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笑春风第72部分阅读
桃花笑春风 作者:未知
的,那姜氏和卢氏虽说曾来过一回,只是那对于林氏而言不过是陌生的女人罢了,这如今自己半辈子没见过面儿的亲大哥站在眼前,痛哭流涕的跟自己认错儿,求她救救自己的亲侄子,林氏在这一刹那忽然心软了,她看着自己怨了半辈子的一母同胞的兄长,那以往的恨意竟在此时没了踪影,便叫人叫来了三个儿子和女儿。玉川书屋
那姜氏一见了小桃,便扑将了上来,她是来过乐府与小桃打过交道的。自然是知道这位外甥女儿聪明有本事,便抱着她哭道:“外甥女儿啊,我知道你恨你那个没良心的舅舅,只是我也知道你是心疼你表弟的,你大舅舅他再有错儿关联不到远儿身上,如今他真的遇上大祸了,你这当姐姐的说不得救救他罢,我求你了......”
姜氏那眼泪鼻涕一把把的流着,整个人几乎要瘫到地上去了,对她们来讲,儿子被抓进了衙门,还不知有没有受苦挨刑,这就象把刀子似的快把姜氏这个做母亲的心都剜出来了。小桃一向是讨厌这个姜氏的,对她的好感还没有卢氏多,觉得她就是个能闹腾不讲理的泼辣妇人,只是眼下看着她为林远哭得那样子,小桃也不由得心软了。她也知道不管大人犯了什么错事儿,林远却是无辜的。
小桃看了看旁边,三个哥哥都在林氏身边站着,也不说话,只由着姜氏扯着小桃哭叫。小桃知道三个哥哥的意思,在这个家里虽说大哥也是个小官,但是就象是现代的公务员似的。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可以到官府里去救个人出来,他们看着她的意思,无非是因着她和风翊宣的关系,这事儿在她们看来大得不得了,但是在一个王爷眼睛里怕是只有芝麻粒儿那样大小了。
小桃扯了姜氏的手,让她在椅上坐下,正色道:“别哭了,说说罢,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林远究竟犯了什么法?怎么会被官府抓起来?”
姜氏见小桃这样问,也就是代表她愿意管这件事儿了,她便犹如是在黑夜里见到了一线光亮似的。伸手用袖口擦了两把脸上的眼泪,哽咽着道:
“我们家远儿是个脾气最好的,哪里会惹出事端来,我也不知道为着什么,今日去书院里瞧他,本想着给他送几件秋天穿的衣裳,却老远的见那书院里面闹哄哄的,我.....我只瞧着远儿还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被几个差官押锁着走了,我吓得腿儿都软了,问那些学生们,他们说是远儿惹了祸事,又撺掇了两帮人要闹事儿,究竟是为着什么我也不明白.....我慌了神儿,便只有求姑奶奶和外甥,外甥女儿帮着料理料理......”
且不提乐府里此时闹哄哄的情景,只说此时关押在牢里的林远正在对着四壁长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祸事怎么就降到他的头上,他本来好生生的得了表姐给的机会来白云书院念书,没想到竟摊上了这样的倒霉事儿。想起来,一切的事情好象都是从那天引起的.....
自从小桃答应让林远到白云书院读书,自己供给全部束修及一切应用银钱,林远便兴高采烈去了那书院安心住下。他才学本就不错,那书院的先生收了乐家管家送去的几十两银子的束修和拜礼,外加几盒子乐家小铺的好点心,自然对林远不敢小视,一切应用照应俱全。因此林远在这里读书倒也安心自在。
这一日,书院里这些十几岁的学生们却聚到一堆议论起前些日子京城的科考来。因着前些日子那考试的题目大家已知道了,书院的先生便用此题目让座下学生们各做上答卷来,想以此试试众人的才学。那林远在这些学子里面,学问虽算不上第一等,也是名列前三的,虽说那文章笔力不足,但也算得上是引经据典,做得花团锦簇一般。那先生看了自是高兴,便着实夸奖了林远一番。
不料这白云书院虽是京城里第一等的念书的好处所,但是这里面来读书的各家子弟却是良莠不齐的。那些子弟中既有富贵人家的。也有中等人家凑了银钱把儿子送来的,这里面各式品性的人都有。其中便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孩子,因着家里是有些银钱的,便被送来了读书,但是这些少年哪里是读书的材料,不过是听了家中老子的话来书院应景而已。
