,在她那个世界,卡文迪许这个姓氏也是艺术与科学的代名词。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的侧影,她的鼻尖到额头的那里,就是最优越美好的弧度。 他抿着嘴唇,微微出着神。 “先生,谢谢你邀请我。”那张面孔转过头,蔚蓝的眼眸闪着光芒。 他沉了一下气息,无所谓地笑笑,满不在乎道,“不要太客气了,小姐,邀请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昂着头,一如既往的骄傲浪荡。 站在楼上横廊的男人,金发蓝眼,注视着这对出挑的璧人。 他们在一块说话,相似的眼眸交相辉映。 他想到了什么。 看向了大厅正中那座雕像。披着长长头纱的女人,身形高挑,合着眼眸,双手交叠放在心口。 她莹润洁净的脸庞,落了一滴泪珠,圣母一般宁静美好。 他久久地望着。 第179章 第179章 莉齐娅终于见到了那位,人人口中传说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她刚度完蜜月回来,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她的新婚丈夫形影不离。 两个人举办了场盛大的宴会,标志着伦敦社交界的回归。 莉齐娅知道了,为什么人们对这位夫人评价很高,不止因为她是位女继承人,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讨人喜欢,亲和的特质。 她不是她想象中的倨傲,目空一切,毕竟拥有一年四万多镑收入,这一庞大的财富。 她名下还有座位于埃塞克斯郡,伦敦东北十几公里的宏伟庄园,被形容成是英国的凡尔赛宫,法国流亡的奥尔良家族就租住在那。 另一位活跃的女继承人,在父亲走后能继承每年两万镑的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就相当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毫不避讳地炫耀。 凯瑟琳.蒂尔尼-朗,或者说现在的朗-韦尔斯利夫人,身材娇小,漂亮的心形脸蛋,她面容娴静,是个虔诚的教徒,但不寡言少语,反而交谈机敏,受过良好的教育,很有见解。 她是实在的温柔善良,不是考珀夫人那种,而是由里到外,能让人完全地感到善意。她的眼神满是真诚,不含虚假。 少见的恪守道德,行事有准则的那种,和整个上流社会格格不入。 了解后,莉齐娅大概能理解了。她来自于一个很好的家庭,受父母的影响,她父亲是尽职的乡绅,母亲作为伯爵女儿却不爱好浮华享乐,夫妇俩都是福音派教徒,乐于做慈善布施。 蒂尔尼-朗家族在威尔特郡很有名声,一大半就是因为过世的那位爵士的仁慈,他免除了不少老佃户的租金,没有把他们赶走,允许继续租用维持一大家子的生机,经常捐赠财物,亲自看望,给他们修建房屋设施,送去日常的食材柴火。 自己的生活过得简单从容,常年在乡间呆着。 凯瑟琳从小到大,就过着这样朴素实在的日子,被父母带着给邻里送上吃用的东西,去济贫院看望失沽的孩童。 她跟姐妹们在一起,本来只有分到的一笔嫁妆,她是十六岁时在弟弟死了后,才突然成为女继承人的。这让她一下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到了社交的年纪后,就搬到伦敦,被男人竞相追逐。 凯瑟琳在成年后接手了自己的财产,亲自打理,她做的很好,并不在乎女人做商业活动不体面的看法,弄清了每一笔地租和债券,指挥她的代理人做她认为合适的投资。 事事亲为,难免疲惫。她开始想有个依靠和一同管理产业的伙伴,一位丈夫。 她知道要把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要让祖辈留下的庄园财富得到传承,同时她明白要凭借她的财富高嫁给一位贵族,抬高自己和家族的地位。 她的婚姻只能慎重,在诸多追求者中仔细考虑。里面的有位就是克拉伦斯公爵,他至少是个王子,虽然四十好久,沉溺酒色,还和女演员姘居二十多年生下不少孩子,随即又抛弃了她。 因为负债累累,急需娶一位女继承人填平债务。 凯瑟琳的家人都劝她嫁给他,这位王室公爵对她很着迷,苦苦追求,虽然大半是为了那笔财富,但凯瑟琳能嫁入王室,她的孩子也能拥有头衔。 摄政王会同意这门婚事的,那样就过了《王室婚姻法》的门槛,她会当上王妃。 凯瑟琳最后嫁给了波尔-韦尔斯利,是做了从心的选择,她放弃了世俗地位和财富的标准,选择了这位爱尔兰贵族,次子的儿子,没有头衔,没有钱,归结而言,是为了爱情。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很有欺骗性,他是那种富有男性魅力的花花公子,笔直健美的长腿,打扮精致,擅长运动,且很有阅历,十六岁时候就作为使团的一员游历过欧洲,还从过军。 他在那一堆毛头小子和老头子中,格外出众,还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小白脸,曾经为了凯瑟琳小姐和人决斗,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她离开伦敦后追寻过来,百般恳求,找寻恰当的时机,买通仆人递上情信。 凯瑟琳心软,冒着母亲发现的可能和他私会。 这样冒险经历的刺激下,波澜壮阔,一种被称之为“爱”的情感出现也不为怪了。 那位先生黑发,深蓝眼睛,粗野狂放,有着秀美的下巴和尖鼻子综合,十分的具有吸引力。外表不俗,虽然放荡,但他真心实意地跟她忏悔年少无知时和女人们的厮混,他赌博的恶习,并愿意悔改,这种情况本就数不胜数,凯瑟琳不太在意,又由于他实在真诚,最后的顾虑也抛之脑后。 求婚成功后的消息传出,无论她母亲怎么反对,匿名信怎么纷至沓来,质疑这位先生行事的莽撞和不端,都没拆散这对陷入热恋的眷侣。 甚至男方母亲对女方的选择都感到不可思议,她的儿子一向是她和丈夫头疼和不解的对象,他从小到大闯下了那么多的祸事,让父亲去收拾烂摊子。比如他十四岁就混到了一位女帽店员的床上,然后零零碎碎,花光了他每年几百镑的津贴,最后欠了三千镑的债务,用在他一身行头和诱骗平民女孩,包养情妇和寻找妓.女,和人鬼混赌博酗酒的花销。 他父亲,那位造币厂兢兢业业的老韦尔斯利先生,作为小儿子,全靠着妻子的嫁妆和政府的薪资过活,经营了这么多年。 被不成器的独子吓了一跳,连忙把他送去国外历练,免得惹下更多的祸事。 这次是三千镑,下次别说会有多少了。 所有的劝慰都无效,凯瑟琳.蒂尔尼-朗坚信着她的考察与选择,新婚夜后新奇的感受和种种尝试,她丈夫在这方面的无可挑剔,似乎加强了这种紧密的联系。凯瑟琳的脸庞红润,比她婚前显得更美丽了。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也对他的新婚妻子施展着热情,他好像真的恋爱,坚定不移了。 在这对夫妇的爱巢,女方名下格罗夫纳广场豪宅中的舞会上,人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写匿名信的告密者都有点脸红,心想自己一开始的警告和担忧过了头。 卡文迪许撇着嘴,对那位波尔-韦尔斯利先生评价很低。 他知道这位浪荡子的真面目,不止是男女关系,还有一些被掩盖不为人知的密幸。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在别人眼里年轻有为,引领了伦敦的时尚,是被所有花花公子,还有科林斯人追捧的最出众的那一个。 他十几岁时就参与了外交事务,还取得了不少的成就。 卡文迪许先生作为当时的同行者和知情者,满是嫌恶。 先不提他是由于在国内待不下去,才靠着韦尔斯利家族在政府中的影响,塞进了使团。 进去了后,他全靠着熟背的莎士比亚名句,和优雅的舞步,吃喝玩乐,混出了表面上好看的名声。 使团走遍了整个欧洲。 在抵达奥斯曼帝国后,卡文迪许先生因为亲友,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病重,临时回了国。 他担任的是使团首席秘书的职位,这一走后,暂时有了空缺,没人补上。 英国使团的大使,查尔斯.阿巴思诺特先生,接到了夫人分娩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开始不理外交上的事务,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草包的波尔-韦尔斯利就这样被推上了秘书的位置。他从奥斯曼帝国那里的妓.院抽身出来,流连于交际与舞会中,自信于自己的才能,试图大展宏图。 当时局势紧张,他在两位俄罗斯公主的吹捧下,真以为自己有主宰一切的可能。 于是他冲到奥斯曼帝国的外交部,大咧咧地坐下,指着鼻子,让部长撤军,停止和俄国的交战,要不然他就代表英国,同土耳其开战。 就这样,波尔-韦尔斯利未经议会和大使馆同意,越过了他们知情,直接向奥斯曼帝国宣战,挑起了这场到现在都没结束的战争。 君士坦丁堡城外的港口停着十二艘英国战舰,他以为可以阻挡一切,就这样交起了火,损失惨重。 城里的英国人急急出逃,就连大使馆的人员都匆忙结束了外交之旅,狼狈地登上了剩下的舰艇,波尔-韦尔斯利不复之前的洋洋得意。 “那次交战中,英国海军有两百多人阵亡。” 卡文迪许先生皱着眉,神情严肃。 那意味着两百多个家庭失去了至亲,这本是场可以避免的战争,却因为一个十七岁的混蛋,被随意挑起,无数不必要的伤亡出现。 但波尔-韦尔斯利在回国后没有承担任何责任,相反有着相当好的声誉。他厚颜无耻道,他作为外交秘书已经在其中尽力调解,可惜还是没有避免这场冲突。 他出身于韦尔斯利家族,他的叔伯们尽力遮掩。那位大使查尔斯.阿巴思诺特,却在议会中接受质询,引咎辞职,结束了自己的外交生涯。 “多么荒谬。”莉齐娅看着和人谈笑从容的朗-韦尔斯利先生,他把他的错误轻飘飘地洗净。甚至在那之后,还能去半岛战争,到他的叔叔威灵顿子爵身边当副官。 虽然也因为后面耽误战局,热衷玩乐的轻率被赶回了伦敦。 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这些高层们都知道他做了什么,心中看不上,不会交任重要的职务。 天平的另一边,却是一场战争和不断增加的阵亡人数。 “他没有任何愧疚吗?” “要是这样我还能高看一眼。”卡文迪许先生冷哼了一声,“一个顽固的保守分子,一个阶级分明,固守顽冥不化的人,还能指望什么。” 他没把那些死去的士兵和水手看成过是人,毕竟参与海军的大部分都是平民。 那次没有死伤什么高级军官。他们的亲友也只是会怪罪那位大使,而不是,也不知道真的始作俑者。 卡文迪许先生一直没放下这事。他为什么对那个蠢货没有一丁点防备,就这样回了英国空出了首席秘书的位置。 这导致他对韦尔斯利很憎恶,他是他最看不上的人。 他也在此之后,没有再参与过任何外交相关,去年是个例外,算是将功补过。 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属,他这五年来都有关注慰问,除了政府这边争取的抚恤外,还有他自己补上的部分。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说这个。 他只是很高兴揭露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我真的可惜蒂尔尼-朗小姐。”他不喜欢她的温吞,无条件的友善,但认可她的真诚。 “这个人一定会毁了她,他最在意自己,是难以想象的轻率,不负责任。”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伸手邀请她跳舞去了。 莉齐娅很想认识这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很幸运的她得到了机会。 她有点可惜和好奇她的命运,对那位韦尔斯利先生一开始勉强的观感荡然无存。 凯瑟琳.蒂尔尼-朗听说过这位小姐,她是第一次见到她,特地注意了那张美丽的脸庞。 感慨她可真是出众,显眼到第一眼就能看到。 怪不得人们都说她是位美人。 她的金发多么漂亮。 她还有着恰好的身高,不过凯瑟琳对什么都容易满意,她一向乐观。 她亲切地拉了她的手,邀请以后尽管可以来做客。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通过皇家许可,加上了妻子的姓氏,现在被称为朗-韦尔斯利。 他可谓是春风得意,在激情之下他对他的妻子确实怀有热爱,他也确实如约定的那样只有她一个,没再找情人。 剧院包厢的事被他处理的干干净净,不想再有什么差错。 除此之外,他得到了那么一大笔财产,凯瑟琳同意他支配庄园的年收入,还有银行的存款。 这完全满足一个花花公子奢靡生活的需求。 他妻子的面容被那笔财富衬得越发可爱,再加上温顺的性情,韦尔斯利都以为自己真要忠贞一辈子了。 这对夫妻高调地出现在伦敦的各个场合,彰显着他们的恩爱,凯瑟琳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被她丈夫用华贵的服饰和珠宝打扮。 她糊里糊涂地签下了一份协议,允许她的丈夫亲自管理产业,比婚前的权限更大,有权动用和调配庄园的资源和人员布置。 她全权放手了出去。尽着妻子在家庭中的责任——就像她从小受到的教育。 看到她丈夫兢兢业业的模样,凯瑟琳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 莉齐娅在卡文迪许先生那知道,几次被拒绝无果后,摄政王选择朗-韦尔斯利先生的伯父,那位韦尔斯利侯爵出任首相。 前提是他说服托利党人和辉格党人组成联合政府。这位在政坛屡屡失意,被同僚放弃的侯爵,致力于得到这项职位,达成他的政治生涯最高成就。 朗-韦尔斯利游走在俱乐部,帮助他的伯父谋取,获得强有力的联盟。 与此同时,莉齐娅收到信件,莱克在屡屡推迟后,终于确定了他的归期。 信中的暗示,和对首相之位的提及后,她意识到,一场角逐开始了。 珀西瓦尔先生昔日的盟友,不会允许变革的辉格党人上台。而激烈的辉格党派,绝不会同意和保守的执政党组成联合政府。 但韦尔斯利侯爵,这位没有明确政治倾向的温和派,恰好是个粘合剂,最有可能的那一个人选。 就连卡文迪许先生都阴阳怪气地说,“没准真能实现呢,我们亲爱的波尔-韦尔斯利先生,也能得到他想要的爱尔兰首席秘书的职位,去都柏林为害一方了。” 莉齐娅忍不住想,历史会改变吗? 第180章 第180章 首相之争,除了关注政治的,其他人并不在意,就像奈特先生那种,只用在乎日常的吃喝玩乐,这事被淹没于人们的笑谈之中。 朗-韦尔斯利先生在俱乐部努力的效果不为人知,但是宅中举办的大小晚会,莉齐娅去过几次。 从装饰到吃食,都非常奢靡铺张。 凯瑟琳新婚后,加入了伦敦夫人的社交团体中。她在婚前就备受关注,婚后更是得心应手。 莉齐娅因为她特地的邀约和攀谈,与她相识,还认识了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她来自一个相亲相爱的乡绅家庭,就像约翰爵士玛丽姑妈那样。 两家有了来往做客。 莉齐娅知道了凯瑟琳不太赞同她丈夫对宴会交际的热衷,和他对什么都要精益求精的浪费,却很支持他做自己的事业。 她把家庭看的很重,就像这时候普遍受的教育,圣坛上发的婚誓那样,全心全意地尊敬和爱她的丈夫。 她这样幸福吗?无疑是幸福的,对她而言,已经达成了拥有一个小家庭的目标。 但对莉齐娅来说,为什么女人的价值都要在家庭上体现,她旁观了凯瑟琳怎么处理她的产业,做了什么有远见的投资,一下学会了很多。 可人们对她的角色定位,都是她是个多么体贴的妻子,和光彩照人的女主人啊。 “你满足于此吗?” 莉齐娅突然问道。看着凯瑟琳倚靠在扶手椅上,低头一针针地做着刺绣。 她的面容恬静,弯着嘴角,憧憬着未来会有的孩子,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说完这句后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评判别人的选择和价值观,凯瑟琳.朗-韦尔斯利,她是以后那个维多利亚时代一切美德的化身。 这位夫人愣了愣,似乎在困惑她的问题。 “满足?我的生活现状吗?”凯瑟琳想了想,她没介意,“我更喜欢乡下。” 她给她讲威尔特郡的风景,这个最南边的郡临了海边,气候比这里还要湿润温和许多。 她土地的那些佃户,庄园里陪伴已久的管事。 她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和老牧师说话,去济贫院看看那些贫苦人,送去衣物和毯子。她喜欢散步,沿着田野看摇曳的麦浪和羊群。 莉齐娅答应了有机会一定去那里做客。她默默地对她的婚姻表示了祝福,希望真能如她所愿。 又想到卡文迪许先生说的,总有种隐隐的担忧。 她在想这个时代的女性,包括她那个世界,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也无从想象另一种生活状态,没有婚姻,没有家庭,自己才是重心,而不是仰仗和父亲和丈夫过活。 她张了张口,顿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起来。 像玛丽姑妈那样,形形色色没有结婚保持单身的女人,外人都会觉得是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没人会相信她们会很幸福。 没有丈夫可依靠意味着没有足够经济来源,有财产还好,没的话在父亲死后收入锐减,被迫搬进小屋,孤苦伶仃地过活。 她们本质是被这个社会排斥了,没有职业,只被允许在家庭周边活动,也无从寻找自己的价值。 所以贵族女性才那么怕被逐出社交场,那样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只能呆在家庭里。 就像安娜.卡列尼娜,激情消退后,男方可以随随随便便重回贵族圈,做他的活动,她却局限在家庭里,不被人接受,以前还有孩子,现在一无所有,最后情人的爱也化为了厌倦,男人对她的歇斯底里满怀不解。 那可真是万念俱灰。这才选择了卧轨自杀。 看透了社会的本质,又没能力更改,真正地从中跳出,无力,绝望,只能赴死了。 她上辈子的那一刻,大概就想到了她。 莉齐娅把注意力转回到事业上,所幸还有这个可以支持。 这段时间的美好如同平静的湖泊,看似明镜般光洁,投下一颗小石子就能泛起不少涟漪。 她的缪斯商店成立后,初成规模,每天处理大量的订单和信件,多雇的两名职员勉强能胜任。 等春季过后,销往布莱顿,巴斯各地等一系列温泉海滨小镇,估计要再雇上两个,分管各区。 生产出的首批钢笔终于卖了出去,其他的经销商闻声而来谈合作,笔尖的大规模生产提上日程。 工厂里的计件工资制运行良好,在保证品控的前提下,满足了产量。只是她发现,没法再雇佣更多的工人了。 她开始尝试把改革的手,伸到斯通先生的铅笔厂——同样提供吃食。 市面上的仿造品还很拙劣,大半是全伦敦的金匠都被她提前笼络了去,没人会愿意舍弃掉这种持续长久的大单。 即使有接私活的也没太大影响,等竞争对手反应过来,她早就转向专售笔尖和私人高级定制了。 莉齐娅对这方面不担心。 她的收入跟她预想的那样,甚至有超出,首相遇刺后,大西洋的贸易松动。 出现了不少走私者,铤而走险突破封锁令,把这一批新货带往大洋彼岸,奇货可居卖出高价。在美国,一支宁芙的高级货金笔,可以换一名健壮的黑人奴隶。 ( 75镑左右) 和俄国重新展开贸易后,商人也愿意带上几盒,连远东和印度那边都有涉及,欧陆更是一片可以开拓的市场,那里不缺旧贵族和发家的新贵,奢靡作风比之英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月底,她账面上的总收益,达到了惊人的六万镑。 3万镑缪斯和宁芙笔, 2万镑专利费, 8000镑新推出的低端金笔系列, 2000镑笔尖拿货预付款。 当然,收回的现款加上专利费只有3万镑。 这能让她覆盖成本,购买材料,维持人力,还掉银行贷款利息,尽情投资。 她的煤矿终于找到了承租人。二十年的总租金,一半就是14万英镑。 签订合同时交付20%的款项,两位合伙人,一共出资6万镑,其余的用股票形式筹集。 剩下的租金会在五年内逐步付清。 这是由约翰爵士和布莱尔先生出面洽谈的,莉齐娅还未成年,不能出面太多。 这两位都是有点头脸的银行家和商人,手头有了余钱想做些投资。 贸然地见面和透露身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自16岁开始收到的关注和打扰,也让她有了低调处事的打算。 不过莉齐娅还是在办公室的一边,听完了谈判的全程。在没有异议后,终于签下了合同。 她商业方面的代理人,内特先生,以一种专业的态度,收集了伦敦城内染料厂的相关资料。 莉齐娅决定先从一个小作坊开始,雇佣人制备染料,浸染布品,训练一批熟练的染布工人,在市面上售卖,引人注意后,找合作厂家,逐步收用专利金。 她不太着急,春季都没结束呢。 事业的顺遂下,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她生活的平静。 那是在一位伯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她跳了几支舞后,去了花园透气,顺便和瑞文先生散步聊着天。他介绍着这里的布局,带她走着。 这位夫人是他的姑母,这样的关系被人看到也不会多说什么。 转角处,树丛遮掩下,即使有喷泉淅淅沥沥的声音,她还是听到了一阵突兀的低泣。 莉齐娅停了一下。她能听出是个女人,声调都还年轻。在主人家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果她贸然前去,尤其还有瑞文先生在场,情况会很难堪。 她和瑞文先生对视了一眼。他应该也是听到了,只是不动声色。 她在想要不要装作不知情,两个人默契地回去。 但在一种力量的驱使下,莉齐娅对瑞文先生坦然说,“先生,耽误了您这么久时间,我想你姑母那边应该很需要您,就不麻烦了。我还想再散会步。” 她一眨眼。 瑞文先生会意,点头笑道,“当然,您随意,小姐。按照我们说好的,下下支舞。” 他们礼貌地聊了两句。她把他支了开来。 在开口后,那股低泣突兀地停止了。 哭泣的那方,正进退两难,在听到男人走后,才有了释然的轻松。 瑞文先生去了另一边,为了防止意外在长廊那等着。 “小姐。”莉齐娅斟酌地问了出来,“虽然会有点冒犯,但我想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这个藏起来的女人,想是早已听到了他们来时交谈的声音,如果就这么走了,她会很怀疑惶恐,胡思乱想,担心他俩是谁,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如此等等。 莉齐娅决定给她个善意的台阶,开脱的借口,用一种恰好关心,又不逾越的态度。 保证着她会保密,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见那边没动静,莉齐娅自然地告了辞,转身要走。这时却听到了鼓起勇气的一声,“谢谢您。” “伊莱斯小姐,是您吗?”接下来的那句,让她停住了脚步。 是她认识的人吗?在猜想时,莉齐娅看到了从树丛后探出来,那根立式的石柱旁,带着泪痕的脸庞。 隔着窗透过屋内灯火的照耀和月光下,乍一看不太分明,但她还是从那双大而哀愁的浅褐眸子认出,是范妮.格林小姐! 在康斯顿子爵的那张晚宴上,因为是伦敦社交界伊始她参加的第一场晚宴,她记得很清楚。 再加上那晚发生了不少事,她平静的生活一去不返,平白地认识了许多的人,被卡文迪许先生邀请去了艾玛克斯,从此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说实在的,四月份来伦敦前,莉齐娅都没想过她的人生还有这样的可能。 她只觉得她会每年社交季来伦敦,像很多小姐那样社交,要是一直没结婚那就继续单身,跟玛丽姑妈一样平常地住在乡下,偶尔去度假。 而如今,她又回到了那个上流的圈子里,称呼着一个个头衔,礼仪上永远不会出错。 由此,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范妮.格林小姐,莉齐娅还是很惊喜的。 虽然场景有点尴尬,为什么她会独自离开舞会,只身在花园里哭泣? 莉齐娅不理解,想不到原因,但格林小姐不说,她也不会主动过问。 她联系起了卡文迪许先生故事中的那个可怜,命运不幸的孤女。 格林小姐跟她道着歉,她是个纤细漂亮的姑娘,一头浓密长发,衬得楚楚动人。 莉齐娅打量着她。 她眼睛红了,略肿,想是哭了很久。穿着半旧的绿缎裙子,只戴着最简单的浮雕首饰。 发饰也不是最时兴的,至少没有个摩登手艺好的贴身女仆。一切都让她在争奇斗艳的伦敦社交季,看上去和别人格格不入。 莉齐娅一眼就注意到了格林小姐裙摆上的水渍,范围不小,一下就毁了这条裙子。 她移开眼神,微笑寒暄着。 那次晚宴后,她们见过几次面,但大多都是一面之缘,遥遥地看到点个头。 没怎么说话。 格林小姐缓了过来,勉强大方地行了礼。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让气氛变得很难堪。 莉齐娅最后问了出来,她关怀道,“格林小姐,我那里有条备用的裙子,你要过去换吗?” 她没有假惺惺的询问,直截了当道。格林小姐愣了一下,想不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正要拒绝。 莉齐娅突然伸手把女孩拉到一边,端详着她脖子一侧的伤痕,被梳下的鬈发遮掩着,紧皱着眉,“发生了什么,范妮?” 她原先还能坐视不管,只看对方的意愿,现在不行了。 这显然不是意外受伤的痕迹,更像是人为的掐痕。那一阵敏锐的嗅觉,让莉齐娅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格林小姐的脸白了又红,她没想过这会被一个陌生人关注并询问道。 她终于抽噎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是否会说明缘由,但莉齐娅还是照拂着她。 她把格林小姐揽在怀里,尽力安抚着。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亲和力,和那一种没由头的让人信任的气质。 格林小姐诉说了在她身上这两个月发生的悲惨的一切。 她惶恐不安,并痛惜自己的命运。 听完后,莉齐娅肃着脸。 竟然会是这样。 那个恶棍。 她眼前浮现着,那个戴着高领子,脸上搽粉,道貌岸然的面庞。 她胃里一股股翻涌的恶心。 原来是萨雷男爵! 莉齐娅蹙着眉,她确认着。 总结了格林小姐断断续续的诉说,和委婉的言辞。 “格林小姐,他胁迫你跟他订婚?这是他做出的恶事?” 他酒后差点侵犯了她。 察觉到女孩身上不由得的颤抖,她意识到了她语气有多严厉。 莉齐娅想到了歌剧院里的那次,一阵阵胆寒,某种程度上说,她就是另一个格林小姐,只不过她有家人作为底气,还有朋友可以倚仗。 她们都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她握住她的手,心里浮现出一股勇气,她也能做什么,她能帮她。 她就是那时候的她。 “格林小姐,告诉我详情,我发誓,我会帮你。” 第181章 第181章 这般贸然地询问,关切一位只见过几面,素昧平生的人,有些匪夷所思。 但莉齐娅觉得有这样的必要。 范妮.格林小姐在父母兄长过世后,备受冷落,即使是那位老萨雷男爵留下的仆人,也是忠于新主人为多。 总之,伯克利广场的那座宅邸中,只有一位女管家对她有所照拂。 格林小姐就住在那间卧室,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要赶紧找个求婚者把自己嫁出去,才好拿到嫁妆。毕竟她还未成年,按照遗嘱里的规定,暂时没有财产权,处于监护人的管控之下。 萨雷男爵就那样在一个酗酒的晚上,闯进了她的卧室,虽然竭力反抗下逃过一劫,但男爵倍感脸上无光,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跟她结婚。 格林小姐在担心自己失去清白的情况下,觉得男爵也许是个可行的对象,有爵位和收入,相貌至少堂堂,照拂了她一年多。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你们订婚了?”莉齐娅想了想,“但我没在报纸上看到消息。” 按理说订婚公告要在报纸栏目刊登三周,这样的前提下婚约才有效,后续能去教堂结婚——一个必经的流程。 她明白了。 “你们是秘密订婚?”没有任何的手续和见证人。 这种男方随时可以宣布婚约作废。 格林小姐点头,表明只有他们双方知晓。 “天啊。”她的这个选择无可厚非,遇到这种情况,还没亲友依仗——即使有,多半也是息事宁人。用醉酒推脱作为借口,加上欺骗性面孔,综合来看,有悠久头衔的萨雷男爵,会是个相当好的结婚对象。 现实又无奈。 但格林小姐显然是后悔了。大抵是相处下来后,看清了男爵的真面目。 她说他一开始真心实意地道歉,恳求,声泪俱下,提出了他娶她的补偿,样子看上去还算可靠。 可在那之后,他对她逐渐不耐烦,没有任何刊登和披露婚姻的打算,在她签下一门婚前财产的协议后,更是失去了基本的绅士风度,冷嘲热讽,恶语相向。 他笃定,格林小姐只能嫁给他了。 当初提出请求的是他,可又对她没什么钱看不太上。 莉齐娅明了,他是想昧下她的嫁妆,打着不掏钱的目的。毕竟,五千镑的现金,不在少数。 萨雷男爵是面临了什么经济问题吗?她想起来莱克上次嘲讽中,说的他混迹在怀特俱乐部的爱好,和一群惯于赌博的贵族们一道。 格林小姐冥冥之中也有所感,尤其是今晚,看着萨雷男爵对几位有钱小姐大献殷勤,试图达成一项金钱和头衔的交易。 他弃他们的婚约于不顾,这门口头婚约本身也没得到保障。她也不是很想嫁给他。 一团乱麻下,她还被泼湿了衣裙,始作俑者毫无歉意,反而掩着扇子,看她窘迫出丑的模样。萨雷男爵忙着他那钓位女继承人的打算,没空搭理他这位准未婚妻。 格林小姐四处碰壁,想到了早逝的父母,和轻佻出了事故的哥哥,郁郁之下,支持不住来到屋后的花园哭泣。 她有这一婚约在身上,都没法跟其他男子交往,找个婚事,她的结婚对象却肆无忌惮调情,随时都可以放弃她。 她又取消不了,要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手上。深深觉到了,被完全掌控的无力。 比起来,之前对她颇多关怀的老男爵,真的是个十足的好人。也是在那时的依仗下,格林小姐没意识到贵族们的上流社会有那么的勾心斗角。 仅仅是她穿了条相似颜色的过时裙子,就被这么针对,她孤女的身份让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格林小姐想起来父母都还在时,乡间朴实无华的生活。 只可惜那所小庄园,因为经营不善加负债,被她兄长拍卖掉了,后面偿还了事故的赔款,她什么都没留下,也没去处。 说着说着,她捂住了脸,低声抽噎着。 格林小姐离成年还有两年,满二十一岁后才有打官司拿回自己财产的可能。 “我不想嫁给他。”她想明白了,摇着头。 她情愿当一辈子老处女,租个小房子一个人过活。 莉齐娅忍不住想,如果她也什么都没有,会怎样,她如今是有个好养父,有不少家人,还有不少的一笔财产——不过就算这样,一开始还是让她遇到了不少轻视。 卡文迪许先生的帮助,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们的赏识,加上王宫里的那场觐见后,才好上不少。 即使如此,和多塞特公爵的姐妹交往时,还是要面临打量的目光。层层划分阶级的社会,差上一点就寸步难行。 莉齐娅安慰着她,果断干脆地指出来问题的关键,“格林小姐,女方有权取消婚约,法律里规定如此。更别说你们的还没登报,随时都可以取消,不会受任何指责。” 范妮.格林小姐停住。 “得解决的是——”莉齐娅想了想,“在取消婚约后,你要做什么选择。” 格林小姐接过了递来的手帕。 “我想拿回财产。”她擦干眼泪,坚定地说。 哪怕不是老男爵规定的五千英镑,至少也要有一两千镑,她父母兄长的那部分。 足够她在乡下勉强过活。 “还有一个,解决婚约后,你不得不搬出去。”莉齐娅挽着披肩,坐在她身边。 鉴于她未婚的身份,要维护声誉,还是得住在亲友的身边。 “格林小姐,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莉齐娅想起来康斯顿子爵,按理说是她的一位监护人。 不过对于格林小姐,她遭遇的事,不好向子爵开口,子爵夫人那又没什么关系,他们家人口多,没法真住过去。 婚约取消后,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离开伦敦,去乡下避开事端。 否掉了各种可能。 女孩想了想,迟疑道,“有一个远房的堂叔。” 可自从她要继承爵位后,就和这门关系断了,范妮.格林和那位堂亲长子间,父母玩笑的婚约,也就此不了了之。 再联系上去,总归有点尴尬。 “你们终归是一个姓氏,去写信求助,言辞恳切些,问候后得到原谅。” 格林小姐点点头。 涉及到财产上的事,再有什么样的矛盾,都会帮着从外人那拿回来。 更何况据她描述,那位堂叔,在兄妹俩过世后照拂良多,只不过那位兄长认为对方是觊觎遗产,有所防范,也很拒绝把妹妹嫁过去。 “得到你那位堂叔首肯,他愿意接你回去时,就和萨雷勋爵正式取消婚约,留好副件。这段时间收集好证据,避免任何书面上的把柄。至于婚前协议,你拒绝结婚后,自然也就无效。” 老男爵死前的遗嘱,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比这个私下签的协议要有优先性。 莉齐娅之前看了不少卷宗,把这方面研究的很透彻,她随口说起法律上写明的条文和过往判例。 格林小姐的眼睛一点点放出光亮,她只受过淑女应该有的教育,对其他方面所知甚少,在萨雷男爵的控制下,难以想到其他出路,这很正常。 “谢谢您,伊莱斯小姐。”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大部分还要你自己去做。”莉齐娅颔首,她没想到,就这样随意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她没路过听到哭声,没有多问一句,范妮.格林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男爵,用财产填补漏洞,或者被抛弃,郁郁而终。 每年因为各种各样遭遇,在海德公园蛇形湖一角,投湖自尽的女人有不少。 她用自己知道的,详细补充着细节。 “财产方面,你需要找个律师。遗嘱原件上应该有可以变动的地方,比如转移监护人资格。官司也许会漫长,但你成年后,一定能拿到这笔遗产。”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格林小姐。”她摸出来自己的名片,“这是地址。我有亲人是辩护律师,我想能给你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说完这些后,她松了口气。 至于范妮.格林小姐的感激涕零,都是后话了。 瑞文先生在她一开始的请求下,通过妹妹传递请求,在伯爵府的表姐妹那边,借来了一条裙子,对方表示不必归还。 格林小姐被领去一边的休息室,换好了衣服。一切都处理完毕后,莉齐娅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走来,步履轻松。冲在那等候已久的瑞文先生俏皮一笑,轻松道,“先生,这可以作为我们之间保守的秘密吗?” 瑞文先生怔住,他看她的目光十足奇妙,她自然地搭上手,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款款地回了室内,说好跳一支苏格兰舞。 年轻先生站直着,眼里发出光芒,扬起嘴角,又忽地压下,反反复复。 …… 没等到格林小姐后续的拜访,塞西莉娅就上门了。 她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展示新裙子,听她弹琴,一起唱歌画画。 最后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莉蒂,我敢打赌,查尔斯爱上你了,他一定爱上你了!” “什么?” 塞西莉娅咋咋呼呼的,她自觉失言,但是想说的欲望达到了高峰。 “他这几天在跟每个人说你!他还在跟达米安偷偷商议什么。天啊,他对奥克斯都有笑容,这个世界一定是出问题了。” 奥克斯是他们年纪最小,最爱闹腾的弟弟。 塞西莉娅形容着她兄长,坐立不安,四处走动,在书房里踱步的样子。 莉齐娅脑中一片混乱。 “他肯定要跟你求婚了。”塞西莉娅笃定道,他之前一直犹豫,现在突然下定决心,多了与年纪不符的一股激情,往常他可都是一派沉稳的作风,再怎么暴躁都能随时收敛情绪。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上,只有不知所措和惊愕,塞西莉娅大抵预见了她哥哥的结局。 查尔斯完了,她想。 …… 有了塞西莉娅这一遭,瑞文先生来访时,看着他捏着帽子,纠结的模样,莉齐娅一点也不意外。 红了脸要把人请进来。 第182章 第182章 瑞文先生一向喜欢用他的眼神直视着,坚定不移,不会被轻易影响。 但现在,目光躲闪。他张了张口,最后问道,“小姐,您父亲在家吗?” 莉齐娅如实回答,“不,不在,先生。”约翰爵士对此一无所知,一大早就去布德尔俱乐部了。 爵士一开始尽职尽责,生怕有什么先生找上门来求婚,但后续发现,今年的人数比起去年实在少极。 莉齐娅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些先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并未给予鼓励。 联系起那笔财富,约翰爵士隐隐悬起的心放了下来。至少在成年前,他都是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的,一开始对于自己年龄的忧虑,也因为莉齐娅逐渐表现得能独当一面,把自己的资产打理得井井有条,学什么都很快后放下心来。 约翰爵士的世界一片轻松惬意,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样的结果就是,瑞文先生听到这后,脸色一下苍白,最后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他不像往常一样,为了方便穿骑马服,而是一身剪裁合身,色泽柔和的礼服,没有越过底线系浆洗的高领子,这样合适的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和颜悦色不少。 瑞文先生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莉齐娅做好准备,她很快地平复了心情,这几天也想好了回复。 虽然和瑞文先生的相处不少,但她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就是这么奇怪。 最多是和瑞文兄妹交往都跟愉快的友情,瑞文先生的求婚没有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次那样突然,并没给她带来过多的纠结。 她大方地倒了杯茶。瑞文先生点头道谢,捧起来抿了一口。在他的请求下,莉齐娅让仆人离开了客厅,顺便关上了隔开的门。 瑞文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小姐应该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这么郑重其事,很难不是求婚。 他没想过是他的妹妹出卖了他。 这般下来,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反而松了口气,找回来他以往掌管家业独立的魄力。 “伊莱斯小姐。”瑞文先生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直视着开了口。 他很直接,虽然演练了许多遍,但还是决定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语。 “我想……我必须得跟您表达,在第一次见面和过去两个月的相处后——虽然短暂,但我对您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友谊。”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我向您提出请求,亲爱的小姐,你接下来开口的话语决定着我的命运。” 莉齐娅即便做好准备,心里仍不由得有点忐忑。但在听完这个后,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没有一丝波动,她接下来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虽然要仔细斟酌话语,并再考虑和瑞文先生间的关系。 但这个决定,至少很好做,不会让她有半点犹豫。 瑞文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有所知觉,他在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已然混乱了,不像以往那样头脑清晰。 他手指屈起,补充道,“抱歉,小姐,我说得太快。但是在此之前,有个事实,我必须要让您知情。也就是这点让我考虑许久,没有足够的决心开口。” 莉齐娅点头,没有打断,示意着他继续。冥冥之中她突然能预见到,瑞文先生想说什么。 “小姐,你知道的,我家里的土地和庄园皆由我照管,父亲去世前就这样,是极为不寻常的。这皆是因为六年前——” 莉齐娅算了下,那时候瑞文先生不过刚成年,她想了想塞西莉娅青春的面孔,大抵是那样形容。 她描摹着他的面容,瑞文先生短暂地闪躲开,又鼓起勇气对视了上去。 “我父亲有赌博的恶习。”查尔斯.瑞文的眉宇间显现出沟壑,莉齐娅想,原来如此,奥姆斯利家的危机是这样,怕是积累了好几年,在那时候就遭遇变故了。 瑞文先生以前或许许就是像弟弟达米安那样,秀气青葱的公子哥模样,这样下来,不得不慢慢转变成了一副坚毅果决的面容。 瑞文先生后续的说法完全印证了莉齐娅的猜想。在以往的沟通,和瑞文先生日常的精打细算和焦虑中,她大概能联系起奥姆斯利家遭遇了什么变故。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总之,我父亲在当时积累了三十万镑的债务。”莉齐娅轻蹙了眉。 即使是贵族,这样的一笔债仍然太多了。就连马尔伯勒伯爵,那样丰厚的家庭也经不起挥霍。 贵族们不事生产,完全依赖土地,每年的记账看不到自己花了多少,过多的奢靡享乐就会不知不觉中造就这样的结果。 当然,赌债比起衣食住行开支的奢靡挥霍,更为严峻。伦敦城乃至全国,好赌的风气不减,上到王室贵族下到贫民都在如此,区别就是赌注大小不同。 贵族间的赌局,玩法罗和轮盘,法国彩票,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屡见不鲜。 就像一位一夜发家的上校,用一晚上赢了足足50万镑从此致富。 奥姆斯利子爵显然就是不幸输掉了家产的那个。赌债是必须要偿还的,这有关荣誉,还不清债务的话,更有什者会进监狱,为了避免如此,只能流亡国外。 想呆在国内,就要还清债务,收入抵消不掉,到最后不济就得抵押祖产,拍卖庄园。 但幸运的是,瑞文先生有位在印度发财的叔父,未婚过世,把财产全留给了侄子。 瑞文先生就跟传闻的那样继承了一年三万多的收入,可没人知道奥姆斯利家有那样大的亏空。 这位刚成年的继承人,用新获取的财产填平了债务,免于房产被拍卖的风险。 “先生,您把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全搭进去了?”莉齐娅难免惊讶地问道。 他完全能跟家族脱离,拒绝和父亲亏空的那部分搭上关系。三十万镑的债务!几乎是他继承的一半财产了。 瑞文先生摇摇头,他采取了一种更明智的手段,先拿出十万镑还清了部分,虽然也是一大笔钱,但还好他那位叔父留下来的都是现金,股票债券还有珍贵宝石之类,没有难处理的地产。 接着,他以强硬的态度,从父亲那里要过了所有家产的管理权,查清了账目上的亏空,清退以前的管家,雇佣职业代理人,亲力亲为做好改革,经营土地,增加了收入,节约家里奢靡的开支,少办不必要的活动,每年偿还两到三万镑。 所以,在他的妥善分配下,那一笔赌债,陆续付清了大半,只剩下五万镑,他会在这两年结清,他名下的产业加上叔父的财产,已经发展到了四万多镑有余。还给每个弟弟妹妹都留了属于他们,能独立的那一份。 当然,他做的不为人知,也换来了弟弟妹妹的怨声载道。瑞文先生就这样沉默地扛起了一切。 “小姐,我想在对您求婚前,我不应该隐瞒,要让你知道现状——我曾无数次想开口告诉您,最后没有,这不是我的本意,是想避免给您带来烦恼。只是现在我必须得说出来。” 莉齐娅能理解,这毕竟是家庭里的私事,如果欠债的一事被传出去,家里女孩的婚事都会受影响,尤其还有塞西莉娅这个要出阁的妹妹。 她从容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换来了瑞文先生的感激。 瑞文先生在意识到父亲的不靠谱,母亲的神经衰弱和不管事后,从小就开始自立。这让他养成了少说多做,处事果断的性格。 他父亲挥霍无度,不善经营,但对子女很大方,夫妻俩没有给孩子必要的教育,只有无穷的溺爱。 在那一群弟妹被惯的得任性无度,无法无天时,瑞文先生就像通常的长兄那样,充当缺失的父亲的角色。 这让他,很容易暴躁发火,尤其弟弟妹妹们做了难以理喻的错事时。他对他们抗议的争吵很不满,他们说他是个暴君。 瑞文先生经常很厌烦,在他明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所有举动都是对他们有利,为他们着想的情况下。 双向的互相不理解,事情就会变得更糟。 慢慢的他对小错都不太能容忍,到最后成了俨然权威式的人物。塞西莉娅爱说俏皮话,古灵精怪的,总会不避讳地抱怨,从不畏惧和别人掰头。 但实际上,她是很怕这位哥哥的。 毕竟他掌握了家中的经济大权,随时能克扣她的零花钱,再到到日常的每一笔账单,又那么的严厉。 奥姆斯利子爵面对长子时,想到自己过去做的错事,又明显的底气不足。 久而久之,没有人会指出瑞文先生的不对。比如他太专断,缺乏沟通和宽容,他对什么都不耐烦,有时候认真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用不明所以的怒斥加深矛盾。 总之,在莉齐娅那次的指点下,瑞文先生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总觉得是他做的不够好,没完全解决事端,才导致了种种更坏的结果。 但实际上,是他从没说过他做了什么。 他弟弟达米安跟纨绔子弟们混迹在一起,试图以孩子模仿大人式的酗酒赌博证明着自己的成熟,就自然而然地欠债,连几百镑都去借高利贷,而不是向哥哥开口,请求帮助——因为他畏惧他,又知道他不会原谅他。 即使瑞文先生肯定会掏出那笔钱,可随即而来的训斥避免不了。 屡屡的争吵,到控制津贴无果,瑞文先生看着弟弟越来越叛逆,不可理喻。 换了个角度想了后,瑞文先生跟达米安交底,讲了家中的现状——他们的父亲欠债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对此毫无概念。 达米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头一回意识到长兄付出了多少,他满脸羞愧,低声痛哭,最后兄弟俩达成了和解。 瑞文先生一直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也学会了用一种更平缓的应对策略。 他讲述着这段经历,眉宇中的浅沟逐渐捋平,最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看她的眼神,满是倾慕。 再到花园里的那一次,他看她镇静地处理完突发的一件事,他没有多问加上做了避讳,但隐约也能猜出格林小姐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她的笑容,她俏皮的神情,温柔的眉眼,始终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别人。 突然就一下下克制不住的心动。 他本来不打算结婚,起码要等还清了债务,弟弟妹妹都长大成人,大概三十多,他才会为了家族生个继承人。 但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意,心里对婚姻的准则外,除了门当户对和合适外,多加了一条。 总之,瑞文先生认定她,会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对爱意的表白和事实的剖析,听得人很动容。莉齐娅就算打定主意拒绝,不过还是被感染到了。 说完该说了的后,瑞文先生停住,低下眼,等待着她的裁决。 莉齐娅缓了缓。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答应你。” 她选择用瑞文先生日常的风格,没有多说什么,直截了当。 眼前先生的神情黯淡了一瞬,但仍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他拿着帽子,一点头。 “小姐,谢谢您的答复。” 跟去年心里毫无负担地拒绝他人求婚不同,莉齐娅觉得现在拒绝的对象让她有点遗憾。 瑞文先生,包括卡文迪许先生都是很出类拔萃,有着高尚品质的人。也许不同情形下,她真的会答应他们,但是现在不行。 她只能拒绝,不能有过多的牵扯。 瑞文先生静静地坐着,等眼前这位小姐发逐客令。他很平静,或者说在此之外的一股难过。 莉齐娅决定说明理由,就是这一点,让她怎么样,都没法说服自己答应别人。 就像卡文迪许先生,再到现在的瑞文先生。哪怕他们看起来是多么合适的结婚对象,又很真诚。 “你不了解我,先生。”莉齐娅摇摇头,她用一种理性客观的态度,指出来问题的根本。 瑞文先生怔了怔。 她继续说着,“您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就像我表现出和你相处的那样,温柔体贴,聪明,善解人意,但实际上——” 莉齐娅想了想,这不是她,她说不清楚,可她不是面上表现出的,让他们迷恋的这样。 也许是外貌,也许是性格,但都不足以把她构建成完整的人,这样的理由也不够把她带入婚姻。 说完这句后,莉齐娅由于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终于舒展了眉眼,笑意盈盈。 就像瑞文先生第一次,在康斯顿子爵府见到那位小姐,玫瑰花簇拥下的艳丽,她仰头,跟别人言笑晏晏,一举一动都满是生机。 他不记得她谈话对方是谁了,眼光丝毫没从她身上挪过。也就是这时卡文迪许先生过来,问他要不要跟这位小姐结识。 “她可真出众,无与伦比。”当时那位倨傲,目空一切的先生,惬意地说着。恨不得把她——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介绍给所有人。 瑞文先生不知道,从那时起,他们就陷入了同样的命运。 如今听到这番话语后,他理解了。就像她吸引他忍不住去靠近的那股气质一样,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很聪明,知道很多,好像比大多数人都要看得更远。 她的目光掠过你,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抵只有真正精神和灵魂共鸣的人才能留住她。 他不是这样的人。 瑞文先生认清了现实。也许那位不可一世的卡文迪许先生被拒绝后,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可能一下就察觉到了,没有过多请求和逼问,只是胡言乱语地吐露了长久的心声。 “谢谢您,小姐。”瑞文先生戴上了帽子,他没有遗憾了。虽然他求婚失败了,但迅速地从中脱离出来,因为她愿意告诉他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是他完全可以接受,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的。 他的心脏一下下抽痛,但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他是正确的那一个。 另一个先生应该也想过。 上一世的那个时空中,查尔斯.布鲁特正是那样。当这位继承人跨过大西洋来到英国式庄园,停留在绿色草坪上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莉齐娅大抵还不知道她未来要辜负多少人,她只是这样随心肆意,自我地活着。她就像风一样,没什么能真正地挽留住她。 他们说了一番话,就像往日的闲谈一样,这次求婚的拒绝,没有损害到瑞文先生的自尊心,也没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同时标志着他足够成熟。 莉齐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完美的结果。她果然没看错人,对瑞文先生的评价又升了一层。 她把他送了出去,认真告了别。莉齐娅亲切地跟他握了握手,祝愿瑞文先生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更加确认了。他刚才的字句间,表达都是非她不可。 至少目前,他会坚定不移下去。 这位先生一路后退,招着手,上了马车。 这次求婚,男女独处在客厅中,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自然瞒不过家中的佣人和亲属。 玛丽姑妈询问时,莉齐娅在餐桌边如实描述了事情经过,不过隐去了奥姆斯利家欠债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对塞西莉娅的婚事是门打击。虽然她的嫁妆不会少,但家族的名誉对年轻小姐的婚姻往往影响巨大。 莉齐娅刀叉切着烤肉,她没有受此影响,脸上丝毫没有阴霾。 玛丽姑妈观察了一下,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可惜拒绝了求婚,那么多追求者中,在她这两个月的观察后,瑞文先生属于最出挑的那一批。 他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玛丽.伯伦特小姐,不免遗憾她侄女的婚姻之路漫漫。 不过她少了之前很多的焦虑,对此看得还算很开。都有这样优秀的选择对象了,以后只会更好。 莉齐娅看得很开,瑞文先生,以后还会遇到更心动,更合适他的女主角。 他能很快地走出来,因为这位先生一向务实,生活中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处理,男女情爱只占了很小一角。 只是,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蹙了眉。虽然他们还是跟以前那样有交集,卡文迪许先生也始终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她直觉,也能感知到他情绪复杂。他有时候会抿着唇,默默注视着她,从背后望着,仿佛能盯出个孔洞。 他一直在耿耿于怀。他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他说服不了自己。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下这些,她金笔一端抵着脸颊,默默思索着。 威廉.卡文迪许,她流畅地签下这个名字。最后合上了本子。 她也对此心烦意乱。 求婚这件事本身,没有惊扰她生活的平静。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很快地翻页揭过。 偶尔会想起瑞文先生,他的责任感和担当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可靠的丈夫。 不过,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给莱克写信,自然地告知了这件事。 莉齐娅经常会看到报纸上,诺丁汉郡卢德分子的报道,虽然破坏机器,进攻工厂的嚣张行为,在军队的镇.压下逐渐沉寂。 但集会请愿的事没有减少半分。还有珀西瓦尔死后,死灰复燃的奴隶贸易。 这一罪恶的行为,私底下在大西洋上来往进行。忙着夺权争斗,为改革,提高影响力争论不休的议会政府,并未采取半点措施。 只有这位前首相昔日的追随者,在努力捍卫着果实。 韦尔斯利侯爵看上去风头正盛,靠着他侄子的游走,和那位辉格党中心人物,剧作家谢里丹的结交,似乎争取到了更多的势力。 除了极端的保守党和坚决反对搁置天主教法案,力图进行革新,不屈不挠的辉格党人。 其他的相继在明里暗里许诺的利益投到了麾下。目前卡斯尔雷子爵表示中立,乔治.坎宁坚决反对,格雷伯爵一派不用多说,利物浦伯爵始终是温和,什么都行的态度,似乎新政府中他继任内政大臣就行。 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莉齐娅会在信中跟莱克讨论。他说这趟拉扯起码还要持续一个月,韦尔斯利侯爵有摄政王的大力支持,就像当初被乔治三世交以权柄的珀西瓦尔,这种两边的平衡者往往是最有可能被推举的对象。 不过他父亲对此很不愉快。也由此莱克耽误了更多时间,游走在北方诸郡,迟迟不得回来。 从这一点上能实际看出,利物浦伯爵派的态度。两党的观点政论对立,保守主义分子总是很提防这类充满野心的革新派人物。 卡文迪许家的态度也很暧昧,但自然是希望辉格党的韦尔斯利侯爵上台,即便他更像披皮辉格的老顽固,顾虑的点就在于,这位侯爵冲动草率,虽然十几年前在印度出任总督时的行动雷厉风行,取得了不错的结果。但他急功近利下,也带来了不少可以指摘的错误,当初回来后被革职,也让他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战争时期,国内外动荡下,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是否要重新大选?战时的联合政府能否像小威廉.皮特那时一样成立,亦或是格伦维尔勋爵领导下的“光荣内阁”。 报纸上也对首相之选有所猜测,虽然有评论嘲讽称韦尔斯利侯爵上台,会和前首相没什么区别,列举着他过去的好大喜功的政绩。 这种讽刺早已司空见惯。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朗-韦尔斯利先生日渐得意,趾高气扬的神情。 他尤为不快。但就像党中领袖,德文郡公爵和他父亲的意思那样,不出面站队不做表态。 结果怎样,选择如何,都不会动摇卡文迪许家最根本的利益。 那位卡厄姆男爵的态度就要明朗一些,他对韦尔斯利侯爵看不太上,直截了当地认为他是个投机者,竟然会为了首相之位妥协,这让可怜的侯爵支持率,一下低了不少。他通过宴请的盛宴和俱乐部的狂欢交际,努力挽回。 这样的情形下,莉齐娅偶尔会看见詹姆斯.布朗。他穿着光鲜,在这样的情景下越发游刃有余,但就像戴上了一尊冷漠的面容。 和名利场上游走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会诧异,他会看着她,一开始的迅速移开,到最后,那副面具下的坦然直视。 他点头。 他们还跳过一次舞。 但海德公园再见到时,又很不一样了。 他一下鲜活了过来,那头蓬乱的黑发,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宴会上的表现,只是插曲,或者说做梦似的。 她开始担忧他,因为偶尔会看到轻皱的眉。他在那些调笑和试探中委婉拒绝,点着头转身就走。 “那真是个清高的家伙。”她听到有人这么不屑地说到。 她不知道詹姆斯.布朗有没有听到,但他一定能感觉到。他这样赤子之心的人,却逐渐地被打上,或者说自己背负上虚伪的标签。 莉齐娅想着红与黑里的于连,想着漂亮朋友里的主角,她想到了社会和阶级分化下对人的异化,虽然詹姆斯.布朗他抱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也能支持的目标。 但是,他真的能一直如初,丝毫不变吗?当他自我怀疑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热情洋溢地出现在海德公园。他肩肘处的补丁逐渐消失不见,他随意,但也会注意自己的穿着,不知不觉想在她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他看到她,跟她聊天都会很开心,那是一种在衣香鬓影,埋头苦读,这两个割裂的世界中,都很少有的情感。 他爱所有人,出于一种对人类总体命运的关爱,但对她,是个体不那么宏大的爱。 可能一样纯粹。詹姆斯.布朗的世界里,还对这个概念不太了解,他很少跟女人接触,虽然他知道这些,并非完全无知。 他只是在想他愿意每周看到她一次,散步,自由地聊想聊的。 他跟她讲听过的开庭,做的记录和列的要点。他问她论文的写作进度。 莉齐娅会因为这么实在的话题失笑,没有人会喜欢写论文,这种话题枯燥到寻常人都不会提起生怕破坏气氛。但他却直接问有没有可以帮助的,他能提供的资料和数据。 莉齐娅给他看她打的框架和初稿,在惊叹中,她隐隐约约把后世的观点掺杂其中,一种超时代的,她敢于谈论那些,想找到一个同路人。 她看着他亮着的眼神,他对什么都学的很快,哪怕是个陌生的领域,解释后完全能够明白。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那股坚定清澈的眼神中隐隐的悸动,藏在忽眨颤动的长睫之间,映着那双清泉似的绿色的眼眸。 他们一块画画,移在树边,他画他的速写,她给他分点颜料。她教他水彩画的一些技法,这能更好地记录下圣吉尔斯那里的光影和色彩。 灰蒙蒙的色调中,却透着砖红的底色,一种挣扎欲出的渴望和生机。 他们一天比一天熟识,虽然不会聊其他的什么,活动上也很少交集。 再聊诗歌,海德公园里看到的风景,他听的音乐会,虽然是小剧院。 一起读拜伦勋爵的诗歌。 there is a pleasure in the pathless woods—— —— ge gordon byron “在无路的树林里有一种快乐, 孤独的岸边有一种狂喜, 这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社会, 在大海的深处,音乐在咆哮: 相比较人,我更爱自然, 从我偷的这些采访中, 从我现在或过去的一切来看, 融入宇宙并感受, 我无法表达,却又无法全部隐藏。 ”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适合读这种热情洋溢,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作品。 但同时,也可以去诵读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诗篇。 就像那次他送她的《埃涅阿斯纪》,一起唱的拉丁语诗篇,他们围在一起读荷马史诗,推敲可能的翻译。 《奥德赛》里的那段——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 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 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 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 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 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选自第四卷) 他们都一样,能背的下全部的诗篇,信手拈来。他就像她失去的那些朋友,可以自由地谈天说地,他不完全地认识她,不真的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更加肆无忌惮。 除了这些,就是精神上的共鸣和兴趣爱好,看的书籍,他们的私生活很少交集,也恰恰脱离了这些,少了许多客套的寒暄,和关于茶点天气无效的谈话。 “你太直接了,布朗先生。”莉齐娅评价道。他知道规则,他也穿梭于那个世界,但从来没有融入过。 “但是这样,很鲜活,很适合你。” 莉齐娅真诚地说道,他怔了怔,露出笑容。 第183章 第183章 莉齐娅见到了格林小姐,很高兴她带来了这一好消息。 她回去后,经过一番思索。找出了那位远亲的地址,写了封信寄了过去,说明了自己的现状。 而后忐忑地等着回信,终于在一周后收到了,从邮局拿回来,拆开看了后,她忍不住捂着脸。 那位亲属热切地问候她,并表示在三周内会接她回去,用一种委婉的言辞——如果她愿意来乡间度假。 格林小姐大概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过世的父母兄长,和那位老男爵外,还有真正关心着她的人。 但前提是要理清楚她目前的监护人,更换这一条例要历经复杂的过程,得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还要征得原监护人的同意。 免得在临走之前惊动萨雷男爵,避免和他的独处,格林小姐决定搬出去。 她找另一位保护人,康斯顿子爵说明了情况,表示她打算住去一位远亲家,想在此之前求得子爵的庇护,搬出现在的萨雷男爵住所避嫌,维护自己的名誉,一番言辞说得恳切。 虽然子爵很讶异,但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一个新任没什么根基的男爵,和一个虽然挥霍无度,可家族历史悠久的子爵,两者的能量不能同日而语。 即使男爵再抗议,还是阻止不了子爵顺理成章的邀请做客——他是她的监护人,这一案例过去不算少。 格林小姐受到子爵夫妇的欢迎,搬进了客房,安心地等候着自己的远亲,理好她父母当年的遗嘱,届时赶来。 她总算松了口气。 免于整日凄凄,担惊受怕。 萨雷男爵白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有嫁妆的小姐只把他当备选,在公子哥的嘲弄中看着笑话。 不过,性格一向软弱的格林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坚定,打定主意离开他,怎样都动摇不了。 是的,范妮.格林就给他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表示她这样合情合理。 萨雷男爵只顾着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不敢多做什么。与此同时,他不禁想,这个要分他财产的小妞是受了谁的鼓舞指点——他不信她会自己这样。 就这点上来说,萨雷男爵想对了。 格林小姐没想过,事情能就此轻易地解决,远远比她想象的简单,或者说是她恰好足够幸运。 不过等远亲赶来后,她的那一份财产,估计得有漫长的官司要打。 只不过,格林小姐摆脱了那位恶棍男爵的魔爪,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莉齐娅免受怀疑,格林小姐在那次短暂的上门拜访和致谢后,没再来过。她会写信交流——只是老让寄居人家的男仆帮她送信,总会不好意思。 莉齐娅有时候会和她在公园里散步时遇见。 康斯顿夫人带着二女儿路易莎,和这位客人一道,她大概能隐隐地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聪明地没有询问。 她挺喜欢格林小姐的,乐于她当女儿的女伴。 范妮.格林的遭遇,始终警醒着莉齐娅,让她想起歌剧院的那晚。 无论什么样的地位,女性好像总存在于弱势,面临着各种各样可能的侵害。 但没有真的应对这种侵害的办法。像她和格林小姐,都只能巧妙地避开,用恰当的手段,不能当面直接指出对峙。 这一事实总让她觉得难过。出于隐私,她不太好向莱克倾诉,她的新朋友更无从知晓。 只能默默地憋在心里,托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萨雷男爵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有的臭虫爬过总会留下萦绕不散的气味。 这件事的隐患到后来才逐渐显现出来,成为刺中她的一刀。从此,她再也无法接受现状。 莉齐娅的生活这么平静地过去。 除了和那些小姐们的交际,新旧朋友之类,她就是偶尔和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见面,随意聊聊。 泰勒姐妹中,大女儿安妮定下了和科尔先生的婚事,莉齐娅参加了那场订婚宴,并得知他们预计在圣诞节后,于德比郡科尔家的宅邸结婚,正好两家相邻。 另一个被求婚的,却是凯瑟琳,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好像因为闹腾,上下马车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子,这让她一度很伤心——参加不了舞会。