那些深宅大院儿里出来的子弟,从小便是雇了一屋子的奶妈丫头婆子看着养活着,娇生惯养到了五六岁的时候,便送到家塾里面略识些字,再大些便送到象白云书院这种颇具好名的地方加深学问,只是那些富贵乡里的少年年纪虽小,但那满身的纨绔气却是十足十的,不过在先生面前做出个听话样子,背了先生什么不做?那些书院里伺候的下人们收了他们的赏钱,哪个也不在先生面前多说什么,弄得书院里的先生以为这里安定似仙境了。
这其中林远那一班里面便有个叫庄辰的,除了读书的本事不会,其它的都混的极娴熟,整日里拖了书院里一批不喜读书的富家子弟,背着先生看些y诗艳曲,甚至春宫亵画,简直无所不为。这个庄辰虽然文章上不行,但那书院的先生受了他家里双倍的束修银子,自是对他严加上心,不得不尽力的教他。一两年过去,那庄辰也算是铁杵磨成绣花针,那四书上面也就认得了许多字,先生出一个‘雨过山增翠’,他也能对出个‘风来水作花’来,也算是没白糟蹋了他老子送来的节礼。
庄辰这里本也是做生意的,只因着亲戚里有在朝廷里做三品官的,便也想着让自家出个有功名的,如今见儿子比在家时长了些学问,便全家欢喜,庄辰的娘亲又说亏了择师教子选对了人,所以才让儿子连做诗也会了,更对书院的先生尊重有加了,没事儿便送些米粮肉油的给书院送去。
这白云书院的院长叫做云不屈,他便是和夫人女儿还有些家人住在书院的后院儿里,书院里还聘了些曾取过功名的举人秀才做先生,大家教席为生。
这庄辰家里是给云不屈供给最多的人家,自然那庄辰也就受到了特殊的招待。别的学生都是两人一间屋子居住,偏他是一人一间,而且那屋子修饰的也与众不同。屋子里面隔开了一间小书房,窗子外面放了两盆腊梅,两盆天竹,在窗户台外面,又搁了一盆带山石的麦冬草,对着窗户的书桌上左手一列三只书架子,两架子是书,另一架却放了蒲草盆子,宣炉,胆瓶,茶具之类等等;右边还放了一张琴桌,上面一张新的古琴放在那里,靠着墙壁放了一张红木卧榻,墙上还挂了一轴小中堂的山水,直把这屋子打扮的雅气十足。
那庄辰人生得黑大粗胖,高高的个子膀大腰圆,背面看却象个黑熊一般,偏他又爱自诩风流,爱穿白色衣裳,那黑皮子白衣裳让人看了不由发笑,他却不觉得怎样。这庄辰知道自己在书院里跟别人不同,平日里说话行事是个最霸道的,旁的学生大都是敢怒不敢言,忍着气熬着罢了。
偏这庄辰一向佩服林远诗词文章做得最好,心里倒真的是佩服他有真本事,便常常要跟林远说上几句闲话。林远是个性情最温和的,虽说跟庄辰是天差地别的处境,但他只认自己读好书就是了,对庄辰常来跟他攀谈倒也觉得平常。有时也到庄辰那独居的屋子里来坐坐。
这日学院里学子们谈起前几日京城的科考来,便说起满城里落榜的秀才们遍地撒揭贴的事情。这里有些学生家里长辈有做官的,那内幕消息半真半假的也有一些传到这些学子们耳朵里来,不过是说有些人拿了银子买来的功名,那主审官收了银子把那有真才学的穷秀才打压了下去,这些话说到别人耳里也就罢了,偏这林远是个家境不好的,不过是仗着表姐小桃的帮助来了这里念书,他想着自己若是将来念了一肚子文章,但也没银子疏通,怕也要落个名落孙山的下场,不禁便暗自上起火,杞人忧天起来。
偏那天云不屈家里亲戚家办喜事,他们全家都去吃喜席去了,云不屈便放了书院一天假,让学生们可以回家小住一天。这一下子书院里便跑了多一半的人,只剩下几个家远的留在书院里。那几个书院里的下人也趁着主人不在自己各自偷懒去了,那日厨房里便停了伙,剩下的几个人便相约着出去逛城吃馆子去了。林远心里正为那听说来的科举舞弊的事情闹心,直在床上躺到日上中天,才起来愤愤的往厨房里走,想弄些吃食。
他先前在生气的时候,虽然肚子里是一点东西也没有,但是有一股子邪火顶着也不觉得饿,此时略起来动一动,才觉得肚子里饿得实在难受,哪想到来到厨房尽是冷锅冷灶的,连半块干粮也没有。这时书院里其它人都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他不认得的,他手头儿里也没有银钱,想找个人借个十几文的进城吃碗面,但是却没见到自己熟识的人,他不愿跟那不认识的人开口借钱,只得长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回屋里坐着看书。
只看了一会儿,却听窗子上砰的一声,却是有人将个石子扔在他窗户上吓了他一跳,紧接着便有个声音笑道:“林远老弟,你叹什么气呢,是又在发牢x福么?”