伦敦的社交季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开支不菲,都是奔着找到合适结婚对象去的,等两个姐姐都订婚结婚了,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这一打击下,凯瑟琳的性子柔软了不少,她的那位担任牧师职务的表亲,在泰勒夫妇把女儿支去莫顿度假时,就相处了一阵,现在跟着回了伦敦,会经常来访看望他受伤的表妹,读读书,耐心安抚,侧耳倾听之类。 一来二去,这对本来就熟识的年轻人互生情愫,月底凯瑟琳的脚踝好了大半,能在临近广场的花园散步时,这位牧师向她求了婚。 虽然凯瑟琳没像之前的愿景一样,嫁给一位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 但被求婚的那一下,她是红着脸十足激动的,几乎没喘过气。这大概就是那些哥特感伤小说中,经常在讲述的爱情。 牧师是门体面的职业,又是亲属,知根知底,泰勒夫妇自然很赞同这门婚事,又很高兴看到小女儿改掉了原先轻率的毛病,稳重不少。 再加上女方不菲的两万嫁妆带来的年息,男方领的两个教区的俸禄和牧师住宅,一年收入有两千多镑,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皆大欢喜。 月初是姐姐的订婚,月末是妹妹的,一切都刚刚好。莉齐娅过去后,看着这对羞涩稚嫩的情人,他们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找机会拉着手互诉衷情,期待更亲密的举动。 这样下去,只剩下了伊莎贝拉。 她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却这么尴尬地刚好剩了下来。贝拉看得很开,她说她不急着出嫁——至少她没成年,还有几年,呆在家中有更多时间陪伴父母。 虽说姐妹都订婚要出嫁了,明年的社交季她是肯定不会回伦敦了,但以后在乡下周边,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也还不错。 莉齐娅逐渐意识到,她们要分离了,一切都迫在眉睫。 她拉了拉伊莎贝拉的手,对她表以真诚的祝福。 这个社交季,这些女孩儿,有的很幸运地找到了结婚对象,就像卡罗琳,在她母亲的督促下,给予追求她的那位勋爵鼓励,最终被求婚,答应了他。 她如愿地带着一笔财富,加入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英格兰贵族家庭。 塔尔顿夫人的一对子女,婚姻都有了最好的结果,她女儿更是高攀上了一位侯爵——虽然是次子。但总的来说,这位母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皆大欢喜。 当初和她对峙的阿比盖尔夫人,在女儿和外甥订婚后自然放下了心。对于这些贵族夫人来说,新人间没有爱意反而是好事,出于财富地位的结合更加纯粹牢固,能够保证女方一辈子的生活。 塞西莉娅没给夏伯里伯爵应有的暗示,她坦诚地讲不想那么早地结婚,不过在那么多崇拜者的环绕下,她还是大方地表达了好感,接受了伯爵的一系列追求。 有足够资金,维持着女孩每年社交需求的家庭,反而不急着订婚,挑挑拣拣下找到最合适才是主要的。就像温彻斯特侯爵的女儿,安娜贝拉小姐,今年刚步入社交季,但对结婚并没太大意愿。她以一种迷惑不解的态度,拒绝掉了两个人的请求,她很困惑,明明她没有搭理过任何一个。 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还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似乎更亲密了些,有时又和普通的邻居没什么区别。子爵迟迟地没有走出那一步,不过现在看起来又刚刚好,恰当地相处着,不越过界限。 形形色色的婚姻和结合,符合着这个时代的准则。 莉齐娅淹没在那么多没动静的小姐之间,并不突兀,成年前后多挑选些反复对比都是正常的。 塞西莉娅知道了她对她兄长的拒绝,并不意外,虽然遗憾她不能成为她的嫂嫂。她看遍那么多人,还没找到既合适,她哥哥也喜欢的。 瑞文先生的注意力,更多地在产业,驾车,赛马和拳击上,他此前分出的那么多精力已经算是意外。这位先生目前正埋头着这几项,参与着驷马俱乐部组织的各类活动,弥补着内心的伤痛。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以往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关注点总是如此不同寻常,看得比常人都要多些。 一次舞会的间隙,他瞅准时间发问,“小姐,恕我直言,但瑞文先生是跟您求婚了吗?” 他指了指,莉齐娅看了眼在人群中望着她,又迟迟做不到问心无愧邀请她来跳舞的瑞文先生。他是个克制的人,知道被拒绝后不会再打扰。 但他移不开注意的目光。她看过去后,他很快地消失了。 “先生,你怎么知道?”莉齐娅爽快地承认了。 卡文迪许先生则在想,他当然知道,这一病症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就像中了某一个魔咒。 卡文迪许侧头望着窗外的黑影,屋内的华服灯烛全都映在明净的玻璃窗上。 他能看到她玲珑的脑袋,那一颗秀美的头颅裹着金发,精致的鼻尖和扬起的唇角。 他不由得发着呆。莫名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w先生为什么迟迟不向你求婚了。” 他第一次提及这件事。 “因为这会毁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卡文迪许先生始终被这样的阴霾跟随着。他人生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挫败,耿耿于怀,又觉得确实就该这样。 他后悔了,后悔着自己的冲动和直接。但他又很高兴,他真正地做了什么。 莉齐娅怔了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他一半掩藏在黑暗下。 她看着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的眼神,移回来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第一次躲了开来,她开始害怕,这一友谊的变化。 …… 莉齐娅和瑞文先生之间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关系,他们遇到后会点头,会说话,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了。 一向无话不说的卡文迪许先生,却罕见地沉默寡言起来,他总是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莱克则活在信中,她对他的思念,所幸被生活的充实填满。她仔细考虑着那笔收入的用途,脑海中构建了更广阔的一门伟业。 菲茨威廉勋爵,他要内敛许多,他妹妹能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帮忙写着邀请的信件。 加上有艾丽莎在,莉齐娅总会不错过任何一场茶会。 那么多贵族小姐中,她们始终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有着格格不入的纯善和真情。 勋爵因为太不外放了,所思所想一直藏在心里,倒没给莉齐娅带来过多的困扰。他总是如隐形人一般,太安静了,不会随意打扰女孩们的聚会。 多塞特公爵那边,他的姐妹们暗暗较劲似的,在跟乔治安娜她们攀比,看谁的邀约更多,姐姐玛丽已婚了没那么看重,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则在那位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的支持下(两个人难得地达成了同一战线),有点争强好胜。 莉齐娅在两队人之间拉扯。 她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意思,小女孩之间的相互比较,有时候会和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无奈地对视一眼,她们中有了种默契。 这位小姐目前对她挺喜欢的,虽然总可惜她不是出身贵族,嫁妆也不够多,要是像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那样,有一年万镑的收入,她母亲一定会同意的。 莉齐娅能感觉出多塞特夫人,总在对她的审视中判断,评估着利弊,那股目光太犀利直接了。 让她隐隐的不悦。 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能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她最近很忙碌,在伦敦和郊外之间跑来跑去。 莉齐娅知道她很关注卢德运动,并一直试图从中斡旋。 “我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一次。”有时她听她喃喃说道。 卡洛琳夫人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很温和,她自然地照顾着她。 这种亲近的感觉,让她想到了上一辈子的母亲,她们都是在某一领域,尽力争取,有所成就的女性。 就像多塞特公爵夫人,其实不是十足讨厌,莉齐娅反感她的轻视,但她本人,至少是个目的明确,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很鲜活,不受规则和男性的约束。 卡洛琳夫人,虽然没跟她仔细说过,但莉齐娅能感到她是有心结的。 跟卡文迪许先生说的那样,她这十几年做了很多,可那些事的结果往往不如乐观。 比如爱尔兰起义,还是死了那么多人,当初她看着被抓捕处决的士兵,饿死的农民,内心应该是极为震慑的,她看着惨无人道的镇压和一波波的反抗。那时候年轻的卡洛琳夫人在想什么?她才26岁,当然是一股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所以说,她在那以后,暂时逃离了英国,在欧洲大陆周游。她或许想阻止战争,当就如所见的那样,《亚眠条约》短暂的和平后,一切还是爆发了,数不清的混战,无意义的争斗。 当她看到她资助的残疾退伍军人医院里的现状,还有那些失去至亲挂上黑纱,领着可怜抚恤金的家庭,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抵每一个理想主义的人,都是要受到这样的拷问和挫折的。 莉齐娅很满足于,她从卡洛琳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份力量,并坚信她做得是对的——至少是从心的。 她反过来支持着她。当这位美丽的夫人,看着坐在身旁,冲她微笑的金发女孩时,抬起那双眼眸,是在想什么? 她引导的监狱改革走上了正轨,也由此卡洛琳夫人得以分出精力去做其他的事业,她布局得很大,用手上的那笔财富做着无限制的填充。 她想做的太多了,能力又有限,她的困境可能来源于这些,但悖论又是,她几乎是全国最有地位的女人,还是会层层受阻。 卡洛琳夫人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合着眼小憩,给她看一些机要的文件和档案,她把她的所有,学识,认知,阅历都交给了她。 就跟那时候在海丝特夫人身边读书一样,莉齐娅学到了很多,她能察觉到这位夫人是有意如此的,她感激她的倾囊相授。 尤其有一天,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告诉她能走的更远。 她抚摸着她的金发。 “去吧,去做一些你想做的。” 她的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肯定。 莉齐娅想,她也许不会再孤独了。 她会偶尔去看望莱克的外祖母,没那么频繁是由于,未婚小姐贸然出入没有亲友关系的人家,会被人猜测。 她填补了莱克的空缺,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对她很熟悉,乐呵呵地讲述着往事。 那位库茨先生,去海格特在安德鲁叔叔家做客时见过,遇到她会有礼地打着招呼。 库茨太太,偷偷送了她一枚成色上好的,金质镶嵌深紫水晶的指环。 她想拒绝。老夫人合拢着她的手,“接受吧,孩子。我上了年纪,再也戴不了这些了。” 莉齐娅看了看,握住了那枚戒指,点了点头,微笑着收下。 晚上她在手中,对着灯光看着,她在想以后会和这样一个新的家庭建立联系,就像莱克说的那样,是相当的一个大家庭。其中的两支,因为不在伦敦的社交场这边,她至今都还没见过。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出生在大家庭,有各种亲属朋友。 但,她仍然有所期待,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憧憬。 她戴上了那枚戒指,指圈大小略大,适合戴在大拇指上。 当然不忘给莱克的信件中,提上这一句。 她写的信很多,就像他写的也很多一样,往往刚读完这一封又来了下一封,他们有无穷的话要说,原先的感情,在时间和距离的分割下,越发浓重。 安德鲁叔叔住在郊外,他有时开会回来的路上,会顺路来哥哥这拜访,带上凯瑟琳.伯伦特夫人送给小侄女的礼物,手作的,或者让他在商店代买的。 莉齐娅会回以她给婶婶做的保暖的坎肩,无边软帽,绣花披肩,还有装饰的褶边腰带。 有来有往,后续还又去了海格特一次拜访。吉蒂婶婶抱怨着,要不是因为伦敦的空气,她更喜欢乡下的田园风光,要不然真想搬过来了。 莉齐娅说她以后会多来看看。住了一夜回去时,她在马车招着手。 现在的人见面总是这么麻烦,没有火车汽车,自行车电车地铁等一系列的交通工具,不像后世伦敦的职员大多住在郊外,每早搭火车地铁上班。 只有马车的前提下,见面是一次比一次少。 离得远点,再见一面就很艰难了,往往要隔上几年。 分别的感觉,让莉齐娅很不安。书信也这么的慢,现在的邮递系统不比后世便捷——火车运信是不存在的了。 就这样,相隔两地,像她和莱克那样,怎么都说不完,怎么都表达不了感情。 “我很想念你,吾爱。”她在信中写道。 詹姆斯.布朗,不得不说,她很喜欢和他的友谊。她和他们那三人组的铁三角,交往起来很舒适。 他们真诚但不逾越,互不干涉,只交流兴趣爱好上共通的东西。 …… 莉齐娅总是起的很早,和伦敦贵族格格不入的时间,清晨在雾气消散后散步,这种冷冽总让她觉得在思考,也由此和伦敦上流社会的人们碰面很少。 清晨的海德公园,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拾荒者,还有穷学生。 她总是能看到詹姆斯.布朗自然地把财产递给乞丐,就像她过往遇到他那样,他身上总是携带着小额的铜币。他俯身观察他们,递过去,一种并非怜悯的目光。 那双眼眸透露出的含义,好像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对那对绿眼睛印象很深,即使他整张面容都很姣好,但她认为那一双洞察一切,却始终清澈,相信世间的宝石似的眼眸十足的宝贵。 没有被什么沾染,如同孩童的眼睛。当她看到詹姆斯.布朗游走在名利场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注意着,看那两颗晨露有没有染上一丝杂色。 幸好,始终如一。 她看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詹姆斯.布朗最近出席的频率少了很多,至少,在莉齐娅熟悉的社交圈内,是很难见到了。 一来是天主教解放法案,在多方的拉扯下,还是被搁置,至少几年内没有再被重启的可能。他的赞助人卡厄姆男爵觉得兴致缺缺,在几次告别酒会后,终于退出了伦敦的政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他宣布这样更合适,说现在的上下议院,再也不是六年前时候的那样了。 他怀念过世的对手,小威廉.皮特。缺少这样的政敌和同僚,让他终于失去了兴趣。 卡厄姆男爵,问过詹姆斯.布朗,要不要被介绍给他其他辉格党的朋友。 就像格雷伯爵他们,虽然因为专注改革也是远离政府已久,只充当着反对党。 但至少他们还是在蛰伏之中,一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发动变革的时机。 如果詹姆斯.布朗答应了,他想必自此就能平步青云。格雷伯爵的那一支团体,对有着新兴思想的青年才俊看得很重,有吸纳各类人才的决心。其中的成员,像詹姆斯.布朗这种出身中等阶级的人不少,什么医生药剂师音乐家之子。 卡厄姆男爵这么说,也是由于对方关注了这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种种表现都很优异,才有了介绍的契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詹姆斯.布朗拒绝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卡厄姆男爵,都又重复了一句,“孩子,你真的确定吗?” 格雷伯爵,是辉格党中不小的一支力量,沉寂但持续发展了十几年,从未停止。 詹姆斯.布朗眼神平静,从容,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摇头,坚定地宣称着,“这不是我要走的路,阁下。” 卡厄姆男爵支着手,对他的兴趣更甚。 他眯着眼,“孩子,你以后的路,会十足危险。”他拒绝了格雷伯爵这样的温和派,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着更激进的思想和举动。 尤其这位男爵觉得,他想做的不止这些。他像个法国人,外表冷静,其实有着最狂热的内心,足以焚毁燃烧一切。 詹姆斯.布朗欠了欠身,转身后,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学业进程良好,他在见习律师的生涯里表现得很优异,只要他到了25岁的年纪,就一定能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这对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得。 好像一切都足够了,詹姆斯.布朗最终也能如他所愿,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诉讼案件,进军政界打出名声。 可这段时间的游走,他似乎改变了注意,他想走他曾经看往的另一个方向,坦然赴死的路。 我的一辈子很长,我想做的有很多。 他在桌案的纸张上写道。 …… 莉齐娅就这样,没怎么再见到詹姆斯.布朗,再加上白日里的邀约,他们平常在公园里见面,只是固定时间内的偶遇相碰,没有刻意约定一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一周没见过他,没再说过话了。他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才到了一半,关于一个法条的精彩辩论,突然戛然而止。 莉齐娅想起克里斯蒂安.圣-伊恩先生所说的咖啡馆,他们在其中相识,大部分时间都这么度过。 她记得咖啡馆的名字,叫波利咖啡馆。 伦敦咖啡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后来俱乐部酒馆之类的出现盛行下,逐渐没落。但还占有一席之地。 咖啡馆会购买各种报纸,供来客翻看。过去的人们就围着一起阅读一份报纸,听人朗读。 (那时候报纸很贵,加上识字率不高) 这一咖啡馆在靠肯辛顿那边,地段不佳。据说詹姆斯.布朗之前住在骑士桥时常去,后来他更倾向于霍尔本区的咖啡馆。 不过波利咖啡馆离周边的各类学院很近,是学生和周边居民一向爱去的场所。 莉齐娅就这么思索着,一路驾车过去,她用的是辆很轻便的gig ,一匹马拉着的,能自由地在各种道路上穿梭,唯一不美的是比较颠簸,适应久了还能习惯。 安德鲁.法莫先生说得很准,莉齐娅一下就根据街号看到了那副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波利咖啡馆”,绘着扬起帆的船。 她下了车,铜铃一响走了进去。 咖啡馆很暖和,生了火,点着灯,这种设施是吸引人进来的关键,营收就是卖卖咖啡,便餐和茶水。 进来的人总是习惯花钱买上一杯,作为支付坐上一天的费用。 她看着靠门坐着的,拿着报纸在看的男人们,他们四五十岁模样,是最常见的伦敦市民,得了闲暇,能在这里消磨时光。 能去咖啡馆的还是一定有产者,像工人之类的都习惯去小酒馆了,一大杯啤酒或是杜松子酒比什么都管用。 穷学生,经济和学识上的不匹配性,咖啡馆似乎更适合。 这样的群体奇怪地糅合在一起。 一个女人,来咖啡馆是极罕见的,这就像俱乐部和小酒馆,无一例外都被划分成了是男人的场所。 留着胡子的男士,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多。 没准是附近居民家的女孩儿,来这里找她的兄弟和父亲。只是这样只身前来不太寻常。 莉齐娅有准备而来,她裹了头巾,穿着朴素——胡桃木染的棕色罩袍,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庞,极好地融合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她看了咖啡馆的店员一眼,从这里能点吃食之类,付点钱他就能从壶里倒一杯咖啡。 豆子没那么好,咖啡,习以为常的日常饮品,和咖啡馆适配着,必不可少,充当摆置的作用。也有一部分更喜欢喝茶。还有调制的果汁饮料之类,柠檬水,苹果汁,酒有淡啤酒,烈酒不卖,咖啡馆主要就是提供安静的氛围,小声的交谈,有时候气氛到了的时候,热烈的讨论。 莉齐娅听到往里有一阵说话的声音,她只是来走走,没点饮品,等下会坐下来再说。 越往里越清晰,她终于听清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是在排演的戏剧!她对一切都倒背如流,一下就听出了,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这类严肃戏剧只能在颁发许可证的剧院演出,但这种咖啡馆私人的娱乐排演,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坐在吧台卡座上的顾客,饶有兴味地看着。 “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to me,it is a prison. 莉齐娅奇妙地看过去。 布置简单的舞台,特色分明的道具,她看着黑发绿眼的青年跪倒在地,他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纸质王冠,那张面庞却恰好地融合了肃穆和凝重,贴合了人物的心境,完全地沉浸其中。 他抬头,仿佛在望着天空,伸出手,极有感染力地表演出台词——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话音刚落,他收起下巴,停住。 他看到了她。 那被裹挟的情绪顿时复杂,不仅是戏剧里的,更是现实的,他惊讶,不可置信,随即又了然。 他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和伙伴进行着这场演出。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莉齐娅能看出,他就像她一样,一定是排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很多遍,才有这样动情的效果,表现力和舞台戏剧性。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哲思着,沉静着的,在此之外,其实还是个放诞不经的剧作家。 他正如他热爱的那些古希腊史诗悲剧一样,自己也努力靠近。他就像是为戏剧而生的。 莉齐娅站在那,注视着,她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时常坦率的热情和天真,沉思和自我拷问的顿挫,反复糅合的一个复杂的人设。 但底气,是这样始终明净,心怀赤诚,理想,也注定着——悲剧。 她停住,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那么鲜活,不是圣人,他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那一句句经典的台词振聋发聩,她也演绎过哈姆雷特,喜欢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很难拒绝。 她在他的身上,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点燃了一股激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 to sleep,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那一段长长的独白过后,她跟台下的观众一样,一起鼓起了掌,给予了掌声。 莉齐娅下意识接起了后续奥菲莉娅的台词,就在詹姆斯.布朗说完结尾的那一句, “且慢!美丽的奥菲莉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他看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迅速沉浸进了角色,以一种关怀的态度,“我的好殿下,您这些天来贵体安好吗?”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那一刻奇异的情绪掠过,但他随即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女主角。她的台词很好,没有一点出戏。 一来一往,她“哀伤”地说着,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她想到了他送她的贝母本和羽毛笔,以及那册译本的《埃涅阿斯纪》。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恰好的对白。 “……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再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他停住,没有说后续的台词,很正常,是哈姆雷特对奥菲莉娅的质问侮辱,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点。 这场演出结束了。 这位横空出世的奥菲莉娅,折服了在场扮演的演员和看客,詹姆斯.布朗跟友人们说明后,放下道具摘下装饰,跳下了舞台。 “小姐,你来这了。”他没有跟她客气客套,直截了当。 莉齐娅点着头。她说她想来看看。 正如现在这样,她看到了她想看的。 詹姆斯.布朗热情地夸着,“你台词很好。” 莉齐娅没有避讳,她骄傲地说着,“我经常是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哈姆雷特。” 她眨着眼,他笑着,他们讨论起这部戏剧,把上次的话题暂时抛在脑后。 出了咖啡馆后,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上游的沿路很肮脏,不过下游也没好上多少。 臭气熏天的味道,在雨天后稍微好了一些,但仍萦绕在身侧,此时精神的交流和共鸣占了上风。 奥菲莉娅的结局是什么,她的爱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疯了,在王后的口吻中,她爬上了一棵柳树,树枝断了,掉进了小溪,在那里淹死了。 他们聊着这部戏剧里的角色,不同评论家各个视角的看法层出不穷,都剖析了个遍。 莉齐娅拿着帽子,她低头突然说,“我不想当奥菲莉娅。” 她最有抗争意义的死亡,却是表现得唯美而无意识的。 “先生,很奇怪,但是,当一个女性选择死亡,那一定是现实惨痛到无法接受了。” 她轻声点评着。 死亡面前没有那么唯美。 莉齐娅深有感受。她上辈子是主动去死的。她是要主动去面对死亡的残酷的。 虽然她要是跟别人说她死了一次的话,没人会相信。 “我厌恶这种苍白扁平的神化。”她跟他吐露着心声,“女性,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我们是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讨厌被认为是'奥菲莉娅'。她至死都没有自己的欲望,只是个仙子般的圣女。” 詹姆斯.布朗怔怔地看着她。 他们对彼此了解的更深。 这一番经历,在以后合适的契机,不由得成了一种难以抑制,迸发的情感,呼之欲出,但迫于现实,又很快地被扼杀。 第184章 第184章 那次泰晤士河岸短暂的会晤和谈话后,两个人告了别。 他们的关系无疑中更亲近了点。她会偶尔来咖啡馆里看排演戏剧。 公园里的相遇交谈,自在地聊想聊的。詹姆斯.布朗站在那低头,用小刀切着苹果。 自然地传递着,她伸手拿了一块,像是过去最寻常地和朋友分享,谈天说地。 莉齐娅觉得她内心在一点点变充实。在这辈子,她也能自由选择,逐步地拥有自己的社交圈。 她回去后,哼着歌去了那间小会客室。 一打开,就看到房间内的小姑娘从书架旁站起身,是阿米莉亚。 她穿着带褶边的裙子,女仆们闲暇时喜欢打扮这个漂亮的女孩,她们顺手送来旧衣物,布料的边角零碎在吉斯太太的改造下,成了最时兴巧思的花边装饰,她对她的孩子倾注着满腔的爱意。 阿米莉亚这一个多月里,没有在外面经受风吹雨打,吃好睡好,面色变得红润,梳起发辫垂下的两条缎带,衬着那张脸庞愈发精致。 她有点慌张,手上正拿着本书,下意识藏在身后,想了想又拿出来,怯怯的一句,“小姐。” 莉齐娅最近的事很多,对她有点忽略。她母亲黛西作为家务女仆,过得还不错,每天带着女儿睡在馬廄房的阁楼里,相互抱着取暖,还能借点炉子的温度,对她如今的生活已很满意。 她见到她时会点下头,吉斯太太也一找准机会,就跟她的女主人道谢。 “阿米莉亚。”莉齐娅裹着披肩,走过去。她神情没有变化,拿过那本装潢精美的书籍。 认出是她小时候看过的,一本配插图的童书。通常放在书架底下。 她应该是趁人不注意拿出来了。女孩满怀忐忑。莉齐娅没有生气,原谅了她。 关怀地问着,“你最近是在学习阅读吗?” 史密斯小姐会偶尔用识字卡片教她认字。莉齐娅多挽留了她一年。 这位女士本来是准备找好下家,去新的小姐那当家庭教师,教授课业,毕竟她拿一笔薪资什么也不干,自己也觉得不对。 或者未来去私人女校当老师之类。 莉齐娅说服了她,等她订婚结婚后再走,至少她现在未婚,每日的散步出行还是需要她的陪伴。 阿米莉亚点点头。莉齐娅展开书,让她读了刚才看到的那一段。 她很流畅地念出来了。 “很好。”她夸奖着她,“你以后可以给我读书了。” 阿米莉亚羞涩一笑。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着她可真漂亮,以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美人。 “你以后看书,要跟瑞丝说一声。可以自由取看,不过记得放回去。噢,临近书桌那一边的不能动,这样,我会让瑞丝把我小时候看的书整理出来。” 莉齐娅跟她说明了规则,摸了摸小女孩的鬈发。 阿米莉亚亮着眼睛,她被赋予了这样的权利。 …… 她坐下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练习式地弹着钢琴。 在她的小会客室里,她自由自在地弹着后世的曲子,肖邦,德彪西,一首首旋律游走。 阿米莉亚在这里呆着,她现在已经会有模有样地做些针线活,莉齐娅让她给玩偶缝着衣服。 她对着她小时候玩过的娃娃自娱自乐着,编着发辫。因为女主人的嘱咐就是,照顾好这些小东西,把它们整理干净。 阿米莉亚被对待的太好了,所幸伯伦特府里仆人们一向和谐,对这方面没有过多的异议。他们不是没听说过,大户人家的女主人,总会喜欢漂亮的小女孩,对她多关照点,放在眼前都赏心悦目。 阿米莉亚做着她的“工作”,侧耳听着钢琴声。 她很喜欢听莉齐娅小姐弹钢琴。妈妈总说要把她当成家中最威严的女主人看待。 可她对她总是这么温柔,轻声细语。她好美丽,她总觉得像圣母玛利亚。也正是她和妈妈在大街上遇到这位女士后,才改变了当初的生活。 莉齐娅无形中又收获了一个小崇拜者。 她专心地沉浸着,完成了日常的弹奏后,伏案处理起了这周的账目明细和报告。 她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在金笔和钢笔尖事业稳步推行,交给经理人后,她专注起紫色染料的事。 这不仅可以带来一笔巨大的收益,更是以后她化工产业的开端。 经过对比后,她以最优惠的价格,收购了一座濒临破产的染坊。因为原主人经营不善,加染坏了一大批布急需转让。 内特先生那边,以300镑的价格谈妥,买下了染坊的工具和设备和剩余的原料,再花了40镑续上场地租约。 莉齐娅雇佣了原有的染布工人,一共6个,男工每人一周21先令,女工12先令的薪资,都是熟练工,省去了她培养的时间。 只是,染料本身的制备,还有浸染过程还是很繁琐。 莉齐娅决定目前还是只染羊毛。可以最快地投入生产,并流到市场,引起商人和染料厂主的关注。 她最主要的目的是卖专利金,剩下的怎么染细羊绒,丝绸锦缎天鹅绒,就让他们自己研究去吧。 趁低价时囤的硫酸和硝石,还有鸟粪。用池子试验着把硫酸倒进硝石,气体通过管道后制备着稀硝酸。 鸟粪石仔细研磨着,按照比例缓缓加入硝酸。直至出现恰好浓郁的紫色。 再过滤出沉淀物,在大瓷盘上加热出紫色附着,取下存放。 反复试验了多次,在一周内改进工具,最后工人们能大致掌握。 再是水化开加入堿液染布,这一步就简单了,女工们上手的很快。 上次她用1磅做出了60g的成品,染了三十码的羊毛呢料。制备的紫色染料不好存放,随做随染,两个男工人搅拌原料,女工们负责用纱布过滤烘烤,后续再一起染布。 大概一天能染上六十码。 10码羊毛所用染料的成本只要十便士,再加上胚布的价格和人工。 每天花费4镑左右,按照上次一码布卖了16先令,那么能赚上44镑的利润。 场地和染坊的支出,只要一周的时间就能覆盖。一个月交完税后千镑。 这其中的暴利,让莉齐娅感慨了一下。这还仅是座六人的小染坊,只是羊毛这一种料子。 如果丝绸天鹅绒之类,一码卖到十几镑都有人欣然买单。 另外,剩下的鸟粪残渣,还能收集起来,卖到伦敦郊外作为肥料,比原来的鸟粪石要便宜些,一个月56便士,赚不了多少,纯属废物利用。 不过在之后,市场会逐渐饱和,竞争对手涌现,提取紫脲酸铵的原料也会紧俏。 莉齐娅以后的重心还是在煤焦油提取,不会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 紫色染料注册的专利期限是14年,投入生产的工厂每年要向她缴纳一定专利金,按照工厂应用规模和范围不同收费。 她这个染料和纺织业息息相关,根据市场价值能收取的金额在千镑打底,后面还能逐年增长。能算清楚其中利润的,会很愿意投资。 她之前的铅笔专利,每年能收取的金额平均能有300-500镑,只不过她没放开,仅交给了斯通先生生产。 那位大人物买去后,完全可以出售专利金,在剩余的9年期限内赚回本,还可以自己注册铅笔公司销往海外,一笔相当不错的买卖。 一周后,四百码羊毛布按照批次,涌入了伦敦的布料市场。 趁着六月份的热闹气氛,被人抢购一空。 牛津街一开始试验的哈伯达舍,成了首先合作的对象。哈利先生一直对之前那30码粗羊毛念念不忘,有不少老客户,来时都会顺便问上一嘴,得知不会再有后满是失望。 那可让他三天内足足赚了15镑!只可惜后面再也没有消息。 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偷的紫色染料,才这样铺张。但那样的色泽,在他翻遍了市面上的紫色布料,都没有找到更合适的。 供给达官贵人的那一批,在更大的高级商人那,他自然看不到。 这一天,哈利先生在店里算着账,跟雇的店员讲清楚新进的这批货,并用什么口吻把它们推销出去。他给女儿留了十码的绉纱,做夏天的新裙子。开布料店有点就是好,能以批发价拿到布做衣服,不过他们一家人通常在穿上不讲究,只会常备几套能穿出门的礼服。 门铃一响,他抬起头,瞧见进来的携着包裹,显然不是来买布的客人。估计是从东边过来的推销布匹,走街串巷的小商人。 这样干的人不少,哈利先生一开始也是这么发达起来的。只不过他到现在这种规模,早已有专门的供应商,没有闲心接待。 正要叫伙计打发了过去,突然想起意外获得紫色布料那次,还是上前问明了来意。 眼前那个并非上次打扮光鲜的男仆,但能看出是个精明的雇员。他自来熟地介绍着,说他手上有一批紫色羊毛布料,先生您应该会感兴趣。 哈利先生心下一惊,忙把人迎了进去,打开后面带惊叹地观摩着。 如果说上次的染布手法还有点纰漏,这次是却是完全的均匀娴熟了,可以看出固色的程度都很熟练。 一共三十码,按原来的价格,一码十六先令。 哈利先生这回又略含期待地问了一嘴,“这布后面还会有吗?” 得到的回答,让他惊喜十分。 竟然还有四百码打底。 他庆幸自己今天在店里,而不是去外面送货,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可是四百码!他全卖出去,能赚个200镑,三个月的收入了。 只是光本金都要320镑。 哈利先生咬咬牙,决定说服几个朋友,一起盘下来。 他表明了自己想进货的意愿,先是拿现钱买下来已有的这三十码。 雇员点点头,交付后留下了奇普赛特街的地址,以后可以来这专门进货。 那些朋友们都知道哈利先生是遭了什么样的好运,对其中利润心知肚明,一下就拿了闲钱凑了一笔。 广告打出,先行的三十码两天就被抢购一空。还有大的内饰商前来预订,他们会再加工成地毯,沙发垫,窗帘桌布之类,供给富贵人家。 加上定金,哈利先生吃下了一百二十码,最后净赚60镑,一个月的收入一周就赚满了。还可以用作本金,再买入卖出。 他难以想象以后一月甚至一年的收益。在想能不能签个长期合同,牢牢把握住这一货源。 这条街的人都说,哈利先生不知从哪弄来的途径,可真是大赚一笔了。 ———————— 隔壁正文完结了,这本大概能恢复更新了,一周更4-5章 第185章 第185章 遭受重大打击的,莫过于那些购买昂贵胭脂虫制备紫色的染料商。 他们纷纷想要一探究竟,得知这批布的来源竟是个不起眼的,月前即将破产的小染坊!打听着染料的价格,不用算都知道成本不高,要不然能用来染羊毛买那样的低价! 听说是个制备的新法子,既不是胭脂虫,也不是熟知的地衣浆果之类。 牛津街邦德街的高级店铺找着机会进货,惋惜只有粗羊毛的布料,要是有棉布薄纱之类就好了,保准能卖出高价。原胚布商也想弄到一批染料,只可惜那座染坊不对外出售。 莉齐娅这边准备等紫色布料流行起来后,再在报纸上放出专利的消息。 这一方面的事业算是告一段落。伦敦每年的社交季,除了换了新面孔,改了风尚,往往没多少新意,人人绞尽脑汁地想着谈资。 今年,却是多了金笔,还有横空出世的紫色布。虽然只是羊毛料子,但已经足够早早预订好,把室内陈设换上一遍。紫色昂贵,以往可没谁会如此奢靡。 染坊接到的订单纷至沓来。莉齐娅等到时候稍微扩大一下规模,增加一些品类,天鹅绒绸缎什么的,维护好现在已有的客户,这能给她带来每年两万镑打底的收入。 她的财富就像打开道口子似的不断增长。排除掉商业上的不体面,足以媲美拥有着大片土地的伯爵水准——在整个英国都算名列前茅了。 只是她想做的不止于这些,现在的一切只是开端。她在积累足够的资本,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也许是对后面地租锐减和投入成本的担忧,莉齐娅不像约翰爵士那样,执着于扩大地产规模。不过她还是有意识地查看伦敦周边可收购的零散土地,并时不时地注意圣吉尔斯区贫民窟的那八英亩。 她定时地投入资金捐赠,做慈善,她现在已有足够能力每月花上一百镑在这方面,要知道这以往可是她能领的所有零花钱。 莉齐娅相信以后只会更多。千镑,甚至几千镑的自由支配。 就像卡洛琳夫人,她生活简朴,就是因为把每年三万镑的收入,大多花费了在这方面。 ——这来源于她从母亲那继承的部分遗产,还有父亲给予的津贴,她舅公的赠予,以往十几年投资积累的那些。 卡文迪许家的人未婚的很多,所以总能从亲戚那得到一笔意外的遗产,比如卡文迪许先生。 其他人,在父亲过世前,能有这样一笔资金很难得了。 卡洛琳夫人之前则很窘迫,大约1805年前只有六千镑左右。她住的那处公园巷宅子原是租住,支出六百镑,平时的马车出行,仆人,为了削减开支已经换成了最精简的那种。 总计完全不符合一位女伯爵的标准。 这在她这几年和父亲的关系缓和后,才得到了好转。斯塔福德侯爵买下了那处宅邸赠予,并把手下的一小部分地产和运河股票转到了女儿名下。 但父女俩其实,现在还是种尴尬的状态。卡洛琳夫人和她的父亲并不太亲近。这很正常,做父亲的往往跟儿女都是如此,侯爵算是个另类。 莉齐娅知道了,卡洛琳夫人的兄长,大概于1794年因病去世,这其中好像存在着秘幸。虽然她当年私奔的事逐渐沉寂,被掩盖下来好像从未发生过。 可差不多年纪的有心人,总会记得这事的。莉齐娅会听到一些闲聊的议论。 总之,卡洛琳夫人能在那样的轻率后,回归英国的上流社会重新立足,全多亏于她庞大的家族势力和亲友关系,再加上本身的才情。 但凡换一个人,都早已身败名裂了。 卡洛琳夫人就是因为她兄长的过世,和父亲生了嫌隙。也难怪,唯一的继承人意外死亡,换哪个父亲都接受不了。 她从来没跟莉齐娅提过,她本人也很避开这事,久久没能释怀。 过往的秘密,就像曾放在案上的那份出生证明一样被掩盖,蒙上尘埃。 在格林小姐的事后,莉齐娅的日常回归了平静。她自洽了很多,很少苦恼,有了目标,坚信着一切会越来越好。 她和瑞文兄妹恢复了交往。瑞文先生走出的很快,求婚失败并不妨碍他和这位小姐成为挚友。 他弟弟达米安的事被处理完毕,结清了三百镑本来的债务。那位年轻人痛定思痛,决定回牛津老老实实地完成学业,不再到伦敦厮混。 成长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五月份走到了末尾,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从一开始的疏远,到终于熟悉。 两人聊的很多,无所不谈。在一些政治问题上,莉齐娅非常直接,肆无忌惮。 她得到了畅所欲言的快乐。詹姆斯.布朗不止是倾听,更像是朋友间的争辩,各执所见。 她频繁地露出笑容,比所有宴会加起来的都要多。 金发女孩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眼神闪亮,昂起头,满是自信的光辉。她步伐迈得很大,精力充沛,她不像个淑女,有个自由的灵魂在挣扎着正升腾而出。 他注视着她。 …… 詹姆斯.布朗从伦敦社交场回到了他的一小方天地,换旁人会尽力抓住这次机会,千方百计地和见过面的人联络,搭上关系,矫饰自己打扮成一张名片,跟在绅士身边出入各种俱乐部。 但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过起来原先普通的生活。他清晨来海德公园散步,完毕后,去参加法庭的旁听,做庭审记录,每周餐会的问答,整理相关卷宗,写报社的通讯,和朋友讨论塞缪尔爵士的法律改革。 还有他和那些工人结社间秘密的活动。 他正如他所愿地成长了起来。唯一有变的就是—— 詹姆斯.布朗调着油灯的亮度,手上是最近流行的钢笔,没有羽毛笔顺畅软弹,胜在廉价。 他停了一下,想到了那双眼眸。不知什么时候起,去海德公园散步,成了种习惯。 他也会在咖啡馆里见到她,没那么频繁,一种凑巧,他们聊戏剧,从古到今,记得住每一句台词和隐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新鲜,奇特。他捏住钢笔,蘸着墨水,低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汤姆.乔伊先生说他变化很大。 “你居然讲究起穿着来了。” 布朗停住,“我有吗?” “没有吗?” 他看着自己被熨好笔直的裤腿,即使是今天有场开庭,但还是怔了一下。 汤姆.乔伊说的没错,他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幻景之中,当他和卡厄姆男爵出席在各大社交场合后,他开始沦陷,被万千浮华遮住了眼。 他一会坚定,一会迷茫。 回去之后,詹姆斯.布朗把今天的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好,下周有个模拟诉讼。 再抽出那几本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在桌上对齐,梳理着其中的内容。 那身礼服被他挂了起来,换成了最平常的便服。礼服需要熨平整,公寓有这额外的服务,每次三便士,或者交给仆人。 没有雇佣的,会有个简易的熨斗,里面装上炭火,自己上手熨烫衣服。 住在这一片小公寓里的职员经常如此,尤其是在银行上班的,极其讲究仪表和制服规整。 汤姆.乔伊没有批评他对外表的在意,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毕竟以后要当辩护律师的,方方面面,至少在外表上让人信服,才好接到委托。 他只是以前对于形象太松散了。 詹姆斯.布朗思考着。但其实,他是被外界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随着他走得越来越高,他会一点点被改变。就像那些出身中等阶级的年轻人,父亲是医生,秘书,商人,他看到的是他们竭力地融入那个上流社会,赌博,酗酒,私生活混乱。 只为了被认可。他为此感到不安。 …… 莉齐娅原计划是等六月份时,办个大型的晚会,宴请这个社交季熟识的人。 等到春季结束,她回乡下后,算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她一早就准备起来了,有了前两次对于乔治安娜和塞西莉娅她们的参谋,莉齐娅办起这个来得心应手。这一个月的规划下,不忘问起家人的意见。 伯伦特府的舞厅,随之收拾起来,地板清洗一遍打上了蜡,水晶灯被放下仔细擦了干净。 菜式,莉齐娅决定用传统的英国菜,总体没那么时髦,符合一个乡绅家庭的用度。但是甜品冰淇淋之类的,都去冈特冰室订购。 陈设一定要足够雅致,细密的白色亚麻桌布,餐厅的布置,放上几幅画和石膏像,还有青铜件。餐桌上摆的鲜花和烛台。 莉齐娅征询了姑妈的同意,动用了最珍贵的一套珐琅瓷器还有餐具。 因为人多,是在晚餐室摆的一个个小圆桌,等跳完舞后自行取用。 她还准备把舞厅的帘子换成深紫色,映着黑框的落地长窗。当然,少不了夏季琳琅满目的鲜花,和香烛一起,营造了一种芬芳的气息。 要买点菠萝,作为饭后用的水果,这太奢靡了,不知道市场上能不能提前订购到。 舞曲的挑选,虽然跳不了华尔兹,但可以加两支法国的四方舞曲。 日期确定后,请柬要提前三周发放。莉齐娅用的镶金边的样式,手写的,打上玫瑰的白色钢印。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亲手操办的第一场大型聚会。 她有点期待到时候的场景了。 寄出的三百封邀请函,陆陆续续得到了回复。大部分人都接受了,除了有的到时有事会离开伦敦,这才婉拒,深表遗憾。 那些受邀的宾客,也都很好奇这位在社交季崭露头角的小姐,是否会订下一门婚事,并在舞会上正式宣布。 看着手里烫金的字函,虽然是在温普街那边,但由于这段时间的交际,倒很乐意去上一趟了。 第186章 第186章 故事开头出现,逐渐沉寂不再参与情节发展的拉什沃斯先生,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精力总是有限的,莉齐娅后面精简掉了部分不必要的来往。 在别人看来,是这位小姐攀上了高枝,在那次艾玛克斯的露面后,就不再和曾经同阶层的绅士们来往,转而高攀起了贵族。 在英国这么等级森严的社会,乡绅的女儿往往会凭借一笔嫁妆,嫁入家资不丰的贵族家庭,从而得到一个头衔。 除了次子之外,贵族继承人的结婚对象,还是倾向于在门当户对的亲友间寻找的。 鉴于有意追求她的都是没什么钱的次子之类,拉什沃斯先生的母亲笃定,这位看不上她独子的小姐,万万达不成她攀高枝的目的。 不是每个贵族都富有,有笔好看的收入但实际负债累累的不在少数。佃租只是账面上的金额,能不能收上来还是两说,年底才结,一整年的花销记账总会花超。 像有的贵族小姐拎得很清,与其只为了头衔,不如找个有钱有权的夫婿——是个富裕的乡绅或是在政府议会里有一席之地。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本身的身份不明,五万英镑真放在贵族阶层也不够看。 她想要找到跟拉什沃斯先生一样收入的对象,难上加难。 这位太太是这么想的,只是可惜她儿子对此茶饭不思,受到了极大的挫败,每次舞会遇见都想邀请跳上一支舞,可总被婉拒。 老拉什沃斯太太今年社交季的时候,带着她的两个侄女一起,也就是那位先生提起的表姐妹。 由于都住在马里波恩区这边,只隔了两条街道,莉齐娅在社交场上和那两个小姐有所结识,请柬还是发了一份过去。 除了被邀请的客人外,知道有这场舞会的人也能随时参与,只是礼节性上的邀请。所以她只订做了三百多份,送入三百多户人家,足以涵盖伦敦的上流社会。 老拉什沃斯太太接到那枚封金边的请柬,为此的奢靡咂舌,打定主意认为伊莱斯小姐不是合适的儿媳,她浪费无度,染上了伦敦贵族的习气,完全不像个朴素的庄园女主人。 这位太太年轻时候生的不错,性子伶俐,嫁妆平平,仍得以上嫁给了过了世的老先生。 她有个闺中密友,嫁了一名牧师,在柴郡那边,没有子女,今年丈夫死后,牧师住宅被收回,一个人租房过活,用着微薄的年金。 这周前来拜访,准备等夏天一起去海边度假。 拉什沃斯太太惯于以一种施舍的态度对她的老友,诺里斯太太看着这伦敦样式的请帖稀奇。 老太太惯常批评这位小姐的高调,她太骄傲,不谦虚,还拒绝了她喝茶的邀请。 诺里斯太太以往就在信中听过,只不过今天打开后,看着那流畅的签字,才得知了这个小姐的全名。 “莉齐娅.伊莱斯。” 为表郑重,中间有个省略的r。 “怎么了?瑞吉。”拉什沃斯太太对于老友没有附和一起很不满。 只见对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见过这个名字。” 姓氏和全名都不常见,伊莱斯不是英格兰本土的姓氏,莉齐娅这种名字太小众了,不知道是谁一拍脑袋,从经文里翻出来的。 印象这么深还是因为—— 诺里斯太太的丈夫,刚被提为本堂区副牧师不久后,接了这样一起受洗礼。 那孩子很可怜,母亲难产死了,父亲不知所踪。 在场的中年男人神情恍惚,签下了名字。他抱走了她,成了她的养父。 诺里斯太太把当时的原委细细说来,逐渐越发确定。她没跟她生父的姓氏。 “她是个私生女。” 拉什沃斯太太就这样在无意中,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 莉齐娅很喜欢她的小马车。一匹马驾得轻快,两匹马显得稳重。 在春光正好的日子里,她说服了玛丽姑妈一起,驱车前往布鲁姆斯伯里区看望姐姐姐夫。 姑妈大惊小怪了一阵子,最后不得不承认,她驾车技术不错。 玛丽安被这突然的拜访吓到,以为是老父亲出了什么事,再一问感慨道她们幸好来的早,再晚点她都去逛布料店了。 最近伦敦城悄然流行起一种紫色布料,粗羊毛的夏天不好穿,但可以提前买上十几码,做秋冬的外套,斗篷什么的夜里看剧回来也能用上。 她们在那喝了一会茶,一块去逛商店了。莉齐娅看着盛行的紫色,想起卡文迪许先生抱怨的那句,“现在人人都穿的起紫色了。” 他对这种廉价染料有所腹诽,但不得不承认染出的色泽很符合他心意。 那样的一件挺括深紫色短外套一穿,伦敦俱乐部的先生们也跟起了风尚。 长裤,马甲,女帽,钱袋,能用来做的还有很多。 大概一整年,等专利放开后,女工们也会想着攒钱买上边角料,装饰她们的领口和裙摆了。 莉齐娅给亲人都购买了一批紫色布料,这个相比较于含砷的巴黎绿,至少是无害的,只不过有硫的环境中会褪色,但是,穿个几年是可以的吧? 更别说上层人们一件衣服可能就穿那么几次了。 她给约翰爵士做了几件保暖的坎肩,还有厚实的护膝,老年人总是哪哪都容易风湿关节痛。 玛丽姑妈,最时兴的几件外出裙子,还有软帽,波奈特帽,紫色无论是大片使用,还是小局部点缀,都很漂亮。 再加上换了的室内装饰,壁毯,窗帘和软垫,不免算起这样的花费,莉齐娅才发现她这个月掌握的金钱太多,大手大脚到有点花超了。 玛丽姑妈是见证了她怎么染出紫色布的,她肯定知道这伦敦城风靡的紫色,一定和她有所关系。再一看自家兄长也心知肚明,没什么不赞成的,放下心来。 经商不太好,但没准,只是委托给别人代理了吧。 玛丽姑妈安慰着自己,她一向很聪明豁达,安心地陪侄女散步出行,对什么都视而不见,总是装作不太知情。 比如频繁的信件和女孩手捧的微笑,她在想,人嘛,活在世上总是要有什么秘密的。 莉齐娅在奇普赛特街开了一个布料批发店铺,雇了个职员管出货记账,染坊那边沿用了原来的主管——经验丰富的老工人。 她给远在瑞典的教母,丘吉尔夫人,寄过去了一大包裹布料,什么样的都有。 她应该很乐意用这些料子做两条毛毯,她在信中跟她抱怨瑞典的冬天可真是太冷了,一点也出不了门,在长廊下站会就恨不得回壁炉边呆上一整天。 她想念英国南边的气候,当然,是意大利和南法就更好了。 还有给姑妈老友们的伴手礼。这个社交季熟悉的克莱夫人,海丝特夫人和理查德爵士夫妇。 埃莉诺虽然还没结婚,但她应该会很乐意用这个做几件蜜月期的新衣服。莉齐娅特地寄去了浅色均匀的几条,还有她最近尝试染的天鹅绒丝缎。 至于艾丽莎,乔治亚娜她们,直接送布料太怪了,不如她绣的精巧帽带手帕。 塞西莉娅做了一整身特别招摇的紫色骑马服,军帽形式配着明黄的帽穗。她说她可要好好在海德公园骑马了,和哥哥还有夏伯里伯爵一起。 瑞文先生打起精神后,把注意力照常地放在自家妹妹身上,以监护人的身份看顾。 莉齐娅给她的小朋友,爱丽丝送了件漂亮的紫色斗篷,顺便托她给骑士桥区的那群女孩,捎了可以做缀边手帕的紫料子。 短期的友谊就是这样,大概明年不来伦敦后,她是再难见到她们了。 听爱丽丝说,金小姐被她的远房亲戚带去利物浦了,她带着身上的一万镑嫁妆离去,引得无数追求者心碎。 威洛姆中尉吃了大亏。 莉齐娅见过他穿着那身军装,徘徊在泰勒家的宅邸前。当然没被欢迎,女管家委婉告知她家小姐订婚了的事。 威洛姆中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个二女儿伊莎贝拉,夹在中间嫁不出去一定很难过,他得把人搞到手,好歹有两万镑的嫁妆,她可比她妹妹漂亮,就是不大理人。 莉齐娅不知道这位心里的算计,她刚要出门,戴着蕾丝手套,拿着阳伞,身上是中国绉纱的长裙,围着开司米的披肩——这种在她生活中是寻常的装饰,外人的眼中却是一条两三百镑,把别人一整年的吃用裹在了身上。 她在威洛姆中尉眼里是行走的金钱,一眼就望得他头晕目眩,他甚至都没看清那被无数人描述的美貌风姿,就讷讷低下了眼。 莉齐娅梳着两绺的发式,戴着堆花的帽子。她站在马车边,居高临下。 他对她是恭敬,没有露出那时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矫揉造作地脱帽行了个礼,懊恼自己今天没穿最鲜亮的那一身军服。 希望这位传闻中的富家小姐能注意到他。 他没认出她,就是这样,衣装矫饰不同没有人敢上前相认,他们看到的只是她的外表,甚至不是她这个人。 莉齐娅没丢来一个眼神,她伸出手,被扶上了马车。 她在想,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这么不同。 …… 就像在筹办的舞会那样,她正在为自己的社交季,画上圆满的句号。 说实话的,也许明年后一年,她都不会抱有这一目的来伦敦了。 她觉得没太多必要,她不需要舞会上的名声来证明什么。 莉齐娅心情很愉悦,一半是花钱送人礼物,另一半是接到了莱克的信件。 “亲爱的莉莉娅,这周结束后我会回来,伴着朱诺女神的脚步( juno ,六月)。……我无比期待见到你,吾爱,笔尖书信代替我吻你。” 虽然朱诺是婚姻女神,有六月最适合结婚这个说法,她脸有点红,她在想他是故意的,还是……一定是有意的。 但她很开心,踮着脚尖跳了起来,她想她的后半生都会这么快乐的。 ———————— 为了督促自己更新决定稳定时间到每晚十二点 第187章 第187章 不得不说,莉齐娅最近喜欢给人送礼物。难道是因为她手头宽裕了许多?再也不用想在哪里省下一笔,好去做衣裳买配饰。 当然只是一时兴起,后面秋冬的那几个月加一块都没有这个社交季花的多。 对现实的关注,让她忽略掉了生活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约翰爵士如往常那样,接到了一份信件,他以为是哪个亲友或者地产上的密函,看到印泥的封印时停了一下。 神色凝重地起身,边走边拆进了书房。他刚好用完早饭,跟家人们告了别。 莉齐娅这时,正在和姑妈拿着冈特冰室的菜单,讨论用什么甜点。 这成了她和女伴们闲聊的话题。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建议,一定要用上大捧新鲜的蝴蝶兰,垂着露珠,就放在舞池附近,要白色和粉色间杂。 鲜花,也只有她们有钱有闲才能做到,每年家庭装饰鲜花的支出,都有千镑了。 莉齐娅翻看着曲谱,在舞曲乐队的选用上精益求精。一切都不能出差错,从头到尾都要有她喜欢,合乎氛围的曲子。 闲暇的时间她用种轻松的态度,参加那些茶会,她跳舞,谈笑,回归了伦敦浮华的生活。 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能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莉齐娅说她最近有点忙,但没具体到什么。 她总不能说,她在筹办一场宴会,到现在已经花了千镑。设置的门槛和出于避嫌,也没让她给这位年轻人送上一份邀请函。 阶级的差异和隔阂,在这时或许就已显现出来了。 莉齐娅没想到她骑着马,在公园散心时,会遇到布朗他们。她停下来聊了会天。 蛇形湖边,正好和另一对人马狭路相逢。 “伊莱斯小姐。”郑重的这一声,莉齐娅偏过头,看见了深金发,华丽穿着的多塞特公爵。 他骑在马上。 她大概半月前就说服了他骑马,两个人一起在国王大道漫步。 多塞特公爵夫人把儿子的变化看在眼里,伊丽莎白小姐也深知她对哥哥的影响。 小公爵的脸依旧是那么苍白,但他的嘴角舒缓,很少再乱发脾气,阴晴不定地抽出手里的马鞭。 他身量抽条后,比她要高,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更是俯视的姿势。 他身边的男子,年纪略长,是某位侯爵的儿子,饶有兴味地看着。 莉齐娅点头回了礼,勒马悄然地到了两人身边。他们在社交场上很熟识。但她现在张了张嘴,还是没当面喊出“ duke”的称呼。 多塞特公爵的眼里满是轻慢,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那双异色的眼瞳,缓缓移到了黑发绿眼的青年身上。他们对视着。 一方完全的打量,对峙,到彻底的轻蔑。 他一眼就判定出了,这是个下等人。他们怎么敢,贸然上来跟这位小姐搭话? 多塞特公爵的眼中带着残忍,用一种不大不小,一行人都能听到的,属于贵族的腔调说—— “当被鞭笞之人。” 莉齐娅清清楚楚听在了耳里。 那是一句希腊文,化用了圣经里的典故。 上层阶级享有荣誉权,可以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层人,而非决斗。 决斗,这一捍卫荣誉的事,只能是同等地位人间的消遣。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只不过用上了一种平常的语气,似乎更恼人了。 一旁的勋爵发出嗤笑。他们不认为下等人会明白这个,就连英语中,有些词汇阶级间的差异存在,面对面说,一方都可能不会懂。 阶级,不仅是衣食住行,更是深化到了文化语言的隔阂。人与人的差别就像人与狗的差别那么大。 但她知道,詹姆斯.布朗一定听懂了。 因为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当即就明白盛气凌人的这一位在说什么,华丽衣着,马鞍到缰绳的纹章,无一不在彰显着身份地位。 他看他,就像在看只臭虫。 他皱着眉,向同伴低声解释着,法莫和圣-伊恩先生他们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布朗紧抿着嘴唇,他看向了她。 莉齐娅望向多塞特公爵倨傲的侧容,他想做什么,都能轻易地达成。卡文迪许先生之前的手段太文明了些,这种地位的贵族,完全能让人无法在英国本土立足。 上次那样,其实也只是顾及对方是个男爵,没有爵位的在他们眼里只是普通人,无论是有钱商人还是什么。 再底下的,就像是在看着能随意碾死的蚂蚁。 短短几秒钟,莉齐娅做出了选择。她移开了眼神。 这一下两方是泾渭分明。 詹姆斯.布朗颔首,他直着脊背,礼貌地,恢复了当初的距离和矜漠。 他那双刀锋似的绿眸看着她,移去,就当是告别了。 他们之间已有了深深的隔阂。 小公爵转而用一种轻松自然的口吻,和她致意。勋爵建议道,他们该去国王大道了。 勒着马离开后,莉齐娅浑身绷紧,看着远处的绿意和游人。 …… 她很难过,不得不承认。 写上一封信解释什么的都没意义了。 她把这门友谊划去,在心里叹了口气。 卡文迪许先生送来的邀请函,都没让她高兴多少。 是阿盖尔大厅六月的化妆舞会,每年社交季仅有这么一次。 他无聊地坐了会,突然问了句小公爵最近是不是在纠缠她。 她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卡文迪许先生摇头,表示这只是他的预感。以及,他本身不太赞同。 她连他都拒绝了,他不认为她会答应。 莉齐娅深以为然,公园的那次,她彻底意识到了多塞特公爵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她会条条框框地受限。 他终归不是她的弟弟塞比,他们没有血缘。 他没有理由真正地听从他,现在这些,只是因为她能给他安抚。 …… 夜深人静时候,莉齐娅在想自己之前过度的行径,是不是她想的和做的不符,才有了这么多纠结困苦。 但她没有足够的勇气,那次在公园做选择的事,如果她选了那边,她就要解释她为什么认识他们,这是否有违规矩,还有会不会影响她的名誉。 只能装作素不相识。 她蒙住头,不愿面对,开始逃避着。 温软的环境待久了,就忍不住地沉溺。再加上爱情的参与,她觉得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她和莱克很快地见了面,他一回来,安顿下来,就带着艾丽莎来拜访,掩人耳目。莉齐娅送了女孩上次见面,她应下的刺绣花样子,手绘的茉莉花。 说实在的,她和莱克半个月没见,即使书信不断,仍变得有点陌生。 可他歪着头,怪模怪样地眨下眼,扬起唇笑,金褐鬈发灰蓝眼睛,那么熟悉,她又一下认识他了。 等上茶的时候,莉齐娅找理由起了身,悄悄去了阅览室。 艾丽莎有玛丽姑妈陪着聊天,本人也很鼓励两人的关系,她和伯伦特女士翻着杂志,抬头示意自己一个人可以。 她没眨眼用什么夸张的动作,她像她哥哥说的那样是完全的淑女,只是轻柔地一点下巴。 看着金发小姐起身的窈窕背影,艾丽莎有点出神,她想到了什么,垂眸挑选起丝线。 她在这呆的很开心,和家中严肃沉闷的气氛完全不同,也不像姑妈那终究是长辈,菲茨威廉表兄和乔治安娜表姐都是性情安静的人。 伯伦特府永远这么轻松惬意,像它本身的色彩那样明亮跳跃。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看着她弹钢琴,就跟母亲在身边,坐在羽管键琴前唱着歌谣一样。 莉齐娅轻车熟路地过去。 藏书室最里面的架子。 莱克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书册,有模有样的,好像真的在找书。 他刚才用极开朗的语气,得到主人家允许去阅览室看看书。 他一个表情,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金褐发的青年闲适地靠着,衣着剪裁合度,长腿交叠,然后,自然地看向她。 她关上门,雀跃轻盈地跑了过来。 他张开手,她揽着腰扑在怀里。 “亲爱的,最亲爱的,天使,明亮的星。”他低头,叫着信里写的亲昵的称呼。 “嗯哼。”她迫不及待地亲吻他。他一把提起,含住她的嘴唇,把那声“亨利”堵在嘴里。 细细厮磨后,莉齐娅笑出了声。一切跟以前一样,丝毫没变了质。 他们仍处于热恋之中,借着书架的遮掩,絮絮地说着话,说尽这段时间的离别和思念。 他没提起他这段时间的职务,她也没有发问,他大抵对现在做的事是有点厌烦的。 他握住她的腰,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搭在肩上。 “我好想念你啊。”他感慨道。 “我整夜整夜地想你,一直都想见到你。” “那你不是看到我了吗?”她捧住他的脸。 他弯下腰,让她能再亲他一下。 “莉莉娅。”两人亲近着,她摸他的脸庞,腰肢,手心。他绅士地想拒绝,但是诚实地贴了上来。 嬉笑间端正地印上了嘴唇。 他正要再说什么。 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让这对恋人像惊弓之鸟一样迅速分开。 他俩遮掩地藏在书架后,莉齐娅侧耳细细地听着。没有开门。她松了口气。 “是书房,爸爸在那。”她手指抵在唇前,做成嘘声的手势。 他们离得很近,她在他怀里,切实能感到的温热的气息。她眨着眼,她能看到他垂下纠结的长睫。 对视着,竭力忍着笑容。 约翰爵士今早有事出去了,估计现在刚回来,还带了客人。 “你是怕被发现吗?”莉齐娅压低声音,狡黠地说,“不用担心。” 隔了堵墙,她顽皮地想要再吻他,贴上唇角。他假装要躲,最后却真凑过来要吻。故意地举手投降,装作是她强迫他的。 这时候,虽然看不到,但另一边的声音清清楚楚。 “约翰爵士您好。” “你们好。”她父亲不像平时那么随和,也多了几分严肃。 几句寒暄后,开门见山, “信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我和达蒙先生,是威廉.奥比爵士的律师跟公证人。” “这是关于遗嘱的事项——” 莉齐娅和莱克面面相觑。 这种秘密的事不是他们该听的,他掺和进来会有点尴尬。 虽然莉齐娅心里抱有疑虑,但两人还是拉着手,悄悄溜了出去。 第188章 第188章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们躲在一角,拉着手,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始终没从他的眼眸离开。 那双眼睛眨了眨,满怀柔情, “那当然是,小姐。我能有幸邀请您去皇家美术学院的五月展会吗?” “你早就约好了!” 她手背在身后,把他逼到角落,裙摆擦过脚尖。两人把刚才在藏书室的奇遇抛在脑后。她踮脚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他的神情更柔软了。 一直到不得不分开了,才相继回了客厅。 一行人聊天,表达了一下对莉齐娅小姐舞会的期待,喝完茶后热热闹闹告别。 当然,莉齐娅还是和莱克兄妹去散了步。五六点的时候在海德公园说笑,去了能见面的一场晚会,听了诗歌朗诵。 又是美好的一个夜晚。 …… 伦敦一切好像都没变。绅士先生们,仍然白天在俱乐部打牌喝茶,低头看报纸,聊天消磨时间。 漂亮青年一进来后,就受到怀特俱乐部这些朋友们的热烈欢迎,他不在的日子里一下少了许多乐趣。 亨利.莱克坐下,抽出最新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翻了翻,听着俱乐部里人们对韦尔斯利侯爵夺取首相之位板上钉钉的讨论。 他弯起嘴角,打量了一眼艾瑞克勋爵的紫色呢料外套,笑盈盈的,“伦敦的风尚都到这一步了吗?” 放眼望去,几乎人手一件,在细节剪裁等方面下了功夫。 “那当然,莱克,你也有跟不上的一天!”勋爵跟他炫耀着新衣服,完后邀请道—— “玩一局吗?”艾瑞克勋爵自来熟地坐下,两人加入了牌桌。 亨利.莱克抽了两张牌,垂着眼眸在想什么。旁边人祝贺他升了职,他只浅浅一笑。 他这样等到新首相上台,一定能在政府里谋个好职位。唯一不美的是,那些北方的叛乱分子实在讨厌。 他没有应和,好像对打牌的兴致更高。 怀特俱乐部,多是保守派。但对这关心的也只是那一下。 莱克对外还是友善的态度,不时地走着神,说的很少,这个话题悄悄揭过。 筹码交换间,不免听到隔了几桌的高谈阔论。 “那位小姐要我说啊,那可真是眼高于顶,没谁能瞧得上,只想高攀,也不知道社交季过后能不能得偿所愿……” 他特征说的明显,金发,五万嫁妆,乡绅养女,就差直接指名道姓了。 