林远听那声音瓮声瓮气的,便听出是庄辰的声音,他便打开门让庄辰进来,笑道:“我是叹气我脑袋记性不好,昨日明明先生说了今日厨房停伙,我偏是给忘了,刚才到厨房里找吃的,看到那空空的才想了起来,岂不是活该挨饿么?”
庄辰听他这样说,便笑道:“你就为这个发愁啊,嘿嘿,我有法子,你到我屋子里来坐坐,我们一处吃些东西就是了。”
林远道:“我哪能总是去吃你的,怪不过意的,我家境也不好没法子回请你,倒怪不好意思的。”
庄辰笑道:“哎呀,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无非是多添一双碗筷,要吃好东西非得进城去不可,我偏今日有些闹肚子怕在半路上倒不方便,便留在这里没回家,你想吃好的也没有,是今早我给了那厨房的下人些钱,让他现坐了点东西温在后院小灶上,想是你不知道。”说着话,便扯了林远一起上后院小厨房里去了。
林远只得笑笑跟他去了厨房端了在灶上热的菜来,又一起回到庄辰的屋子,只见庄辰这屋子布置的和他这人是完全的不同,满屋子的阳光照耀着,暖和和的。
庄辰跟来伺候的下人叫栓子的,将那桌子搬了来,放上食盒里几只饭碗来,只见一盘子腊肉炒的芹菜,一碗豆腐炖的豆芽,还有一碗炖得黄黄的鸡腿子,那另一个大碗里放着五六个雪白的大馒头。
庄辰对了林远道:“大概你是饿得狠了,咱们就把吃了这些饭菜罢,等会儿晚上的我叫栓子上城里酒楼里叫了菜来就完了,省得咱们还得叫栓子开伙,他做饭不好吃。”
说着,庄辰便拿起筷子夹着一个馒头送到林远面前来,笑道:“你吃罢。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不虚让的,他们都嫌我霸道厉害,其实我不过就是这个性情,我瞧着这满书院里的学生也只有你不怕我,还跟我正色正气说几句话,我是瞧你还挺顺眼的,你实在不必客气,先吃个饱好了。我这人最挨不得饿,想来你比我瘦弱些,更禁不得饿了,快吃罢!”
林远此时胃里,差不多饿得快要冒出火儿来,现在雪白的馒头,香喷喷的鸡腿子放在面前,怎么还能忍住不吃?又听得庄辰如此说了,再要谦虚显见着便是太假了,于是也不客气,笑笑接过了筷子,将馒头送到了嘴里咬了一口,可怜他这一天到这时候还没有一丁点儿的东西送到胃口里去,于是嚼了两嚼,还来不及分辩这馒头的滋味儿,那胃里就象有一只手伸出来似的,马上就把那一口馒头吞了下去。一个馒头吞下之后,这胃里似乎有种特别的感觉,可是也形容不出是舒服还是充实?似乎那向上燃烧的胃火,降低了好些。这个馒头,既是吃了,那庄辰递过来的另一个,当然也不必再搁置了。也让他几口便下了肚子。
他二人很快的吃完了饭,林远觉得肚子里充实了起来,也就渐渐的有了精神,方才想着那科考上的问题也觉得不是问题了。那栓子收去了碗筷,又泡了一壶茶来,林远便跟庄辰在这里说着闲话。
林远谢了庄辰道:“庄兄,今日亏了你这一餐救了我的命,否则我饿到晚上怕是要坚持不住的,你看着我身体瘦弱,却是个挨不得饿的,不管什么添饱了就是,若是不吃东西却是不行的。”
庄辰哈哈笑道:“你这话讲的没有道理,是个人不吃饭都活不成了。哎,对了,我来这读书之前,家里有个小表妹却不是这样,她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我婶娘便嫌着她胖,便每餐都不给她吃饱,说是她若是再胖下去长大了说人家都不容易,我那小表妹肚子既饿,又怕将来嫁不出去人家笑话,只得找空儿偷偷来我家,跟我说肚子饿,我瞧她可怜的小模样儿,便让家里厨子捡着她爱吃的做了给她吃,谁知过了半月,却脸子都吃圆了,我婶娘气得直捶我,哈哈哈哈....”