愤愤不平道,“虽然看着难以接近,但你要是有足够财富地位,她保证主动贴上。只可惜打错了算盘,就我听说的,还真没哪个爵爷跟她求婚。据说她跟c先生和d公爵走的很近……” 诋毁得更厉害了。 没人应他。似乎在看笑话。 有个打趣道,“要是咱知道的是一个人,这样不正常?有美貌,还有钱,不就得多挑挑拣拣点。” “只可惜很少跟人调情。倘若跟a小姐那样,保管一众人都要凑上。”另一个促狭接上。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谁,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每年一万多镑的收入,在她父亲过世后再继承完一笔,足足有两万多。娶了她,至少这辈子衣食无忧。她也乐意与一众男人打情骂俏,肆意妄为。 这也使得每个人都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抱得财富和美人归。 “不知道是不是那副身家的缘故,我现在看她有股可爱的魅力。” “她或许有点粗鲁,但在耀眼金钱的装饰下,很难不吸引人了。”旁边的怪模怪样地回复着。 可惜的是最近她跟位军官走的很近,舞会上第一支舞全留给他了。他是所有追求者中她最看得上的那一个。 “金子,只要一点点儿,就能使人闪闪发光,卑微变得尊贵……” 化用了莎士比亚的句子,几句揶揄中,似乎在嘲笑某位的颠倒黑白。 一开始挑起话题的那位,被挤出成了边缘人。 嘻嘻哈哈地就要揭过。 这一段闹剧被其他人听在耳中。 莱克直起身,撩起眼皮,朝那边看过去。 诋毁的正是萨雷男爵,他坐在一边,紧捏着手里的牌,满是被人揭了短的不快。 他喝了点酒,脸红透了,醉醺醺的,再加上赢了两局,得意忘了形,才说出这样能被指摘的昏话。 莱克轻轻地抿起唇,十足不悦。他凡事做得妥帖,圆滑,尽善尽美,如今却突然划过一丝恶劣。 他扬唇丢下牌,笑着跟这桌人告别,站起了身。 萨雷男爵为这牌局焦灼时,一抬头,就瞧见那个漂亮异常的青年,面容柔软,笑眯眯的。 只是那双眼盯着他,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怵。 他闲适地站在那,指节敲了敲桌,礼貌邀请着,“萨雷勋爵,好久不见。怎么样,要来一局吗?” …… 莱克回来后的变化是,以往每天会送的一束花,变成了他直接拿过来。 过来坐一下后,跟她道别,带上自己的书交换,有时候散散步,在衣帽店里见面。 他们那么熟悉后,他反而会注意相处的度,点到即止。 私下里那么亲密,正大光明见面,却是绅士淑女的模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每一次对视都是无端的悸动。 看他今天会带来什么,是莉齐娅最期待的事。两人腻在一起,她给他弹钢琴,翻着曲谱和歌集,挑上几首一块唱两句。 她喜欢他的声音。他给她当模特画画,他悄悄拿出那幅他藏在怀里的肖像。他从来不离手,他送她的,她放在抽屉里——怕不小心被人发现。 她说每次睡前她都会看上两眼。还有,他戴在小指上,缠着金色秀发的那枚戒指。 他的手有力,指节分明,她有时候会好奇地摸他手上的茧子,端详掌心的纹路。 她认真摩挲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更低下头。 她竟然有点害羞了!她很少有这种感受。 “亨利。”她扣住他的手,说着揽住他的腰。掌心相贴,他们拥抱了一下。 “莉莉娅?”他回应着。 “嗯?”她仰头,俏皮地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很幸福。”他这么说,一本正经的,自己都忍不住笑。 没有比这样更幸福的了。 “我也想这么说。” 所以为了维护这样的幸福,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 萨雷男爵一开始想拒绝,那次之后,他也了解了这位在伦敦社交场上的地位。 他把这点归功于出身和惯会讨好人,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行不通。 但看着那副带着挑衅的神色,对他的俯视,一眼能看穿所有似的。 想起他今年在伦敦社交季的失利,和眼前这位的受欢迎程度。 萨雷男爵有些恼怒,再加上尊敬的莱克先生被人欢迎着邀请坐下,还有股若隐若现的鄙视,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容。 可真是装模作样! 由于之前的获胜,萨雷男爵有了信心,答应了这场赌局。 刚开始的时候,他一连赢了几场,好运加持下,一下得意洋洋,直到对方用完了身上带的零钱,更是笑出了声。 亨利.莱克摸出最后的两枚金镑,摆在桌上,放松自然地跟着旁边人聊天,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就这么点了。 艾瑞克勋爵笑他,“莱克,你也有今天,要我借你一点吗?” “感谢你,布雷姆斯,但是不用了。”他风度翩翩的,并不把输掉的五十镑放在心上。 装什么装! 萨雷男爵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压上了所有筹码。 但情形也就随之陡转直下。 萨雷男爵忘了,这位先生有个准则——他从不玩只靠运气的游戏。 他谨慎又克制,可总会给人一种处事随意,满不在乎的错觉。 这让男爵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他不够了解他,或者说没什么人能真的了解。 两人牌戏皮奎特(piquet),没有惠斯特复杂,但更需要技巧,还有—— 一点点击溃对手的心态。 以及,其得分机制,使得一输一赢间变动极大,收益也更可观。 几场下来,萨雷男爵不仅输掉了先前赢的部分,还把今天的收获全搭了进去。 整整两百英镑。 他不可置信。 对方给了他机会,“要结束吗?勋爵。我们可以去喝点酒。布雷姆斯,你想来点茴香酒吗?”他仰头顺口问着同伴。 神情没太多变化,始终没有赌徒的狂喜激动沮丧,只有脸上不变的笑容。 满不在乎,游刃有余,玩弄人心。 天生的赌徒。 萨雷男爵看到他眼中的冷静与审视。他心中警铃作响,他了悟中了圈套。 他睁大了眼,但他回不了头了。 他全陷了进去。 “不,继续!” 莱克垂下眼,他洗着牌,颀长的手指覆着牌背的菱形花色, “好吧,萨雷勋爵,如你所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或许后面他有赢了几把,又输了回去。萨雷男爵弄不清楚,因为他脑子一团乱麻,空白到算不清点数,额角流着冷汗。 只管一枚枚放上筹码,全不敢想用了多少。那人却毫不留情,照单全收。 在人们的惊呼和笑声中,萨雷男爵清醒过来,一个白天过去了。 结算下来,亨利.莱克的脸上显现出大大的笑容。 他赌输了三千英镑。整整三千英镑,这么一大笔!他从来没一天输过这么多! 萨雷男爵颓然地坐着。 “支票还是打欠条。”他对他就像朋友一样,关怀地问着。 迫于脸面,萨雷男爵在账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人羡慕莱克赢了这么多,又为他玩这么大的数讶异,以往这位先生除了赛马,从来不会碰千镑以上的赌局。 他最多只打二十镑的牌,总共也就几百镑的输赢,过往他怎么忍住的! 莱克按规矩请在场围观的人,一人喝了一杯酒。在笑闹声中,他起身,春风般和煦地相邀着萨雷男爵,不管男爵是不是在咬着牙。 言行举止丝毫挑不出错误。 他友好地请他去拿酒,他总不能拒绝。 一直到远离了人群,莱克才放下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副笑容上,是满眼的蔑视与冷漠。 “我想,私下里诋毁一位小姐的名声,不是个绅士应该做的事。” 原来是为了这个! 瞧着他唇峰的弧度,萨雷男爵脊背发凉,随即心中是接连的愤恨,凭什么!他自觉这个春天,一遇到那个伊莱斯小姐就没什么好事。 这也是她的追求者?呵,一个次子,别说能不能看上。她抛弃你保准丝毫不留情面。 萨雷男爵颤抖着,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 因为亨利.莱克先生他很有礼貌,自始至终。他唇角扬起,用出最温和的言辞,一字一句吐出警告。 “如果我再听到任何诋毁和中伤,勋爵,我想这笔欠款足够让您在fleet小住一会。” 臭名昭著的舰队街监狱,欠债的贵族们都没法拒捕入狱。 他面带笑容,“据我所知,亲爱的lord,您现在没有任何偿还的能力。” 他笑盈盈的,却最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你个渣滓。” “再见,勋爵,祝您今天好运。”莱克一点头,在萨雷男爵惊恐的神情中,步履轻松地走开了。 他是个疯子,他装的比所有人都好!那么狂妄,不可一世,丝毫不留情面,直截了当。 但是—— 真能威胁到他。 …… 日常的晚会上,用完饭后打惠斯特。 惠斯特是四人牌戏,两两一组对抗,也是伦敦的夫人小姐们最爱玩的消遣。 自从莱克回来后,他就成了莉齐娅的同伴,替代了卡文迪许先生原先在她身边的位置。 明目张胆地给她喂牌,面面俱到。 卡文迪许不耐地撇撇嘴,他看到他就烦。 两轮后,他丢下牌,表明自己累了,不想玩了,很快有人填了空缺。 卡文迪许先生到一边随手拿起本书,一看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再看那对在用眉目传情的小情侣,沉着脸,更烦了。 他想他迟早要离开伦敦散散心了。 ———————— 没看懂piquet规则,纯属虚构 三千英镑很多了……虽然我因为莉莉事业线的膨胀,写到这时候突然觉得是一笔小钱(?) 第189章 第189章 莉齐娅觉得莱克有点奇怪,他不够专心,虽然牌还是玩得很好。 她惊讶于他那种代入习惯的玩牌技巧与手法,熟稔到让人眼花缭乱。 等他回过神后,又控制起来,面面俱到,适当输了几把。 散会后,莱克从侍者那拿过斗篷给她披上,自然地像位绅士一般服务。 她偷偷地拉住他的手,他停住,隔着手套回握了一下,收了回来。 这样的相处下,两个人都有了一样的想法,多想把这段关系摆到明面上来。 虽然遮遮掩掩的也很有趣味,只是,太不自由了。 第二天他来看她,给她送了一束野姜花。到了六月份,姜花开得更盛,浓浓的化不开,一下就能闻到那股辛辣的气息。 莱克玩笑道,他要把理查德爵士家的花圃给祸害完了。 他们知道彼此在期望什么。迫不及待地拉着手,掌心相贴。他右手拿着那束花,遮掩着吻住唇。 莉齐娅的脸畔被丛丛姜花拂过,柔软的花瓣和香到浓烈的气味冲昏了头脑,他俯下身,捧住她的脸,合着眼睫,这样一个充满着香气的吻。 她想他们会永远记住。 分开后,她接过那捧花,两人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屋后花园的风景,到了这个季节,一片芬芳。 那棵山梅树完全扎下根来,白色的花朵簇簇,一树雪似的摇曳。 明净的窗上倒映着他们的面容,藏在天鹅绒的窗帘后,她揽住他的脖颈,姜花压着他金褐的鬈发,又是一个吻。 “我们吻得太多了。”她玩笑道。分开这么久后,再见面,她才意识到有多想他。 想不出等社交季结束分别后是什么样。 “到时候我们去海边,整天的去散步,吹海风。” 夏天在海边度过,还有秋冬在巴斯,乡下过狩猎季时候他会租住在小屋,问起来就说偶然遇见的。一年就这么过去,见不到的日子里也能写信。 她和他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 安德鲁叔叔来拜访时,给她带了一只小猎犬。说是海格特的邻居家生下一窝里的,刚断奶没多久。 莉齐娅对这小东西爱不释手,它是只纯种的小猎狐犬,毛色漂亮。 不过它性格太活跃了点,在伦敦里住着还有点不方便,温普街只有街道,不像广场什么的有个中心花园可以撒欢。 在这里住的久了早已习惯,每件装饰都是精挑细选的,莉齐娅倒没有搬去梅费尔区的想法。 温普街这里的人际关系更熟悉点,生活方式符合一位乡绅。 泰勒家今年的租约快到期了,莉齐娅去那边喝茶时,他们说六月过后就要搬走了。 先回德比郡的乡下呆着,安妮和凯瑟琳的未婚夫都是那的人,泰勒夫妇欢迎莉齐娅有空来做客,莉齐娅表示感谢,并回邀表明可以随时来萨里郡的克利福德。 伊莎贝拉可能要去拉姆斯盖特的一位女伴那拜访,度过这个夏天。 莉齐娅跟她抱了抱,真诚地祝福了她。泰勒家以后还是会住在伦敦金融城的原宅,泰勒先生在那办事也方便些,正巧女儿们也没了社交的需求。 莉齐娅要了地址,她们间的友谊无疑中更加深了。 …… 回来后莉齐娅瞧见了在对花圃做修剪的约翰.帕克,他仔细堆起花枝,是真的爱这些花花草草。女仆们捡回来戴在身上或者插瓶,也能拿出去卖——这点是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就像不要的衣服也往往给了女佣,她们有的自己穿有的转手。 约翰.帕克在园艺上学的很快。府上的老园丁说他很有天赋,一学就会。 周一到周六像其他工人一样睡在一楼馬廄后面,周日时候回家一趟顺带做礼拜。 帕克先生跟设想的那样,五月底终于能下地,开始接点简单的活,约翰的哥哥也回了船上,继续当起了海员。这家人幸运地没被生活击倒,陷入赤贫。 那次拜访后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亨利.莱克默默请来了很好的外科医生,并支付了医药费。 老帕克太太为了表示感激,让孙子带来了织的手工蕾丝还有女儿那送来的新鲜蔬菜,礼尚往来。莉齐娅接受了这一份礼物,她很喜欢这种人与人间的温情。 阿米莉亚头发束起,穿着棉长袍系着围裙。那头掺杂着金丝的栗色长发,散发着光泽。 她会自己梳头穿衣,不会麻烦妈妈。在这里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挨饿受冻后,阿米莉亚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她脸颊有了肉,开始长身高。她会做缝补的活,帮忙一起换床单,拍灰,清洁地毯,泡茶,上下楼跑腿,封信件。 伯伦特府的仆人们很关爱她,和母女俩相处不错。 阿米莉亚最喜欢的是,听那位小姐弹钢琴。到这时她就想起很小时候,父亲还在,会带她去剧院里的乐团,给她拉小提琴,她听着羽管键琴的声音和女演员的歌唱。 莉齐娅不免注意到了女孩认真的神情。她兴致来了教她唱歌,随口唱了两句。 阿米莉亚模仿的很好,每个音都很准,天籁般的声音,就像大街上听到的那次。 她忍不住感慨这样的声音条件,不去歌唱有点可惜。 “你会弹钢琴吗?米娅。” 女孩摇了摇头。但她知道这些音,因为她爸爸会拉小提琴。她说。 她学过一点。只不过给父亲治病时,那把小提琴后来也卖掉了。 莉齐娅有点难过。 她做了个实验,随手弹着,让女孩说出这是哪个。 她发现,她能听辨出每一个音!阿米莉亚有着绝对的音感。 她很快地上手,模仿她弹出了一段。 她更惊奇。 “阿米莉亚,你想唱歌吗?” 莉齐娅正式地问道。 …… 不可否定,阿米莉亚的天赋来自于她的父母亲。但她母亲显然想她能有个更安稳,平淡的生活,学点东西,以后有一门技艺傍身。 舞台上的女演员,面临着更多的明争暗斗,光拥有天赋还不够,得有足够的机遇和资源。还有着人身受到侵害的风险。 她母亲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她那么漂亮,歌唱得还好听,只要她想,她一定能成为出挑的女演员。 “我想,但是妈妈——” 不用她说,想必吉斯太太也告诉过女孩其中的利害,她在小剧院里遭受的骚扰,排挤,为了维护清白只能早早找同剧院乐手结婚,好受到保护。 “小姐,我更想读书。妈妈说有了学识,以后能去当家庭教师,或者学手艺做裁缝。” 阿米莉亚做出了选择。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 莉齐娅坚信着,以后会有着更宽广的路,一定会有的。 …… 莱克会过来跟她一起逗小猎犬,看小家伙撒欢的样子。 “在城里确实太拘束它了。” 莉齐娅点头,所以她这几天去海德公园都带着它一起。她叫它“鲁比”,没有意义但叫起来顺口的名字。 说起来,她再也没在公园见过詹姆斯.布朗了,一方面是莱克回来后,他们整日腻在一起,她又恢复了以往下午才来公园散步的习惯,其余时间在国王大道那边骑马驾车。 他们骑马时,鲁比就高兴地跑在后来,窜来窜去。 莱克亲昵地揉了揉狗头,丢了根树枝,跟它玩闹。他是它现在除了主人外最熟悉的人。 跟每个公子哥一样,他养马,也有小猎犬,他的那座兰斯顿庄园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收藏和爱好,他用这些把自己充实起来,装成个开朗热爱生活的人。 “我准备到时候了把它带去乡下。”莉齐娅眯着眼,乐不可支地看着小狗跑得远远的,叼起树枝又兴高采烈地回来。 约翰爵士没打猎的习惯,就没养狗,安德鲁叔叔家那倒养了不少猎犬,她小时候乐于混在一起。 说起来菲尔德先生也没这爱好,这两位无趣的乡绅啊。 “明天见。”他们告别,莉齐娅看着那双手抱着小狗,一下下地揉搓着。 他手很漂亮,有力,能看见青筋和骨节的阴影脉络,手指很长,指甲修剪整齐,蒙着薄茧。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放慢了动作。有点害羞地收起,又展开,无声地诱惑着她。 莉齐娅轻轻地偏过头,“明天见。” …… 他们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展会,由史密斯小姐陪伴着,刚好赶上了五月的尾巴。 在河岸街旁的萨默塞特宫举办。展厅的高墙上挂满了画作,一直延升到天花板,密密麻麻。 伦敦市民们,只要登记,就能进去参观。一场致敬于皇家美术学院创办初衷的艺术盛宴。 除了久负盛名的大师作品,还有属于学院学生的画作摆在一处,指望在这次大展中崭露头角,一举成名,复刻老师和院士们走过的前路。 莉齐娅和莱克一路欣赏,点评着。 只有他才知道,她是那个哈利大街中以lux扬名的新晋画家。 ……或许还要加上个卡文迪许先生? 莉齐娅没在这次五月大展上送什么出风头——事实上是她最近太懈怠了点,懒于进行一项大工程。 也许只观看就已经足够了。 先是欣赏了下皇家美术学院那些教授们的作品,每个都有着个人鲜明的风格。 这次五月大展是专门为现在的人设立,专门放一些今年新创作的画作雕像等等。 莉齐娅还是偏爱于威廉.特纳多点,很喜欢他笔下的自然风光,再加上康斯特布尔先生的乡村风景,看着赏心悦目。 水彩画们都放在了一起,他们注意到一边围着人群,正在讨论什么。 莉齐娅和莱克对视一眼,过去,凑到了人堆里。 就这样,看见了一幅等人高的,极尽色彩明丽,用笔大胆,光影跳跃,和整个新古典主义格格不入的水彩人像。 后世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浪漫主义雏形,他们管这叫学院派的开山之作。 画上的女孩面容朦胧,正合上本书,那头金发衬着阳光,身边的背景成了陪衬,拥簇着鲜花绿叶,红润的嘴唇微张,露出了洁净的贝齿,生动肆意。 旁边有个老派的先生抱怨着,“居然画出了牙齿!何等荒谬。” 要知道肖像画,就讲究个端庄优雅,是没人会画出这么含笑露齿的模样的! 但是—— 真的美啊。它极尽着美学,把原只属于宫廷殿堂的古典画作,落实到了每个人的心中。 这样的笑容,眼眸,阳光,模糊的面容,存在于幻想,又好像在生活中总能见到,是某个爱慕的女孩,姐妹,邻家少女。 它是幅描绘着普通人,最为真实,美好,满怀着情感的作品。 第190章 第190章 这样一幅偏向于后世,风格显著的画作。 其构图配色在这一整面墙上都是出挑的,也让人明白策展人为什么会放在这里——虽然会有所争议,但确实毋庸置疑。 莉齐娅更是一眼看出了,画上的女孩是她,旁边低头那个正依偎着的黑色鬈发。身后的布局,桌上的茶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正是她在琼斯医生家的时候。 只是五官没有那么具象,带有画家自己的描绘和风格。她的脸庞更柔和,眼睛发亮,那幅笑容更是像阳光一样。 左下角铜质的名片上,印着作者的署名——安德鲁.法莫。 画作被命名为—— 《午后看书的女孩》 原来是他上回征得她同意的那幅画! 她看了眼莱克,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他认真地凝望着,和她对视了一眼。 现实和水彩交织,如幻似梦,美不胜收。 史密斯小姐感慨道,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技法,水彩画大幅的人像竟然也这么出挑! 听着旁边人的议论,莱克回过神,他注视着她。今天她戴了顶薄纱的绸缎帽子。 金发笼在脑后,湛蓝的眼眸忽闪。她翘着唇角,露出一丝洁白,就像从画里走了出来。 他弯着眼,长睫纠结,一副宁静憧憬的神情,莉齐娅就想,他认出来了。 驻足欣赏的片刻,不由得被美好攫取了整个心神。她戴手套的手挽着他的,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一刻。 “走吧。” 不知不觉的,他们不再害怕什么了。 …… 顺路去看了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的画作。这位专职肖像画的大师,可谓是高产,经常有别人从他那订购的这么一幅,紧俏到只打了底稿,要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 莉齐娅上次那两幅的半身像和全身像的成品,挂在正中。一眼就能望到。 非常典型,技艺手法高超的新古典主义的作品。 背景沉稳的深色调,人物的端庄,廊柱,连绵的森林,和垂下天鹅绒丝缎的背景。 狄安娜的英气装束,身形优美,手持弓箭,完全符合黄金比例,再加上圣洁的面庞。 簪着香雪兰的美人,那头挽起的金色秀发,姿势优雅,显现出骨相的匀称和五官的姣好。 这两幅让人们啧啧称奇,模特本身和画作的精细契合,成了那么多作品中最亮丽的风景。 下面的名字符合习惯,直接写成了莉齐娅.r.伊莱斯小姐。 这次大展会一直持续到六月底。 在那之后,更是有不少人临摹——毕竟这样的原型十足难得。 这两张就跟她本人很像了。 莉齐娅压了压帽子,所以她今天才戴了这样一顶,以防万一,怕被人认出来。 她有向莱克提过,这两张定制画作和卡文迪许先生先生间的关系。 只是没说怎么到了这一步以及发生了什么。 他是个敏锐的人,应该能猜出有的内容被省去。莉齐娅瞧见他云淡风轻,总是微笑的那副自然态度。 她在想他会不会嫉妒。 “非常漂亮。”莱克夸奖着。他抿着唇,大概能想到画像时,某人站在身边的神情。 莉齐娅出着神,脑中浮现起卡文迪许先生一概的笑容。她摸了摸嘴唇,正要看下一幅。 一偏头,却在人群中瞧见那个高个子的身影,闲适地拄着文明杖。 黑褐发的男人歪着头,看着大幅的画作若有所思。 那双总含着嘲弄的眼睛,难得地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恰巧,怠懒地移开,正望见了,那么登对的两个人。 两张年轻的面孔。男方垂下头,弯起嘴角,她仰着,看着彼此微笑。 卡文迪许一撇嘴,讨厌。 谈笑中女方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定在原地。 在场的另一位也投来目光,抿住了嘴唇。 这么巧遇到了,即使是狭路相逢,怎么着也要打个招呼。 两位绅士对视着,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亨利.莱克先生这边要更真诚一点。 “日安,卡文迪许先生。”他说。 “日安,伊莱斯小姐。”卡文迪许一点头,无视掉,先跟女士打了招呼。莉齐娅回了个礼。 他看着那对蔚蓝的眼眸,不由自主地下移到弓形,蓓蕾似的的嘴唇。 但只是一下。 这被旁边的人尽收眼底,莱克眸中蒙上层冷意。 “这可真是巧了,两位。你们也来看五月的展会。”卡文迪许先生坦荡地笑着,他很快地掌握了主动权。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正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邀请道。 他刚从雕像区过来,这么地引到了另一边。 他在邀请她。 亨利.莱克不动声色地插到中间,把人隔了开来。 他安慰地冲女孩眨了下眼。 莉齐娅笑着搭上了他的右手。 卡文迪许先生随后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那股自矜,傲慢的态度,和亨利.莱克先生隐隐相对。 前一刻灼热的眼神,好像只是个短暂的错觉。 漂亮青年似乎有所察觉,他满不在乎,可又抚上她的手摩挲着,轻轻捏住。 …… 卡文迪许先生明白自己的失态。他过了头了。他一定给她造成了困扰。 这不是故意表现出来的——他以往总这样,为了让男方嫉妒。或者说他那股轻佻才正常,现在的小心翼翼就像更有问题。 但他总是,想起那个吻,柔软的,未完成的那一下。 他攥起手中的金笔,他觉得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动很没有由头,他都26岁了,不是刚成年的小伙。他应该先离开伦敦——这段时间少看点报纸,没准哪天就有个订婚的消息。 他才不会去婚礼,一想到柔情蜜意的那俩,他就眉头紧锁。 卡文迪许丢下刚画好的那枚钢笔拓像。 上面的女人侧面线条优美,饱满的额头,秀丽的鼻形和微翘的嘴唇,画了那么多遍才栩栩如生,一笔完成。 他看着,翻了个面。 他在五月展会看到了一座雕像,那天围观的人议论着那尊美丽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长着蝴蝶翅膀的女神是谁。丘比特抱着恶作剧的初衷,却自食恶果地爱上了普绪克。他拜托西风神偷走了她。 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允许自己,独占了那座洁白的云石雕像。 他没再让任何人看到她,他买下,罩了一条长长的薄布,遮掩着,从头到脚,朦胧得如同新娘的面纱。 它成了他藏品的一部分,最宝贵的那一个。 在那个偌大的房间里,陈列着萨克森的瓷器小像,各色的漆器,屏风,雕刻,成堆的锦缎,一墙之隔的珠宝收藏。 他站在那里。 雕像总是要高上许多,他总要仰望着它。他拉下了那条罩布,生着翅膀,名为普绪克的灵魂女神,伸出了双手。 她像一下活了,展翅欲飞,轻盈到像要拥抱天空。那副面容,鼻尖嘴唇,向上的眼眸,见过她的一定能认出。 所以他带着那两人往另一边去,没让他们见到。 这尊雕像有个名字,叫《尘世女神》。 卡文迪许描摹着,他仔细看着那张笼了层光的,圣洁,莹净的脸庞。 创造她的人一定见过她。他该嫉妒吗? 他内心很平和,伴随着暗地里的汹涌,或许还有点澎湃的热情。 于是他踩上软凳,仰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可能是皮格马利翁情不自禁,吻了他手下完美的象牙造物——就像他一度认为她是完美的。 对方活了过来,并成了他的新娘。 一个材质是大理石,一个是象牙,他也没遇上心软的维纳斯,她不是他的加拉忒亚,没能转生,只有冰冷的触感,和那对仰望着,往上看的,在找寻她爱人丘比特的目光。 卡文迪许先生第一回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他除了这个,没再做什么,又把那副头纱披了回去。 …… 亨利.莱克买下了那幅画作。用了些方法,当画家知道他是这位女孩朋友的时候。 当然要等展会结束时才能拿到。 他想把她藏起来,他看到后,唇角就忍不住扬起。她蓝星的明眸,笑容,那头灿阳的颜色。 这次展会,大概成了他美好记忆中的一部分,跟许多时光能一起细细回味。 唯一不美的,是那位突然插足的第三者,奇怪含有占有欲,冒犯的眼神。 这让他心里有了股异样的情绪。 他或许该嫉妒,多疑。但她揽住他的脖颈,止不住的笑声,一下下地吻他。 男孩碾着唇瓣,搂得很紧,气息不稳地含住上唇,她颤了一下,他箍住肩膀,揽得更贴近。他们的牙齿相碰。 她睁开眼眸,奇怪又了然地看着他。 “你嫉妒了。”她说。 “我没有。”他沉默了,执着地寻觅她的舌尖。 “你就是有。”她躲开,笑得生动肆意。 “是的,我有。”莱克承认了,他亲亲她耳畔,薄唇伴着气息贴上。 他认真地问着,“卡文迪许让你觉得苦恼吗?” 他会把他赶走。他突然任性地想。 莉齐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那件事他们默契到就当没发生过,除了这次。 他咬她那处细嫩的肌肤,相对于他平日里的表现,终于有跟年龄相符的不成熟起来。 “我——”她决定直截了当。 “我曾经以为我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她能觉到他的长睫抚过她的脖颈。 她闷哼了一声,“当然,我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觉。” 他抱着她,薄茧的手指压着颈部的脉动,平静地枕在她的胸前,“嗯。” 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然后你回来,我意识到我是真的爱你。”莉齐娅发现,这么说出来,她心中的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端端正正地印了一下。对方那双柔软的眸子溢出笑容。 他吻她的指尖,跟她道歉,为他的失态反思。 “不,我们总要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她捧住他的脸,他们坐在地毯上,躲在书架后面。两人在这里私会,藏得太久了。 “好吧,来让我们想想,六月份的化妆舞会该打扮成什么样。” 莉齐娅眨了下眼。在他直视粘着的目光中,又忍不住地仰头吻他。 第191章 第191章 伦敦的社交盛事仍然多到每天都出席不完。 一到六月份,人人抓住了这最后快乐的时光,一天连轴转赶好几趟活动,跳舞,晚宴,音乐会,牌会,去剧院看戏。 安东尼.纽曼先生借着这个机会,把《梅斯黛拉》再版的一千册火速付印,莉齐娅直接用上次的三百镑交了出版费用——虽说眼光毒辣的纽曼先生很看重这位新作者,跃跃欲试要自己垫资。 莉齐娅委婉拒绝,她少了上次的好奇没有去出版社面谈,直接让内特先生看完拟定的合同,再转给她签订。 这次还是采用匿名出版的形式。她没想好要不要署名,如果要,是用化用的男名还是显然女性的名字。 后者会引起争议和不必要的攻讦,更有人会去深挖作者本人。莉齐娅不想让本身平静的生活受到影响。 《梅斯黛拉》一书再印的消息,被刊登在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 借着今年社交季的余温,被伦敦乃至全国的读者抢购,运到了下至村镇的小型图书馆各处。 《梅斯黛拉》这本书背后的作者真名,除了出版商和代理人,只有埃德蒙和莱克知道。 约翰爵士好像隐约了解,他上了年纪,跟不上现在小说的潮流,仅有的消遣除了打牌就是去看看剧之类。玛丽姑妈倒是一本都不落,她看得津津有味,说太敢写了。 不过哥特小说都是这种尺度,看多了也正常。 埃德蒙?埃德蒙夸她写的很好,但她后知后觉梅斯黛拉和卢西安同父异母未曾谋面亲兄妹这一情节,着实有点尴尬。尤其埃德蒙还是个虔诚的牧师,她把兄长没对她的批评苛责归功于一贯的宽容。 至于菲尔德先生,莉齐娅可不敢告诉他,她都没在信里推荐这本小说,等她写出本正常的,描绘乡村生活风土人情的再说吧。 纽曼先生问她要不要回复读者来信——可以由编辑代回,莉齐娅要了挑选出的一摞信件,等抽空时看看。 筛选前,信里不乏威胁的,对故事结局的不满与咒骂,还有一些道德家,老学究对这部小说颠倒黑白,违背常理的控诉。它们没被莉齐娅看到,她也懒得关注。 睡前拆阅后,浏览着来自全国各地,各个阶层,各行各业,措辞不同的一封封信件,她觉得十足奇妙,有的受过良好教育用词文雅,有的简单通俗,有语法上的错漏但满是真诚,对作者的好奇,书中人物的共情,还有社会制度上的反思和思考。 不知不觉的,她好像完成了写作一开始的初衷,她投入其中郁愤的情绪也最终能被理解,引起共鸣。 她上辈子,就是没有写出一部作品,完整地发出声音。莉齐娅微笑着垫着写字板,半靠在床边一字一句写着回复。 纽曼先生还旁敲侧击,打听她预计有什么新作。 莉齐娅暂时没什么灵感,事实证明生活太安逸了,往往会散失写作的欲望。 她合上书页,她的日常安排太满了,到了今天,那份关于圣吉尔斯区的研究报告,雄心勃勃的,到目前为止才写了两页。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怠懒。或者说,在公园的那次遭遇后,唯一督促她的人也没了。 她写着爱尔兰人的迁移,下了船沿着大道直达伦敦到圣吉尔斯区的聚集,历史演变,画了个详细的俯瞰地图后,停了笔。 莉齐娅转而翻阅起报纸。 上面有关于五月大展的讨论,安德鲁.法莫的那一幅,成了后世被人津津乐道的露齿之争。虽然被批评为伤风败俗,但不乏有贵妇人跃跃欲试,也想画上这一幅满是青春活力的肖像。 她还看到了提了一嘴的,失踪的普绪克雕像,说那尊雕像多么的圣洁空灵,但不知道被谁强行买走了,真是暴殄天物。 莉齐娅没看到,她还真有点好奇。她对普绪克雕像的印象,除了卡诺瓦的那座《丘比特亲吻普绪克》——现在应该摆在卢浮宫里,剩下的就是安徒生童话里有个学徒对长廊上贵族少女的惊鸿一瞥,不眠不休用最洁白的大理石雕成了蝴蝶翅膀的普绪克,长埋地下被人发掘,仍然那么美丽崭洁如新。 她准备提笔写两篇短小的艺术评论,她喜欢这种对美学的点评。 翻了回去,再看重要版面,无非是议会法案,国内外大事之类,枢密院令还在投票表议阶段,大洋彼岸国会的演讲,首相人选和换届选举,还有——各郡到伦敦的集会和请愿。 她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动荡的气息,拿起了这周的《绅士杂志》和《爱丁堡评论》,看着里面争议的政论。 里面有个叫杰米.伯罗姆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知道这笔名后的本人。 大概那次在图书馆,詹姆斯.布朗偶尔提及的对某一法律术语的引用,她后面仔细翻了那一期,就猜出了是谁。 他在这里畅所欲言,丝毫没受影响。他的言辞似乎更犀利了些。他仍然那么进取,充满热忱。 她感觉宽了心。 莉齐娅喜欢他的遣词造句,针砭时弊,字里行间都是蓄势待发的情感与力量。相比较起来,莱克的就要更审视冷静一点,理性严谨,始终像个旁观者,游离在外。 他是个记录者,而他是个实践者。 詹姆斯.布朗是完全深入探索,薪火前行的那种。 所以她知道,如果她给莱克看她的研究,两人的思路会很默契,也许出发点不同但结果终是一样,不会补足什么。 他能对她的理论框架进行细化,拿出支持的政策文件,但他们,都缺少了一些詹姆斯.布朗,这种新鲜血液所拥有的活力。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忍不住依偎在一起。