林远听他说得有趣,便笑道:“这是你们不愁吃喝的人家儿里才这样行事,我们家虽家境平平但吃饱还是可以的,那吃不上的人家也有得是呢。”
庄辰道:“我瞧那初来学院时,不是有个管家模样的跟你一起来的么?我当时还以为你也是那大家公子呢。”
林远喝了口茶笑道:“我是哪里的大家公子,不过是姑母家的表姐看我有几分读书的劲头,便是她给我付了束修一应银钱,送了我来读书的。我想着虽是表姐对我关照,我如今也是十五六岁的人了,哪里就伸着等着吃喝白在这里念书呢,我倒是想着做些工来赚些银子攒着,明年束修我便自己交了,即便表姐她不用我来交这银子,也可以添补些家用。”
庄辰听了哈哈大笑了一阵,笑道:“你这话讲得倒象是娘们儿说出来的,还添补家用呢,你又不是那女子可以缝缝补补,绣个花绣个荷包带到市集上卖了,再不济缝几双鞋垫儿也能换几个铜板,只是你一个大男人洗涮缝补都不会,哪里去添补家用去?”
林远也笑道:“我不过是这样想着,人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真是半点儿不错。”
庄辰听了想了想笑道:“我听你这样讲,倒是有个法子能赚些银子,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来?”
林远听了便催着他快讲,庄辰便说道:“你也知道我好看那些杂书什么的,不过是在城里一家书局里偷偷的买上一些,因着经常去,那家的掌柜的却认得我了,我上次去买书时,听他说想找一个字写得好的人去写刻板,我听了也就忘了。刚才你说起这个,我才想起来,我瞧咱们这书院里属你的字写的好看,不如你就去那里试试,取了板来在这里写了送去,既不耽误读书也能闲着时赚几个银钱使。”
林远一听,这倒是个好主意,便问明了庄辰那家书局的地点,想着下午便去瞧瞧。庄辰向来有吃饱了睡午觉的习惯,这时跟林远讲了一阵子话已经是昏昏欲睡,那肩膀上的大脑袋一摇一晃的,林远不觉好笑,让栓子进来伺候着庄辰睡下了,自己回屋子洗了把脸,便出了书院往城里来,想要到那庄辰说的书院里看看。
这白云书院地处在京郊的山脚下,由这书院出来,向东走便是京城方向,向西走便是通往桃花村和流沙村的大路,只是在那中途却有一条小路,拐向北边一大片空场。这里乃是一个临时的秽土堆,附近都没有人家居住。这秽土是由打扫夫由住户人家搬运出来的,那里面什么脏东西都有,布头,烂菜叶,烧剩的灰土炭渣,远远的便可以闻到一种臭味儿,这里到了一定时间便挖土掩埋这些秽物。
林远因出来时在门口儿遇见了平时给他们缝补衣裳的书院里的一个老婆子,便帮她提了一包要扔的菜叶破烂儿包去那秽土堆那里去扔,没想到到了那里时,却碰见了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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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 )
二百零八章 拾荒少女
二百零八章拾荒少女
这里虽说是个脏乱臭的专堆破烂垃圾的临时的秽土堆。!quanben!大概在这里堆积的日子也不少了,那高度也有一两丈高了,在那秽土堆上面,有一群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孩子,男女都有,各人胳膊上挽着一个破筐子或破篮子,或跪着或蹲着,不停的用手在土堆里扒弄,不住的捡了小件儿的东西,向篮子里面扔了去。
林远知道这些小孩子是专门在秽土堆这里捡破烂儿的,若是到了冬日里,有钱的富贵人家烧火炭,这些捡破烂的便能在废炭渣里,将那还不尽烧尽的炭条子捡了,敲去外面一层炭灰,那内里多有烧不透的炭核儿,他们便捡回家去烧火。这也是那极穷的人家的一线生路。
林远在家里时,虽然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至到捡破烂儿为生的地步,然而这种捡剩拾荒为生的人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因此也不觉得稀奇。便慢慢走到那土堆前将刚才书院老婆子给他的烂菜叶儿包给解开倒了出来,然后又将那包菜叶儿的布包袱皮儿叠了起来,准备回去时交还给那婆子。
这时林远鼻子里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交加的味道,他屏住了呼吸很自然的皱眉看了一眼那秽土堆。只见那土堆上大半是灰土,也有写废了的纸片儿,还有绿的青的菜叶子,腥臭的虾子壳,臭的肉骨头,以至于那死猫死狗死耗子,都和夹杂着头发丝儿的灰土卷做一团。
那些拾荒的小孩子们也不嫌脏,只管用脚踏着那踩一脚灰石乱滚的土堆,各人的眼睛如闪电一般只随着扒土的两只手,在脏东西里面乱转寻找,那神情倒象是这是座金矿,他们都是来淘金的似的。这些人里除了两个年纪大的老妇人外,便是半大的男女孩子,都是衣着破烂,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也不甚干净。
这些人中间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在土堆里不知寻出了一块什么东西,正待往篮子里放下,这时忽然有个男孩子走过来,一把夺手抢了过去,就向他自己的破筐子里一掷,那小姑娘叫起来道:“你为什么抢我的?”说着便伸手到他筐子里要抢回来。
这两个小孩子都是半蹲着身子的,那男孩子站起身来抓住那小姑娘的手,向外一摔在她肩头处使力一推,这小姑娘身形尚小也没有几两肉。让这男孩子一推便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旁边拾荒的众人见了些情景,都哄然大笑起来。那小姑娘也不怕痛,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指着那男孩子的鼻子骂道:“小狗子,你有爹娘养,没有爹娘教的东西,你这个活不了的,天快收你了!”说着说着,她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行眼泪齐齐落下来。
林远在旁边正看到了这一出,见这小姑娘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一身蓝粗布的衣裤都成了半黑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条毛毛的长辫子,那脸上脖子上甚至手上,完全让土灰染成一片,前额的几缕刘海也都让汗水粘湿了,水淋淋的贴在脸上。她那蓝衣裳的袖子向上挽着一块,想来是方便于扒土操作,那两只脏黑了的胳膊掐着腰,又指着那男孩子哭骂了几句。她原先手里提的篮子现在都翻在地上。里面所有捡的几样东西都横七竖八乱摊着,那土堆旁拾荒的众人见了她这狼狈的样子,除了那两个年老些的女人之外,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向她嘻嘻哈哈的嘲笑着。
林远看那女孩子实在是可怜,便心里有些看不惯,便向那刚才推人的男孩子小狗子说了一句道:“你们怎么这些人欺侮她一个人?你一个男孩子倒欺负起小姑娘来了?不害臊么?”
那些土堆上拾荒的男女孩子,便停止了活计,向他望着。那个抢东西的小狗子见林远比自己大着两三岁,身上穿的衣服象个书生的样子,便不太敢惹,只是瞧着林远面目清秀举止斯文,倒是个好欺负的样子,想了一想,才瞪着眼回了一句道:“你管得着么?”
林远道:“我为什么管不着?天下事天下人管。你这样欺侮一个小姑娘成什么话,长大了还了得?”他说了这话,便仗着一股子怒气,用手卷了袖口,就挤上前来,要夺那小狗子筐里抢过去的东西。
那个小狗子放下手筐子,跳下土堆来,身子一侧半昂着头歪了脖子,瞪了眼道:“你是大个儿怎么着?打算动手吗?”说了这话,就用两双手一叉腰,一步一步地向前横挤了过来。
林远正待伸手打他时,那个小姑娘却抢了过来,横拦着道:“这位少爷,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于是又用手推那个男孩子道:“小狗子,你不屈心吗?你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和劝架的人发狠。”
土堆上两个老年妇人。也站起身来道:“小狗子,你这孩子也太难管了一点,成天和人打架,我们回头告诉你母亲,看不打你才怪呢。”
正说到这里,却有两辆秽土车子拉了秽土来倒。凡是新拉到的秽土,刚从人家家里出来,这里面当然是比较有东西可找,因之在场的人,大家一拥而上。那个小狗子要去寻找新的东西,也就丢了林远不提,抢到那土车边去,不管好歹,大家便是一阵抢。有一个年老的妇人,抢不上前,手提篮子,站在一边等候,只望着那群抢的人发呆。
林远这时正站在这老妇人边儿上,便问道:“这是一车子秽土罢了,倒像一车子铜钱似的,大家抢的这样的凶,值当么?”
那老妇人叹道:“哎,我们可不就当着是铜钱来抢么?”
林远道:“这里面也不过是人家家里不用的破烂儿杂物。不过是些烂纸片儿布片儿菜叶子之类,你们就是捡了回去,又能派上什么用处?”