低头看书,纸张沙沙作响,翻译小诗,已经成功合作了五首啦! 谱曲子,兴致来了弹两下钢琴,他拿琴弓拉着和弦,给收集的民谣写旋律,作词,写写画画,一天天愉快地过去,怎么消磨都不厌烦。 他说这是最美好的伊甸园,不受打扰,宁静安详。 …… 莱克给她送了一箱料子,她看了眼忍住笑。 啊,深浅不一的紫色。她想着从染坊里出产的那一小批丝缎天鹅绒。 不管是刚出厂的还是再加工的,原来都被他这类人买去了。 他说能做一批紫色衣物,佩利斯长外套,斯宾塞短外套,斗篷,骑马服, 还有这个,瑰紫色织金边的披肩。 “你花了多少?”她好奇地问道。 “ 51基尼,放心小姐,我有讨价还价,用的最优惠的价格。”莱克眨了下眼。 他最近送她很多礼物,各式各样,她在想他是不是在跟卡文迪许先生暗暗较劲。 “我相信你,先生,你可是挑布料的一把好手。” 他最近看她看的很多,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出着神,怎么都瞧不够。 她悄悄移开。 莉齐娅算了下莱克的收入和花销,他生活上方方面面很讲究,她想每个月两三百镑开支是有的。 这么一下就丢出去五十多镑了。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弯着唇角,“不用担心,小姐。我最近谋了个职务。” 莱克表示,他父亲想让他担任利物浦伯爵身边的私人秘书。其他正式的政府任命,就要等内阁换届后了。 “大概是我成了他眼中合格的模样。”他评价道,看着壁炉架上摇摆的钟。 这让他一年会多上千镑,等进了某个部门的秘书团,得有两三千镑。 那样精打细算,他就是个每年七八千镑收入打底的合格人选了。 ——至少是父亲眼里能做女儿结婚对象的那种。 莉齐娅则想起那一大笔突然的财产,她有点发愁。涉及到利益分割时,冲突是在所难免的。 她不质疑莱克,她只是担心这会给他们之间造成什么阻碍。 在她成年财产得到保障之前,莉齐娅还是决定,把这当成一个秘密。 因为连同牵涉出来的身世什么的,这一系列问题可太多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莉齐娅放下了报纸。她不是每期都看,要看基本只看主要板面的新闻。 恰巧漏掉的那份,上面的一份讣告,也就无从注意—— 林肯郡的乡绅威廉.奥比爵士,于5月23日在家中因病去世,无妻无后,家族的主脉分支均已断绝。 他留下了年收入两万五千镑的遗产。 …… 多塞特公爵夫人跟自己的亲妹妹,阿博因伯爵夫人抱怨着,这次社交季,自己独子对那几位适龄小姐仍是一副乖戾的态度。 要只这样还好,可偏偏对一个乡绅养女上了心。父亲母亲两边都数不出有名姓的,这说明什么,顶多是个破落户的远亲。 她实在是郁郁,想不通那女孩当上公爵夫人的模样——她自己终归要加上dowager的前缀,比不过正牌的duchess,也由此,她无法容忍不清不白,身份低微的女人把她压上一头。 阿博因夫人凯瑟琳黑头发,蓝眼睛,她和姐姐阿拉贝拉在兄长过世后,成了父亲财产的共同继承人,也得此双双嫁入显贵。她比姐姐要漂亮些,没那么严肃,笑盈盈的。 “但是,贝拉。”她提醒着,“如果真是你看重的博福特家的女孩,或者巴斯侯爵的女儿——” 她们父母健在,身后还有一系列堂表姻亲,自己也是实打实的贵族小姐。 多塞特夫人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牢牢掌握住权势财富,要等儿子成年后,甚至是现在就要交还。 那位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并不出挑,多塞特夫人也只是看中她性子软弱,易于掌握。 像另一位伊丽莎白.蒂恩小姐,因为太过聪明,没被她考虑在内。 多塞特公爵夫人听到这,深以为然。 不过,那个,不像是身体很好的样子,太纤细,太漂亮,太不安分,牙尖嘴利。 虽然跟她自己的小女儿很像,可她不会容忍儿媳是这样。 “所以她的出身也就成了她的优点。” 就像她当初,作为乡绅女儿有一大笔钱嫁给一位公爵其实也不够格,只是恰巧多塞特公爵上了年纪,四十好几需要一位能生下继承人,也不会干涉他私生活的年轻女人——阿拉贝拉小姐就这样凭借着自己的继父利物浦伯爵那栋家宅的频频交际,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她现在,也只需要为独子找到属意的结婚对象,确保能生下一位男性继承人,延续家族血脉。 未来的米德尔塞克斯伯爵,她会亲手抚养大。 其他方面,她对她现在的地位不会有一丁点威胁。 多塞特公爵夫人的轻视转成了舒展的眉宇。 莉齐娅也就由此,在和姑妈喝茶的间隙,接到了这样一份正式的请柬。 那位不可一世的公爵夫人,想找她谈谈。 ———————— 女主又要刷kpi了 多塞特夫人现在也就45岁,不想放权正常 第192章 第192章 邀约的地址在公园巷的那处住宅。 多塞特公爵未出嫁的妹妹伊丽莎白平时也住在这里,偶尔去母亲和惠特沃斯伯爵的宅邸做客。 莉齐娅到了后,发现伊丽莎白小姐被支出了门,就知道这次谈话非比寻常。 绝对不是普通的茶会,要不然她不会在二楼的小厅,只见到坐在那的多塞特公爵夫人。 由于信中的暗示,希望“不受打扰”,玛丽姑妈在坐车陪她过来,把人放下后,就去克莱夫人那边了。 首相珀西瓦尔遇刺后,为了保证丈夫在新政府里的地位,克莱夫人转而寻求娘家那边的助力,趁着伦敦社交季,举办各种宴会交际维护关系。 玛丽姑妈似乎有所感,在车上语重心长地跟她叮嘱着,她说伯伦特家的几代经营并非空谈,只是这一代没再有人从政,真数起来不会差上多少。 看着给自己撑腰的姑妈,莉齐娅止不住地露出笑容。 她亲了亲脸颊,“知道的姑妈,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莉齐娅问了好,在公爵夫人的打量中坐定。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居高临下,但更多了挑剔。 莉齐娅唇角扬起,她的底气一方面来自于——她上辈子的母亲,是整个英国上流社会,最为聪明傲气的贵妇人了。 她深知怎么和这样的夫人打交道。 几句寒暄后,多塞特公爵夫人直截了当。 莉齐娅预计了各种可能,只是没想到是这种。她都以为多塞特夫人会婉言谢绝她和女儿的来往了。 因为这位公爵夫人说, “伊莱斯小姐,我暂时对你和我独子的交往表示赞同,虽然以你的身份终归不太妥当,但我更愿意遵从乔治的意愿。也由此我有以下几个要求——” 莉齐娅喝完茶的手停在半空,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 多塞特夫人的灰色眼眸透出一股了然,她一向不爱弯绕着说话,她自觉明了这位小姐的目的,才直接说出这番冒犯的言辞。 见对方没有否认,她一笑,继续着自己的声明。 “你应该了解我们这些家族间联姻的第一要事,那就是诞下位男性继承人,延续萨克维尔家的血脉。这是你要尽的义务,我希望你有个足够健康的身体,至少在婚后半年后就有动静。” 莉齐娅听着这个荒诞,把利益全摆在明面上的言辞。 “所有的同房都要以这为目的,你的女性监护人应该有对这方面有所教育。你要明确公爵夫人的职责,公爵更多的精力得放在家庭和政治事务上。不过,我不期望你能担起女主人的角色,你只用做好柔顺的妻子和母亲。” “以及,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计划抱在身边抚养,你——” 这位夫人上下打量,评估了一下她,“我不认为你具备养育公爵子女的能力,毕竟你也没受过完善的贵族教育。我认为,对于一位乡绅女儿,或者说,乡绅养女,这方面总得是有所欠缺的。” 她满满的施舍,她知道,但她不在意,她认为给了她最大的仁慈。 这太令人惊骇了。 莉齐娅早已放下了茶杯,她确认了这位夫人不在说笑,她十足认真,笃定。 她蹙起了眉,“duchess?” 多塞特夫人胸有成竹,就等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感激涕零,她不觉得她的条件苛刻,她只是把这门婚事的潜规则全列到了明面上来——这还没涉及到对女方财产的分割。 她看着那张一下苍白的面孔,慢慢泛起红晕。 莉齐娅抬起下巴,满是疑惑,“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说出这样一番言辞,夫人。” 她胸口起伏。 莉齐娅不得不承认,她顺风顺水久了,第一次遭受到这样的羞辱! “您口中所说,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我也无意成为您的儿媳。” “或许是我过去的来访,给您造成了误解。但我只是受到了正常的邀请,就比如这次。我相信我和公爵的相处在男女交往的正常范畴内,我从未逾矩,也没想过利用这个来达成什么。” “我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但恕我直言,duchess,我永远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我的父亲,我的亲人,也从来没想过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失陪了。” 她站起身,直接地拒绝了。 “你不想成为多塞特公爵夫人吗?”坐着的夫人问道。她深知这个头衔对年轻女孩的吸引力。 莉齐娅看着她,“不,我本人也是推崇爱和尊重为前提的婚姻。就现在为止,我对公爵的感情,不足以让我为此妥协,我——” 她说了出来,“我不能接受我失去独立的人格和自由,仅仅成为一位妻子和母亲。” 还是……生育的工具。 她看着多塞特夫人脸上的讶然,如释重负。 “这样吗?伊莱斯小姐,很高兴得到你这样的回复。” 奇怪的是,多塞特公爵夫人没有流露出跟她性情符合的恼怒和不忿之类。 在她有所猜想之前,这位夫人看向一边,她悠扬道,语调里是止不住的庆幸。 “乔治,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书房里。” 莉齐娅跟着一起看过去,那扇嵌着贝母的门随着金质的把手一拧打开。 身着绣金紫色,奥斯曼式的东方晨袍的小公爵站定在那。他看向她们,阳光和阴影洒在那张脸上,晦暗不明。 多塞特公爵夫人用了她一贯的手段,她也许想看她的失态,惊吓和懊恼。 对莉齐娅来说,这样的场景虽尴尬,她却是一下释然了。不用再解释什么,刻意疏远。 她冲公爵行了个屈膝礼。 多塞特夫人看着儿子和这位小姐脸上神情变化,她突然发现,她错估了什么。 “小姐。”小公爵点了个头,一步步走过来,“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我母亲的意图。” “我相信您,公爵。” “对此的冒犯,我向您道歉。”他用谦卑的态度说。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公爵夫人没有在她儿子的眼里看到被羞辱,欺骗后的愤怒。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一清二楚。 怎么会! “不过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想法。” 莉齐娅看见了小公爵苍白的微笑。她算是变相的,又拒绝了一个求婚。 后面是,她看着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公爵夫人起来慌张地叫着“乔治”,让人去喊家庭医生。 一直到病床上听诊,喝着止咳的药水,公爵都紧紧握住她的手。 赶回来的伊丽莎白小姐,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不对。她母亲是做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一系列的事下来,最镇定的反而是这个外人。多塞特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尤其看到独子怨念烛火似的目光。 “我会保守住这次谈话的秘密。”她以一种让人羞愧的语气,做出了原谅。 多塞特夫人的傲然不允许她反思。看着那个上了马车的身影,她吐出一口郁气,她开始后悔直接开出那些条件了。 小公爵这场病来得很凶猛。 玛丽姑妈看到侄女思索的神情,就知道多塞特夫人说了什么。她不如看起来那么聪明,有种被追捧久了的自以为是。 莉齐娅用了更委婉的言辞,删掉了过分的那些转述。但这仍然把玛丽.伯伦特小姐气个半死。 她知道这些贵族都是什么样,只是没想到都到这一地步了,用个公爵夫人的地位对个未婚女孩进行压迫,这样的羞辱,她的小莉西得无措成什么样。 莉齐娅宽慰着。 夜里,一辆马车悄然驶到了伯伦特府,叩响了大门。说是多塞特公爵病重了。 莉齐娅还是决定乘车去看望一下。 他发高烧了,烧得神志不清。可怜的孩子。伊丽莎白小姐为她的哥哥哭泣。莉齐娅安抚着这位小姐。 多塞特夫人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小公爵要是过世了,土地和爵位传给远亲,虽说财产还会在母女的手上,但她们的地位也会随之一落千丈。 这场病来势汹汹,不过很幸运地好转。只是公爵的身体很虚弱,只能吃点病人的木薯粉。 莉齐娅再见到他时,是在海德公园里。他乘着马车,脸很白,下巴更瘦削了些。 她正在逗着鲁比,看到后,走了过去。 “我要回乡下休养了。”他跟她说。他的健康状况,让他不得不离开伦敦。 小公爵望着少女在阳光下的那抹亮色。她穿着蓝布裙子,衬着蔚蓝的眼眸。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系着斗篷,睁着眼,无忧无虑说话的那一刻。 莉齐娅陪他聊着天,祝他早日病愈,照顾好身体。 她抱着怀里的小猎犬,想到了什么,解释道,“公爵,这是我叔叔送我的小狗,我才养了一周。” “它有点闹腾,每天都要出门,养在伦敦太拘束了。或许,你愿意替我照顾好它吗?” 她一下下地抚摸着小狗,她把她现在最珍爱的东西送给了他。 “你可以带着它骑马坐车出门,它会比较调皮。它叫鲁比,你也能起其他的名字。希望它能陪伴着你。” 多塞特公爵点头,他答应了。一旁的男仆接过。 这段时间她陪他驾车,骑马,他也愿意去散散步。她很善良,总是对些不值当的人都这样。 他开口邀请她,“小姐,您想去诺尔庄园做客吗?”萨克维尔家族的祖宅——这种邀请有另外一层意思,比如社交季的短暂相处,乡间的度假更能加深感情。 莉齐娅看着他脆弱的神情,他看上去多么惹人怜惜。但她还是拒绝了。 多塞特公爵并不意外,他露出个舒展的笑容。 “我不是您看起来的那样。我也一直明白您对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他突然说。 他很聪明,他看得出一切。他在同龄人之间聪明到脱颖而出,由此他更为蔑视,轻慢。 他只是装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并试图用这些打动她。 他表现得比她要小,她总是下意识地照顾,她忘了,事实上,他要比她大两岁,在他过去十九年的时光里,他一直是被人尊崇的公爵,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冷酷,乖戾,才是他性格的本色。 但他现在仰起头,他眼中是一种依恋。 “我能吻一下您的手吗?”他提出。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莉齐娅伸出右手,隔着小羊皮手套,他托起指尖,轻轻地在手背印下一个吻。 “再见。” 马车行驶后,莉齐娅想起来什么,她追了上去,挥着手,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再见,公爵,或者说,乔治.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她一口气念出,“我知道你的名字!” 他看着她露出笑容,一直到再也追随不到。 ———————— 历史上多塞特公爵是1815年坠马噶了,在想这个要不要活久点。 第193章 第193章 多塞特公爵的妹妹和母亲跟着一起去乡下了,诺尔庄园离伦敦只有二十英里。 小公爵大病初愈,她们作为亲人自然要陪伴在身边,再加上今年社交季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伊丽莎白小姐给她写了信,总结就是随时欢迎来诺尔庄园做客,她不清楚母亲做了什么,但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快,为此隐约感到羞惭。 对这位小姐的看法,从一开始的不得不结交到全然的敬重。 和萨克维尔一家的交际告终,莉齐娅忍不住感慨,这个社交季,太波澜壮阔了一点。 多塞特公爵大病一场的事,在伦敦社交圈里流传感慨了一下,没人知道病因,莉齐娅在其中参与的角色被隐去。小公爵过往就经常生病,只可惜那个悠久的公爵爵位,要是再这么下去,注定只能转给堂亲。 所有人提到他,第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头衔。 “一个可怜人。”卡文迪许先生评价道。他们最近只在社交场上见面,他努力地不去看她,因为一看眼神就有些奇怪。 多塞特夫人和她的那次谈话,玛丽姑妈没让兄长知道,怕把约翰爵士气出了毛病。 爵士最近忙忙碌碌的,都有几次没陪她们用早饭。莉齐娅想想正常,一来是前首相死后混乱的大洋贸易,二来快到夏天农忙的季节了,土地上的事务多了许多,就连她,最近要看的账目都翻了一倍。 六月份,还有两件她一直等待的要事。美国对英宣战和拿破仑侵俄,这样一来,她低价收购债券的事项,也能提上议程。 紫色染料,能给染料厂和染坊带来巨大的利润,是工厂本身营收的核心。 莉齐娅决定采取入门费加提成的模式,入门费设置为500镑,后续提成是主要收入,收取工厂销售额的15% ,定期结算。 合同的拟定交给了内特先生办理。 专利授予的消息在报纸上刊登后,第一批上门的合作者给她带来了2000镑收入。 如果他们能发展成她现在染坊的规模,那么每年她能有6000镑的专利金,这还只是粗羊毛的料子!他们生产其他的,她只会赚的更多。 以后还会持续增长。 拿到所有现款后,这一方向算是告一段落。 莉齐娅想着她的下一笔投资,利物浦,曼彻斯特,北方兴起的工业城市,她等得空后一定要去看看。 钢笔方面,斯通先生谈成了和银行军队的大单子,成功让每年季度的采购事项,在大批鹅毛笔外加了一小部分蘸水钢笔。 要解决的问题还有,怎么让钢笔能变得和金笔一样耐用,手感软弹,除了铱金尖,还要在碳素钢上下功夫。 是时候开始在钢铁上的扩张了。 在多塞特公爵走后,莉齐娅继而和卡洛琳夫人告了别。 她邀她来了家中,喝了茶。比起公园巷购置宅邸最多四五万镑的价格,贵族们往往会对内饰和家具进行翻新,花上十几二十万镑,十足豪奢。 但卡洛琳夫人这处住宅简单到有点朴素,不过摆了许多具有异域风情的小东西,她说是在国外旅行的那十几年收集的。 两个人外出散步,她俩从事的监狱改革进展顺利,等议会通过法案后,协会就能成立,那时候再按照构想的使用女狱卒,逐步引入教化机制,给那些孩子们提供教育。 莉齐娅参与了倡议的书写递交,并在请愿书上签上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她个人每月捐赠的一百镑慈善款项,就有部分用在了这里。 她觉得很奇妙,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参与了公共事务,并且取得了胜利。 “阿莉,我准备离开伦敦了。”卡洛琳夫人表示,她打算前往苏格兰——她母亲的那片土地。 萨瑟兰女伯爵留下的那150万亩土地,大多位于高地,没有得到开发,相应的比起英格兰土地,没太大收益。 卡洛琳夫人的父亲,斯塔福德侯爵原先要对聚居在那的高地氏族进行迁移,把他们统一从内陆安置到海边,再把土地转给大农场主使用,养殖绵羊,产出羊毛,获取更多的租金。 “不顾原住民的抗议,烧掉房屋,把他们驱赶出祖辈耐以生存的土地?我会说盖尔语,我流有一半苏格兰人的血脉,我做不到。” 工业革命的文明没有波及到那些高地人,他们保持着原始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也不愿接受现代化的生活。农业的不发达让日益扩大的高地人口面临着饥荒,改革是必要的,发展是在所难免的,但不是现在,立刻马上的暴力镇压方式,而是循序渐进。 卡洛琳夫人和她的父亲在这方面分歧很大,斯塔福德侯爵倾向于立即执行,好利用国家的拨款在苏格兰北部修建道路和桥梁。 最后,侯爵向他的女儿妥协。卡洛琳夫人担起了去往高地进行改革的职责。 “我准备在五年之内一步步达成,让双方满意,得出个折中的方案。” 她会延缓到十年,二十年,让那些高地人的下一代完成过渡,哪怕损失巨大,耗费许多不必要的财产和精力。 卡洛琳夫人描绘着,她的脸上焕发出光彩。莉齐娅为她震动。她祝福着她的事业。 这位夫人,轻轻俯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跟她道别。浅绿色的眼里满着柔和。 她的住址并不固定,但她表示,莉齐娅如果想找她,可以随时寄信去往苏格兰的邓罗宾城堡,她一定能够看到。 莉齐娅冲动地抱住她,为这样的离别哭了出来。 她就像她的一个指路人。她多么爱她。 …… 卡洛琳夫人走了,只带了一车的行李和仆从。在那之后,莉齐娅有点怅然若失。 她把她的时间投到工作和恋爱中。正好莱克也有他的职务,他们互不打扰,安心地各忙各的,然后再见面说着悄悄话。 她喜欢他的温柔,笑容,这样的情感支撑让她的生活充满幸福。 她架着她的小马车散心游荡,路过格里夫纳广场时会接上艾丽莎。 艾丽莎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虽然她眸子总是蒙着层悲伤,和兄长在一块时会好一点,但莉齐娅能看出,在各种舞会晚宴上,还没有哪位年轻人能讨她欢心,对她本人更多的也是对父兄权势和金钱的渴望。 一直留在家里,她又要面对和那位严厉的子爵父亲的相处。艾丽莎这种尴尬处境,让她的两位姑母竭力地照拂着她。 她没说,莉齐娅也能想出,她应该是还爱慕着兄长的朋友,这对苦情人就这样被拆散,终是得不到父亲的祝福。 莱克说,最坏的情况,就是等到妹妹成年后,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至于他,他坦诚道,他父亲对此还是赞同多于反对的。他不再规避于他之前纠结的责任,他们有了足够的信心。 乔治安娜那边,被格罗夫纳家族邀请去了柴郡的伊顿庄园做客——夏季的时候。 在她拒绝掉一位伯爵继承人的求婚后,贝尔格维子爵总算敢于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不过双方父母还是倾向于两位年轻人再相处一会,这次邀请就是次考察,如果完全合适那就订婚,并等到男方成年再结婚,毕竟人总是易变的,年纪太轻都不好看出以后会是什么样。 乔治安娜对子爵的态度则是, “我说不清,但和他一块相处好像最为愉快,我也能接受他成为我的丈夫。” 比较起她家里选定好的其他结婚对象。 莉齐娅想,对于乔治安娜这样内敛的小姐,这种评价能显出她已经很喜欢他了。 霍德尔夫妇对女儿嫁给个公爵继承人没什么打算,贝尔戈维至少是他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人物。 菲茨威廉勋爵,是照常的相处模式,可能比之前还要冷淡点。 更多的时间,是她跟莱克谈笑,他在边上看着。 在确定关系后,亨利.莱克不可能再鼓励他的表兄。但他又不能直接说明。 所幸,菲茨威廉勋爵没有再做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那双灰色眼眸注视着她,再移开看着窗外,悄悄收起准备好的礼物。 …… 她偶尔还会想到詹姆斯.布朗,就像去霍尔本区那边的冒险一样,他的生活是她所向往,好奇,想触及的。但在那次公园里的争锋,她选择了多塞特公爵,同属于她阶级的这一方时,这种可能就被她亲手断绝了。 多塞特公爵,伊丽莎白小姐,卡洛琳夫人这几个人相继走后,她的社交圈越发无聊起来。 莉齐娅得空时,驾车出了公园再往南,过骑士桥区看望一下爱丽丝,她带着她坐车玩,在女孩的惊叫和一叠声夸赞中得意地笑。 玩够了把人放下来,莉齐娅继续百无聊赖地往西边去,到时候走肯辛顿那边,从国王大道穿过海德公园,再回家吧。 她心里想着。压了压帽子,扬起鞭子抽了下马。路边咖啡馆时,思考了下没进去,掉了个头。 不知道又在排演什么戏剧。真怀念啊,她过去也这样,想弹钢琴,想提着裙子跳舞。想永远自由自在的。 莉齐娅快活地驾起马车,吹着风。 一路行驶,在前面被堵在了路边,挤着一堆纷乱围观的人群,吵吵嚷嚷声中,她听到人传人的一句, “马车出事故了!压死人了!” 她跳了下去。推开看热闹的人堆,竭力挤过去,翘首望着。 眼前是散乱一地的货物,翻倒的马车,一人躺在脏污里,痛苦地蜷成一团,鲜血喷溅而出。 看上去非常可怖。 “是个剃头匠,可怜刀落在了身上。”全程目睹的感慨着。没人上来施救,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另一边,一个青年奋力挤了出来,捂着头上的礼帽,大声喊着, “让一让,都让一让,我是医生!医生。”他着急地跑过去。 ———————— 伦敦社交季篇要结束了ww 不过后续的人物社交圈也很喜欢,只是可惜要写好多好多() 专利金部分有所修改 第194章 第194章 圣-伊恩先生跟平时判若两人,顾不上装束,俯身检查伤者的状况,很严重,这个中年男人蜷成一团呻吟着。 他要解开领口,这时冲过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小姐?”圣-伊恩抽不出手来制止,只能着急喊道。 但随之,他看见对方以极专业的手法抬起上肢,按住一端,圣-伊恩先生顾不上什么,因为还有在往外冒血的脖颈。 他身后的同伴跟着赶来。 “快,给我止血的,什么都行。” 圣-伊恩先生身上裹着马甲,不好摘衣服,他只能先扯下脖子上的领结,一把按了上去。 黑发绿眼的青年,平时打扮随即,也因此能迅速地在丢掉外套后,脱下那件衬衫。 “快!”圣-伊恩接过去,堵住流出的鲜血。 那位小姐,没有犹豫,“呲”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撕开裙摆,制成一根根长布条。 “近心端,捆住。”她指挥着。说着自己上手绑了上去。 其余人接过一道。温热的血沾了他们一身。一番折腾后,赶来的医生使用止血钳,夹出上手缝好血管,终于能停住出血后,路人帮忙抬上担架,送去最近的诊所。 “还好止血及时。”那位外科医生判断着,圣-伊恩先生表明医学生的身份,跟着一起。 留下的一行人中,脸上抹着血,满是脏污,面面相觑。 刚才一片混乱没来得及辨认,现在,莉齐娅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她熟悉的老朋友,露出笑容。 稍后,三个人疲惫地靠在一起,在水池边洗掉脸手的血迹。 女孩拖着破破烂烂的裙摆,看着只穿着外套的詹姆斯.布朗。 “先生,我们见面的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呢。” 之前的龃龉就这样,一下消去。 他们一起放声大笑。默契地没再起那次的事,公园里的折辱,传着安德鲁.法莫的手帕,擦干净脸颊。 布朗很意外,对于她当时果断的反应,她没有晕倒,而是上手用专业的手法处理好了一切。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她不像她的身份一样,是个传统的淑女。 他望着她,绿色的眼瞳微动。 莉齐娅眯眼看着日色,布尔战争时候,她母亲和表姐志愿当过护士,她跟在后面一起看过,学习过。 她会急救,包扎,她接触着一切。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圣-伊恩先生回来后,向她真诚地道了谢。多亏她出现及时,参与了救治。 鉴于莉齐娅这么狼狈的模样,回去不好交代,她受邀去了安德鲁.法莫的家中,收拾了一下换了衣裳,他妹妹和她身量相似。 那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宅子,干净朴素,法莫先生的父母亲都有工作,加上他卖画的收入,一家人过得还算充裕。 安德鲁.法莫是伦敦人,圣-伊恩先生家人则在郊外的富勒顿。 那位不幸的伤者也是附近的居民,听说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些人庆幸地松了口气。 莉齐娅换了外裙,法莫的父母拿出了自家女儿一套很新的裙子,虽然对于她来说还是有点扎人。 至于换上的那件,虽然是她很喜欢的一件白底绿色印花裙,料子加做工花了十几镑,但是旧裙子了,她没有很在意。 她今天很开心,当她发现她能保持一种从容和冷静,她感觉她还是她,无论是露西娅还是莉齐娅,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贯彻始终,即使在这个时代都能发挥出光彩。 染血的裙子她没带回去,不好交代,嘱咐说丢了就行。 詹姆斯.布朗和他的朋友们商量后,决定把这条裙子送洗干净,补好,或者做一条全新的裙子。 他们拿好洗干净的白裙子,问了这边的邻里莫斯太太,她是位技术精湛的女裁缝,这边的上到商人,下到普通工匠,都找她做衣服。 “这个料子。”莫斯太太比着阳光评估着。 她说这是爱尔兰那边的手工织布,棉很细密,绝对不是机器布,起码一码得要1镑6先令。 裙摆被撕掉的刺绣也很精细,掺了点金丝。还有不俗的缝线,剪裁。 莫斯太太惊讶地问是从哪来的,说这一条起码能值个十二三镑,二手的也能卖个好几镑。 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这个都抵他们半年的房租了。 这种印花样式是买不到了,不过她可以用相似的料子补好,算下来,要花上3镑的成本。 当然,裙底的精美刺绣是另外的价钱。 这三个穷学生,拼拼凑凑,每人拿出一月的伙食费,拜托莫斯太太缝补好。 他们又凑了10镑,买最好的布料,付了裁缝费,做了新裙子。 莉齐娅再收到时,已经是一周后。她正在准备阿盖尔大厅化妆舞会的服饰,穿着道具,零零散散花了六十镑。 她看着这条修补一新的白裙子,它有点微微泛黄——毕竟沾了血。她是没想到还能这样的,换她会直接丢掉。 还有那件崭新的平纹细布裙。 她道了谢,看着这三位有点羞涩的朋友,她想这是他们能尽到的最好的心意了。 …… 莉齐娅在逛商店时,顺便准备了回礼。 安德鲁.法莫先生会需要颜料,比如昂贵的群青,她花了五基尼买了一磅。 圣-伊恩先生讲究穿着,但她总不能送男士衣物,比较起来她买了一套医学书籍,听他提过一嘴,花费六英镑。 詹姆斯.布朗,她很早注意到了他没有怀表,或者说一行人都没有。 她在公园里偶尔问起时间时,他不像其他绅士一样,从腰前的口袋里拿出精致表链装饰的怀表,潇洒地翻盖看完报时——就像莱克和卡文迪许那种公子哥作风。 钟表,在非富贵人家是很难得的东西,就像教育一样是奢侈品。 詹姆斯.布朗父亲有一个,这大概会以祖传的名义,最终到他手里。 他自己是没有多余的花销,在怀表上的。学院里有钟表,平时有教堂的钟声。 莉齐娅怕他不接受,挑挑拣拣选了枚十五英镑,最简单的怀表,店主说走得精准。 她其实不讲究,向来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她的本色就是无拘无束,只不过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十几年束缚了她。 她在这样的交际中,感受出一两分的自由来。 她在公园里和布朗遇到后,拿着这些一一说明,拜托他交给伙伴。 这位年轻人姣好的面庞,难得地怔住了一下。他看着那枚银质的怀表,表盖镂空着花纹,上了发条后一下下地走着。 怀表,从制作到工艺,材料的选用,机芯、表壳的打磨,要耗费巨大的财力和人力,往往要一两年才能制成。 他坦然地问道,“小姐,我能知道你花了多少吗?” “一共不到三十镑。” 她不会说是因为买的东西多,那枚怀表店主直接折价给了她,再加上有点瑕疵,怀表的价格普遍都在四五十镑左右的,这还算低价。 少了一半的价格,还是让他发起了呆。 “收下吧,先生,你们修补好了我的裙子,这是谢礼。” 她花的是有点多,但这是她零花钱日常的一笔支出。她每个月的零用能有一两百镑——对未婚小姐来说十足充裕了。 “这对我来说还好。”她直接地说道,“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詹姆斯.布朗没有多推诿,他收下,道谢,露出个干净的笑容。 他没有说,小姐,实际上三十镑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一整年的开支了。 他和法莫,圣-伊恩他们的未来,最好也是拥有个几百镑,很富足的中等阶级生活,这还是建立在受过教育的前提下。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一年也最多只有五六十镑。 他没有扫她的兴。然后她说,等六月结束,她应该是要离开伦敦了。在这里花销太多,她明年或许不会再来了,她更喜欢乡下。 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睛有神,她祝愿他能顺利拿到律师资格,一直做他想做的。 他们握了握手。 …… 莉齐娅为这次化妆舞会准备了很久。她被称为“普绪克”,又看到报纸上关于那座普绪克雕像的讨论,自然想着打扮成这样。 她和姑妈一起做需要的道具,灵魂女神的经典形象,普绪克的蝴蝶翅膀,用的硬质的欧根纱,处理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浮动着光芒。 她穿着罗马式的亮蓝镶金边,宽袖子的斯托拉长袍,裹上帕拉披风,头发也梳成罗马少女的模样,只戴了金叶子的冠冕。 她站在那,活脱脱就是那位引起维纳斯嫉妒的公主走了出来。 最后,再戴上化妆舞会,必不可少的面具。这样一遮盖,在灯烛昏暗的大厅里,只要不开口,都很难辨别出是谁。 更别说还有人戴着一整张脸的面具了。毕竟化妆舞会,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化妆和假面隐藏住身份。 莉齐娅看着半张脸盖着白色粘羽毛假面的自己,笑出了声。 她和莱克商量好扮演的角色保密,他们没一起,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在人挤人的会场里一眼认出对方。 这种设了门槛的舞会,没有监护人陪同也没关系。少男少女们趁着这个难得的,不受管束的机会,和自己的恋人做着约定。 姑妈祝她玩得开心,通宵也没关系。 莉齐娅拿着邀请函,在侍者的欢迎中踏入了被装饰一新的阿盖尔大厅。 来了许多人,据说这次起码有六百多个。