那老妇人瞧了林远一眼,道:“哪里会没有用呢?那纸片儿还能卖好几个铜子儿一斤呢,那烂布头儿就更值钱了。有时候我们还能捡到肉骨头,洗洗涮涮弄得干净了,还可以卖钱呢。有时候若是走了运,兴许还真能捡着几个铜钱儿呢,这里人人都捡到过的。有一次我们这里有个人还捡到了一个荷包,想是那人家收拾东西把这个眼不见给扔错了地方,倒叫我们占了个便宜了。”
林远这才明白原来这些拾荒的竟还抱着这样大一个捡铜钱儿的希望。便向那帮人看过去,那老妇人又道:“你这少爷想是前面儿那书院里读书的罢?”
林远奇道:“你如何知道,我又不认得你?”
那老妇人笑道:“你们那书院里的学生都是穿着一样儿的衣裳,我们常在这里拾荒,有时也去你们书院后门儿那跟那管事儿的要点儿破烂儿,他倒是心眼好的,每次都留些剩下的菜叶儿什么的给我们,所以我见少爷你穿了这身子衣服,就知道你是那里头有学问的。”
林远听着那老妇人一口一个少爷的叫着,心里好笑,心道我们白云书院里的学生都是统一穿这样的衣服的,但是我可不是个少爷,刚才我还饿得差点儿前胸贴后背,倒是翻遍了身上没有一个钱呢。他见那些人围着那新来的车子打转,便问道:“这新车子里莫不是有银子,他们这样用心呢。”
那老妇人也笑了,“你这少爷说对了,可不就是巴望着这里面能有银子么?”
他两人说话的功夫儿,那新来的一大车子秽土似乎都已被寻找干净,刚才那个挨了欺负的小姑娘也手挽了篮子,低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那穿着破布鞋的脚尖还不时的去踢一踢地面上的浮土,想看看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林远忍不住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篮子,见里面已经空空的了,没有一点东西,便笑问她道:“你这篮子里一点子东西也没有了,还不赶快去找么?”
那小姑娘将手里篮子向空中一抛,然后又用手接住,口里笑道:“那是我活该捡不着好东西了,我也不捡了,你瞧着罢,我明儿早一早就来,包管来在他们前头。”
林远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让你一个小丫头出来干这样脏的事情呢?”
那小姑娘瞅着林远的脸看了看,仰着头笑道:“你叫我做别的,我也不会呀,我们家爹娘都死了。只跟爷爷奶奶过活,我要不来拾荒,家里连饭也怕是吃不成了,你倒说说,我不来做这脏事情能行么?”
林远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可是你今天是个空篮子,回去怎么样呢?”
那小姑娘道:“没法子,挨一顿就是了。”她说着这话,便慢慢的低了头看向地面,林远一想她说的挨一顿想必就是挨饿的意思,我方才只饿了一顿就那样受不住,简直要将碗吞下去才好,这小姑娘和她的爸爸奶奶倒要饿上一天呢,而且在这小姑娘挨饿之外,还得受这污秽不堪的荼毒,可见人这一生,要混两餐饭吃,实在是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他这样想着时,便慢慢的从秽土堆这儿走开了,快步往城里来。待得打听着找到了那家庄辰说的书局,那掌柜的见了林远是个清秀书生,又让他写了几个字,见果然字体俊秀,便用了他来写刻字板,说好了写一张给若干钱。林远找到了这个闲时可以赚散钱的差事,心里也是十分高兴的,那掌柜也算十分讲究,先支了一百文钱与他。
林远拿了这钱好生的揣在了怀里,往外走时,正看见这书局对面便是个中等的香粉铺子。那门前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小姐丫头。那香粉铺子门前垂着绿绿的杨柳,那柳树下停着好几顶小轿儿。有几个衣着讲究的女子便笑嘻嘻的任丫头搀扶着进店里去买脂粉。林远此时想起刚才那个拾荒的小姑娘年纪也和这些少女差不多少,倒要在那个脏臭的土堆旁讨生活,心里不免一阵感慨。
这时有个买脂粉的小姐打扮的女子瞧见林远往这边望来,便恶狠狠的向他瞪了一眼,而且偏过头去,也不知低声骂了一声什么。这不用说,一定是那位小姐讨厌他一个衣着普通的书生样儿的人来看她。林远不由得心道:我也原不是看你,不过是想心事,你就做出那个厌恶的样子来给谁瞧?你穿得那样红花绿叶儿的,原不是就叫人家看的么?穷人就这样不值钱?你送给别人看,就不让我穷人看,好象我这穷的人看你一眼,你会掉了身份一样?你不过衣服穿得好一点儿,那模样还不如那拾荒的小丫头儿呢。你就算是个天仙,这们满身里长满了刺儿,一看就扎人眼睛,我也不稀罕。
林远这样想着,便冷哼一声回头往书院方向走。他走得脚步既快且大,不到一个时辰已走回了书院门口,正这时,那个刚才在前面转弯处拾荒的小姑娘正提着篮子,也经过白云书院的门口。那个小姑娘一眼瞧见了林远,便先笑问道:“你这位少爷,原来你是这里念书的学问人。”
林远见她跟自己说话,便也答道:“是啊,你方才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还在这里转悠?你还要等着有新的秽土车子推出来,好去捡两样儿么?你瞧这天儿忽得暗下来了,想是要下雨的,你还是赶紧回家去罢。”
那小姑娘道:“可不是,我也瞧着这天变得厉害。可是我若是今天不捡几样儿东西,全家人就没得东西吃了,有什么法子呢?除非是大雨要是下小雨,我还得出来呢。”说着,那眼睛却现出一种愁苦的神情来。
林远在这里跟她说话儿,见她脑后那条辫子散了一半儿,额头前的覆发让风一吹向脸上披散着,那一双漆黑的眼珠被风吹得也是半眯着,拥出很长的睫毛来,虽然这小姑娘脸上弄得满脸灰土脏兮兮的,但是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依然可以看出,这是个聪明灵俐的少女。那小姑娘见林远那样看着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低头一笑,在这一笑之间,便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林远倒没想到这样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拾荒的小丫头,倒有这样一口好牙呢。
世人的饮食之欲、男女之欲本来不因为贫富有什么区别,但是饮食男女这四个字却因着各人的环境,有缓急之分。林远方才得到这一百个铜钱之前是看得饮食问题比较重一点,这时肚子里充满了饭食,那同情心便由这小姑娘的身上勾了出来。
林远见那小姑娘转身要走,便伸手叫住了她,走到她面前道:“你今日一点儿东西也没捡到,你年纪轻饿一顿倒没什么,家里两个老人家倒可怜没饭吃了。不如我帮你一个忙,给你几文铜钱,你去弄些东西回家吃罢。”
那小姑娘猛的抬头看了林远半晌,又眯了眼睛问他道:“咱们也不认识,我哪里能要你的钱,这不是笑话么?”
林远倒被她说的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散钱来,约莫着也有三十几个钱,一把放到那小姑娘手里的篮子里,那铜子哗啷一声,林远就笑道:“实与你说,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不过是在这里借读念书的。我也不是个富裕的,刚才进城刚找了个差事,如今身上才一百个钱,我就抓一把给你,剩下的我也要留着吃饭呢。你说咱们不认识,不能要我的钱,那也太死性了些。横竖就算这把钱是我借你的,你将来在那秽土堆里捡了元宝发了财,再来还我就是了。”
林远给这小姑娘一把散钱,原也不是示惠,不过是看着这小姑娘可怜,又怜她小小年纪倒为了家里两个老人出来奔波,对她有着几分同情。那小姑娘歪着脑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然后向林远道:“你既这样说,我就谢谢你啦。不过,这钱我是一定会还的,你等着罢。你贵姓呀?”
林远道:“我叫林远,就在这白云书院里读书。你若是明日再来,我可以告诉厨房里的人,看有没有要扔的东西让他留着放在后院里,你到时候第一个来捡,也省了好些功夫罢。你贵姓呀?”
那小姑娘扑哧一声儿笑了,“我们这种拾荒的下等人,还叫什么贵姓啦?我姓花,你叫我花苗就是了。”她说到这里,又认真看了林远几眼,低下声音道:“你真是个好人!我记住你啦!”
她说完这两句话,扭头就一溜烟儿的跑走了。林远瞧着她的身影又轻巧又灵活,就象是一只小燕子斜掠了过去,几下子就没了踪影。这时,果然刮起一阵大风,将尘土卷起来老高,林远便忙几步跑回白云书院里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林远便脱了外袍,送到后院洗衣的婆子那里去洗,因着他们这里的学生衣裳都是有几个婆子专门负责浣洗的,因此林远送了衣服便回来抄那书局的刻板。他因为今天自己得到了一个可以自食其力赚钱的机会,心里却是十二分高兴的,所以那字写的既流畅又俊秀,连一个错字也没有。连自己都很满意,直写到天色暗下来,他点了蜡烛又写了小半个时辰才歇了笔略作休息。
正在转头扭脖子的时候,突然他身后有人喊道:“林远,你坐在这里用什么功呢?”