打扮成各色各样,希腊神话中的,亚瑟王传说,都铎式,斯图亚特式的衣裳,中世纪的,哥特式,文艺复兴,古埃及,意大利式,拜占庭式,西班牙的拉夫领,巴洛克荷兰风,法国风,戏剧中人物,乐曲,舞蹈,穿着洛可可服饰的男女,夸张地行着宫廷礼,嬉笑,交谈。 莉齐娅步入了这片人人遮掩住身份,纵情欢乐的地界。她仰着头,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先生说阿盖尔舞厅唯一能看的活动,就是化妆舞会了。 她提着她的长袍,辨认着一个个人,有的认出来了她扮的角色,笑盈盈地行了个法国礼,“啊,我可爱的罗马公主。” 舞池中有一行男女结伴,挑着小步舞曲。有的认出了彼此,女人掩着扇子嬉笑。 追赶的两个人物,被人们纷纷让了个路,莉齐娅看着前面瘦高的穿着骑士盔甲,后面矮胖,猜出来这是堂吉诃德和桑丘。 她避让时差点被撞倒,听到那句西班牙语,“抱歉,我尊敬的女主人。” 她咯咯地笑着,钻进了人群,免得被当成杜尔西内雅缠起来。 然后,她被一个身影截停住。 莉齐娅仰头看着,她弯着眼。 别人看来是那半张洁净的脸庞上,玫瑰似的的嘴唇掀起,露出雪白的贝齿。 盈盈如月的下巴,藏在面具后狡黠的蔚蓝眼眸。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走,女孩提起袍角跟着一起,他们就像在那次一样溜走。 他穿着黑色袍子,同色的面具遮掩的严严实实,他蹬着短靴,长腿笔挺。 莉齐娅笑着,猜着他的角色。噢,手里拿着的双盘蛇带翼权杖,靴子上的翅膀,头上的翼帽。 赫尔墨斯! 他们都出了希腊神话里的角色。 “我累了!”她耍赖地拉着他的手,停住。他们到了一旁被鲜花遮掩,不被人注意的楼梯角。 “是你吗?”莉齐娅问着。她亮着眼睛,他的眼眸在阴影下,颜色似乎更深了。 她看着他深呼着吸,垂眸注视着她,胸口起伏。 “你要是扮成丘比特多好。”她埋怨着。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俯身,再也抑制不住,一手扶起脸庞,一手托着腰,把她勾起,深深地吻了她。 炙热,纠缠,燃烧着一股浓烈情感,没那么温柔,激烈,侵略性的吻。 他什么都顾不上,低头扣住后脑勺,唇舌交缠,一心攫取着气息。 他浑身颤抖。 莉齐娅被吻得头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掌心抚在他胸前,停在中间。 她心疯狂地跳着。 舌尖触碰,火苗点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不是他。 第195章 第195章 她被吻得浑身无力,战栗。 那场突然又激烈的吻过去后,他攥住她的手腕,又随即松开。 莉齐娅脑中满是混乱,望着面具下抿起的薄唇。 他看着她。 他的手从她的指尖撤走,一步步后退,直视着,飞也似的逃离了。 莉齐娅很久才平复下来。她捂住心口,找了个长凳坐下。 她摸着嘴唇,然后,眼前停下来一双绑带式的罗马凉鞋。 她抬起头,一身白袍子的青年,他眼睛蒙着薄纱,那头金褐色的鬈发戴着金冠。 十足漂亮,百合花一样的美少年。 他手里持着弓箭,弯着眼睛,笑盈盈道,“我找到你了噢。” 莉齐娅高兴地起了身,摸他的翅膀。 “天啊,丘比特。” “我作了弊,我听你提过,于是我猜了出来。” 他透过那层薄纱看着她,朦胧的,他伸手摩挲她的嘴唇。 爱情就像丘比特蒙着眼射箭一样,是盲目的。 “你这样看得清吗?” “习惯就好。” 他们拉着手,步入了狂欢的人群中。 今天晚上多么美好,他玩笑地搭弓,他拉着她跳舞,两人十指相扣。 只是,她没有吻他。 他俩整晚地腻在一起。 他的嘴唇始终上扬,带着习惯的笑意。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醉醺醺的,很多人趁着化妆舞会的隐蔽性,放纵地亲密。 于是他们在角落处接吻,他含着她的嘴唇,合上眼,想把一切痕迹抹去。 …… 莉齐娅睡醒后,因为喝多了酒有些头疼,昨晚的舞会不知道消耗掉了多少香槟。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绘就的小爱神的图案。 她发着呆,她对那个神秘人心知肚明。 起来后梳头,喝了杯热可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那只红润的嘴唇。 她眨着眼睫,心烦意乱。 卡文迪许先生不像以往那么高调,甚至都没人知道他那次化妆舞会扮演了什么。 他这几天混迹在了俱乐部之类的场所,他面色不虞,肃着张脸,没人敢上去打搅。 除了这一人,他放下杯酒,敲了敲桌子。 卡文迪许抬头,看到那对冷酷的灰蓝眼眸,他毫不掩饰。 “杰克逊沙龙,现在,来吗?” 他虽然两次都当了逃兵,但不会不承认他做过的。威廉.卡文迪许明了这背后的原因,他仰头笑道, “当然。” 杰克逊沙龙,这个流行的男士拳击俱乐部舞台上,迎来了不可思议的两人。 他们脱掉外套,只留了衬衫马甲上了台对峙着。 裁判一声令下,金褐鬈发的青年干脆地出拳,交锋后两人扭打了在了一起。 莱克紧抿着唇,面容冷淡,失去了惯常的笑容。拳拳干脆,招式狠厉。 “来吧,你以前可真装模作样啊。”卡文迪许挑衅他。 他一言不发,故意虚晃一招被躲开,顺势左拳砸中。 卡文迪许闷哼了一声。他收了笑容,还手,也认真了起来。 他太凶狠了,看得台下人吸气,在想我们亲爱的亨利.莱克先生怎么成了这样。 最后,威廉.卡文迪许先生因为一着不慎,被击中下巴打倒在地。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拳击的好手,他在这方面很生疏。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抹了下鼻子的血迹。歪着头,扬起了嘴唇。 此前沮丧的心情,被胜负欲代替。 他不认输,至少在这一点。 “好啊。”莱克一笑,捏了捏拳,长而有力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几轮交手下,一人抵住另一人的手臂,僵持间暗暗较劲。 卡文迪许舔着流血的嘴唇,露出牙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没想到你也会嫉妒, monsieur.” 他不羁地笑着。 然后被再次打倒。 好啊,他可算知道了杰克逊沙龙的拳击好手是怎么来的了。 这小子,他以前可真会装啊。 卡文迪许摸着下巴。 他就这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在一个月前他还把她视为小女孩。 他们的结合还是他当初鼓励的。 但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磊落,他就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他站起了身。 卡文迪许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观察对方出拳的错漏,终于让他得了次机会,把人打倒。 亨利.莱克毫不受影响,他轻松地起来,他眼眸深沉,他暴露出了通常不会显现出的另一面。 明面的方式,不光彩的手段,他全用上了。他只想打到他,他在想他心里一定有个计数, 1234 ,发泄着他心里的郁愤。 威廉.卡文迪许很喜欢他身上这股疯狂,真实,生动,肆意。 台下的惊呼声被忽略,只剩他们两个的世界。 卡文迪许毫无认输的意思,他失去了以往的风度,他知道,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情绪——嫉妒。 就这样来回几次后,时间到了,他输了。他不意外,他在答应后的目标一直都是输的不难看就行。 两人躺倒在一起。 卡文迪许回味着口中的血腥味。 我都不嫉妒你们,为什么吻了一次,就这样。 好吧,他很嫉妒,其实,他得不到回应,他彻夜难眠。他平生第一次没能拥有想要的东西。 他觉得那个难以自制,冲动的吻很不礼貌,但他又庆幸了那个吻。他能感到她有点喜欢他,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现在好了,从他逃走的那一刻起,他想他把这个好感给毁掉了。 “你看到了。”起来后卡文迪许问着,摘下护指的手套。 亨利.莱克停住,抬起冷静的眼瞳看着他,不言而喻。 “她知道吗?”卡文迪许判断着,“不。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这样他能完全地死心,或者说,得到机会。 “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他这么平静,自然,只是因为她还不属于他,如果她是他的未婚妻,爱人,情人,他不会允许别人靠近她,他会很嫉妒,生气,他会说出感受,他们会争吵,他会想把她禁锢在身边。 他从来就不是个宽容的人,另一个,也是如此,甚至还有点睚眦必报。 但是,为什么,他能忍下,人与人之间是有多大的不同啊。 因为,她只要爱我就足够了。 亨利.莱克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把领结摘下重打了一遍。 他看到了,他不会打扰她,不会上前阻止,他只是等合适了,笑着弯下腰,温柔地说,“我找到你了。” 普绪克,她填补了他的灵魂,他只给她留有柔软的那一处。 他的嫉妒,在对着她时,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买了一束花,他要永远遥望着她。 这次拳击俱乐部里不同寻常的比斗,被一人认为是卡文迪许先生和亨利.莱克先生,这两位伦敦最受欢迎,风格不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物,在为着什么人争风吃醋。 要不然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但随即被人否掉。 两人日常的处事态度,哪怕被理解成是家族的党派纠纷,都没人再提到这句。 …… 很显然,莉齐娅几天都没见到卡文迪许先生。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也好吧,见了面尴尬,正好烂到心里,再不提起。 和不同人接吻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从来没有这样让她心跳得那么快,一下就辨认出对方身份,并不反感的吻。 后面她和莱克的吻中,都没消除掉这一怪异的感受。 他揉她嘴唇的频率越来越高,指腹薄茧的触感,让她面红心跳。 直到有次下午的拜访,他来用晚饭,他给她带了束中国的兰花,翻涌着馥郁的香气,在温室里才好养出来。 他给她簪上,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莉齐娅察觉到了他嘴角的伤口。 他笑容跟以往一样,还是那么的柔软。 然后告别时拉着手,他轻揉着,她想到了钢琴边她和他的第一次吻。 他应该是知道这能让她想起。 “晚安。”最后恋恋不舍地分开。 第二天她接到了卡文迪许先生的一封信。随信附着的是一枚别致的宝石胸针。 翠鸟的羽毛点缀,莉齐娅认出是他之前给她看的那一套珠宝首饰设计图中的一枚。 最不起眼的小物件,都这样精美绝伦。 她思索了一下,打开了那封香气四溢的信件,里面是熟悉悠扬的笔迹。 他没提起化妆舞会的那次吻,他请她来按照约定的观看他的收藏。 莉齐娅决定赴约,因为只有亲身去了亲眼看了,她才能弄明白那天的感受。 她是姑妈陪着来的,她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拜访,长辈们聊天,两个孩子四处走动参观。 伯林顿府背后百年的底蕴和装饰,怎么都看不完。 莉齐娅看着卡文迪许先生苍白的脸,嘴角和脸畔还有不明显,消掉部分的淤青。 在那张俊美的面庞上,显得尤为怪异。 直到脱离家长的视线后,莉齐娅才问道是怎么了。她比她想象的要轻松。 卡文迪许先生玩笑道,他和人比划了,不过输的一败涂地。 深蓝眼瞳注视着她,莉齐娅想到了隔着面具的上次,这种眼神赤裸裸的,好像要把人拆吃干净。 她轻轻躲开。 他以一种游戏的态度,带着她从花园溜回去,她走在迷径的树篱里,钻进了楼梯,一路弓着身跑上去,裙摆提起走过金色的长廊。 莉齐娅想起了和塞比在家族城堡里捉迷藏的少年时光。 这一边全是属于他的。他从容地打开一扇扇的门。他们又能自在地相处着。 没人看过他全部的收藏。 卡文迪许达成了他心底的一个愿望。她是他邀请来的客人。 他对于她,有且只有这个身份。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那些藏品,油画,雕像,没有德文郡公爵府里的壮观,但也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漆器,雕刻精致的木质家具,她可算知道他为什么会送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盒子了。 花鸟屏风,各种绣品,萨克森的瓷器,洁净细腻的中国素瓷,青花瓷瓶,漂洋过海到了这里。 那一扇紧闭的布尔雕刻的镀金大门,她问里面是什么。那里也有很多收集,还藏了他最珍视的一件东西——那尊美丽的普绪克雕像。 这几天,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走进来,在月光底下静静地望着。 也许看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但他想想还是算了。 最后一处,是那占据了整个房间的珠宝。也是他所有收藏中最为骄傲的一部分。 她进去后,一眼看到银镜里的自己,面前的各种宝石随意堆放,散落一地,饱满圆润串起来的大粒珍珠,摆着的冠冕发出夺目的光芒,金子,钻石,水滴型的项链,颗颗冰糖大小,剔透明净。 金发的美人缓缓睁大了眼,这么多,目眩神迷。 ———————— 就……他的爱好也挺纯粹的 珠宝藏品价值有20万镑了,换成现金放银行里大概利息就有万镑。 不过珠宝出的话一般会折价,想了想其他贵族装潢个房子花20-30万镑,他还是挺朴素的。 莱克挺适合当正宫的某一方面,吃醋嫉妒啥的都不会说出来给女主难堪,除了会背后耍手段,默默处理掉其他都不错。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突然想到这句…… 第196章 第196章 莉齐娅走了进去。她喜欢珠宝,谁能拒绝亮晶晶的东西。饶是有准备,她还是忍不住感慨这是一大笔收藏。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珐琅,浮雕,再到曳下去的长长珠链,梨形宝石。 可惜的是没有未来一个世纪,譬如自然主义,浪漫主义,新艺术运动,爱德华时期等多种风格。 但是,复古样式,古董珠宝,哥特风,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到时兴的乔治亚,帝政,已经足够了。 “我能看看吗?” “当然。” 莉齐娅拿起那枚镶嵌着珐琅彩宝的拜占庭式手环,她端详着。 “我去君士坦丁堡时收集的。” “真奇妙。” 中世纪的十字架座,微雕工艺的吊坠。 “祖辈遗留下来的东西。” 繁复到极致的巴洛克,浪漫柔美的洛可可,新古典主义的庄严复古。 铃兰玫瑰的花草元素,成套奢华的珠宝,钻石,蓝宝石,祖母绿,红宝石,石榴石,紫水晶。 他打开匣子,满满一盒没有镶嵌的各色珍珠,泛着莹莹的光。随意抓起一把从指缝间漏下,落在桌上四处跳跃,圆润悦耳的声响。 她跟着玩,拢在手里,一颗颗从拇指丢着。 他又翻出一匣钻石,跟玻璃和莱茵石一样,随意倒了出来,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把她逗笑,他把金子珍珠宝石,像沙砾一样地丢着,散乱在桌面和地毯上。 他手里把玩着人像的古金币,他把那些大颗宝石的项链胡乱拿下,数不清的戒指耳坠指环,臂钏手镯,无聊地倒出。 他抬头,他们相视一笑。 他给她看之前订做的珠宝,当然只是一小部分。镶满钻石的月桂叶冠冕,装饰着浓郁的红宝石。 “你要坐下来吗?” 他绅士地拉出软椅,她坐下,望着银镜里,烛光前金发美人莹白的面孔,蔚蓝眼眸,他凑过来,更深的蓝色,他们的眼形一模一样。 他看着镜中的她。她注视着。 他突然说,“我们明明这么相像。” 他翻出大颗的珍珠项链,长长的一圈圈戴上,绕过纤长的脖颈。他对什么都很挑剔,串起来的珍珠得要大小均匀,没有一点瑕疵。 那被淘汰的一盒都能换上公园巷的一处宅邸。多么珍贵,奢靡啊,这样天然少见的野生珍珠,每位贵妇都会为此着迷。 她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她纯粹地喜欢它的美好,她比每一颗珍珠都要光彩夺目。 他着迷地望着,他装饰着她。他给她戴上一条条,层层戴着,不同的长度,加上钻石,小的,大的,圆颗串起来的,花型,蝴蝶结型,还有映衬她眼眸的,浅蓝,深蓝的宝石,带水滴珍珠的,也许再加点紫水晶。 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长睫,他给她戴上大颗梨形海蓝宝石的冠冕,他有点不太满意,虽然这是在一位俄国女大公手上买来的。 他沮丧地想,为什么一切都在她面前失去了光彩。他最宝贵的东西,在她眼前也丧失了吸引力。 他给她套上一只只手镯,手环,手链,贵族夫人们惯常叠戴的款式。 她跟着现在的风气,日装穿的短袖。她看了眼他,他摘下她的手套,温热的肌肤相贴,他耐心地给她的手指戴好一枚枚戒指。 他托起来,看着自然垂下来的弧度和玫瑰色的指尖。 他离她很近,他的鼻息,长睫,认真的面容,苦恼的神情,到后面总算满意的微笑。 他给她递上一根金质镶红宝的权杖,又玩笑地戴上个红色天鹅绒白貂皮的公爵冠冕,和平时装饰的冠状头饰(tiara)不同 一般只有在加冕礼上的贵族才能动用。他说这是他外祖父的。 他垂下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他真的很困惑,喃喃地问着,贴着她的脸颊,“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莉齐娅余光能看到他的深色长睫,还有嘴唇,恰好的弧度,红润,上薄下厚。 他呓语着靠近,张着唇,她身上有种升腾起的温度,和她平时外表上的冰冷不同。 她的脸是柔软的,还有—— “太重了。”她突然说。 他已经把她揽在了怀里,他的掌心贴上柔滑的腰身。 她能看到镜中的那些珠宝华丽璀璨到了什么地步,发出明亮炫目的光芒。 他黑发的头颅,靠近的动作,虔诚崇拜,满怀着迷恋的那个即将的吻。 她摸上了颈上的那一条条项链,就像亚历山德拉王后那样的叠戴,她想起模仿这一潮流的贵妇们,黑白照片中也遮掩不住的光彩,她的母亲,她多么的美啊,一言一行,她成年后朝见也跟着一起,再是订婚,拍照时头上的家族冠冕,还有那枚沉甸甸的,叫做“希望之星”的稀世珍宝。 “真的太重了。”她说。 他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看着她,他纷乱的心跳平复,他的唇角随着手离开。 他找回了冷静,他从镜中看到了一双比他还要平静的,锐利,直直刺开的眼眸。 “您只是想拥有我,先生。”她一口气说了出来,“你不知道爱是什么。就像现在,您把所有的东西摆到面前,想让我爱你,您认为爱就是这样,是占有,是获取,是得到,您想像拥有这些珠宝一样拥有我,像它们一样把我藏在匣子里,就像把有华美羽毛的鸟儿关进金质的笼子。” 她抬起头,他突然觉得第一次认识她,那张纯洁的面庞下,其实藏着另一个人。 他好像能看到她根根的眼睫,浓郁的瞳色,还有倔强抿起的嘴唇。 “您一向什么都有,什么都被满足,您得不到我,你接受不了,你只是怀揣着这一个欲望,您想满足占有欲,就像拥有一幅画,或者珠宝盒,把我当成展示的东西。 [1]” 那一串珍珠项链从他手中滑落。 “您不懂真实的我是什么样,您不了解我的思想和生命。这不是爱,先生,我也不能接受。您不懂得爱,我也不想变成有副好歌喉的鸟儿,精美的花瓶,八音盒里的舞女,随便什么,我不会再这样了。” 她轻轻摘掉冠冕,她拨掉手上的钻戒,动作中她束起的金发散下,她不懊恼,她微卷起的发尾披在天鹅似的的脖颈,她胸口起伏,她亮着眼睛,展开个笑容,她依旧闪闪发光,她身上的那些,也真的就黯然失色。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 “是这样吗?”他最后发着愁,他苦恼着,他闷闷不乐。他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觉得他就像阿波罗追逐达芙妮一样,但他庆幸他没真的追逐她。 他伸手给她一条条解开,他把那些项链又收到了盒里。她对着镜子,理起了头发。 他直起身,他在为她刚才的那一番宣言愣神。他想着她身上的温度,咫尺之间的耳垂唇角,他想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能靠得这么近了。 “小姐,我为我上次的行为致歉。” 他想他不能不面对事实了。他犯了一个错,或许两个,或许很多个。总之他就跟阿波罗一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没关系,先生。”她随后说。她的眼睫翘起,她拿起枚金质镶象牙的梳子随手梳着。 她垂着头,“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很沮丧,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当意识到一切都不可能了。但他同时又很轻松,他至少知道了被拒绝的原因。他好像没有理由再纠缠,是时候该收回这种不理性的冲动了。 他迟钝到察觉不了,忽略了痛苦,他用玩笑掩饰着,于是他说, “小姐,这算是我第二次被拒绝了吗?” 两次求婚被拒,这也是前所未有了。 他带着股轻松的口吻,轻佻,调侃,不在乎,但他睁着眼,他出着神,他离不开她优美的侧影。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吗?那他的感受是什么? 她笑出了声,她回头看他,翘起的唇角,生动的眼尾,又像回到了以往都熟悉的那个模样。 “谢谢您,先生,带我看这样的一笔收藏。” 她的想法怎样,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点心动的,他半跪在地上,把所有他认为美好的东西戴在了她身上,她如果开口,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给她的。 所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看着镜子里的美人,一点点被装饰上那些贵重的礼物,地位,财富,权势,全部捧到了面前。 但是,就像那枚沉进大西洋的蓝宝石,希望之星,它对她的意义是什么呢?她真的需要它吗? 然后她发现,这些实在是太重了,压着头颅和脖颈,冰冷的,死的,吸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她开了口,她从那种怪异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她如释重负。 她起了身,他收回了目光。 他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微微绷紧,好像察觉不到被再次拒绝的痛苦。 “因为他知道你是什么样吗?”他手搭上椅背,那里有她留下来的温度,他低着头,指腹摩挲着,突然问道。 莉齐娅戴着手套,她想了想,她也不确定了。 “他能理解我,能接受我的一些最荒诞的想法,包容,默契。”她停下,更确定了,加上了一句,“就像一早就认识我。” 如果她是上辈子的样子站在面前,他一定能认出来,她很确信。 那我该怎么认识你呢?他在心里想。 时机什么的,一定是某个方面出了错。为什么他不能认识她,遇到她早一点呢。 他伸出手,她搭上去,出来后,刚才在那个房间,那个银镜前的一切,就像是场梦。短暂,戛然而止,他们在镜中的对视,那对眼眸的相似交叠,他的叹息,他对她为什么不属于他的询问。 他看着她柔美细腻的肩颈, “小姐,你能陪我去看奥尔良收藏的画廊吗?还有……卡尔顿府上的舞会。” 他提出了最后的请求,他想他要离开伦敦了。他眷念着她,他开始后悔刚才那个撤离,没有触及到嘴唇的吻。 ———————— [1]出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这本太纯爱了,所以卡文迪许,安心下线吧,你是亲不到了(?) 卡文迪许输在哪: 1.女主梳头不上手帮忙 2.该亲嘴时不敢亲嘴 3.该死缠烂打时不敢 4.情感盲点,只知道塞钱,但凡会表达一点 完败(摊手) 第197章 第197章 “斯塔福德勋爵正准备离开伦敦,我想我们刚好能赶上。”卡文迪许恢复了惯常的态度。 他给她披上克什米尔的披肩,他手指停了一下,又放了开来。 莉齐娅上了敞篷马车,她的帽带系在颈下,他把她扶上去,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分开,站在那里。 夜里,他走进那个房间。俯身,捡着那些珍珠宝石,托在掌心,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了桌上的那枚象牙柄的发梳,他拿起来端详,轻轻地摘下梳子上的一根金发。 他后知后觉到,他应该站在她身后接过去,替她梳着那头耀眼的金发。他眼睫动了动,他好像真如她说的那样,不会爱人。 他没有照顾过谁,永远都是别人迁就着他。 他接受不了只做她的情人,他想变成她唯一的丈夫。他想拥有她,无论是法律意义还是世俗上。他想她作为他的妻子,不仅如此,还要爱他。 卡文迪许明白自己被拒绝的原因了。 他亲吻着那枚发丝,把它放进了相片盒里。 他把她的侧影拓下来做成了袖扣。伦敦公子哥们有这样的习惯,把自己崇拜者的画像戴在身上。他把她藏在外套里,没人知道。 然后,他发现,他失恋了,他彻底心碎了。 …… 莉齐娅跟莱克说明了一切。 他最近很忙,一周总要有那么两三天去白厅那里,加上军队的巡逻服役,他还说准备去竞选议员了。 有掌握在家族手里的席位——衰败选区的用作保底的前提下,还是要得在一个强有力的选区当选,这样在下议院里才能有更多的话语权,同时也意味着竞争激烈,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有个赞助人,四处演讲,拉拢选民。 大选在9月份,还有时间,他不着急。 他来看她,他给她读书,念诗,莉齐娅开口道,“我这周二要和卡文迪许先生去克利夫兰宫,看斯塔福德侯爵的奥尔良收藏。” 他停了一下,这种私人邀请他没法去。 莱克“嗯”了一声,半晌才想起翻书页。他说他两年前有幸看过,介绍了里面印象深刻的几幅,提香,拉斐尔。 她凑过去,他们的鼻尖离得很近,他仰着头,弯起了嘴角。 “嘿,你都没什么想说的吗?”莉齐娅笑着。 他放下书本,伸手想捧上她的脸颊。 “他吻了我。”她轻轻地说,“两次。”她的眼睫遮住那双眸子。他的手停在半空。 “奇怪的是,我不是很讨厌。” 她靠在他怀里,她嘴唇开合着,鲜红的,他觉得头晕目眩。 “他跟我求了两次婚。也许吧。”她看到他眸中的讶色,“我都拒绝了。” “你差点就失去我了。”她孩子气地揽住他的脖子,安抚地亲了亲他唇角。 “你是个多么幸运的家伙啊。”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如释重负,放下手。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莉齐娅好奇地望着,她从他身上下来,但还是离他很近。她爱捉弄他,看着千变万化的反应。 他紧张的心跳平复,他睁开眼,“我以为你要说爱上了他。” 他们说过要对彼此坦诚,当她对他坦白时,唯一的可能是她不再爱他了,她爱上了别人。 他情绪很平稳,只有一些不经意的细节的流露。比如她刚才亲吻时,他紧绷的嘴角。 “不,我没有。”莉齐娅抱着他胳膊,她很喜欢靠在他身上。 她看着被裁开的纸页,眨了眨眼,“我拒绝……也是因为,我发现我不爱他,他对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爱。” 他抚上她的手。 “爱是什么呢?”他听她问道。莉齐娅真的很困惑,她只能凭直觉,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爱是什么呢? 爱情是激情的,短暂的,冲动的,有的人一生中会爱上很多人,灵与肉不可能真的分离,贵族社会中习惯有的情人,短暂到几年就换一次,真说起来也不是全然无感情。 只是太容易变质,厌倦了。 婚姻更像是种责任,门当户对,财产互换,签订契约,理性主导,利益的交换往往比什么都稳固,两方血脉的诞生更是牢固了这种联盟。 感情似乎可有可无,当然有的话是锦上添花。 只是婚姻是长期的,一旦结合就伴随一生,离婚在宗教社会层面都困难重重。所以才有那么多貌合神离,在情人那里寻找爱情的夫妻。 有的爱着彼此,可也不妨碍各自寻欢作乐。 他也困惑了,爱是什么? 是短暂的欢愉,还是长期的忠贞,是放纵,是克制,是单独来看,还是掺杂着婚姻的契约关系。 他们平和地交流着,她突然问道,“如果我说爱上他了呢?亨利。” “你会做什么?”她让他看着她。 他的眼睫颤动,他想着那一种可能。 “我的理智会告诉我离开。”莱克艰难地开了口,眼中掺杂着迷茫。 他看着她的蔚蓝眼眸,明净的面孔。他想到了那头长卷的栗褐发,连绵的绿意瞳色。 “……但是我的本能会靠近你。” 她玩着他领结的末端。他无措地亲她的发顶。 “你一定会离开。你不能接受。” “是。”他承认道。 “如果我结婚了,你会成为我的情人吗?”她抬眼,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他沉默。 “不。”她替他回答了,“你不会做有违道德的事。” 她把他的手贴着脸颊,她被这荒谬的谈话逗乐了。 “其实会的。”他突然说。只要她爱他。他知道,他想要的这个是最奢侈的东西。 莉齐娅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难过,她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一下下的跳动, “那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介意我有情人吗?” 他被一个接一个问题冲击着。他垂眼看着她的模样。情人,是贵族中最普遍的关系。 有的是情欲,身体上的享乐,有的是爱,寻求慰籍,有的是权力和地位的交换,贵妇丢给青年攀爬的裙带,年轻夫人向更有权势的人谋取资源。 他找寻着她的嘴唇,吻她,她的笑声,一如既往的恶劣。她轻柔地回应。 “你可以有情人,但你不能爱他。”他搂她的腰。 “如果我不爱他,我为什么要让他做我的情人?”她歪着头,扬起唇。 “那等您厌倦我了,您再去爱别人吧。”他在她耳边恳求着,“可以吗?” 她难得看他这么紧张,他压抑着内心的感受。她要离开,他无声地扣住她的腰际,强硬地贴在一起。 她摸上他的手背,觉出一种讶异的喜悦。 “至少我现在爱着你,我没考虑过别人。”她允诺着。他轻轻松动。 他们理智地探讨起贵族间情人的文化。 人不能同时爱许多人吗?她突然想。忠贞,她要过早地踏入婚姻,放弃尝试其他的可能吗? 他说他看到了,那次化妆舞会上的吻。 她说她以为他是他,直到那个突然的吻。他冒犯了她,她当时一片混乱,没有拒绝。 之前还有个,是在他离开伦敦后,她在伯林顿府画像后感情升温,中止的一个。 他总算明了画展上对方那个奇怪的眼神。 “我和他打架了。”就在她听到他说看到了,红着脸捂他嘴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难堪。 他们亲吻的时候,他居然看在了眼里。 莱克说他在舞会上认出了她,然后看到她被别人拉走,只有他跟了过去,顺理成章地看到俯身那个吻。 “怪不得你表现成那样!”莉齐娅想起他后面的反应。 他认为是他强迫了她,所以他去找了麻烦。 “为什么你不说。”他觉得很没必要。他不问她,他始终把感受放在心里。 “但是你很嫉妒。”他好像反感靠近她的人,他只会觉得是对方的过错。 莱克说他的嫉妒太没有由头了,哪怕婚后,丈夫都普遍地不会嫉妒情人。 她都是你的妻子了,你还能要求什么。感情本来就是易变的,有婚姻就够了,你凭什么让她一直爱你呢。 他那时的嫉妒和冲动是来源于,他以为她对他怀有一点感情。 “是有一点。”莉齐娅承认道,“不过远远不够。” 他的逻辑似乎得到了自洽,只要她爱他最多就够了。 “你以后有什么一定要问我。” 如果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一定会说,人总会同时爱上许多人的,但会有取舍,有她最珍视最看重的那一个,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现在对她就是,他很满足,只是有点忧愁,这会不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 “所以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再等等,看这种爱会不会变质。” 她多么残酷啊。可他能感觉到,她真诚的,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说开了后,他们的感情升了华。莉齐娅发现,她最后的苦恼烟消云散。 …… 奥尔良收藏的画廊看得很尽兴,那么多长长的画廊上,摆的都是稀世的珍品,凝固了时间和岁月的纹路。 卡文迪许发现她一如既往,她看他的眼中没有柔情,联系到俱乐部里莱克看他沉思又轻松的样子,他知道这对恋人是说开了,最后的隐患也不存在。 他能怎么样,当然是给予祝福了。 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会去做情人,他不会容忍自己上不得台面,只能在私下里维持一段关系。 但是,他舍不得,他想记住她脸上到举止动作的所有细节,好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 到后面,就是摄政王卡尔顿府的舞会了,他请求她把最后一支舞留给他。 然后,再附上一份精心的礼物,是时候该道别了。他们只会成为社交场上的朋友,就像现在这样,点头致意,微笑,他把她扶上马车。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能爱我吗?或者单纯成为我的妻子。 卡文迪许恍过神,他看着她,“我在想舞会上穿什么样式的衣服。” “橄榄绿单排扣,配棕色马裤?”她自然地回道。