林远回头看时,却是晌午请了自己吃饭的庄辰,便笑道:“你这话问的奇怪,我这做的就是托你找来的差事,我还没有好生谢谢你呢,那掌柜的见我的字写的还好,就先支了我一百文做订金,我刚写了一阵子,正在歇着呢,等明天再写。”
庄辰到他旁边抽出条椅子来坐着,笑道:“我方才让栓子出门给我办事儿,他刚才回来跟我说,瞧见你在书院门口儿跟一个大姑娘在说话儿,我问你,那个是谁啊?”
林远笑道:“你又是这样鬼头鬼脑的,那个栓子也是个八方贩骆驼专打听事儿的,哪里有什么大姑娘,不过是个拾荒的小姑娘在门口跟我讲了两句话,偏巧他就看见了,造出这个谣来,要是让别人听见了,还当个事情来说,才是笑话儿呢。”
庄辰连连在林远肩上拍了几下,挤着胖脸上一对小眼睛笑道:“你可真会装傻,我实告诉你,我们这些学生都是些混世虫,也就是你还真的念书写文章,我们剩下的不过是推不过家里来这书院里应景而已,你不知道下了学堂先生走了之后,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什么不说什么不做?还有些没事儿就往那村郊人家的田地里转悠去,说什么赏景怡情,屁话!不过是想看几个清秀姑娘,若是让他们瞧着了,眼睛象做贼的似的,狠命的盯上人家姑娘几眼,回来就象是五通神附了体,信口胡诌起来,我哪个不知道?不过看你平日里极正经的一副书生样子,原来竟是个不声不响做大事的,快说说,究竟哪里冒出个拾荒的小姑娘来了?你只跟我实说罢,在这些人里面我只跟你还说得来,你若连我都瞒着,太不够义气了。”
林远连连摇着手道:“罢了罢了,我怕了你了。你放着书不读,偏有闲功夫儿专门来打量我?”
庄辰笑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因为你向来杂书不读,y书不看的,倒让栓子瞧见在大门口跟个黑里俏的丫头一板一眼儿的说话儿,我想着再没有比这更新鲜的事儿了,才惹起了我的留心。哎,咱们闲话儿也不必多说了,现在你就跟我讲讲那个小姑娘怎么个来历?”
林远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讲了如何去扔菜叶子,如何又认得了这个拾荒的小姑娘,又是如何给了她一把子散钱,跟庄辰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庄辰自小生在富贵之家里,何时曾见过拾荒的穷人,听林远说的象是听天书一般,拍手大笑道:“这些人想钱想疯了,想在那破烂儿臭堆里扒拉出好东西,可不是做梦么?也太会想银子了?”
林远笑道:“那不过是穷苦人实在没法子了,才想到的一种活命的办法,倒叫你庄少爷这一通大笑。”
庄辰笑道:“听你这样说,这个小姑娘也是够可怜见儿的,不如你明日领我去那里瞧瞧,我看看这些人是怎样拾荒的?”
林远笑道:“那又有什么好看,那秽土堆里什么脏的臭的没有,倒能熏你庄少爷一个跟头呢。你若是在那里站上一会子,准保能吐出隔夜的晚饭来。”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庄辰却坚持要去瞧瞧那些拾荒的。林远知道这庄辰有些小孩子脾性,自己又才因着他得了个书局里的差事,不想驳他的意,便笑着答应了明日去那秽土堆那里。说来事有凑巧,这白云书院的院主一家去吃喜酒,晚上却未回来,要到第二日晌午才能归来,庄辰便和林远约好第二日一早便去秽土堆游历一番。
及至到了第二日一早,外面却刮起了老大的风,那渐渐有些泛黄的树叶有好些都被风卷了下来,投到半空上沙沙作响。庄辰因着要跟林远一起去看那拾荒的花苗姑娘,却是破天荒的起了一个大早,让栓子将昨日去城里酒楼买来的饭食拿到厨房热了,叫来林远一同吃了一些,便冒着大风出去了。
林远心里想着,那位拾荒的花苗姑娘是绝不能离开那秽土堆的,况且她昨日还说了,今日要第一个来这晨,于是林远便想着来到这里自然可以遇着她。所以便和庄辰两人径直而来,以为一到了那里便彼此就可以见面了。可是天下事往往会和先前的想法相左,待得林远庄辰两个人冒着风来到了秽土堆这里,却见这里遍地散乱着一群拾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就是没看见昨日那个花苗姑娘。
林远往四周望了望,对庄辰道:“我说不来,你偏要来,你瞧,她今日没来这里了,咱们是空跑了一趟腿了,还是回去罢。”
庄辰用手捂着嘴挡着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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