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她会给他系上领结吗?吻他的脸颊? 他胡思乱想着。 ———————— 卡文迪许擅长得寸进尺,比如:她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不行她怎么能有情人,她怎么能爱对方 莱克擅长委曲求全:我不能容忍她爱别人——好吧爱我最多就可以了。 当然不能完全不爱,他会放手,卡文迪许则会破防地想方设法把人留在身边,所以说他这种更多的是种占有欲。 第198章 第198章 闲暇时间,莉齐娅突然想去看看,自己名下的产业,来自于她未曾谋面的那个母亲。 她总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因为其中埋藏着秘密,她就像和约翰爵士约定好的那样,等成年后才会知道真相——她理解这一规矩,更像是对未成年孩子的保护。 她坐车去看了苏活广场和考文特花园的宅子,带了男仆站在车后。这两处宅邸每年给她带来600镑租金的收益,起码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了,在那时也是流行的住宅区,后面过了气,逐渐老化,几经修缮后被主人转租转卖。 有的富人搬进了维护尚好的整栋别墅,大部分却是分开租赁,一层作为店铺,每层各自住了一户,或者干脆改装成了公寓。 苏活广场和考文特花园周边,延续了上世纪的风气,是有名的风月场所,老鸨们经营着高级妓院,把手下的姑娘养在陈设精美的房间的,每一间都要有特色打出名声,要不然怎么会吸引顾客,相应的就要有华美的衣着和四轮马车,美酒珍馐,这成了妓.女头上压着的债务,她们被盘剥到一年算下来还要倒欠老鸨银钱,年复一年地签着卖身契。 她们平时就在剧院招揽顾客,和街上的流莺不同,虽然大部分过了气也会沦为那样。被马车送去各种隐蔽的酒店和俱乐部,满足达官贵人的某些癖好。最宝贵的一次莫过于初夜,会被预热拍卖到几十镑,但就像花开一样,在那之后就是凋谢,一路走下坡路直至枯萎的命运。少数的幸运儿能成为长期的情妇,或者做自己的生意,但排场是要维持的,衣裙珠宝是要有的,债务怎么都没法逃离。 怀孕很正常,那时候再去乡下的药剂师那要两杯药茶,粗暴点的老鸨会领着人为堕胎,这样三四次后,就会永远失去怀孕的可能——反而省了事了。有的实在不幸会在流产中去世,但这么大的伦敦,源源不断被驱赶来的乡下人,猖獗的拐卖,少不了填补空缺的女孩。 羊肠套是被用来预防性.病的,但在这个视梅毒为性魅力的时代,怎么会有人用,大部分被一起感染,不停的传染,喝水银治疗,痊愈复发,烂的没法看了被丢出去。有的会被济贫院收留,有的会死在大街上,区别是早死还是晚死一点。 这样能住在高级公寓里的妓.女,都已经是最顶尖,生活上还算优渥的那一批了。 以后会好吗?只是提高了最低年龄,反监禁,定期体检和搜查,打击非法经营妓.院和拉皮条。 上层的女性什么样?其实情人文化中,大部分是在用身体置换资源,有的自愿,但也不乏被丈夫强迫的。还有的,要从情人那拿钱,维持自己和丈夫奢侈的排场,有的被自己的情人用万镑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多么荒谬。以及那群被丈夫情人抛弃后,不被社会主流接受,去当交际花的女人。 家暴,婚内强迫,赌博挥霍,包养情妇。女人要离婚提出诉讼的话,那只能是证明丈夫曾把她置入了濒死的境地,她的人身安全没法得到保障。 莉齐娅从车里望着广场男人搂着女人,相携到走到巷子里,妓.女撩起裙子展露大腿,一阵香风载着路过的马车,里面盛满了被送回的女孩,还有一部分估计正横七竖八躺在床上,处于宿醉中。 这里最后的面具也被撕去,只有最本真的赤裸裸的欲望。 路边男人抱以轻佻评估的姿态,看着窗后的那张面孔。 她知道,她在被当成货物打量,这种眼神也能在婚姻市场的舞会上遇到,区别就是含蓄的询问,还是这么直白的交易。 考文特花园的那栋,一楼改成了高级商店,修建了明亮的玻璃橱窗,她看到年轻的女孩在那艳羡地望着细纱布的料子,她们脸上抹着白粉,一脸稚气,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咬着的嘴唇涂着晕开的口红。 其余两层,出租了出去,有剧院的女演员,也有承接表演服装的裁缝,阁楼据说住了个剧作家。 苏活广场的那个,是高级公寓,长租短租,也有临时付一晚住进去的,大多都是这里常出现的嫖.客和妓.女。 外墙灰扑扑的,刷了不均匀的这十年流行的黄灰泥,和背靠背样式的普通住宅不同,是独栋,所以才能有这样的用途。 莉齐娅想象着她祖父母住在这的场景。这四十年租客应该都换了好几波,用途也大变了样。 她没有下车,这种地界对一位淑女来说不够安全。她静静地透着玻璃观察着这个和她隔开的世界。 这样已经很逾矩了。 她决定去莱斯特广场,在那逛逛商店,再走邦德街牛津街回去。 考文特花园跟她印象中一样,有很多卖花女。她看到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身上只裹了破布,穷苦人典型的穿着,脏污的头发黏在脸上,很瘦弱,七八岁的样子。 她手里拿着不值钱的一束束残花,叫卖着。有个男人过来,俯身伸手抚摸着她,上下其手,她没有躲避。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她迟疑地把花递过去,拉住手,正要往小巷子里那里去。 莉齐娅一下就看懂了。她胃里翻涌,她做了件事,她让车夫赶上,严厉喝止了他。 看到那辆阔气的马车,后面的男仆,和紧皱的眉宇,不可逼视的上等人的面庞,男人拿回那枚银币,畏惧地走了。 “你不能这样,不能跟他走。”莉齐娅跟她说明,“他会——”她说不下去了。 小女孩是呆滞的目光,她听她说,“但是,没有钱,卖不出去,会挨打。” 莉齐娅停住,她想到了女孩习惯的样子,原来这不是第一次。 “他们摸我,给我钱,我就不用挨打。”她啃着指甲,用着错漏百出的土话。 伦敦,就这样撕开了残忍的一角,吉斯太太,卡米莉亚,帕克家,他们已经是能活得下去,活得还行的那一批。 “你要多少钱?”莉齐娅声音颤抖,她被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一束花一便士。” 她打开钱包的手停住,是啊,一便士,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灰扑扑的一个银币。 这么点,却要用血的代价来交换。她摸上了那枚金镑,会不会有人以为是她偷的。 她想到了莱克说过的,拿出4便士的面额放在了女孩的掌心。 她脸上没有流露出高兴,畏缩了一下,握了起来。 “你住在哪里?”她轻声地问着。 莉齐娅下了马车,她踩上了这片脏污的地界,看着脚上裹了泥的短靴。 跟圣吉尔斯一样,考文特花园周边不少这种小巷子里低矮的住所。 一楼没有窗户,几户合租在一起,屋前点着炉子,破布的衣裳搭在绳索上。 这才是伦敦贫民的真实现状,还有的更糟,睡在大街上流离失所。 她遥遥地注视着。人来人往惊异地看着格格不入的这位。 她看到粗壮的妇人扯着女孩的头发,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她应该也有个家暴的丈夫。 醉醺醺的男人出来夺走了那枚银币,恶毒地咒骂着,能猜出说她是个赔钱货,不值钱,添了张嘴要养活。 和大部分的家庭一样,父亲工人,赌博酗酒,母亲洗衣妇,人口众多,放养到街上自生自灭,她会不会有个扫着烟囱被卡到窒息的兄弟。 莉齐娅拥着披肩,她记住了这里。她有父母,她没有资格把一个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法律上,怎么都不合理。 她转身,突然觉得步入夏季的伦敦很冷,伴着路边的一股股恶臭。 ……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传来敲门声,和细弱的呼喊。 他放下笔,开了门,看到仰着头的瘦弱男孩和他身后苍白的女人。 “香花歌女要死了。”她提了盏灯,“您能去看看她吗?” 布朗怔了下,他似乎了然,他点头,拿好东西跟着出了去。 到了夜里,一路去了那处廉租公寓,踏上吱呀的木质楼梯,远远地就能听见剧烈的咳嗽声。 一下一下,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艰难的抽气。 “找医生了吗?”他去摸零钱,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姑娘摇摇头,“医生来了,说没用了。” 他们沉默着。 小男孩回到了隔壁老妇人的房里。这间门是掩着的,推开后,看到那盏昏暗油灯旁,床榻上裹着毯子幽幽的影子。 那个女人俯身咳着,盆里滴滴答答的泛开的血色。 她抬起头,蜡黄瘦脱了相的面孔,在几个月前她还是股肺病的红晕。她病入膏肓,彻底枯槁了。 “您来了啊。”她那头干枯的头发包在软帽里,在几年前应该是很漂亮的褐色。 她那张青春的面庞变得那样的疲惫,苍老,丑陋,她才二十五岁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喊人的姑娘给她垫上靠枕,握住她的手,垂着头。 她们两个都是妓.女, “先生,您愿意听我们说说话。”她合着眼,胸口起伏着,好像在追忆当年的岁月,肌肤上是梅毒蔓延的瘢痕,意味着影响神经的精神错乱。 她总是这样一副梦呓的神情,伴着肺病的咳嗽喘气,看到她的第一眼,人们就知道她活不长了。 “那让我给您讲讲我的故事吧。先生。” 她露出卖笑妥帖的微笑,几年前她就是这样打着阳伞漫步在考文特花园的人行道上,展示着自己的风姿绰约,陪情人出现在聚会上成为他彰显自己的工具,年轻美貌失去后,名气大不如前,然后一步步沦落,从一次十几镑到几个先令便士,低价出卖自己,得病死在廉租公寓里。 像很多妓女一样,她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是个乡村姑娘,第一次失去贞洁时候,是十四岁,用不到十先令哄骗了去,在谷仓里,没什么印象。 后来她到了城里,当着女仆,她很漂亮,一头褐发,茶色眼睛,歌唱的好听,她谎称自己是个音乐家的女儿,她父亲死了她沦落到这里。跟许多半真半假的故事一样。 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香花歌女”。 她自然地成为了某个年轻人的情妇,几年后分手,有了钱置办行头,那时候她十七岁,多么美丽啊,她打出了名声,接着一波波客人,可她的钱还是没了,不知道花在了哪里,买的东西在二十一岁后逐一变卖,除了怀里的这块蕾丝手帕,什么也没留下。 她的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有过孩子,堕胎了,她以为她的第一个情人是真的爱她,但他很快地抛弃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流产了,后面又有了几次,她再也没法生育了。 她从这开始了她的妓.女生涯的。 “先生,你要记住我的故事啊!只有你能记住我了啊。” 她撕心裂肺地咳着,陷入了恍惚的回忆中。 他记得她说她的名字叫玛利亚,她的家人呢?消失了,跟她的青春一样消失了。 她的眼睛落了滴泪水,她好像没在她短暂的人生里找到过快乐,哪怕是童年的时光,于是她拼命想念那时候的浮华,说明这是一种爱情,她是为崇高的情感献身的。 “我要死了!”她最后回光返照了,那双眼睛一点光彩,她笑着,“您是牧师吗,您来为我这个罪人祈祷吗?” “我是。” 詹姆斯.布朗点亮了带来的蜡烛。他父亲差点就当了牧师,他上了大学,他虽然没学神学,但是耳濡目染。 燃着蜡油落在她的掌心。她不因这疼痛,反而愉悦,盯着那一点救赎的光亮。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他听着他们的遗言,做着临终的祷告。他是个假牧师,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亵渎宗教,但总要有个人给予他们灵魂和心灵上的安慰。 他握住她的手,听着她的忏悔。 “主啊,我们祈求祢与玛利亚同行,在她前行的道路上,成为她的光和指引……” 他脸上笼着烛光,略尖的鼻子,眼睫遮住绿眸。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真像位悲悯的牧师。 他一句句地念着。 她死了。 她跟很多他亲手送终的人一样,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 他合上她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摇曳的蜡烛,没把它吹灭。 “愿主赐福与你,玛利亚。” 他静静地坐着。真诚地祝这个灵魂能升到她所期盼的天堂。 ———————— 过渡章略沉重 第199章 第199章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 那片街区,有人来询价,对方没有多犹豫就用10镑的价格敲定,卖了出去。男人以为是人贩子,买这么点大的孩子当童.妓很正常,孩子基本是放养的,有的会跑掉或者在街上就被拐卖。 他们只是发泄欲望时意外的产物,和小猫小狗一样,并无额外的温情,贵族家庭中都是这样,别说这种食不果腹的穷苦人。 确认了这一点后。 隔天有人蹲守着,等那个小女孩再出现在街角时,把人抱上马车,抢了回去。 没有报警,没有闹出动静,丢了个孩子司空见惯,再加上出现的十镑银行券,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莉齐娅问着她:“你想回去吗?” 她看着她缩在一角,手里捏着那捧花,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玛丽”。她被会清洗干净,剪掉头发,除去虱子,暂时安置在郊外的农舍,像许多孤儿一样被位老妇人被照料着。 帮她做这些的是莱克,她说了她的诉求,他没有多问,很快地完成了,如果要她自己,还得想着怎么躲开监护人到仆人的视线。 他们不能在外面单独相处很久,以防被人看到,莉齐娅很快上了马车,装作刚逛完商店的样子。她从车窗往外看,手套印上唇,轻轻地给了他个吻。她这几天的忧虑没了。 莱克嘴角扬起,他们俩之间多了个秘密。她发现不用对他隐瞒,两人能一起做点什么,他始终支持着她,无需理由。 下午在公园里见面,史密斯小姐看着他们二人散步,在后面跟着,留有了距离。这位先生的求爱活动是被女方家长赞同的,他们就这样享受着难得的空间,以往也有独处的机会,但总不太光明正大。 “你准备怎么处理?”莱克拿着帽子扇风,上坡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能把她带去兰斯顿,交由管家收养。”他给了个解决方案。 这对少男少女翘首看着风景,在日光下那两张面庞实在赏心悦目。 他把她的草帽扶好,她仰头看着他笑,他垂下眼睫。他们亲密到这样了,他有时还会害羞。 “谢谢您,先生。我——”莉齐娅摸着手套的绣花,“我想把她带回乡下,或许送进寄宿学校。” 卡洛琳夫人就在伦敦郊区建立了一些慈善机构,收养了遗孤,食宿外提供给她们最基本的教育,这项事业已经有十年了。当年的女孩也到了年纪,她就雇人教她们学份手艺以后好谋份工作,天资聪颖的送去女校出来当家庭教师。 “我想做份那样的事业。”她说。 他始终倾听着,一一有针对性地提了点建议,发自内心地赞同她那个关于女子学院的想法雏形。 那样有更多女性能受到中等教育出来当家庭教师,而不只是女工女仆,她们又能把那些知识带入一个个家庭。 “那小姐,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您最忠实的仆人。”他眨了下眼,没有意外,笑眯眯道。 “您不反对吗?”她故意问着。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她没听清,他们拐进林荫下,他凑得离耳尖更近。 “我身心早已属于了您,小姐,我有什么理由好反对呢。” 莱克带着惯常戏谑的笑容,一本正经,轻柔地说道。 那股温度随着耳畔抵达全身,她心跳了一下,红了脸,抬起眼皮讶异地看着。他们间气氛凝滞,他的眼神柔软,粘着牵扯着她。 她屏住气息,他才回味过来,两人触电似的分开。 莉齐娅摸着滚烫的脸颊,她快步走着,掩着帕子忍笑。莱克迈了几大步跟了上去,他笑着,“小姐,我并非那种意思。” “是吗?”她回头看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摘了一朵小花,从身后拿出来,拈在指间温柔地戴在她的鬓上。她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湖泊的颜色。 “事实上,先生,您的身体……从来不属于我。”他们继续正常地散着步。她看着像个淑女,说的话却很惊世骇俗。 莉齐娅促狭地看着莱克扬起无奈的微笑。 他一直严守着底线,就连领结都没在她面前摘下。他捍卫着他的清白,她想,不到新婚夜,她是看不到他只穿衬衫的模样的。 他变着法地吻她,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熟稔。他无师自通地亲吻她的肩颈,也只是觉得这会让她高兴。他是个好情人,他很漂亮,宽肩窄腰长腿,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年轻的气息。 “你为什么会对欲望这么抵触呢?” 有时候她枕在他的身上时,会好奇地问道。他永远不会不顾一切地和她抱在一起,留下能将人撕裂的,狂热的情感。 他不冷漠,满怀着激情,她能感觉到掩藏住的蓬勃的欲望,但他克制地只一点点抒发,细水长流着。 为什么呢? 她对他是游戏的态度,她就像个孩子,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被随手丢弃。他担心她会对他过早地失去兴趣。 她背着手看着他一步步后退,到坡边时装作要跌倒的样子,摇摇欲坠,他赶来,她又站稳看着他笑,轻盈地踮着脚尖。 “你总是太紧张了,你永远在担心着什么。”她望着他,“但我很喜欢。”她喜欢他这样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的,摇摇欲坠的神态。她想看他失控时是什么样。 但只有午后窗边的吻,那么短暂的一次。她不得不承认,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吻。 一直到她堂而皇之地跟他讨论情人,想看他嫉妒,她都没再能重温那个吻。 他了解她,了解一切,陪着她纵情玩闹着。 这场散步过去,他把她送上马车。他摘下帽子,微微点头跟她告别。他凝望着她,恋恋不舍。 莉齐娅撑开阳伞,绸子的小伞滤掉过盛的阳光,让她的眼眸突然浸入了一抹海色。 敞篷马车起步,他突然追了过来,青年伸着手,她把手交给了他,侧身听着那一句激动的表白。 他挟着帽子,轻快地跟着小马车,热情洋溢的那句,裹着耳边的风声。他嘴唇开合,她听到—— “小姐,我曾经以为我最大的愿望是跟您结婚。” “不是吗?”她低头回应着,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后来我想也许是爱您和被您爱。”她情不自禁地笑着,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笑容。 那副熟悉的眉眼,唇角弧度,随后转为认真留恋的神色:“但现在发现——” 他吐露着,微笑,“是希望您自由,您能永远做想做的。” 他的声音和风声化在了一起,他仰望着她。她眼神闪烁,神情动容,他们的手随着马车的前行不得不分开,摸索着指尖相碰划走,她回头,在那把阳伞下微张着唇。 莱克站定在那,他胸膛起伏,亮着眼睛,难得的什么都不要考虑。他冲她挥着手。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爱的意义,他想这是他终身要学习的话题。 马车停下,接上了史密斯小姐。 “亨利.莱克先生想跟你说什么?莉西。”她目睹了一切。 莉齐娅弯着唇角,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说他爱她。 …… 夜晚他们跳着舞,她从她手上的花束里摘下一支铃兰,别在他的纽扣眼里。他隔着薄纱手套亲吻她的手背。 不戴手套被认为是不洁净,不礼貌的,通过丝质和皮革相碰,所以他握的更紧,试图触碰掌心。 他们熟悉太久了,难得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心动无措。 …… 她觉得自己完全爱他了。那一股热烈澎湃的情感席卷着,她之前对卡文迪许先生困惑的感情,相较于此不值一提。 莉齐娅清晨去了海德公园跑马,她需要吹吹风清醒一下,免得被冲昏了头脑。她骑在马上,望着连绵绘在画布上的深色,再远一点是即将的日出,渲染了金红的晨辉。 她立在高处,看着燃烧起伏的云,她想到了她看过的许多日出,每一次感受都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她对未来满是畅想与期待。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网纱笼在头上。 她追逐着那一抹耀眼的天色,想看它散在湖上的映照,破碎着的像被丢弃的镜子。 迎着风,她遥遥地望见个在湖边低头漫步的黑影,他融入了这幅画作,独自沉思着。 他抬头看向她,逆着光,看不太清。 莉齐娅勒住马,他看到个矫健的身形,她是个好骑手,立住眺望了一会,一勒缰绳飞奔了过来。 她看清了,那么黑的头发,离得那么远姣好到唇红齿白的脸庞,修长文雅的身躯。 他友好地冲她招了招手。 莉齐娅停下来,“布朗先生?”她扬了下眉,利落地下了马。 天才蒙蒙亮,她还以为公园里只有她呢。 他的脸衬着背后的红日,镀上了层朦胧的光影。他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睫,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 “真是很巧啊。您怎么在这?”她拥着手,戴着一对麂皮手套。 “我睡不着。”他轻轻地说。他脸上是难得的些许疲惫。 莉齐娅愣了下。 “我也差不多。”她笑着,脸畔的发丝随风飘扬。 他参加了夜里的葬礼,付了墓地和棺材的钱,教堂里的老牧师为这个可怜人念着祷词。 终于不是他这个假牧师了。他在卖花女那里买了束紫罗兰,放在了翻了新土的墓上。没有墓碑,就像她说的那样,只有他记得她了。 詹姆斯.布朗记录着每个人的故事,就像他画的肖像那样。他用笔触留下记忆。 他不眠不休地用笔墨写下来玛利亚的一生,意识到她就跟他想拯救的许多人一样,他睡不着,沿着霍尔本教堂街漫步,看着天边的一颗亮星,一路思索着走到了这里。 “我读过大学。有些人以为我是牧师,我还记得第一个,是个年老的乞丐,他要死了,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做个临终祷告。” 那些日子他在大街上流离失所,他背的下整本圣经,他听过牧师布道,他父亲是半个牧师。 于是他握住了他的手,那是天快亮的时候,在大街上。对方死后裹着席子,被推车送出了城。 “我曾经的理想,是读完大学后成为个牧师,在教堂里给人宣讲,做受洗礼,后来我发现这个做不到我想做的,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些,他眯起眼,“不过我也没想到,在那之前,它也能达成很多。” 莉齐娅听懂了。她震动地望着他。 他扯出个笑容,他很难察觉到自己的感受,他为这些感到痛苦,后知后觉着。 她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站在湖边,在一块看了日出。 第200章 第200章 两人看着湖上扑面的金色红色,莉齐娅想到了那一幅幅以日出为主题的画作。 能望到交叠被拉长的影子。她侧了侧头,戴的礼帽朝他那歪了歪。 詹姆斯.布朗讲了那个女人的故事,以一种客观陈述的口吻。 莉齐娅停住。他说看过很多,但内心还是升腾起一股悲伤。 他们沉默着,默哀着,还能做什么呢。 她抬了头,提到在街上看到的小女孩,她那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他听她讲述着,露出个微笑。 “这种情绪很正常,先生,你已经做了什么,您不必再责怪自己。” 她对他很敬重,当他讲述有位青年扮成假牧师,给那些临终的苦命人送去安慰时。 她能看出他的迷惘,质疑。他们找了个地方,坐在了一起,不受人打扰,没人注视你,没人评估你和个男人单独相处。 “先生,是否有人觉得您对他们的过度关怀,是一种伪善?”她突然问道。 “他们,不止是他们,也许会是我的邻居,亲人,朋友,我也有母亲和姐妹。”他没有犹豫。 “做你想做的吧,先生。” 他就像是个圣人,行走在人间的那种。他悲悯着,却又不疏远,而是身体力行。 莉齐娅跟他畅所欲言着,讲起她想办的寄宿学校,跟男子的文法学校那样,提供更完善的教育。 女子中学,最先是苏格兰成立的,她记得是1823年,不得不说那边的教育跟欧陆接轨,更为新潮,英格兰后面才逐步引入了中等女子学院的模式,50年代左右这类院校井喷式地在各地兴起,开始成规模,并能提供相关的文凭。 再后面,是提供高等教育的女子学院,它们能颁发毕业证明和学位证书。 不过这种,是针对于中等阶层以上的精英教育了,给那些只能嫁人的中产阶级女孩提供了更多可能,她们在后面可以工作,走出家庭,全靠薪水养活自己,相比较于上层女性的禁锢,有了接触新思想觉醒的可能,从而联合无产阶级女性,掀起了那后半个世纪的女权运动。 就像现在中等阶级和工人们一起为了选举权的疾呼奔走。 所以詹姆斯.布朗很自然地问道,“那大众教育呢?” 需要有个完善的国家教育体系,让底层民众的孩子接受教育。 1803年出台的《工厂法》中,就规定了给童工每天三小时的识字教育,不过没有工厂主会落实。 他们讨论起那场大革命后,隔岸的法国对于国民教育问题的重视,公共服务的普及和美学熏陶,卢浮宫是对公众开放的,多么难以置信。 是啊,初等义务教育,是真正提高识字率的基石。莉齐娅记得,她看过, 19世纪后英国国民的识字率反而还有所下降,各种学院和大学却逐一开办,学位考试也随之放松,那都是因为教育向精英阶层集中了,上层阶级向中等阶层开放了一点晋升的阶梯,于是最底层的人就能被完全忽视。 此外还有自由主义的影响,国家不会对受教育有任何强制要求,全看父母的意愿。等到相关法案出台,已经是19世纪末了。 两人思想共通,了解彼此要说的一切,谈论起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汉娜·莫尔她们,对男女受教育权平等的倡议。 他不是个虚伪的人,对此都有详细了解过可以看出。他读过那些女性的著作,有过思考,深切地关注着一切社会议题。 莉齐娅笑着,她毫不避讳地交流着观点,她从废除奴隶制度,谈到已婚女性财产权,再到监护法,她提着社会调查,联系着那些数据。 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她不用再做沉默的人了。 伦敦醒了。 莉齐娅站起了身,“先生,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吗?您说在考文特花园以东,孤身一人总不太安全。” 詹姆斯.布朗仰头望着,比起在湖边徘徊时的沉思,他又热情洋溢起来,散发着一种热度。 “现在有您了,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像变了个人,那张冷淡,高傲的脸庞下总隐藏着什么,他能看到一张更为坚实的面孔。 “我也想做点什么。”她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就不再迷茫。 …… 詹姆斯.布朗轻快地走着,一如既往地在街上大步地踏着短靴,说着他知道的一切。 他自信地侃侃而谈,全然信任着她,她骑在马上。他小跑在前面,放出笑容。 到了那处廉租公寓楼下,背靠背的样式,几层歪歪斜斜的,每一层都隔出了几间出租,墙体薄,隔音很差。 东伦敦的这样一处简陋的房子,有人奋斗一生才能得到。 一半的财富总是掌握在1%人的手里, 99%的人争夺剩下的部分。 没有门房,布朗就这样拉开门栓,带她走了进去。这样的清晨,她身边的人还在梦里,这里的人却早早忙碌起来了。 小贩收拾着凌晨做的要往街上卖的食物,孩子们出门干今天的活计,卖报扫大街扫烟囱打零工,洗衣妇预备着浆洗上色,工人们也穿着罩衫戴着便帽,路上买份便餐和啤酒,走进轰隆隆的工厂,女学徒要去裁缝铺做精细到坏眼睛的蕾丝编织和刺绣,女帽商那里则是烫着毛毡,扎下针线,胶水和粉尘,浸泡的硝酸汞溶液带来她们都意识不到的健康问题。 她瞧着那一张张黑黢黢的面孔,遍布的纹路,皱巴巴的衣裳,裹着的麻布胡桃色的衣裙,包着头巾,他们用种畏缩打量的眼神看着她,又迅速闪避。 女裁缝熨着布,比划着丈量做剪裁,在这个没缝纫机的时代,裁缝是份艰苦的工作,她只能接一点手工费不高的修补和改旧衣的活,更高的定制她没有那个手艺,幸好机器布便宜,这里的人有闲钱还会做点衣裙,不像更差的常年都不需要件衣裳,直接去二手衣巷买上一件。她丈夫是个皮鞋匠,搭伙过着刚好能养活自己。 瞎眼的老妇人纺着棉线,摸索着编草帽,她跟现在脱轨了,有了机器,这些卖不出什么价钱。 她看到了布朗画的,跟她描述的那些。 在这个20人中就有1人是乞丐的国家里,他们不算悲惨,至少有个住处,不用流离失所。 她记得,玛利亚那个女子,是被另一个女孩收留的。她们有过几面的交情,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宅。 她叫什么,给自己的名字是洛蒂。她曾经是个女工,当了大学生的情妇,他们分手时他给她留了十几镑的现金,她花完了,在一个茫然的年纪,和同龄的女孩一样去当了妓.女。 她能为她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其中的困境,当一人习惯一次几先令十几先令的生活,就很难再回到一年十几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同样没有保障的女工女仆生涯了。所以底层女性,卖.淫比例才那么高,没人放在心上。 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选钱多点的呢? 洛蒂不是没尝试过,当看到她朋友得病死在了面前。但是,脱离那有那么容易呢。 她照例踏上了去考文特花园的路,好在没有被老鸨盘剥,不过,这种孤身一人的,被嫖.客起了歹心,拒付嫖.资是常有的事,还有的强盗会绑架勒索。 洛蒂的梦想和很多妓.女相同,那就是有位情人给她们留下200镑,那样就有资本去开个衣帽店之类,或者置办个小公寓出租。她攒着钱,很节省,没有把太多钱花在衣裙上,三年的从业生涯里已经有了60镑,准备等百镑就停止。 可现在,她也怕自己突然死了,到不了那天了。 莉齐娅看完这些后,她在想,她该从哪开始做呢,她能提供慈善费用收留她们,那些像玛利亚一样被丢到大街的女人们。 但在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她能提供一份优渥到至少一年四五十镑的工作吗? 她的六万镑收入,全国屈指可数的财富,全用了最多也只能帮助1500个。 光伦敦就有多少妓女,5万!更多的贫民呢,百万起步。 她拿出支票簿,签下了一张支票,她本来想等骑马后去逛逛商店。 莉齐娅在那张签了名的支票上,写下100镑的金额。他们走出,她撕下来递给了他。 詹姆斯.布朗停住。 “收下吧,先生。这只是我零花钱的一部分。”她轻蹙着眉,“我知道您在给予他们帮助,这相当于我的那份。” 他端详着她,最后伸手,接了过来。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银行负责人预支,他也能联系到我。” 詹姆斯.布朗看着上面巴林银行的标记。莉齐娅习惯把她商业上的收入存在这里。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 那次拜访后,回去的路上,他们聊很多,聊改革,聊思想观念,聊立场,有分歧,但没有比彼此更共通的了。 “你是个共和派吗?”他问。 “当然,先生。”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激进分子的倾向,那是上辈子,她隐藏很久了,现在说出来多么的畅快。 “自由,平等,博爱。”他念着,“克拉肯维尔绿地。明天上午。” “一场请愿?一次集会?” 她想到了百年后的那场为了女性选举权的运动。 他们告了别。 她最后还是驱车去了伦敦郊外,找了个借口,她说要去看望叔叔婶婶。 她下了马车,穿得不起眼混进了人群中,她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手工匠人,裹着头巾的女工,无产阶级,学生,记者,文人。 那一整片声势浩大的请愿人群。他们联合着,演讲号召,集体签着名,要把姓名和诉求上交到议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引起当局的重视。 她看到他在高台上的演讲,他站了上去,系着的黑领结,握拳振聋发聩的那句—— “不要施舍,要权利!” 引起台下人一连的响应与呼喊。 “不要施舍,不要怜悯,我们只要权利,受保障的权利,发声的权利,选举捍卫自己的权利!” 蓝白红的三色标志,自由平等博爱,对民主的诉求,那面旗帜展开,一个个传递,印上手印。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理想国。 他敛去了平时和善青年的模样,那头黑发飘扬着,冷静而又狂热,他是个极好的煽动者,以领袖的姿态站在高台上。 他发表着他的呼吁,他搅动着,痛斥着当局的无情和漠视,他提起二十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革命,在之前的戈登骚乱。 “被熄灭的火终要点燃了,他们扑灭不掉!当它再烧着蔓延之时,他们将畏惧我们,这场燎原大火,将烧毁这腐朽,落后的旧秩序!我们就是这最开始的火种!” 他被所有人拥簇着欢呼着,她看到他凛然的神色。他闪耀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眸刺破了长空。 莉齐娅在底下望着,她动了动眼睫,她震动着,被那股热烈与激昂给感染了。 他注视着这边,她只是他看到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但她知道他们有共同的信念,他让她相信上一辈子她争取的那些,在又一个百年后,是完全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